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暄和沈醉疏两人则干脆跟着弓箭营上了一边的山崖,居高临下往下看,遥遥可以看见对面的慕容流雪。
“不知道紫曦怎么拖住夏泽苍啊。”沈醉疏等着无聊,嘀咕了一句。
“本王是想不到,不过紫曦总会有办法的。”李暄悠然说着,完全不担心的样子。
“我说,娶秦紫曦那样的女子,不会压力很大吗?”沈醉疏好奇道。
“还好。”这回,李暄想了想才道。
沈醉疏差点喷笑,还好的意思就是…还是有一点儿压力的是吧?
“在她之前,本王从来不知道,女子也能活得如此精彩,也许…我是羡慕她的。”李暄道。
沈醉疏想了想,也不禁默然。
李暄幼失双亲,在京城中步步荆棘,看似位高权重,实则如履薄冰,难免活得压抑,被秦绾这样肆意飞扬的明艳所吸引也是理所当然。
“来了。”李暄忽然说得。
沈醉疏收回眼神,眺望远处,果然,一队和尚以极快的速度往这边而来。当然,他们不是军队,队形自然是不整齐的,零零碎碎前后有拖出一里多长。
“这不行啊。”沈醉疏皱了皱眉。
这么长的队伍,前头都出了峡谷了,后面还有三分之一没进去呢。
“没关系。”李暄淡定地道,“落在后面的都是武功不济的,留下也没什么大碍。”
说话间,最前头的人已经进入峡谷,带头的就是那个特别醒目的胖和尚诫色。
李暄慢慢地举起了手,心里默默计数,随后,果然地落下。
“轰!”看见信号的慕容流雪立即把雷震子扔了出去。
两边的山峰都是土山,一炸之下,泥土碎石崩裂,几乎是一瞬间就将不宽的峡谷入口给堵死,还顺带埋住了几个躲闪不及的和尚。
长长的队伍被分成了两段,在外面的弟子固然是一团乱,但进了峡谷的那些却更混乱。
“啊~”几声惨叫响起。
此刻峡谷中还满是因为土山爆炸而扬起的烟尘,即便是面对面也看不清对方的人影,可几支羽箭却全是一箭穿喉。
“散开!快寻找掩体,有弓箭手!”
“别乱,往前赶紧冲出峡谷!”
“万一前面还有火药怎么办?”
一群和尚七嘴八舌地说起来,毕竟是江湖门派,没有军队的令行禁止,这情况,就是诫难方丈开口都压不下乱象。
“射。”沈醉疏吩咐道。
一声令下,两边山崖上箭如雨下。
“快快快!”和尚们被打蒙了,纷纷抱头鼠窜。无奈他们既没有盔甲又没有盾牌,连能遮挡一下的东西都没有,最悲催的是,罗汉阵使用的武器的戒棍,足有一人多高,要是场地开阔还好,可这么多人挤在峡谷中,若要挥舞戒棍格挡羽箭,抬起手来就会先打到自己人!
☆、第六十五章 秘密
慕容流雪一个人坐在落石堆成的障碍上,身边放着四五袋羽箭,拿着射日弓往下点射,就算是烟尘弥漫、人影攒动,依旧是一箭一个准。
而两边的弓箭营单人能力虽然没有慕容流雪那么出色,但人多势众,用来欺负没有盾牌的和尚真是再合适没有了。
“快快快!”好不容易仗着内力高深冲到谷口,然而,诫色绝望地发现,谷口是一排…枪盾兵!
第一排士兵半跪在地上,半人多高的盾牌架在地上,组成一道密实的防御墙,而后排的士兵双手握着比正常还长出一截的长枪,从盾牌之前的缝隙里探出来。
摄政王府的亲卫之所以精锐,就是因为他们本身没有特定的兵种,每一个士兵都必须熟练掌握刀、枪、弓、盾四种武器,根据需要随时变换兵种。
“师弟,从上面过!”诫色一声大喊。
毕竟江湖中人有江湖中人的长处,虽然不擅长打仗,但能施展轻功跳过盾牌的高手,宝龙寺并不少。
然而,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惨叫,刚刚跃起的一个和尚背心被一根箭穿过,箭头从胸前冒了出来,“呯”的一声摔在地上,眼看是不活了。
诫色不禁一愣,这个师弟可是戒律院的刑罚长老,武功几乎不在自己之下,怎么可能会被区区弓箭手要了性命?要说暗器,或者箭阵覆盖式攒射也罢了,不过一根流箭…
“啊~~~”就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有事一个和尚倒下。
同样是从后心一剑穿胸,那和尚临死还保持着一个震惊的表情,显然是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就死了。
“没有声音!那流箭没有声音!”围绕在诫色身边的都是高手,两次下来,顿时不少人都发现了。
的确,在这样嘈杂的战场上,听风辩位的功夫都要大打折扣,可也不至于羽箭到了这么近的距离,他们竟然没有一个人听到风声。
“这不是士兵的制式弓箭。”诫色匆匆看了一眼尸体,猛地回头,目光落在上方。
一轮满月之下,白衣飘飘的青年站在断崖上,姿态优雅,宛若谪仙,但手中那张血红色的长弓却指示了他的身份。
“慕容流雪,射日弓。”诫色喃喃道。
年初圣山重排高手榜,慕容流雪一跃而至第七位,和风衍烈一起成为最耀眼的两颗星。然而,若说风衍烈是得到了什么奇遇武功大进,可慕容流雪只是多了一张弓而已。武林中神兵利器从来不少,却也没见别人能凭借外物提升实力的。
然而,这一刻,他才深深地感觉到了“外物”的可怕。
无声无息幽灵箭,只要看不见,就一定避不开。可在混乱的战场上,谁能一直注意着慕容流雪?他可是有几百个目标的!
