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大婚波澜不惊,让看热闹的人很有些失望——好吧,其实这几年的婚礼都没出过什么意外,只是当初废太子和端王的婚礼都太过惊悚了,以至于后来只要见到摄政王妃参加婚礼,大家就条件反射觉得要出事。
要说唯一让人意外的是,江辙虽然回京了,但在婚礼上却只是个普通的宾客,作为高堂的人是唐英——唐少陵很理所当然地说,他跪的不是唐英,而是唐英代表的唐默。
就算众所皆知唐少陵是江辙之子,可他依旧入的是唐家族谱,似乎也没有认祖归宗的意思。不过人家亲爹看起来也没意见,旁人就更不好说了,生恩养恩,都是人之常情。
只有沈醉疏全程板着脸,不过大家也能理解,沈家只有兄妹二人相依为命,长兄为父,如今妹子要出阁了,对妹夫肯定是没好脸色的,反倒是不明就里的人还安慰几句,毕竟在外人看来,这个妹夫真是挑不出毛病来不是?
“出来一下。”喻明秋顺手从喜宴上拖走了沈醉疏。
外面已经开始散席,倒是没什么人注意这边。
沈醉疏也没多想,跟着他走进后面的杏林,就见月光之下,杏花之间的暖阁里已经有几个人在了。
江辙和秦绾对坐而奕,就看棋盘上交错的黑白子,显然是已经厮杀了有一阵了,旁边慕容流雪正在观战。另一边的廊柱上靠着一道鲜红的身影才是让沈醉疏吓了一跳的罪魁祸首:“你不去洞房花烛跑这儿来干什么?”
唐少陵身上还是拜堂时的一身大红喜服,闻言抬了抬眼,慢悠悠地道:“被新娘子赶来的。”
“…”沈醉疏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不用问蝶衣干嘛赶唐少陵出来,这阵仗,明显是秦绾有事要交代,以蝶衣的性子,不这么做才奇怪。尽管知道唐少陵和蝶衣的婚事会出现这种情况,但真正遇见了,还是觉得无奈。
这两人,真的能好好过日子吗?
“所以,速度点,别误了洞房花烛夜。”秦绾敲敲棋子。
“干嘛非要挑今天?”沈醉疏不解。
“今晚最不显眼。”秦绾一挑眉。
他们这些人多半都与今天的新人有关系,晚点走很正常,无论是回京的江辙,还是一步封王的唐少陵,盯着的目光都太多了,就连沈醉疏自己,新婚燕尔地还往王府跑也很奇怪。
“好吧,王爷呢?”沈醉疏一摊手。
“进宫去了。”秦绾淡淡地道,“虽然杜太师和我们有矛盾,但在对付外敌上,我们是站在一条战线上的,这次去盘龙山,不只是我们摄政王府的事,朝廷这边也要做好准备。”
杜太师虽然政见不同,人品…也有过抛弃妻子的传闻,可无论如何,秦绾从不怀疑他对东华的忠心耿耿。
“不会泄露风声吗?”喻明秋问了一句。
“宿州那边的事先按下了,就让陛下那边也把盘龙山当做真正的前朝宝藏处置。”秦绾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凉薄的微笑,“要骗过敌人,先要骗过自己人,反正宝藏不会跑,等盘龙山事毕再去挖也来得及。”
“狐狸。”沈醉疏道。
“没必要公布宝藏。”江辙放下一枚棋子,平静地开口道,“到时候让秦枫上报宿州发现新的矿脉就行了,以挖矿的名义派亲信军队悄悄把宝藏运回来,闷声发大财即可,何必将动画推到风口浪尖上。”
“还是爹爹想的周到。”秦绾笑眯眯地道。
也是,若是西秦损失惨重,东华却随后挖出了真正的宝藏,这一看就是被坑了。还是一起当受害者,同病相怜比较好。北燕铁骑虎视眈眈,和西秦结盟还是很有好处的,不能一次把人给坑怕了。
沈醉疏很想说一句,秦绾若是只小狐狸,江辙…就是狐狸精!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唐少陵问道。
