而他这么做的时候, 我看着他,微微有些发愣。
最初的失控过后, 取而代之的是内心汹涌的茫然。我无法将眼前的他、后来跟我共同生活了那么多年的他、以及那个在窑火前笑得让我害怕的那个他,同时联系在一起。
谁是谁,谁又是谁。
巨大错乱令我太阳穴一阵刺痛。
由此身子僵了僵,在见他伸手往我脸侧的碎发拂来时, 我一度想要避开他。
然而双手却不知怎的将他衣服一把抓住,这令他看着我的眼神有些叵测。
我迎着他目光, 想叫他一声狐狸。真的很想。
籍此想看看他脸上会有什么样一种反应。
但开不了口。心有余而力不足, 这种无力化作喉咙里一声哽咽。
被他听见了,却显然误以为我是在害怕, 所以笑了笑,拍拍我的肩:“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空有一双天眼,能看到我的耳朵和尾巴,却看不出这地方遍地的妖孽么。”
我克制着身体的颤抖,慢慢把手指从他衣服上松开,摇了摇头:“我本想在这村子里待一阵,看会不会碰上你,但进村后不久就发现似乎有人在跟踪我, 所以情急之下就往热闹地方凑,一路上跟得浑浑噩噩,所以最初完全没发现这地方的不妥。”
“也难怪你。一入狐仙阁自然容易被迷,无论眼睛还是耳朵,都是会失去很多作用。所幸你并未被迷住心窍,却也因此会让雅哥哥倍感兴趣。”
“他感兴趣,还不是为了你么。”想起先前他跟雅哥哥的对话,我脱口说道。
然后一阵僵硬。
狐狸听后微微一怔,继而看着我慢慢涨红又不知所措的脸,嘴角轻轻牵了牵:“你乱想什么。”
这狡黠笑容熟悉得令人怅然。
所以匆匆避开他目光,却随即被他一低头,用狠狠一阵吻将我的脸重新纠正了回去。
由此,心里半是疼痛半酸涩,我在他嘴唇碾压下几乎无力反抗。
“现在你仍还要说不知道我是谁么?”稍得自由,我挣扎着再次问了他一句。
“你是谁?”他嘴唇停住,然后笑了笑问我。
心更乱,我咬咬牙。他眼里不仅有笑还有一丝审视。
“你怎么了。”他继续问我。
我突然很想把他推开。对于这个让我非常混乱的脸,我已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做不到。
当我下意识握起汗湿的手掌往他身上推去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隐隐透出的血腥味,于是手在中途改了动作,我搭住他衣领轻轻一掀。
纵然他飞快阻止了我的动作,但我已看到他半隐半露在衣领内的伤。
那伤令我触目惊心,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直至他扯回衣领似笑非笑点了点我额头,我才回过神来:
“你的伤怎么样了。刚才听雅哥哥的意思,似乎很糟糕。”
边说边继续想要拨开他衣领,他却身子轻轻一侧,随后捉狭般突然将胸膛朝我身体上贴了贴紧:“总会好的,只是时间的长短。雅故意那样说,无非是想将我留在狐仙阁而已。”
他体温令我一滞,张嘴半晌,我讷讷再道:“妖怪的话是不能轻信的。”
“妖怪?你说的是他还是我?”