“我先下去了。”山崖上,沈醉疏说道。
“小心。”李暄点了点头。
虽然埋伏得很顺利,但这局面其实并不算很好。
宝龙寺的普通弟子可以无视,可还有近百位称得上是高手的武僧,其中更有几个是顶尖高手,一旦硬拼起来,固然能将其全灭,但自身的伤亡也会很重。
“不管了,先冲过去,留两个人盯着慕容流雪!”诫色狠狠地道。
“是,师兄。”一群和尚顿时分成两拨。
慕容流雪微微一笑,射日弓偏了偏,换了个方向。
能射的目标有那么多,他对诫色那几个又没有特殊偏爱。
诫色吸了口气,带着几个师弟,再一次施展轻功从盾牌兵头上跃过。因为距离己方太近,连两边的弓箭手都不敢朝这边射箭了,可以想象,几个绝顶高手落在了长枪兵阵营的中间,肯定是一件很悲剧的事。
“滚回去!”猛然间,正面迎来一道炽热的内力,在最前面的诫色甚至能感觉到身上的汗毛被烤焦的气味,心下骇然,不敢迎接,一个倒翻退了回去。
盾牌兵正中间让出一个缺口,沈醉疏一手举着一个火把,堵在缺口处。
“让开!”诫色怒道。
“火气别这么大,看看这是什么。”沈醉疏笑嘻嘻地摇了摇火把。
诫色茫然。
“大师啊,你说,要是两边丢点了浸了火油的干草柴枝下来,然后把这个扔过去…好玩吗?”沈醉疏道。
诫色只觉得脑门上挂满了细密的冷汗。
这峡谷进出只有一条道,被堵住了一边,只要另一边能稍挡片刻,里头一烧起来,只怕谁也跑不了!
“而且,大师,我们炸塌了一边,你觉得,为什么不连这边也炸了?还不用浪费兵力来堵。”沈醉疏又道。
“你想怎么样?”诫色沉声道。
“我们王爷不想造杀孽,一把火烧了太惨,实在有干天和。”沈醉疏叹息道。
“阿弥陀佛。”披着大红袈裟的诫难方丈缓缓走过来,“王爷是想谈条件?”
“你好我好大家好嘛。”沈醉疏一摊手。
“你先让弓箭手停下!”诫色吼道。
峡谷中毫无遮挡,在这样的箭雨覆盖下,每一刻都有弟子伤亡。
“和谈都没谈,凭什么停?”沈醉疏白了他一眼。
“老衲代表宝龙寺接受和谈。”诫难立即道。
“行吧。”沈醉疏很干脆地道,“咱们那位王爷说了,请各位大师放下兵器,无条件投降,并且…请方丈到我东华大营做客几日。”
“你们想扣留方丈师兄做人质?”诫色怒道。
诫难制止了他,微一沉吟,这才开口道:“是否能容老衲考虑片刻。
“行!”沈醉疏爽快地道,“您慢慢思考,我们就先打着,当然,要是大师思考的时间太长,后面的和尚都死光了,好像也用不着思考了。”
“老衲答应。”诫难打断道。
“大师好气魄。”沈醉疏朝他比了比大拇指,左手的火把在空中画了个圆。
很快的,两边的箭雨停了下来,峡谷中除了伤者的呻吟,一下子安静了。
“阿弥陀佛。”诫难低声道。
“好好的吃斋念佛不好吗?出家人还管那么多闲事,杀性也太重了点。”沈醉疏摇头。
“诫难大师,请吧。”一身道袍的喻明秋笑眯眯地走上来。
他也是防备着宝龙寺众人拼命的,却没想到这些和尚的胆子其实也没这么大。
什么火烧的,吓吓人罢了,时间太紧了,根本来不及去准备这些东西,而只堵一边入口就更简单了,雷震子就剩那一颗了啊,急切之间,哪儿这么容易堵住一处山口!
所以说,这种恐吓也就只能骗骗这些不通打仗的江湖人了。
“师弟,带人回寺好好安置吧。”诫难叹了口气,连看到喻明秋那一身青城观的标准打扮都不想生气了。
“是。”诫色心不甘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刚才都没有拼命,现在气一松,就更没有那个勇气了。何况,冷静下来之后,身后还有数百受伤不轻的弟子急需治疗,也只能回山了,至于和夏泽苍的约定…宝龙寺尽力了,问心无愧,剩下的,他们也实在没能力管了。
远处传来的闷雷声,就连西秦大营里也能察觉到。
“打雷吗?”夏泽苍有些惊讶。
明明月色正好,天边一片云都没有,怎么看都不像是要下雨的天气。
“都说山里的天入孩子的脸,说变就变,也许隔着一座山峰,那边就在下暴雨呢。”秦绾一声轻笑。
任南生微微皱眉,现在是盛夏,蟠龙山的地形复杂,但山峰多半不高,不应该有如此大的气候变化,可这么大的响动,如若不是打雷,难不成还能有人在炸山?
