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狐狸这张嘴,让如意对他言听计从并非是不可能。

但没想到却真的是另有其人。

那么这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又是为了什么目的想要得到《万彩集》?

脑中念头风车般急转时, 我抬起头答道:“《万彩集》早就不在我手里。”

“你把它给谁了。”鬼面人对我的话似乎并不怀疑,也没感到意外。

“一个你对付不了的人。”

“呵…所以我到底还是晚了一步。你把它交给碧落了对么。”

我一惊。

为什么此人说话时的感觉,仿佛他对我和狐狸都了如指掌的样子。

“为什么要把传家之宝交给他,如意?”见我不语, 他又问。

“因为他是这世上唯一能帮我的人。”

“你需要他帮你什么?万彩山庄的大小姐,素和山庄的二夫人。你在这世上可谓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这好像也和你无关。”

“所以,你一点也不好奇他要《万彩集》的目的,是么?”

“我确实好奇,为什么这么多厉害的人物都会对一本制造瓷器的书那么感兴趣,比如你。”

“碧落没有告诉你它的特别之处么?”

我没有回答,只抬头朝他看了一阵,然后问他:“不管怎样,既然你想要的东西已经没了,那么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不能。”

“为什么?”

他淡淡一笑,话音似乎变得更为沙哑:“书没了,但你还在。你说他会不会愿意拿书来换你。”

我一愣。片刻后笑了笑:“不会。”

“答得很干脆。但若说是拿你的命去换呢。”

“你凭什么认为他会在乎我的命?”

“他为你连佛骨都敢碰,所以你说我俩是不是要以此赌一把,看看他是否会在乎你的命。”

“他碰佛骨是因为那时书还在我身上。”

“以他的力量,大可直接从你身上取书后离去就可,难道不是么。”

我被他问得语塞。

同时更感到不安,因为从他这一番话越来越可看出,他真的对我和狐狸了如指掌。

不由立刻皱紧了眉问他:“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没有回答,但压迫在我脸上的视线让我没来由一阵不安。

所以我再次皱眉,再次往后退开一步:“你为什么总这么盯着我看?”

“我只是在看你说话时的表情。”

“你想从我表情里看出些什么?”

“你在害怕对么。”

“呵,”我冷笑:“谁会不怕一只对自己纠缠不休的妖怪。”

“倒是没见你怕那只狐狸。”说到这儿,他低下头,将那双幽光闪烁的眸子朝我轻轻一瞥:“昨晚你跟他聊得可还尽兴?”

“…你?”乍一听见他说出这句话,我只觉得头顶轰地一声响。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昨晚我和狐狸在山上的一切,他竟然全都知晓?

但他是怎么知晓的?又是怎么能在连狐狸都没有察觉的状况下,知晓这一切的…

想到这里,只觉全身的血几乎都在往脸和头顶上冲,心慌意乱中完全忘了他是妖,我一把抓下身旁那棵老树上的匕首,没头没脑就朝着他那张似乎总绽着诡异笑容的鬼面直刺了过去:“你怎么会知道?!”

但终究是没法比得过他的身手。

见他身子轻轻一闪,我便径直从他身旁错开了过去,一个踉跄后跌倒在地,听见他在我身后似乎叹息般轻轻一笑:“因为我是妖。比那只狐狸更了解你的妖。”

“你到底是谁?!”

“我么,”慢慢踱到我身边,他蹲下身看了看我。

随后伸手过来。一度手指几乎要碰到我头发,见我匆匆避开,他再次轻轻一笑,手腕一转将掌心递到我面前:“算了,既然你已把书给他,那就只能换个方式。时间不多,先跟我走吧,我得带你去个地方。”

话音刚落,他突然目光一沉,自言自语般说了句:“来得倒快。”

随即视线倏然转向身后,掌心反转,往地上重重一拍。就见平地突然一片弧形光刃飞闪而出,霎时将四周这片笼罩于黑夜的旷野映亮了一大片。

光亮中显出狐狸的身影,就在鬼面人背后不远的地方。似乎早料到鬼面人的举动,他面对那片光刃不退不避,扬手一挥,随着飒飒几道破空声尖啸长空,那片光刃在劈入狐狸身体的瞬间,像被一只无形的爪子骤地撕成了碎片。