“你…不要再跟我开玩笑…”
似乎听出了我话音里的不妥,狐狸收了笑容没再继续说什么,兀自朝我看了片刻,他话锋一转,道:“雅的那杯‘断肠’,可有让你见到过些什么奇怪东西么。”
“先生指的‘奇怪’,不知是怎样一种奇怪。”
“你觉得呢。”
他平静下来的目光总让我无法面对,所以我略将脸侧了侧,努力把那段重新涌入脑中的记忆屏蔽在意识之外。
但这么做很难。
那段充斥着熊熊烈焰与皮肉焦臭的记忆,已根深蒂固地刻在了我的脑子里。
而这次他没再阻止我避开他的视线。
或许从我眼中读出了瞬间汹涌而起的情绪,他很久没再开口,只是用他那双暗绿的眸子无声无息注视着我。
这目光同我脑中不断闪现而出那些记忆交叠到一起,无异于一种酷刑。
无法忽视,无处可躲的酷刑。
最终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我朝他点点头:“所以我大约明白了,先生怕是永远也不会知道我是谁。”
他不是认不出我,只是不想认,因为无论如何他都需要我死在素和甄手上,若现在就与我相认,或许到了那一天,他会不忍。
与其不忍,不如互不相认。
所以他既是狐狸,又不是狐狸,这种矛盾的认知真的能把人逼疯。
却只能硬生生忍着,在他不动声色看向我的目光中,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有那么一瞬间,我察觉他目光一闪,伸过手似乎想将我重新揽进怀里。但微一迟疑,他将手轻轻按到我头发上,将我脸侧乱发慢慢理顺:“‘断肠’是茶,也是一味药,不仅能唤起人的部分记忆,亦能因这逆天的力量而慢慢将人杀死于无形。所以,今日这一场遭遇,无论我或者他有没有吞食你的元神,你都将活不长久。诚如雅哥哥所言,狐仙阁不会让任何一个看破它真面目的人活着走出去。亦或者说,任何一个看破狐仙阁真面目的人,雅都不会让他们活着走出去。”
狐狸很少会把话说绝对。
而一但他说了绝对的话,就意味着真的已无从选择。
所以雅哥哥的话不是虚张声势,他确实根本没打算让我或者走出狐仙阁。既然这样的话,那是否跟历史中命定的如意的死,会产生出变化了?
死于狐仙阁,而不是素和甄之手,从此避开被做成瓷器的命运。
所以我究竟是该为自己上门送死而悲哀,还是为能总算跳出历史命定的死而庆幸?
无论怎样,至少最后素和甄不会因此而怨恨狐狸了,难道这不是件好事么。
想到这里,发觉狐狸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我便朝他笑笑:“为什么这样看我?”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你不害怕么?”
“害怕什么?必然面对的死亡么?”
“你怕么?”
“既然先生已把话说得那么明白,我害怕难道就能逃过死劫?”
“兴许我能让你逃过。”
“先生不想让我死么?”
“是的,我不会让你死。”
简单一个回答,令我抬头看了看他,朝他轻轻一声苦笑。
是的,他不会让我死,因为现在对他而言,是还没到我该死的时候。
真的很执着,他一定要我死在素和甄手中。所以对他来说,其实更重要的,还是幻境中他不择手段所要达成的那个最终目的。
不由再度想起幻境中他所烙印在我脑海那道眼神,我轻轻一阵颤抖。
狐狸察觉到了,若有所思看着我,他将我颤抖的肩膀微微一捏:“有意思。我说到你会死,你没有发抖。但我说能让你不死,你却发抖了。为什么?”
我沉默半晌,摇摇头:“不知道。大概高兴。”
“高兴什么?”
“先生的力量这么强大,真让我高兴。”
“笨蛋。”
简单两个字,令我肩膀再次一抖:“先生为什么总是说我笨?”
他没回答,只突然将脸朝我凑近过来,在我愣神之际往我嘴里轻轻吹了口气。
温润微凉的气流卷着粒小小碎石般的东西,进入我的嘴,咕噜一下顺着我喉咙往我胃里滚了下去。
“我吞了什么…”回过神我诧异看向他。
吐不出咽不下,脸上瞬间的僵窒让狐狸噗嗤一笑:“怕什么,怕我喂你□□么。对于几乎快要死的人,我何必费神做那种多此一举之事。”
话音刚落,我一扭头哇地声往箱子外吐了起来。
吐出一滩清水,还有几小块茶叶的碎渣。
我定睛看了看,明白过来,遂抹抹嘴低声朝他说了句:“谢谢。”
“为什么把‘断肠’给你逼出来了还一副哭丧样儿。”
“不晓得,主要看着你就会觉得难受。”
“你还真会说话呢。”他斜睨了我一眼。
“说的真心话,难受到都想哭。”我抬头朝他笑笑。
“为什么。”
“我也不晓得,”无法据实相告,我只能用力咽了咽苦涩的喉咙,半真半假答了句:“可能因为每次遇到你的时候,我都特别糟糕。”
他再次斜了我一眼:“笨蛋。”
我觉得他再继续这样轻轻地叫我笨蛋,我真的要难受得哭了。
所以没再吭声,我避开他视线垂下头,却在他朝我伸出手的时候,仍忍不住顺势朝他怀里靠了进去。
就那样静静同他搂抱在一起,仿佛一辈子就这么定格在这一瞬间。
可他毕竟不是狐狸,不是那个严格意义上的狐狸。
所以我这么做到底是怎么了…
我感觉继续再这样下去,自己迟早会被这混乱历史所引起的巨大漩涡给吞噬掉。
“在想什么。”
沉默中,头顶响起狐狸的话音。
我想了想,道:“之前听雅哥哥说起,血族的人在追杀你。他们为什么要追杀你?”