“不等西秦的文书,三天之后,我们直接起程。”秦绾冷声道,“我们动了,夏泽苍才会更深信不疑,然后生怕我们抢在前头,他也会尽快。”
“盘龙山虽然在边境,但毕竟靠近西秦的地盘,而我们要去就得横穿圣山。”慕容流雪道。
“这是地图。”江辙伸手将一张图纸放在棋盘上。
地图一看就是新绘的,墨迹还很新,上面除了地形,还有朱砂笔画出了一条路线,上面打了五个圈。
“要带军队去盘龙山,走这条路是最方便的,虽然绕了些远路,但尽量避开了圣山宗门驻地,免得引起反弹节外生枝。”江辙指着那条红线上的圈道,“这几个,是无论如何绕不过去的。”
众人凑过去扫了一眼,若有所思。
“武宗和星宗应该会让路的吧?”慕容流雪看向秦绾。
星宗也罢了,反正也没什么人,但武宗…南宫廉能不能默许借路,只能问秦绾了。
“会。”秦绾肯定地点点头。
“可南宫廉毕竟是北燕人,还是北燕皇子。”慕容流雪委婉道,“也许他自己不介意,不过万一北燕还握有什么把柄呢?”
“无妨的。”秦绾轻轻一笑,“三国盛会时,被威胁的事南宫廉自己,所以他无计可施,如果北燕对武宗有想法,南宫廉本来就不是眷恋权位的人,他会退下宗主之位的。”
“啊。”喻明秋恍然道,“武宗的继承人是东华人啊。”
“南宫廉送了谢离来就表示了不会跟我为难,武宗略过。”秦绾点头,又道,“乐宗也没有问题,医宗…只要不踏入他们的地盘,应该能相安无事,不过隐宗…”
说着,她微微皱了皱眉。
猎宫之变时,隐宗已经拒绝过一次她的招揽,不过在宁州时,隐宗弟子通过洛辰也表达了善意,就算无法收为己用,但至少不会有敌意吧?
“这条路上虽然经过的宗门不是最少的,但却是最容易沟通的。”江辙道。
秦绾其实挺想问问自家爹爹怎么会对三十六宗门的驻地如此清楚,就连她这个无名阁主,有几个不熟悉的还得去天一阁查查卷宗才能确定呢,但话到口边还是咽了回去。
如果爹爹能说,怕是早就告诉她了,有些秘密,也许不深究才更好。
“你能说服苏青崖上医宗吗?”江辙忽然道。
“去干吗?毒死蔺长林?”秦绾脱口而出。
“…”江辙脸色一黑。
“苏青崖的事早年我也听说过,以他的性子,这样的仇恨只怕难以化解。”慕容流雪叹了口气。
“你觉得呢?”江辙问道。
“不知道。”秦绾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摇了摇头,“也许他会答应,但是我不想勉强朋友。”
“这些年,蔺长林并不是不后悔的。”江辙道。
这世上,固然所有人都想拜个好师父,可找到一个合心意的徒弟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以苏青崖的天资,破门而出不止是医宗的损失,更是打击得蔺长林再没有教出过一个合格的徒弟。
“人总要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秦绾道。就算苏青崖能为她收服医宗,她也不会强求,就像这些年苏青崖为她东奔西跑救人杀人从未有过条件一样。
“罢了。”江辙微一沉吟,放过了这个话题,又转头去看唯一一个没凑到地图旁边的唐少陵。
“干嘛?”唐少陵警惕地瞪了他一眼。
“保护好紫曦。”江辙道。
“废话!”唐少陵抱着双臂一声嗤笑,“本公子自己的妹妹不需要你来托付,倒是你一个文弱书生跟去干嘛,乖乖呆在京城得了,碍手碍脚的,要不然干脆滚回灵州去算了!”
“本相在哪里,还不需要你来多管闲事。”江辙平平淡淡地道。
“你们就不能好好说话么!”秦绾哭笑不得。
这父子俩,明明都是关心对方的话,怎么就能说成这副模样呢,果然是天生不对盘吧!