而那无形利爪并未就此停顿。

一路风驰电掣,它带着令地面道道绽裂的犀利直飞向鬼面人。眼见立时也将要把他撕裂,但离着一步之遥,忽见鬼面人扬手朝着半空轻轻一撒,紧跟着嗡地声闷响,仿佛电流遇到了某种阻碍,那道利爪势不可挡的速度突地戛然而止。

这时才发现,围绕在我和鬼面人身周一圈,不知几时出现了一道若隐若现的屏障。

屏障由鬼面人刚才撒出的那把尘土所构成。

简简单单一些泥土碎屑,被他抛洒在半空后,不知怎的转瞬就扩张出这么大一片薄幕。看似脆弱得一戳就散,却稳稳将那道无形的利爪阻隔在外,令它被风轻轻一吹,饶是原本被多么刚猛的力道所凝聚成,一下子烟消云散。

随后轻轻拍了拍手中尘土,鬼面人站起身面向狐狸,喑哑着嗓音对他缓缓道:“术法不长眼。碧先生这一招,是想连我身后这位姑娘一并杀了么。”

“不会。以你的力量,阻挡刚才那一招显然是绰绰有余。”

“碧先生难不成是将她的安危掐算在别人的力量之上么。”

“区区一点肉眼便可判断的事实,当不得掐算二字。”

“须知千万年来多少自信,便是溃于这‘区区’一词。”

话音未落,鬼面人突然纵身往上一跃,与此同时,他脚下那片地面突然嘭地声绽裂开来。

裂口内直窜而出硕大一团人头状烟雾,追着鬼面人身形冲天而上,一口吞没下他大半个身子。但就在我以为他必死无疑时,那段烟雾突然由内而外熊熊燃烧起来,火光带动雾气飞速旋转,一眨眼绕成条火龙般气柱,凌空一个逆转,反朝着狐狸呼啸而去!

狐狸见状依旧不避,扬手往‘龙头’处轻轻一指,眼见‘龙头’一声长吟从他身侧轰然滑过,随即在空中如烟火般散了开来。但这情形非但没能让我松口气,反而让我急匆匆一跃而起,朝他大叫了声:“先生小心!!”

借着地势我看得清清楚楚,就在那团火龙刚脱离鬼面人身体的霎那,他衣袖内有一道暗光疾射而出,犀利轨迹狡黠无比地隐匿在‘龙尾’那片灼烈光芒之内,令狐狸毫无察觉。

然而尽管如此,仍是迟了一步。

我的叫声根本追不上那暗光刺向狐狸的速度。

就在他闻声朝我望来的一刹,那道暗光已倏地没入他左肩,巨大力量令他身子猛地朝后一仰,这当口鬼面人飘荡在半空的身影急转而下,伸手一卷,蓦地将我揽进了他的怀里。

随后再次纵身一跃,我心知不好,他是要带着我离开。

情急之下忙一把抓住身旁那根飞闪而过的树枝。

巨大冲力令树枝上的分杈像把把钢刀迅速割破我手掌,不过却也因此让我一瞬间脱离了鬼面人的禁锢。然而没等我将那树枝继续抱得更紧,就听头顶倏地阵风向,鬼面人已扭转身形朝我飞扑过来。

没等靠近,手已抓住我肩膀。

见状我并没有挣扎,而是任由他将我重新拉进他怀里。

随后在他微闪的目光中,我将手里那把匕首再次狠狠往他身上扎了过去。

或许从未把我当做一回事,也或许当时根本没想到,两度受挫后,我竟仍会用这方式袭击他。所以鬼面人毫无防备,只一心留意着身后的狐狸。

于是这次终于一招得手。

我能感觉刀锋穿透他胸口的一瞬,皮肉所带来的层层阻力。

果然不出意料,人血不仅对阴魂有效,对妖也是如此。当我掌心的血顺着刀刃进入鬼面人身体的一瞬,他原本滴血不见的伤口内,一道热血霎时喷射了出来。

这令鬼面人匆匆收回视线,倒吸一口冷气望向我:“你…”