忽然间,他心念一动,转过头去,正好和夏泽苍的目光撞个正着,两人都是一愣。
应该…不会吧?
“对了,任先生好像也是智宗弟子?”秦绾忽然道。
“在下的老师只是智宗外门弟子,多年前离开山门就与智宗再无联系,在下…恐怕算不得智宗弟子。”任南生淡淡的道。
“毕竟也是有渊源的。”秦绾一笑,随即道,“既然如此,不妨告知先生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任南生下意识地问道。
“智宗宗主天机,日前已经亲赴北燕去了。”秦绾道。
“宇文孝?”夏泽苍脱口而出。
“宇文仁。”几乎同一时刻,任南生说道。
“这不是让北燕更乱了?智宗搞什么名堂。”夏泽苍道。
“谁知道呢。”秦绾一摊手。
冉秋心想要胜过虞清秋,毫无争议地接任智宗,这件事已经成了她的执念了,甚至更甚于想要赢过秦绾。
“虞清秋如今在北燕京城郊外的皇庄养病,形同软禁。”任南生缓缓地道,“若是他不出手,或者宇文孝不放心他出手,北燕国内怕是要乱上一阵子。”
说着,他看了秦绾一眼,眼神带着些怪异。
这女子,该不会连这都算计进去了,所以对于北燕一直没怎么看重?是知道宇文孝肯定腾不出手来吗?
“先不说北燕了。”夏泽苍笑了笑道,“王妃,九连环的机关图,是不是先解开比较好?若是等到明天,连研究一下机关的时间都没有了。”
“说的也是。”秦绾也笑,“那么,请柳公子去一趟东华大营?”
夏泽苍的嘴角僵硬了一下。
他固然是不放心柳轻风去东华大营的,同理,秦绾估计也不肯把九连环送到西秦这边来。
“今晚月色不错。”唐少陵忽然插了一句。
众人都是一愣,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也是,不如出去走走?”秦绾接道。
夏泽苍脸色微变,沉吟起来。
若要双方放心,那只能像是会盟一样,选在中间的地方。可无奈的是,秦绾可以只带着唐少陵一个人,他这边若是前呼后拥,未免太过丢人。
“王妃夤夜不归,倒是不怕摄政王着急?”沉默中,唐雨插了一句。
“本妃别说一夜,数日不归都是常态,有什么好急的。”秦绾淡定道。
“…”唐雨张了张嘴,脸色扭曲。这话真心没法接了!
“今天确实晚了,不如明日先解开机关图,再谈入陵之事?”夏泽苍想了想,诚恳地道,“毕竟,机关图解开后是什么样子我们都一无所知,若是像春山图那般还需要研究就麻烦了。”
“那便依太子殿下的意见。”秦绾爽快地点点头。
“王妃说得,算数吗?”那位鲁公子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
“本妃说得若是不算,难不成鲁公子说得才算?”秦绾轻笑。
“那是,反正东华的摄政王殿下…惧内么,绾绾说得当然算。”唐少陵笑眯眯地道。
秦绾在桌下直接踩了他一脚。
唐少陵扁扁嘴,一脸的委屈。
众人无语。说摄政王惧内,唐公子你根本就是惧妹好吧?
“时间确实不早了,那本妃就不打扰太子殿下了。”秦绾起身道。
“好说,孤送送王妃。”夏泽苍一边说,一边更疑惑了。
所以秦绾今天过来到底是干什么的?
吃饭,扯了一堆闲话,其实有意义的几乎没有,却折腾得整个西秦大营如临大敌!
然而,就算憋了一肚子疑问,他也只能先把秦绾送出营,再派了两个高手去打探东华大营那边的状况。
李暄比秦绾回来得还要早一些,不止是诫难和诫嗔,就连不算是俘虏的慧明大师也在。
当然,诫难也算是知道了为什么自己一行人会被东华堵个正着了,果然遇见唐少陵就没好事!
“老实一点啊。”喻明秋靠在帐门边,闲闲地道。
诫难和诫嗔同时瞪了他一眼。当然,想不老实也不行…青城观和宝龙寺斗了这么多年,都说最了解自己的是宿敌,喻明秋封的经脉,宝龙寺的和尚绝对不可能解得开。所以帐中除了喻明秋,就只留了莫问一个侍卫也没人担心。
秦绾和唐少陵走进来,目光转了一圈,顺口道,“都没事吧?”
“比预计得还顺利。”李暄一声嗤笑,“你呢?”
“都说了,谨慎的人容易想多,我看太子殿下今晚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是睡不着觉得了。”秦绾一摊手。
李暄笑着摇摇头,又道:“看起来,你出去这两天过得挺精彩的。”
“是挺刺激。”秦绾点头。都冒出一个外祖父的亲兄弟来了,还是五十年前人人喊打的大魔头——这是刺激过头了!