☆、第五十七章 归顺
之后,朝廷首先下达的事对宁州的处置。
方玉谦罚俸一年,留任宁州刺史,夏恂等一干人犯押解回京,宋雅原本是要接任景宁郡守,不过因为他是方玉谦的女婿,需要避嫌,便调回了京城。
李暄见状,顺手就把人扔进了户部去。
龚岚要慢慢接手户部,总是需要培养几个心腹的,而从宋雅的作为来看,此人可用,便也没必要一直抓着他和张家的关系不放,毕竟张氏在小院里被关了这几年,最新的消息是,好像真疯了…
至于宁州欠缺的官员,李暄也没从其他地方调,直接启用了去年三国盛会中表现出色的新科进士,虽说有几个一下子拔得有些高了,但因为宁州是摄政王封地,李镶也无可奈何。
不过,对于盘龙山的事,上到皇帝下到杜太师都配合得很,前朝宝藏的诱惑实在太大了,三年时间,并不足以让刚刚打动过干戈的三国休养生息到能支持另一场大战的程度。可以说,谁得到宝藏,就能在未来的逐鹿中占得上风。
凌从威亲自率领五万大军压阵——谁都知道,宝藏取出的那一刻,就是东华和西秦同盟关系破裂的时候。
大军之前,李暄和秦绾带了三千亲卫军先行开道。
随行的人并不多,除了唐少陵、沈醉疏、慕容流雪和喻明秋外,就只有孟寒和刚刚从宿州赶回来的苏青崖两人。司碧寒等无名阁长老也没兴趣再去看一个不知真假的墓地,毕竟真正的宝藏都见识过了,只有简一来了封信,表示会去盘龙山会合撑场面。不管怎么说简一都是发现了古墓的人,如果连他都不在,夏泽苍就该起疑了。
临走前一天,慕容流雪和司碧寒才终于做好了新的“九连环”。盒子被仔细拆开,重组了下层的纹路,又将阴阳石的粉末重新封了回去。
因为不擅长造假技术,司碧寒还特地从匠宗找了个师侄,做了个足以以假乱真的仿玉玉如意。虽说因为时间所限,仔细鉴定的话会有破绽,但掌控在自己手里,想来夏泽苍也不会想到他们竟敢弄个假的机关图来。
出发的时候,已经是盛夏。这一次肯定是不能带着李昭的,不过,摄政王府高手尽出,李暄也担心女儿的安全,于是王妃一脸淡定地把小丫头塞给蝶衣,拜托了玄净和凌云子继续送到月影峰去。
泣雪剑上的诅咒已经被孟狄抹去了,青城观未来掌教玄净和守剑长老凌云子此来就是迎接镇山之宝,算起来青城观又欠了秦绾一个大人情,不怕他们对李昭不上心。
何况,掌教真人已经看过一次孩子了,估计也不在乎再看几天,反正他挺喜欢李昭的。
“也就你把堂堂武林宗师当看孩子的。”在半路上送走女儿,李暄也是啼笑皆非。
“没事,上次掌教教她的几招剑法她不是没练会吗?继续学。”秦绾很淡定。
“我师父其实不怎么会教徒弟。”喻明秋一脸的苦大仇深,“我小时候学武的时候,师父都是耍一遍给我看,然后就让我自己练,练内功也是,让我背熟了心法就自己练,还说什么我们青城观的内功是最纯正的道家心法,资质差的顶多练不会,怎么练都不可能走火入魔的。”
“反正昭儿也就是学点招式,练不会就练不会吧。”李暄轻描淡写道。
李昭满三岁时开始修炼内力,她学的是沈醉疏的炎阳七转,只不过沈醉疏的招数大多是自己琢磨的,并不太适合李昭一个小姑娘,所以轻功剑法点穴之类的小巧功夫反倒是慕容流雪和喻明秋教得更多,秦绾闲暇时也会挑一些适合女孩子的武功教女儿。
她并没有想过要女儿练成什么绝世高手,但女孩子有自保之力总是好的。横竖李昭的天资放在那里,纯阳之体修习炎阳七转,就是用内力压人也尽够了。
“正午的日头晒,不去马车里?”李暄又转头道。