我不失时机压着刀柄继续往里深推了一把。

他没反抗,因愣了愣。

眼底的错愕虽然稍纵即逝,但他背后已显出狐狸那道身影。

同他一样悬浮在半空,修长的手指从左肩那道伤口内一把抽出枚薄如冰片的东西,反手一转,将它轻而迅速地推入了鬼面人的脖子中心:

“蚩尤刺、鬼骨锁面。你究竟是何人,为何要以这种方式隐藏自己的真面目。”

鬼面人没有回答,因为嘴唇刚一微启,一道血已迅速从他嘴里涌了出来。

莫名的是,眼见到这一幕,我突然微微打了个冷颤。

突兀一阵心慌感席卷而来,以至原本使劲握在匕首上的手,不知怎的突然就没了力气。

由此松开手,他觉察到了,在我抬起头茫然看向他时,非常莫名地朝我微微一笑。

见状狐狸猛一把将他喉咙锁住。

将他提近到眼前,目光闪烁游移在他脸上,带着一份蓦然而起的冰冷:“既不属于妖族,亦非血族之人,但既然也是为《万彩集》而来,莫非是紫禁城中的人又为那九五至尊之位招来了什么特别的东西。”

鬼面人闻言噗嗤声笑了起来。

好似听到了个多么有趣的笑话,忍俊不禁到竟忘了自己身受重伤,且受制于人。

随后突然从指尖弹出道利爪抵在我脖子上,在狐狸因此而略一迟疑时,他猛挣开狐狸的禁锢倏地贴近我耳边,轻而匆促地说了句:“京城林府中有七道琉璃顶,最中间那道顶下有盏唯有你可点燃的天烛,燃烧过后可从中取得锁麒麟。切记,无论什么样的代价,我只要你回来,小白。”

话刚说完,他一把将我推进狐狸的怀里,在狐狸伸手正要将他再次抓住时,整个人轻轻一晃,便如同一道分崩瓦解的雾气,瞬间在我俩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见状微微呆了一瞬,随后我突然对着面前那道空气猛地尖叫起来。

无论是鬼面人匆匆间忘了变声的话音,还是最后那一声小白,对我来说都无异于五雷轰顶。

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我会在狐仙阁里把他当作狐狸,为什么他会对我和狐狸的事了如指掌,为什么提到我和狐狸昨晚之事时他的语气极为古怪,为什么在他受伤吐血的一瞬间,我会莫名心慌…

因为他是狐狸。

来自21世纪,来自我那个时代的我的狐狸…

可这一声狐狸叫不出口啊…

所以我只能尖叫,对着他消失的方向,疯了一样不顾一切地尖叫。

叫声旋即消失在身后那只狐狸朝我压来的掌心里。

他紧抱住我,在我耳边轻轻说了句什么,然后带着我从半空中缓缓降落。

那时我完全没感觉出他话音里的警示,以及之后异样的沉默。

满心只在混乱中困惑,为什么既然已经来到这个世界,狐狸却要用这么奇怪的方式隐藏不住自己不被我认出,也不在第一时间把我带离这个世界?甚至由此令我差点儿害死了他,还对我说什么无论怎样的代价,他只要我回去。

而现如今,他在对我匆匆丢下了那番话后,却又是一声不响地去了哪里…

种种疑问折磨得我几乎快要将眼泪逼出眼眶时,随着一股冷风袭来,将身旁狐狸的发丝轻轻扫到我脸上,这冰凉触感终于让我略收回了些理智。

遂察觉到,周遭这片看似平静无比的夜色里,突然出现了一丝令人不安的异样。

第437章 青花瓷下 五十三

五十三.