“本公子好奇的是,为什么说柳轻风墓去不得?”唐少陵问道。
“去不得?”李暄惊讶道。
“他说的。”唐少陵一指慧明大师。
“阿弥陀佛。”诫难低低念了句佛号,开始拨动腕上的佛珠。
“怎么,方丈大师也知道?”秦绾一挑眉。
“宝龙寺有资格进入藏经塔的弟子人人都知道,碧玉谷中的那座古墓去不得!”诫嗔忍不住道。
“人人知道啊。”秦绾拉长了声音,瞥了他一眼,“那就说说,宝龙寺和那座古墓的主人,到底有什么关系吧。”
“宝龙寺的开山祖师原本不是和尚,是前朝末代国师柳轻风的心腹侍卫,在他死后,自愿做了他的守墓人。”慧明大师开口道。
诫难惊讶地看着他。
这个秘密,他自然是知道的,那是方丈代代相传的机密,可除他之外,其他诫字辈甚至慧字辈的弟子也没知道得那么清楚,何况慧明在冰冻闭关五十年,辈分虽高,却是从未插手过寺内权势的。
“守墓人啊,怪不得。”秦绾恍然大悟。难怪藏经塔里收着一支宝藏的铜簪钥匙呢,问题就是宝龙寺究竟知不知道柳轻风墓其实是一个假的宝藏?按照夏泽苍的反应看,应该是不知道,不过也不能排除这些和尚另有异心。
“剩下的,不太适合旁听。”慧明大师道。
唐少陵出手最快,一手一个,直接将诫难和诫嗔打晕,又警告道:“说吧,不过之后本公子会让这两个和尚也说一遍,别耍花样。”
慧明大师苦笑,又咳嗽了两声,这才道:“大约六十多年前,就是武神墨临渊隐退的那一年吧,我和兄长被人追杀到遇龙岭附近的断崖,掉下来摔进了一个山谷,就是碧玉谷。因为落下来的冲击太大,我们差不多是砸穿了地面,直接落到了墓道里。当然,若非天长日久,地面塌陷,我们早就摔成肉泥了。被阻挡了一下,竟然奇迹般得只是断了两根骨头就活了下来。”
“柳轻风墓中机关遍布,寸步难行。”秦绾道。
“兄长精于机关奇巧,而我们进入的那个位置又实在太好,有惊无险地进入了主墓室。”慧明大师道。
闻言,众人却不尽面面相觑。
有惊无险?以宿州下面真正的宝藏为例,没有机关图,居然只是“有惊无险”?
“果然是人外有人。”李暄叹道。
“主墓室里有什么?”秦绾好奇道。
“宝藏。”慧明大师干脆道,就在大家一愣的时候,又接下去,“金银珠宝,古玩秘籍,就这么杂乱无章地堆了满地,当年不过十六七岁的我们简直看直了眼,以为这是上天赐予的奇遇,等出去了我们就能大杀四方,一统江湖什么的。”
唐少陵忍不住一声嗤笑:“幼稚。”
“谁没幼稚过呢?”慧明大师无可奈何地一摊手。
“恐怕没这么简单吧?”秦绾道。
若只是如此,他就不该听到他们要去柳轻风墓就如此恐惧。
“确实没这么简单。”慧明大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轻声道,“一开始的时候,我们是太开心了,所以没注意到,等到有察觉的时候,我和兄长差点儿打得同归于尽。”
“为什么?”李暄差异道,“若是如你所说,有这么多的宝物,你们是亲兄弟,居然还没运出去就开始分赃不均了?”
“不是的。”慧明大师摇了摇头,“我们根本记不起来,究竟是怎么打起来的,或许是因为血流得太多才恢复了神智。”
“这么邪门?”唐少陵眼中的兴趣却更浓了。
“就是这么邪门。”慧明大师道,“后来,我们想过会不会是那些宝物上有毒,或是墓室中有什么幻阵能影响神智,可都没有发现,反倒是在那期间莫名其妙又血拼了两次,每次都是重伤才恢复神智。于是我们也不敢在墓室中多留,连宝藏都不敢要了,匆匆逃了出来,顺便堵死了砸进墓道的那个缺口。”
“就这样?”秦绾觉得意犹未尽。
“…”慧明大师沉默许久才道,“是我的罪。我不甘心,哪怕兄长再三吩咐什么都不能拿,我还是偷藏了一本秘籍。”
“炎阳七转?”秦绾脱口道。
“不是吧!”唐少陵瞪着他道,“炎阳七转的秘籍在你之后就流落江湖,最后落在沈醉疏手里也不少年了,若是墓室里的东西有问题,沈醉疏怎么没变成杀人魔?”
“所以,一定是墓室之中另有蹊跷。那里,不能去!”慧明大师沉声道。
☆、第六十六章 噬魂
大帐中沉默了许久,李暄才开口道:“诫难说,宝龙寺有资格进入藏经塔的弟子人人知道,柳轻风墓去不得,又是怎么回事?”
“听说宝龙寺当年的守墓人有留下祖训,不过具体内容不得而知。”慧明大师一摊手,无奈道,“毕竟我也没有进过藏经塔。”
“看我干嘛?”唐少陵一脸的无辜,“我是进过藏经塔,但也没兴趣去研究那些和尚的祖训,啰啰嗦嗦刻了一整面墙,看着头疼!”