“算了。”秦绾笑笑,“找个地方扎营吧,等过了日头再赶路不迟,这么大动静,也得给夏泽苍留点儿准备的时间。
李暄点点头,传下命令去。
很快的,大军就选了个背阴的山坡下扎营做饭,不远处还有一条河滩流过,虽说这季节水很浅,还没补到脚背,但至少看着也凉爽几分。
“照这速度,明天就可以进入圣山。”安排好军队的沈醉疏走过来。
“约束好大家,尤其扎营的时候,不要节外生枝。”秦绾沉声道。
他们这支亲卫军人不多,只有三千,但这也是千年来,第一次有超过千人的队伍进入圣山,更别说,他们只是开路的,后面可还有凌从威的五万大军。
“明白。”沈醉疏比了个搞定的手势。
一会儿功夫,聆风就端着碗筷过来。
秦绾考虑许久,才决定带上武功比较好的聆风,要不然军中只有她一个女子也确实不便。
“唐兄,不吃饭吗?”李暄端着碗抬头喊了一声。
“嗯…”唐少陵坐在树杈上,盯着不远处的一块裸露在山体外的石头,若有所思。
“看什么呢?”秦绾好奇道。
唐少陵一言不发,折下一段树枝,作势要扔。
“别别别!”石头后猛地传来一个焦急的声音,随即跳出来一条灰色的人影,乍看就跟石头一个颜色。
众人都吓了一跳,几个亲卫更是连刀都拔了出来。
这么多高手在,居然让人接近到距离王爷王妃这么近的地方,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你是…”秦绾挥手制止,疑惑地看着眼前的人。有点眼熟啊。
“是你啊。”唐少陵从树上一跃而下,随手扔了树枝。
就哪一个动作,灰衣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一溜烟躲到了石头后面,只露出来一个脑袋,一副怕怕的模样。
“你以前怎么他了?”秦绾道。
“出来。”唐少陵朝着石头一挑眉,“本公子要是不高兴了,你再多系几根裤带也没用。”
“…”听到这句话的人都傻眼。
多系几根裤带?什么意思?
“唐公子手下留情。”灰衣人举起双手慢慢走出来,表示自己没有恶意。
“那个…陈五?”秦绾被提醒了,倒是想了起来。
这不就是当年猎宫之变时被虞清秋派来给她送信,却被唐少陵削断了裤带耍着玩的隐宗弟子陈五嘛。不过,根据年初无名阁送来的信,陈五现在已经是新任的隐宗宗主了。
“你也认识?”李暄道。
“隐宗宗主陈五。”秦绾忍着笑介绍。
众人闻言,这才放下了敌意——虽然猥琐了点儿,但要是隐宗的宗主,能侵入到这个距离不让他们发现也是情有可原。
“陈宗主这是来找我的?”秦绾道。
“是吧。”陈五点点头,又苦着脸看了唐少陵一眼,无奈道,“苦练四年,在下还以为大有长进,没想到还是瞒不过唐公子。”
“你有长进,我也有啊。”唐少陵一耸肩。
他没说的事,这次察觉到陈五的踪迹,比上回在猎宫更难,可见陈五的“大有长进”真不是虚言,若非他有墨临渊给他的醍醐灌顶,如今还真未必能发现他了。果然圣山三十六宗门都各有所长。
“坐下说话吧。”秦绾招了招手。
“咳咳。”陈五却脸色一肃,单膝跪下,沉声道,“草民陈五,参见摄政王妃。”
秦绾一愣,随即脑中灵光一闪,脱口道:“隐宗这是要归顺东华了?”
“是。”陈五只用一个字,给了她一个肯定地回答,随后又道,“不仅仅是隐宗。”
秦绾眨了眨眼。
上次收到无名阁的信还没有异样,不过才一个多月,圣山是变天了?