说不清异样究竟来自哪里。风声, 草木声,细微而杂乱的虫鸣…

这当中必然有一样不太对劲。

当我下意识朝狐狸看去时, 循着他目光,我忽然明白了。是风声。

周围始终有风在盘旋, 但风并不大, 即便吹过树梢也是一种似有若无的轻薄。

然而风声却很大。

持续不断如一波波涌来的潮汐般的声响,最初离得远,并不容易察觉。当被我感觉到的时候,这声音离得应该已经很近,所以很快我意识到, 那并不是风声, 而是脚步。

一大片如潮汐般的脚步声, 来自前方一团白茫茫的烟雾。它看似缓慢但极为迅速朝着这方向蔓延过来,不多久, 空气里隐隐透出股铁腥味, 让周围虫鸣声一瞬间静寂下来。

这气味让我想到狐仙阁里的雅哥哥。但显然不是他,那是一辆跟狐仙阁拉客时倌儿们坐的马车非常相似的车。

黑色车身, 黑色华盖,巨大得仿佛一座会移动的房子。

但倌儿们的车是用马拉的, 它却是人来拉。这些人体型类似山魈, 上身格外发达,而□□则相对细弱。但跟山魈不一样的是,他们四肢看起来异样的长且柔软,仿佛没有骨骼关节似的, 于是走起路来仿佛飘飘荡荡,由此同地面摩擦出的声音,集中在一起,便好似一波接着一波的浪潮。

被那一片白茫茫烟雾所围绕着,他们呈四个方向分布,整齐划一地推着用整条楠木精雕细琢而成的舆杠,飘荡荡一路而来。舆杠上无比精巧的镂花对比着他们身躯的粗糙,有一种难以名状的诡异之美,就如同车窗内那只斜搭在窗框上苍白的手,对比着车身通体的黑。

当走得再近些时,我呼吸不由一紧。

不是为这眼前越发清晰和诡异的一幕,而是因为突然想起来,这些东西我曾见过。

就在我昨晚与狐狸过夜的那个洞外,密密层层所覆盖的那一圈怪物的尸体,不正是这些似人而非人的怪物么。

如今直立而行,他们与人类看起来更为接近一些,所以没法再继续当做纯粹的怪物来看。

只是若说是人,脸又怎么能长成这样,像是五官来不及生长就被脸皮给包拢了起来,只留黑洞洞一张嘴,每每开合吐气时,里面那一嘴宛如钢针般的牙齿看得着实让人触目惊心。

所以不由自主抓紧了狐狸的衣袖,我轻轻问了他一声:“这都是什么…”

他没有回答。按了按我的手示意我站在原地,他则将先前缠斗时弄乱的衣裳轻轻一整,随后迎着那辆隆隆而来的车,径自走了过去。

走到车头前,那辆车在离他一步之遥的距离戛然停止。

车门没开,但车里有道话音淡淡传了出来:“这回你倒是没再遁形。”

“稽荒先生既然亲自找到这里,碧落再遁形也是枉然。”

“你身后这位姑娘是谁?”

问完,见狐狸久久没有回答,车里传出似笑非笑一声低哼:“找了十多年,现在你终于打算要放弃那梵天珠的转世了么。”

狐狸笑了笑:“敢问稽荒先生,车内所带之人,又是何人。”

车内人因此也沉默下来,过了片刻,发出轻轻一声低叹。

四周白雾层层叠起,变得更浓,似乎有意掩盖着周围那些模样怪异的人在听见车内那声叹息后,随之而起的躁动。

叹息如□□,带着一种似有若无的暧昧。

然后车门由内朝外打了开来。

门内旋即冲出一股浓腥,猝不及防,熏得我险些干呕出声。硬生生憋住后,仍是被迅速涌起的泪花迷了眼,朦胧中我见车里漆黑一团,隐隐绰绰有道白色人影坐在门口处,仿佛对着狐狸点了点头。

本以为他就是跟狐狸交谈的那位稽荒先生,然而再仔细一看,却竟然是个死人。

不知死去多久的一具尸体,年轻英俊,□□,蓬勃的生气透过皮肤紧实的线条几乎呼之欲出,奈何被脸上那道青灰的死气牢牢封锁,最终只能静静沉淀在他那双美丽眼睛斑白的视网膜内。

所以,门开一瞬看起来像是在对狐狸点头,实则是因为失去重心而斜靠到门框,于是头颅牵着脖子微微颤动了几下。

继续往外滑倒时,一双手从车内的黑暗深处探出,搭着尸体的胸膛将它轻轻扶住:“有趣归有趣,也是极美的,让我总能想起当年狐仙阁里的你。可惜都一样,总也就留不住。”