“多半是墓中机关密布,危险重重的缘故吧。”李暄想了想道。
当年欧阳兄弟是误入,但得出的结果却是相同的。
“说起来,前辈将来有什么打算?”李暄又问道。
他也是没想到秦绾出去一趟居然捡了个叔公回来,欧阳晟和欧阳鼎是双生子,和秦绾是非常亲近的血缘了,总不能置之不理。
“送无名阁去。”不等慧明大师回答,秦绾就说道。
李暄楞了一下。
“挺好。”唐少陵赞同。
李暄心念一转,也就明白过来。
欧阳晟也算是害死欧阳鼎的凶手了,不被秦绾待见也是常情,不过毕竟是血脉至亲,无名阁也算是个养老的好地方了。欧阳晟年轻时杀孽太重,虽说不是本心,但也该赎罪的。
慧明大师轻轻地叹了口气,没有反对,只是深深地看了秦绾和唐少陵一眼,仿佛要将他们的容貌刻在心底。
莫问把人送回了营帐休息,喻明秋这才上前把诫难和诫色拍醒。
“说吧。”唐少陵抱着双臂威胁,“要是你们说得和那个老秃驴说的有一个字差别,本公子弄死你们。”
“…”李暄和秦绾对望了一眼,哭笑不得。
这要是能说得一样才不对好吧?
“碧玉谷有去无回,这是祖上遗训。”隔了一会儿,诫难才说道。
“有去无回?”喻明秋一声冷笑,“我就不信千年来,你们就守着这条祖训,真的没进去过。”
“自然是有的。”诫难沉默了一下道,“哪个门派都不可能不出几个不肖弟子,不过千年来,凡是私下前往碧玉谷的弟子,确实没有一个回来过,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三百年前,当时的方丈甚至带着寺中一众高手公然违背祖训,结果那些高手都一去无回,宝龙寺几乎从西秦江湖除名,足足两百年才恢复生气。后来寺中第一条铁律便是:私自踏足碧玉谷者,杀无赦!”
秦绾闻言,微微沉思。
宝龙寺的人若是想探墓,肯定是从墓门进入的,没有机关图,确实寸步难行,可那么多高手死得一个都没回来却有些不寻常。明知机关厉害,为什么不后退?即便来路也有机关,可毕竟是走过一遍的路,总不至于全军覆没在里面,一个人都逃不出来?当年简一一行人虽然在机关里折了不少人,可撤退途中却没有再死一个人!
“宝龙寺和夏泽苍达成了什么约定?”李暄忽然问道。
“太子殿下说,已经集齐了打开宝藏的所有条件。”诫难倒也坦然,“殿下需要金银财宝,而宝龙寺需要武功秘籍,这并没有冲突。”
“夏泽苍倒是会慷他人之慨。”秦绾没好气道。
集齐打开宝藏的所有条件?一半可还没掌握在他手里呢。当然,要是他的计划成功了,赶在东华大军到来之前直接灭了他们,倒是刚好和宝龙寺分赃。横竖夏泽苍确实要那些武功秘籍没用,就连他手下的那些高手,都是已经成名的人物了,而且各有家族,就算拿到什么秘籍,也不可能废掉自己的一身修为重新来过,对他们来说,秘籍远没有神兵利器有诱惑,尤其是看到慕容流雪凭借射日弓一跃而上之后。
武功秘籍,也就是宝龙寺那样以武技广博为宗旨的门派最有用。
“本王其实也想把宝龙寺上下赶尽杀绝,若是大师能让寺中弟子闭门不出,等事情结束之后,本王保证不再追究。”李暄道。
“这一战中,本寺弟子伤亡过半,连罗汉阵都摆不起来,不闭门不出还能如何。”诫难苦笑。
就算李暄遵守诺言不追究,可宝龙寺毕竟地处西秦,被放了鸽子的太子殿下若是想要迁怒他们也是非常方便的。只是这到底是以后的事,眼下也只能先顾着当下。
“其实,这次之后,宝龙寺守墓的职责大概也结束了,大师不妨换个地方。”秦绾道。
“…”诫难看了她一眼,若非他是出家人,真想爆粗口。
别说宝龙寺千年基业都在盘龙山,就算要搬,又能搬去哪里?东华是青城观的地盘,难不成搬去北燕那个蛮子的地方吗?
“出来一下。”唐少陵拽了拽秦绾的衣袖。
秦绾对李暄点点头,顺从地被他拉了出去。
不过,出了大帐,唐少陵却不说话了,只是看着夜空,一脸苦大仇深的表情。
“那个会让人自相残杀的东西,我好像是想起来一些东西。”唐少陵缓缓地开口。
“之前阮婆婆给我的那两本册子里,最后有几个阵势我一直没研究出来。”唐少陵沉吟道,“其中一个,就有让人迷失神智甚至狂性大发的效果。”
“可是布阵是需要有材料的。”秦绾不赞同道,“欧阳鼎当年若真有那么妖孽,就算破不了迷阵,可墓室中是不是存在迷阵总能看出来的。”
“有时候,当局者迷。”唐少陵摇了摇头。
秦绾一愣,再仔细想了想,还是不解道,“按照慧明大师的说法,主墓室中甚至连棺椁都没有,那用什么材料来布的阵呢?”
“有些东西不是一直堆在那儿吗?就在他眼前。”唐少陵反问道。
“眼前?”秦绾呆了呆,随即一瞬间反应过来,脱口道,“你说那些宝藏?”
“如果把金银珠宝换成普通的石碓,或许欧阳鼎就会看出来了。”唐少陵道。
“可是…”秦绾皱了皱眉,又道,“他们在墓室中时间不短,看见宝藏,没有不动的道理,这难道没有破坏阵势吗?”