“想来是因为他们认为,我在十多年前杀了一个对他们来说非常重要的人。”
“那是你杀的么?”
“谁知道呢。”他笑笑,摸棱两可答了句:“不过此人不除,必定后患无穷。”
我知道他不愿说的东西必不会轻易说出,所以只能默默朝他看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但从此后你必然要被他们纠缠不休了吧。”
他没点头,也没否认。
“即便这么危险,三天后你仍要出去继续寻找你那位心上人么。”我明知故问。
“没错。”
“暂时躲避起来,等身上的伤养好再去找她不行么?”
“怕会太迟。”
“你不受生死束缚,长生不老于世间,有什么事是会太迟的?”
“她会死去。然后在下一次轮回时,消失无踪。”
“那再等下一次轮回。”
“恐怕从此以后不会再有下一次。”
“为什么…”
这问题狐狸没来得及回答,因为我刚把话问出口,他突然将我往他身下一压。
与此同时,周围一瞬间暗了下来,仿佛我又重新被密封入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
“出什么事了…”
匆忙问狐狸时,他一把抓住我的手,随后飞身而起,将我从那口木箱里拉了出去:“抓紧我,半步不要离开!”
黑暗中我看不到他的脸,只凭着他那双幽光闪烁的瞳孔,依稀判断他在朝四下打量。所以一离开木箱我立刻紧抓住他衣角,正要跟随他一起往前走,忽然他一转身到我面前,突兀将我打横抱起。
足尖离地瞬间,我能明显感到刚才所站的地面朝下一陷,然后哗啦啦一阵响,身旁那口木箱径直朝地下陷了进去。
“地震??”我忙再问。
“是有什么东西闯入了狐仙阁,触动了狐仙阁的结界。”
话音刚落,突然头顶处轰隆一声巨响,与此同时,一道白光骤然亮起,闪电般朝着狐狸飞劈过来!
巨大的、能在一瞬间将偌大一片屋顶击穿的白光。
本以为那是道强大电流,但当它紧贴着我肩膀闪过时,我才发觉,那其实跟普通的光并没什么不同。
显然是虚晃一招,却足以迫使狐狸在匆促中不辨真假,迅速将我往边上用力推去。
当他和我一样转瞬发觉这是个局时,再转身向我伸出手,我同他之间却已被一道突然出现的墙猛然阻挡。
那道光的出现完全是为了将我和狐狸阻隔开来。
意识到这点,我愤而抓起身旁那把椅子往墙上撞去。
椅子四分五裂,墙壁纹丝不动。
而墙对面亦传来隆隆一阵闷响,想来是狐狸打算将墙壁击穿。但他的力量同样不起作用,因为尽管确实被他击碎了什么,我可以听见碎石崩塌时的巨大声响,但随着我脚下地面一阵突然而至的摇晃过后,那声音由近至远。所以我立刻明白过来,为什么狐狸让我寸步不离,刚才的地陷又是怎么回事。
这房子竟好似魔方一样会在内部自行移动,造成格局千变万化。
所以当我循着声音远去的方向一路摸索,最终摸到了房门的把手时,不禁犹豫了一下。
我不知道将它推开后面对的会是什么。
然而片刻之后,我还是用力将门推了开来。
因为就在迟疑的那几秒时间,我身后轰地一声响,转眼又升起一堵墙,生生把我困死在门与墙之间。
狐仙阁的结界,就仿佛一种魔方般的机关,可以让房子内部格局肆意变化。我猜这是为了困住闯入者所设。而这种设置对妖怪来说并无生命威胁,对人类的血肉之躯则无异于一种大杀器。他们设置时显然不是为人类所考虑的,所以我这个人类,除了抓紧一切时机循着可走的路尽可能地移动,别无任何选择。
然而门开后,当我伸出手去在黑暗中摸索时,随之摸到的一样东西,却让我心脏猛地一沉。
第435章 青花瓷下 五十一
五十一.