话音刚落,一张白如细瓷的脸从尸体肩膀后头浮现了出来。

尖细的脸颊尖细的鼻子,尖细的下巴搁在尸体肩头,生生像把长着五官的纺锤。眉眼也是尖细的,贴近在尸体脸侧,同那张英俊的脸相比,就仿佛是个模样诡异的怪物。

然而当眼梢一转眼底波光微一流动,却又是媚态万分。

妩媚得让人除此之外再看不到其它。

他用这眼神朝狐狸轻轻一瞥,随后抱着那具尸体慢慢站起身,细薄嘴唇沿着它颈窝线条一路游移,到嘴唇边将它脖子用力一拧,一口吸住那尸体的嘴吱吱地吻了起来。

这会儿总算看清了这位稽荒先生的全部模样。

同那尸体一样,他也是通体□□。但让我吃惊的是,明明他嘴里发出的是男人的声音,狐狸也尊称他为先生,可是他身体的轮廓分明是个女人。

丰满处掐得出水,纤细处如蛇般窈窕,光看身体不看脸,堪称绝代佳人。

即便同为女人都能看得面红心跳。

然而当目光继续下移时,匆匆一瞥间,我不由再次吃了一惊。

他下半身却又是男性特征极其明显。

半边男身半女身?我知道古代是没有变性手术一说的,所以,这位稽荒先生,他到底算是男人还是女人?

兀自看得发怔时,听狐狸笑了笑道:“稽荒先生追寻碧落来到此地,莫不是就为了让碧落观赏先生这一副上品玩偶的么?”

闻言,又对着那尸体的嘴深吸了两口,稽荒先生这才恋恋不舍将嘴唇从尸体上移开。

带着一嘴从尸身上吮吸出的血,他目光泛红,仿佛连嘴上扬起的那道笑也是鲜红的:“阿落,这些年红老板惦念你得紧,难道你不知?”

“知晓。近来尤其如此,竟因此请出稽荒先生亲自出马,真叫碧落三生有幸。”

“你这么会说话,怎不去红老板面前亲口对他说上一番,或许他因此就能忘了你瓦解无霜城一事,你也可重回无霜。”

“呵,碧落与无霜城早已没了瓜葛。况且无霜城的瓦解几乎由刹大人一手造成,碧落只是个引子,我以为稽荒先生早就该明白这一点。”

“无霜城的事或许的确如此。但阿落可知,红老板自退隐之后沉寂多年,此番为何突然会下令要追杀你。”

“不知。”

“那么阿落可有听说过华渊王已死这个传闻?”

“有所耳闻。”

“你怎么看待这则传闻。”

“众所周知,自刹大人建都无霜城后,华渊王便从此销声匿迹,所以关于他已死的传闻时常传出。但你我皆知,只要他不见阳光,便绝无死去可能,所以传闻这东西,听听便可。”

“确实如此。然而不幸,他的尸身近日却在他九座地宫之一的琼阳宫中被人发现。”

“他真的死了?”

“你似乎有些诧异。”

“始料不及。”

“地宫终年不见阳光,也几乎终日密闭,因而尸身保存完好,由此从中得知,他在十多年前就已经被害。而以他尸气所炼化的言灵水,则直指那杀害了他的凶手,正是当年曾与他几乎形影不离的那位狐仙阁头牌。”

说到这儿,稽荒先生枕在尸体肩膀上的头微微抬起,狭长双眼一弯,似笑非笑朝狐狸看了看:“我想你应已明白那凶手我指的是谁了,阿落。”

狐狸笑笑,没有回答。

“而你也应该知道,自无霜城一战后,华渊王恐怕是眼下血族中所残留的唯一名血食者。所以,他对我族中人而言具有怎样的意义,想来你也应该是心知肚明。”

“先生说得没错。”

“所以我着实不太明白,当年曾听说华渊王同你交情匪浅,你亦知晓他在我族中的地位,因此,你为了梵天珠而灭无霜城,自是因为有你的理由。但无端端杀了华渊王,却究竟是为了什么?”