“不会的。”唐少陵笑了起来,“如果是一堆金子,只要下面的根基不动,上面拿掉一些基本上不会影响阵势发动。他们两人在那种情况下进入墓室,没有清水干粮,不可能呆很久,还有一大半时间在自相残杀,杀完了还要疗伤,就更没有时间和力气来搬走大量宝物了,顶多就是拿过上面的那些。”
秦绾的脸色严肃起来,唐少陵的想法乍一听之下让人觉得异想天开,但仔细一想,却又妙到毫巅——一座金光闪闪的宝藏在眼前,还存有理智的人会注意旁边有没有机关陷阱,却不会想到宝藏本身就是陷阱,最多也就是验一下有没有淬毒罢了。
“你确定?”秦绾道。
“就是猜测。”唐少陵一耸肩,无所谓地道,“要肯定,除非让我见到宝藏,想来时隔六十多年,那老和尚也不可能记住那些宝藏堆放的位置吧?”
“问问也没关系么。”秦绾直接拉着他去找慧明大师了。
“宝藏的位置?”果然,慧明大师听完他们的来意,一脸的惊讶。
“我就说不可能的了。”唐少陵偏过头,无奈道。
别说是六十多年前的事了,就算是刚出墓室那会儿,慧明大师也未必能记得清楚,毕竟谁没事会去记那些宝贝堆放的位置?知道一共有几堆的就算是观察仔细的了。
慧明大师皱着眉,拿过纸笔开始写写画画。
“喂,他该不会随便画一张给我们吧?”唐少陵不信任地道。
秦绾好奇地看着慧明大师时而停下来思考,时而涂改,改多了干脆换一张纸重画,慢慢地,脑门前都布满了汗水。
怎么看也不像是随便瞎画吧?
“大概就是这样。”小半个时辰后,慧明大师终于搁下了笔,用衣袖擦了把汗,脸色苍白如纸。
秦绾拿过来瞟了一眼,就见纸上画着上百个点,冲眼却看不出什么规律,便随手塞给了唐少陵。
“噬魂阵!”唐少陵脸色一变。
“什么玩意儿?”秦绾震惊。
所以说,这还真是画出来了?
“当年倒是看过一眼,幸亏这五十年在冰冻疗伤,记忆力几乎是空白的,才能找到这么久远的画面。”慧明大师揉着太阳穴苦笑。
唐少陵很无语,这种状况他也有过好几次了,是用脑过度引发的头疼症,充足的休息,尤其是睡眠之后就会缓解,不过,原本以为陆臻的天赋是绝无仅有,却没想到这么快又遇见了一个?
这种技能…简直就是作弊!
秦绾惊讶过后,也不禁感慨而失笑。
慧明大师口中,她的外祖父欧阳鼎简直是个神人,可既然是双生子,欧阳晟又岂会一无是处呢。话说回来,虽说结果不太好,但能想出逆练炎阳七转来转阳为阴的办法来的人,何尝不是个天才。何况,想想也罢了,关键是他还真做到了!要知道一套内功心法都是千锤百炼而形成的周天循环,尤其炎阳七转那样的绝世武功,能将之倒过来练成功,从第七转反练到第一转,即便走火入魔了也很了不起!
“真的是噬魂阵啊。”唐少陵惊叹。
“噬魂阵,就是我们自相残杀的原因?”慧明大师一怔之下,立即恍悟过来。
“噬魂阵是三大凶阵之首,又有个别名,叫十里沉沦。”唐少陵道。
“我想了六十多年都没想通,原来竟是如此。”慧明大师一声长叹,脸色虽然带着病态的惨白,却有如释重负的笑容,仿佛解了一个心结似的。
“三大凶阵?”秦绾好奇地问了一句。
“诛邪、伏魔、镇魂。”唐少陵念出六个字。
“这个我知道,阮婆婆以前教过我,是佛道三大阵。”秦绾举手。
“一千三百年前有个奇人,把佛道三阵给反了过来,创造出了聚邪、血魔、噬魂三大凶阵。”唐少陵道。
“…”秦绾无语,半晌才道,“这人是有多无聊?”