门外是一堵墙。
进无路退无门, 我唯一的出路竟然也被一堵墙所封死, 那我岂不是真的被困死在这里了?
想到这里, 一度脑中空白一片。
兀自僵立时, 忽然感到右侧倏地一阵风吹来, 这让我精神略略一振。
有风就是有空气流动,流动方向在右侧, 没准那地方可以通行。
时不可待,我立刻贴着墙壁迅速朝那方向挪动过去。而不负所望,一路往前,没走多久, 我发觉在那方向的尽头,隐约似乎有团光线透出。
可能是一盏灯, 虽然非常微弱, 连周遭的环境也照不清楚,但在这暗无天日的狭窄空间, 无异于一道稳定人心的指引。它令我脚步变得坚定,也越发快速地走往那个方向。
但就在那团光几乎快要近在咫尺、并且我也隐约看到那光线背后有扇半掩着的门时, 突然不知从哪里伸出一只手,悄然往我嘴上一罩,没等我反应过来,一把拖着我就往后退去。
我当即剧烈挣扎起来。
用力掰着对方手指,用力把脚狠狠往后踹,眼见这一切都无济于事,索性张开嘴一口往他手上咬去。
然而一咬一个空。
身后那人何其敏捷, 没等我牙齿碰上他手指,手已倏然离开,并随同另一只手一起将我两条胳臂往后一拧,轻而易举将我固定在他怀里。
“你找死么。”与此同时身后传来的一道话音,让我立即放弃了第二次挣扎的念头。
虽然很轻,但听来应是狐狸。
所以一下子冷静下来,由此一眼看清,前方那团引我专注前往的光,哪里是什么灯光,而是灯笼大小一只眼珠。
里头印着线般一道瞳孔,一眨不眨看着我,幽幽闪烁着一种蛊惑人心的柔光。
而那道被我误以为是门的东西,却原来竟是一张布满牙齿,朝我蠢蠢欲动着的巨大嘴巴。所以说,果真如身后的他所言,我是在找死,差点把自己送进这么一只独眼怪物的嘴里,正如先前傻傻把自己送进狐仙阁这么一个地方。
登时一身冷汗,我一动不动靠在身后那道胸膛上,任由他将我慢慢往后拖去。直至到了刚才被墙堵住的那道门前,我听见他抬掌朝那面墙轻轻一拍,随后猝不及防间,抓着我衣领将我一把朝那堵上推了过去。
头与墙壁撞上的一刹,我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还以为他是要撞晕我,然而下意识紧闭上眼睛后,却感到自己是径直往墙里穿透了进去。
仿佛穿过一道冰冷又粘腻的泥浆。虽一度险些窒息在这厚重的感觉里,但头没撞晕,人也安然无事。
只一屁股跌坐到地上,立即起身朝墙上摸去时,墙却还是那道硬邦邦的石墙。
但他并没有一起跟来。
我立即贴到墙上用力拍了拍:“先生?!先生你还在么先生?!”