☆、第五十八章 变数
“不只是隐宗是什么意思?”秦绾问道。
“这是名单。”陈五说着,拿出一张纸。
秦绾迟疑了一下才接过来。
纸上的字迹有些凌乱,明显不是一个人写的,上面一个个名字有些还是挺眼熟的。
“聂文浩…”秦绾想了想道,“蔺长林那个坑师父的徒弟?”
“怎么说也当了四年多医宗宗主了,总会长进的。”陈五耸了耸肩。
秦绾继续看下去,隐宗、乐宗、武宗、医宗、兵宗、匠宗、盗宗都有现任宗主的签名,另外还有几个她不太熟悉的名字,加起来大约占了三十六宗门的半数,当然,剩下的一半,有七宗断了传承,再有遁宗、星宗这般勉强还存在,却也差不多名存实亡的。真正有影响力的,就只缺了毒宗和智宗。
“智宗不用管了。”秦绾立即道,“天机对核心弟子掌控力很高,但已经在各国出仕的弟子也不会因为他的号召就轻易改弦易辙。从这一点上来说,兵宗也是一样的。毒宗也不用管…倒是这些。”
说着,她晃了晃手里的纸,还是一脸的不可思议:“谁组织的?”
“一个月前,洛辰回了圣山。”陈五答道。
“洛辰?”秦绾睁大了眼睛。
“洛辰一个个走访三十六宗门劝服,这就是成果。”陈五勾起了唇角,“洛辰有一句话打动了我——他说,圣山迟早要做出选择,雪中送炭的总比锦上添花能得到的更多。何况,语气让下一代人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再进行更艰难地选择,不如就由我们这代人终结这一切。”
“洛辰啊…”秦绾抿了抿唇。
手里薄薄一张纸,但可以想象这一个月里洛辰走过多少宗门,费了多少唇舌,耗了多少心血——圣山虽然禁止同门相残,但要看一个人不顺眼,也是很能折腾人的。
“对了,南宫廉说,战后武宗会迁出圣山,成为普通的江湖门派。”陈五又道,“安华也说了,以后乐宗就是一个研究音律的地方,不再过问世事。而我隐宗…说实话,隐宗的隐匿之术冠绝天下,可一旦被发现,其实很弱小。失去圣山超然的地位后,隐宗需要王妃的保护。”
“你们为我做事,我保护你们的安全,天经地义。”秦绾毫不犹豫道。
陈五拱了拱手,又对李暄郑重地行礼。
李暄还礼,看着秦绾的侧颜,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三生有幸,才能得到这样的一个女子倾心相待。
“那么,陈五先告辞了,隐宗弟子已经分布在盘龙山一带,随时等候调遣。”陈五道。
“万事小心为上。”秦绾叮嘱道。
“王妃放心,我可是很惜命的,哈哈。”陈五爽朗地笑笑,起身一跃上了山壁,就这么突兀地消失不见了。
“人呢?”聆风一声惊叫。
“这既是隐宗遁术?”沈醉疏若有所思。以他的眼力,居然也没看清楚人是怎么离开的。
“他身上的衣服和石头颜色相近,所以一扑上去,只要速度够快,很容易看丢。”唐少陵道。
“可是,再上去都是灌木,那灰扑扑的一过去就被看出来了呀。”聆风天真地问道。
“他手脚很快,直接脱了外衣反过来裹在身上,就绿了。”唐少陵一耸肩。
“就这么简单?”聆风傻眼。
“当然没这么简单,不过遁术的核心就是让自己和周围环境浑然一体,自然少不了这些外在的手段。”唐少陵打了个哈欠,一脸的无趣,“那是小道,习武之人最好不要学。”
“能把小道练到这种程度也是了不起。”李暄道。
“嗯…对了!”秦绾像是突然想起来,回头道,“说起来,苏青崖,你和云舞的十年之约到今年刚好期满了吧?”