“反正这三大凶阵都很难布,就算有残缺的阵图流传在外,我还真没听说有人弄出来过。”唐少陵一摊手。
“你能破吗?”秦绾问道。
“布阵的是金银珠宝,按理来说,只要移平几堆珠宝,阵势就破了,不过我觉得不会有这么简单。”唐少陵摸着下巴道,“要是我来布阵,珠宝肯定是幌子,下面一定另有阵眼,而且很难破坏。”
“那…要是不破阵,有没有办法在阵中保持神智?”秦绾道。
“有的话,那还是三大凶阵之首吗?”唐少陵一脸诧异地看她。
“…”秦绾哑然。
好吧,话一出口,她自己也觉得这个问题挺蠢的。
“我去研究一下。”唐少陵摇摇头,拿着拿张图纸直接风风火火地出去了。
秦绾呆了呆,犹豫了一下,回头道:“多谢。”
“我知道自己无论做什么都不够赎罪,不过…求个自己心安罢了。”慧明大师道。
秦绾无言可答,顿了顿,也出去了。
盛夏的山区,夜风散去了白日的暑气,带着一丝凉意。
秦绾站着发了一会儿呆,忽的又苦笑了一声,返回大帐去找李暄。
帐内只剩下一盏孤灯,诫难和诫色都被带下去看管起来,连侍卫都不在了。李暄换了一身家常的宽松长衫,坐在案头看着一本奏折,橘黄色的烛火给他整个人都染上了一层暖色,看着就让人从心里就柔和起来。
秦绾低眉一笑,心底的郁气忽的就散了个干净。
“有发现?”李暄抬起头来。
“不太好。”秦绾在他身边坐下,伸了个懒腰,慢慢地把唐少陵的话复述了一遍。
“你怎么想?”李暄想了想才问道。
“我们并不是一定要破掉这个噬魂阵啊。”秦绾笑道,“让夏泽苍去闯好了。”
“那你愁什么?”李暄不解道。
“我就是在想,哪怕这是一个假宝藏,可为了以假乱真的效果,里面也应该有不少好东西的,浪费了可惜啊。”秦绾理所当然地道。
李暄“噗”的一下笑了出来。
“好了,不说笑了。”秦绾收敛了笑意,沉声道,“阮婆婆不在,眼下只能相信那个二货能想出办法来吧。”
“你不是明明对他很有信心吗?”李暄点点她的眉心。
“才没有。”秦绾噘了噘嘴,小声低估。
“不早了,歇着吧。”李暄合上奏折扔回书案上,起身的同时,顺手把她拉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使者两边来往,终于定下了午时在谷口会面。
条件和上回李暄和夏泽苍会面时一样,西秦甚至连人选都没变,东华这边也就多了一个秦绾而已。
“太子殿下这是怎么了?没睡好?”秦绾笑眯眯地开口。
“托王妃的福。”夏泽苍咬牙切齿。他脸上两个明晃晃的黑眼圈挂在那儿,他又不屑于学女子般用脂粉遮掩,只能就这么来了。
昨天被秦绾和唐少陵折腾了一通不说,直到半夜,另一边的消息才传过来,宝龙寺被李暄伏击,伤亡惨重,已经退回寺内了,这下不用说也知道秦绾究竟是来干什么的了。特么的她是为了掩饰李暄率军出击不在营中!可偏偏…自己就是上了她的当,原本釜底抽薪的一手直接被废掉了不说,表面上还不能表现出来!
这会儿再看秦绾笑吟吟地模样,夏泽苍又不禁郁闷,这个女人…难道生来就是克他的?每次遇见她,就没一件事办得顺利过!
“太子殿下,国事虽然重要,但也要注意身体,年纪轻轻这般操劳过度,万一猝死就不妙了。”秦绾语重心长道。
“…”夏泽苍捏了捏拳头。
虽然是个女人,可好想揍她怎么办!
“保重。”李暄淡淡地道。
“有劳关心,孤好得很。”夏泽苍黑着脸,一字一句都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九连环。王妃带来了吧?”
“那是自然。”秦绾笑着点头,“倒是没见柳公子啊。”
“不过是一句话,倒也用不着他在场。”夏泽苍道。
“说的也是。”秦绾点点头,一挥手,后面的莫问捧上来一个木盒。
夏泽苍见状,也直接拿出一张纸,打开放在桌上。
众人齐齐地看过去,却见纸上只写了一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摔。
“摔?”秦绾故作疑惑。
“把墨玉如意摔了,越碎越好。”夏泽苍点头。
秦绾动开木盒,拼成整块板,手指一抠,把那柄仿制的墨玉如意拿在手里。
只看外表,这个匠宗高手仿制的赝品和真货有九成相似,而夏泽苍的表情也说明了,他确实没发现有什么不对。
“请。”夏泽苍一摆手。
秦绾挑了挑眉,没有用摔的,手掌一握,只听“咔嚓”一声响,随即,细碎的粉末就从她指缝间流下来。
如果这真是一块古玉,以她的内力自然还不足以这么轻易碎玉成粉,可这仿玉设计得就是为了封住里面的阴阳石粉沫,捏碎就很容易。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流淌而下的粉末上,大气都没喘一口,空气一片死寂。
终于,最后一粒沙从指尖滑落,秦绾张开手掌,淡定地用丝巾擦了擦。
就在无数目光注视下,落在木板上的粉末慢慢移动,逐渐清晰,最终形成地图。
“果然巧夺天工。”夏泽苍长舒了一口气。
“确实。”秦绾深以为然地点头。
的确巧夺天工,无论是匠宗制作的仿玉如意,还是司碧寒和慕容流雪修改的机关图底座。
因为时间所限,他们只来得及做了这一把如意,堪堪在出发之前才完成,并没有经过实验,如今新的机关图成型,秦绾他们的紧张并不比夏泽苍来的少,幸好一切顺利。
边上的侍卫端上文房四宝,夏泽苍和李暄干脆亲自动手描绘机关图。
机关图本身并不复杂,对照完毕之后,秦绾当面折叠起了木盒。
“九连环已经破了,王妃还要留着做纪念吗?”夏泽苍道。
“本妃打算留着研究研究,这玩意儿为什么要叫九连环。”秦绾一本正经道。
血胭脂、碧玉妆、春山图,都是可以解释的,唯独这个九连环,明明和“连环”完全不搭边,总不能就这个是瞎起的名字?所以秦绾确实是有几分好奇的,也不是纯粹用来噎夏泽苍的借口。
“王妃自便。”夏泽苍只好道。
“图有了,太子殿下觉得,什么时候行动?”李暄问道。
“没想到机关图竟然是如此明确的东西,倒是省了不少事。”夏泽苍坦然道,“孤的意思,是今天就进去,以免夜长梦多,摄政王以为如何?”