说话间,他直起身抛开怀中尸体,摇曳着他那副奇特身体施施然下了车。

径直走到狐狸面前时,他一直看着狐狸的眼睛,随后在狐狸平静如水的目光中,捻起他脸侧一缕发放到鼻尖处轻轻嗅了嗅:“是否正如外界所传言,你想趁着无霜城垮,内部动荡之际,一举灭了我族。”

“华渊王素来对刹大人是个威胁,若他是被刹大人所杀,先生可还会这样问刹大人么?”

“亦或者,同华渊王所丢失的一件东西不无关联。”

“不知华渊王丢失了什么。”

“他的心脏。”

“呵…稽荒先生说笑了,血食者哪有什么心脏,而碧落也从未碰过华渊王一根手指。”

“阿落的意思是,言灵水所显现的华渊王那最后一点记忆,是错的。”

“我的意思是,事无绝对,眼见也未必就是属实。”

狐狸的这句话一出口,遂令稽荒先生沉默了一阵。

不知是否因此,周遭那片白雾看起来更为浓重了一些,层层叠叠随风飘荡,带着浓浓的铁腥味,似有若无地朝着我和狐狸的身旁聚拢过来。

雾气中有喘息声此起彼伏,可见稽荒先生先生此行并不仅仅带着那些推车人那么简单。

但狐狸对此似乎并无察觉,只若无其事地将手朝我轻轻一指,示意我不要轻举妄动。

按捺着不安僵立在原地时,我见稽荒先生低头一笑,身形忽闪间,人已像道影子般轻飘飘到了狐狸的身后。

如同先前抱着那具尸体般妥贴,他一边紧贴狐狸发丝嗅着从中溢出的淡香,一边张开双臂无声抱住了狐狸优雅挺拔的背脊。细眼微弯,血红色舌尖朝着他脖子上轻轻一舔,柔声对狐狸道:“跟我走吧,阿落,去红老板那儿同他当面说清楚才好。毕竟,今日是我,明日就不知会是谁来同你交涉了。”

话音刚落,就见狐狸脖子上突然显出红色蛛网般一片痕迹。

仿佛毛细血管突然爆裂,并以肉眼可辨的速度急速扩张。见状我立刻明白过来,这稽荒先生的舌头有毒。

他用这方式将毒埋进狐狸体内,不知是否正因为这样,所以狐狸迟迟没有任何举动。

情急中,我不顾一切便要朝狐狸身边跑去。但刚一迈步,突感到手脚一滞,紧跟着一头栽倒在地上。

有什么东西把我手腕和膝盖给牢牢缠住了。

那是一些从周遭白雾里探出的东西,柔软,细长,仿佛某种触角。

它们束缚住我的同时,有更多从那片雾气中探出,无声无息朝着狐狸身上蔓延过去。

不出片刻就沿着他的脚绕住了他大半个身体。然而不知为什么,明明已将狐狸稳妥掌控在手心,稽荒先生的脸色却微微一变,随即松手朝后退开半步。

与此同时,狐狸的身体突然咔擦一声脆响,在一阵颤动后四分五裂。

碎裂同时,身体化作无数块黑色的石头,滚落到地上竟从中汩汩溢出片黑汁与白烟。

仿佛里头包着一团沥青,这些黑汁落到地上,竟连地面也立刻被蚀出点点黑洞。

“连石头都会为了先生的诚意而融化,试问能有几人能挡得住稽荒先生这样气派的交涉?”而我头顶上方轻飘飘传来狐狸的话音。

他盘腿坐在我身后那棵大树上,目光灼灼,好整以暇看着那霍然抬头朝他望去的血族。

稽荒先生一动不动与他对视了片刻。

继而目光移开,他若有所思朝满地碎石看了一阵,再次抬头望向狐狸时,眼里已没了先前的轻佻:“先后被佛骨和蚩尤刺所伤,仍能避开我这双眼睛,不愧曾是九天之上的仙物。不过再怎么躲避,以你现在的状况,又能跑到哪里去?”话说到这儿,他忽然将手凌空抬起,朝着狐狸径直一指。

本以为他指着狐狸是要对他说些什么,然而由上往下,他须臾间方向一转,指的那个目标却成了我。

随即我感到自己喉咙像被什么东西突然间狠狠一压,再一扯。

伴着撕心裂肺而来一阵剧痛,整个人登时无从抵抗,一头朝前直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