“嗯?”苏青崖歪歪头,给了她一个疑惑的眼神,好一会儿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皱了皱眉道,“你是希望我把毒宗的人都毒死吗?那恐怕得等你打进北燕京城才行,那些缩头乌龟是绝不会踏出北燕的。”
“你是真想全毒死?”秦绾道。
“也不是吧。”苏青崖背靠着一棵树,想了想才道,“撞见了,就顺手,没看见也罢了。”
众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都不禁哭笑不得。这么说起来这些年死在苏青崖手里的毒宗弟子还真是挺冤枉的,敢情苏青崖根本就没把他们这些小鱼小虾放在眼里。
谈笑间,正午最毒的日头渐渐偏西,李暄这才下令拔营。
可以说,有了三十六宗门大半的归顺,横穿圣山就变得非常简单。
圣山地势复杂,山瘴弥漫,加上千年来各宗门在自家驻地附近布置的阵势陷阱,几乎不可能让大队普通人马安全通行,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些宗门的存在,对于自家的一亩三分地极为熟悉,派两个向导就能带他们走出迷障。
送走了聂文浩派来的医宗弟子,秦绾看看天色和手里的罗盘道:“今天晚上正好路过星宗,那一带的路我也熟,要不要跟我去星宗看看?”
“你响箭奕落长老?”李暄了然。
“嗯。”秦绾笑了笑,“也得谢谢洛辰。”
“说的是。”李暄点头。
秦绾回头问了一句,不过对星宗有兴趣的也就只有慕容流雪和喻明秋两个。
“那就走吧。”李暄随手把军中的事都扔给了沈醉疏,一行四人连聆风都没带,轻装简行地上了山。
星宗的驻地是在山顶,大约是方便观星的缘故,这座山峰是少有的不起雾的地形,天色好的时候,明月高悬,漫天星光。只是,作为一个千年宗门,建筑却已经残破不堪,一路走来,别说活人了,就看那些曾经华美的屋宇也处处都被蛛网尘封。
“这里真的还有人吗?”喻明秋怀疑道。
“星宗就剩下三个活人了,谁耐烦收拾这么大的屋子。”秦绾苦笑道,“我小时候这里就这个样子了,不过后面还有几间小院保存完好,是三位长老住的地方。”
“不是说奕落长老在闭关?”李暄问道。
“那也得去道个谢。”秦绾道。
虽然说宿州之行顺利得像是做梦,完全没遇到奕落批的那个“不利西方”,但秦绾觉得,不管是她命好还是命硬,批命这种窥探天机的事折损寿元,于情于理她也不能过门不入。
李暄有些疑惑,不过想想洛辰的所作所为奕落不可能不知道,便也没纠结道谢了。
“就是这里。”秦绾停住了脚步。
“发现有人上山了,果然是你们啊。”洛辰慢吞吞地走出来。
一身褐色的道袍,难得有几分方外之人的仙气。
“洛辰大哥。”秦绾笑弯了眼睛。
“道谢的话就不用说了,我信你。”洛辰袖手道。
“嗯,我们来拜见奕落长老和星悬长老。”秦绾果然也没客气。
“老大闭关呢。”洛辰微一皱眉,脸色也严肃起来。
“那…星悬长老呢?”秦绾下意识地问道。
洛辰看着她,许久没说话。
“出事了?”秦绾迟疑道。
洛辰微一犹豫,转头看着李暄道:“摄政王还记得当年嘉平关之战吧?”
“自然是记得的。”李暄怔了怔才点头,却不明白他这时候提起旧事的意思。
嘉平关已经被夺回,连宇文忠都死了,冉秋心不知所踪,这会儿还有什么意义?