“本王没有异议,陵墓之中白天黑夜并无区别。”李暄点头。
“既然如此,一个时辰之后,便在此地会合。”夏泽苍站起身来。
“好。”李暄沉声道。
☆、第六十七章 翻手为云
虞清秋已经在郊外的这座别苑里住了三个月了。
这是宇文孝送给他的庄子,建筑恢弘,陈设豪华,最难得的是,居然有一处天然的温泉,这在干旱的北燕还是很少见的。
别苑里人不多,虞清秋不喜欢丫鬟,除了身边伺候的小厮,就只有干粗活的仆妇、园丁、厨娘,还有一位常驻的太医。另外有一队侍卫,是宇文孝派来保护虞清秋的安全的。
虞清秋权当做不知道他们除了保护,还负担着监视的任务,反正他一没打算逃走,二没打算造反。前几年思虑有些过甚,在北燕皇驾崩后一起发作出来,刚搬到别苑的前一个月,他几乎是在病床上度过的。也幸亏这位太医医术不俗,这几年又一直调理着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了,这才有惊无险。
宇文孝登基之后,国事繁忙,自然是没空总是往城外跑的了,十天半个月才会来一次。而虞清秋擅长的原本也不是这个,真要处理政务,他未必就比丞相强,渐渐的,宇文孝就来得更少了。不过,新皇人虽然不怎么来了,但各种赏赐,尤其是珍贵药材却从未少过。
虞清秋乐得清闲,又养了小半年,反倒把身体养好了不少,整个春夏换季都没发病。
北燕地处北方,冬季严寒,夏季的暑气倒没南方这么厉害,只要避开了正午的日头,坐在荷塘旁边的水阁里抚琴下棋,还是很舒适的。
“先生。”清秀的少年一蹦一跳地走进了水阁。
“嗯?”虞清秋的手指按住了琴弦,抬头应了一声。
“先生,你上次教的第四章我背熟啦。”少年笑得眉眼弯弯的。
“好,明天教你后面的。”虞清秋点点头。
“谢谢先生!”少年道。
三年前他被送来虞清秋身边时还只是个半大孩子,三年相处下来,说是主仆,其实更像是师徒,只是虞清秋教导读书虽然耐心,有不懂的地方提问也会仔细给他解答,但却不会考核也不会抽查,只要他说会了,就继续教下面的。仿佛就只负责教,而不理会学生到底学得怎么样。
虞清秋推开七弦琴,站起身来。
少年赶紧上前,拿起旁边挂着的薄披风给他披上。
“小夜,今天是什么日子了?”虞清秋随口问道。
“六月二十九…哎,一晃都六月末了呢,马上就是乞巧节了。”少年小夜立即答道。
“六月末啊。”虞清秋低低地喟叹了一声。
“说起来,陛下有两个月没来了?”小夜忽然道。
“陛下日理万机,哪有空总是过来喝茶下棋。”虞清秋失笑道,“何况,最近又没有什么特别为难的事。”
小夜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说怎么没有?东华和西秦联手挖掘前朝宝藏,这消息连他都知道了。
“别担心,快了。”虞清秋安抚道。
“先生是说,我们快要能回家了?”小夜眼睛一亮,但后面半句话还是把音量压得极低。
“嗯。”虞清秋点点头,揉了揉他的脑袋。
“太好了!”小夜一声欢呼。
“咳咳。”虞清秋干咳了两声,斜睨了他一眼。
“先生放心,我知道啦,不会得意忘形的。”小夜一挺胸,正色说道。
“最后关头了,咱们还要做最后一件事,然后就可以功成身退了。”虞清秋的目光很亮。
“哦。”小夜似懂非懂地点头。
反正先生很厉害,听先生的就对了!
“虞先生!”就在这时,一个侍卫大步从花园入口走过来。
“什么事?”虞清秋瞬间又挂上了平日里那种温和却疏离的微笑。
“陛下来了。”侍卫恭谨地道。
“嗯?在哪儿呢?”虞清秋道,“客厅还是书房?禀告陛下,待我更衣之后前往拜见。”
“不必了,朕已经来了,先生又不是外人,不必见外。”侍卫还没答话,后面就传来宇文孝的声音。
虞清秋脸上露出一丝惊讶,宇文孝这是有多着急?何况这会儿都黄昏了,商量完事,再赶回京城的话,城门都要关了,无论是重新叫开城门还是缺席明天的早朝都是了不得的大事。什么事连半天都等不了?
“参见陛下。”小夜道。
“都退下,朕有要事与虞先生商议,任何人不得打扰。”宇文孝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因为出宫,他身上是一件黑色绣着龙纹的便服,可脚上的鞋子却明显是搭配朝服的,不讲究到这个程度,只能说,他是真急了。
“是。”小夜担忧地看了虞清秋一眼,只得退了出去。
“陛下,去书房谈吧。”虞清秋神态自若地道。
“先…好吧。”宇文孝对上他平静深邃的目光,终于将那股焦躁的感觉压了下去。
虞清秋抱起琴,带着他走向书房,不紧不慢地道:“陛下已经是一国之君,当知喜怒不应形之于色。”
“先生说的是。”宇文孝勉强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