“跟着我声音走。”许久,墙背后才传来他略带模糊的话音,随后有道敲击的声音轻轻响起,已是在我前方十多步的距离。
我想他不过来一定是有什么原因,所以忙跟了过去。
一路有惊无险,他似乎有预感般总能带着我避开那些突然变化起来的空间,终于在走了将近半个多小时后,能明显感觉这栋楼趋于稳定起来,但与此同时,周围开始有磷火般目光若隐若现。
我知道那必定是楼里的大小妖怪。他们从旁经过时,不约而同追着我身影注视着我,有几个甚至跟到身边,绕在我身侧轻轻嗅着我身上的味道。
这让我非常紧张。尽管知道狐狸就在附近不远的地方,但很难消除那些模样诡异的脸庞近在咫尺时,呼吸中所透出的冰冷压迫。甚至有两颗长在一根脖子上的脑袋直接绕过我脖子扭头看向我,那四只骤然出现的眼睛差点把我吓得惊叫出声。
使半天劲才憋住,而差不多就是那时开始,我渐渐听不到墙对面的提示声。
不知是否是狐狸觉得我已安全,所以不再管我。
仍继续摸黑往前走了一阵后,我明白了狐狸不再发出声音的原因。
是那条叫做小怜的蛇妖。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出现在我身旁,不紧不慢跟随着我,若不是突然一瞬间边上有团通体荧光的东西飘过,须臾间勾勒出他的身形,我只怕由始至终不会发觉他的存在。
那一瞬我看到他扭头在看着我,眼里透着股若有所思的阴鹜。
就在我试图加快速度逃离时,他长尾一甩,飒地朝我方向袭了过来。我匆忙往地上扑倒躲避,但紧跟着发觉,他袭击的并不是我,而是我前方不远处的墙。
被他长尾一扫,墙壁顷刻如遭雷击,喀拉声裂成两半。
扑面而来的碎石伴着灰尘即将把我吞没时,我迅速起身一头扑进那片狼藉,在身周那些小妖得了指令般朝我围拢过来一刹,翻过断墙径直冲入墙后那片空间。
妖怪们转瞬追来,但追至墙后便没了方向。
他们没能再追踪到我,即便小怜那长长身躯已扭转到我身边,尾尖几乎贴着我肩膀滑过,也没能察觉到我的存在。
因为就在我冲入墙后那道走廊的霎那,一个人突兀捂住我的嘴,将我按在了边上尚且完好的墙壁上。
由此,似乎令我变成了一个隐形人,甚至连自身的气味也消失不见,使得那些追踪而来的妖怪空在原地徘徊,用他们闪烁目光在黑暗中搜寻,用他们敏感无比的鼻子在空气中细嗅,却始终发现不到我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站着。
随后那人提起我胳膊一把将我甩上他肩头,扛着我无声无息往前走去。
他是狐狸。虽看不清他样子,但我确信。
一路如走无人之境,直到走廊尽头时,小怜才终于察觉到了什么,倏地往这方向追了过来。
然而没等靠近,戛然而止,因为他与狐狸之间的地面突然裂了开来。
由此喷出一股灼热气体,离得近的几个妖怪当即嘶嘶一声惨叫,可怜一派花容月貌,顷刻间在这股气体中化作一团焦炭。唯小怜迅速将手挡在面前,除手臂边缘烫出一片皱褶,并未受到更多伤害。
却也因此没再继续贸然行动。
在被狐狸扛着跳入那道滚烫的缝隙内时,我见他眼里凝光,一动不动注视着我,仿佛那缝隙和那团地火是因我而起。
之后,被坠落时猛然激荡的速度震得一阵眩晕,又见缝隙转瞬合拢,于是我也再无心细想其它。
那阵晕眩感剧烈得让我想吐。
直到狐狸身子落地后将我放下,我依旧两眼发昏,耳朵里充斥着被气压挤出的啸叫。
我下意识用力抓紧了他的衣服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两眼终于恢复清明。
遂见到狐仙阁正门那道繁华的大堂就在眼前。
堂内早已没有半个妖怪,唯有红灯闪烁,在风中摇曳生姿。似乎相比内部的混乱,这里反而一派祥和宁静。但当借着那些灯光幽暗的光芒仔细往前看去时,那种震撼让我不由得浑身一颤。
地上躺着那些兴高采烈进来玩乐的客人。
被阁里的妖怪吸尽了精气,一个个全都瘫倒在地,但那时仍还是完整的。
如今却只剩下了残骸。
狐仙阁自动变化的结界显然也没有放过这个地方,所以有的人被挤压得面目全非,有的人身体被拔地而起的墙壁穿透,切割。当恣意移动的墙壁消失,他们身上则留下了永远也恢复不了的口子,偌大一片空间,原本飘荡着总也散不去的甜腻,此时却被汹涌如潮的血腥所包围。
连带整个大堂都是血淋淋的颜色,比原先红灯和红绸所交相辉映出来的色泽,更为浓烈而凶煞的红色。
所以当狐狸握住我的手,慢慢领着我往阁子外走去时,我两条腿僵硬得几乎不听使唤。
直至经过其中一具尸体边上时,我突然猛一把甩开他的手,迅速从那具尸体的腰间抽出它所佩带着的一把匕首,径直往这“狐狸”的脖子上戳了过去:“你是谁!潜入狐仙阁的人就是你么!”
他并不是狐狸。
有那么一刹那,他曾迷惑了我,让我以为他即是他。何况一身黑衣和黑色的长发,在原本的黑暗中有效替他做了掩护。
然,一旦暴露在灯光下,他的一切便一目了然。
这是个和狐狸一样有着双碧绿色眸子,却长着一张鬼脸的男人。
鬼脸苍白瘦削,仿佛一张带皮的骷髅,在周遭那一大片汹涌的血色中,凌厉得触目惊心。
听见我的厉声质问,他扭头瞥了我一眼,。
对于我按压在他脖子上的匕首,不避也不退,仿佛视若无睹。随后身子朝我方向微微一倾,在刀尖由此噗地声没入他脖子的一瞬,他将我手腕重新握住。
我匆忙往回抽,但他手指却如石头般坚硬。
卯足了劲争扯间,刀在他脖子里扎得更深。
他依旧视若无睹,亦没有一丝血从那伤口里流出。
遂放弃挣扎,我抬头看向他,重复问了句:“潜入狐仙阁的人就是你么。”
他似乎笑了笑。
然后低头看了看我被他握出青筋的手,从嘴里发出道同先前完全不一样的话音:“我救了你不是么,人要知恩。”
嘶哑,干燥,仿佛一把锉刀从我耳朵里轻擦而过。
片刻愣神。我感到他将我手腕往他面前轻轻一带。
由此令我整个人突然灵魂出窍般往前一撞。
没撞到他身上,却一头扎进一片浓重的夜色,以及被那片夜色所包围的旷野内。
我惊叫了声松开手。
遂发觉,自己根本就没扎到那鬼面人的脖子,而是深深扎在了眼前一株歪脖子老树黝黑的树干上。
第436章 青花瓷下 五十二
五十二.
“你根本不是在救我。”四下匆匆一圈扫视后, 我在树旁见到了鬼面人安静的身影。
他倚在树旁看着我,眼里仿佛裹着两团鬼火, 幽幽闪烁着冰冷的光。
当风吹起他长发时,那张苍白鬼脸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仿佛在笑, 但黑洞洞的眼眶隐匿着他眼神,令人无法从他的沉默中窥探出他的情绪。“你是血族的人么?”于是我再问。
“你见过血族么。”他轻笑了声问我。
“见过。”
“那你何必还要问我。”
我皱皱眉摇了摇头:“那我可以走了么。”
“你要去哪儿。”
“这好像和你无关。”
“啧,这就是你对我带逃离狐仙阁的报答么,如意姑娘?”
“…你知道我名字?”
他再度轻轻一声笑。
见状我心念一动,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我们以前见过是么。”
“你觉得呢。”
“我可以走了么。”
说完, 我转身想跑, 但头一抬见他已好整以暇站在我面前。
“《万彩集》在哪儿。”然后他问。
我长吸了口气, 慢慢朝后退了一步。
终于可以确定,他就是喜儿所指的那个跟如意几度私会的鬼脸人。
只是原本我以为那可能是狐狸, 毕竟他早有寻书的打算, 所以可能早在我出现这个世界之前,就已和如意会过面, 并设法说服她替自己找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