“王爷难得没好奇过,北燕怎么会预料到那个千年难遇的无雪之冬,而不惜倾国兵力南下。”洛辰道。
一句话,李暄的心头狠狠地跳了跳,转头和秦绾交换了一个眼神。
“不用猜了,是星悬测算的。”洛辰道。
“星悬长老他不是…”秦绾一脸的难以置信,有种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茫然。
她虽然和奕落、星悬不如洛辰亲近,但记忆中,星悬长老从来不过问世事,更没有在四国的混战中表现出自己的倾向。
“我选择你,星悬选择北燕,就这么简单。”洛辰的声音冷冷淡淡的,“星悬已经不在圣山了,北燕有变。”
秦绾顿时变了脸色。
☆、第五十九章 重游故地
时隔半年,再一次来到盘龙山,不过这次并不是宝龙寺那边,而是隔了一座山头。
按照简一的地图,这是一处大约能容纳千余人左右的葫芦形山谷,只有一处入口,四壁都是刀削般笔直的峭壁,再好的轻功也不可能爬上去。而那个唯一的峡谷却极为狭窄,顶多只能容两人两马并肩通过,谷口被横七竖八的大树给完全封死了,那是当年简一他们退出时为防止后人误入做的措施,不过现在有军队在,不过花了两天工夫,就将入口清理干净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隐宗传来密报,西秦的五千先锋军已经进入盘龙山地界,带队的是太子夏泽苍,而有隐宗的观测,夏泽苍身边报的出名姓的高手都被记录下来送到了秦绾手里,不过没看见夏泽天的身影。
“很正常,夏泽苍不会放心别人,夏泽天一定带领大军在后压阵。”李暄毫不意外。
“动作真不慢。”秦绾一声轻笑。
夏泽苍能仅仅落后两天就到了盘龙山,基本上就是得到夏泽天的消息后,立刻就准备启程了。
“你来还是我来?”李暄问道。
“你来吧,我想去山谷里看看,再去探探附近的地形。”秦绾想了想道。
她和李暄谁应付夏泽苍,就表示了谈判的风格,至少她觉得,这次还是让李暄来应付更稳妥。
“不等简一前辈?”李暄皱了皱眉。
“就是看看,不深入。”秦绾不在意地道,“简伯伯他们走过的那一段路有什么机关都跟我详细说过,和机关图所示也没有差别。话说回来,我们早到两天,若说没有先行探路,只怕夏泽苍也不信。”
“小心点。”李暄叮嘱道。
“我找唐少陵一起去。”秦绾笑得眼睛弯弯的。
李暄这才点头。唐少陵不止武功高绝,而且他对奇门遁甲机关陷阱都有造诣,在这种地方,就算唐默也不会比他更有用。
“走了,你也小心,夏泽苍可不是什么小白兔,会咬人的。”秦绾道。
“蚊子也会咬人,还不是一巴掌能拍死。”李暄一挑眉。
“噗——”秦绾没忍住笑出声。
一向正经的人突然一本正经地开起玩笑来,杀伤力才叫大。
“对了,提防宝龙寺。”秦绾收敛了笑容,又道,“宝龙寺八百武僧布下罗汉阵,堪比一支军队的破坏力,这一点,青城观拍马也及不上。”
虽说青城观和宝龙寺齐名,但也是各有优劣,青城观的顶尖高手更多,但不擅长合击之术,人数越多,越吃亏,而宝龙寺的武僧刚好相反,罗汉阵最大可容纳八百人,尤其那些武僧修炼的都是刚猛的内力,这样的冲撞绝不是普通的士兵能拦得下来的。
“那些和尚也不蠢,除非夏泽苍有绝对的胜算,否则他们会派人相助,却不会压上宗门。”李暄勾了勾唇角。
“你有数就好。”秦绾说着,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亲,随即很潇洒地掀帘子出了帐篷。
李暄摸了摸湿润的脸,不由得失笑。
没一会儿,莫问送上茶水,顺口就报告了一声,王妃带着逍遥王和沈统领出营去了。
李暄想起秦绾好像是说还要看看附近的地形,倒也没在意。何况秦绾还是很谨慎的,除了唐少陵,还多带了一个沈醉疏,他们三人联手,就算是宝龙寺也能闯出来,需要担心的只能是别人。
当然,他肯定是没想到,某人还真是跑去宝龙寺了…
“所以,我们这是去哪儿?”沈醉疏问道。
就算他是路痴,可怎么看这条路都是上山的,总不能秦绾是想爬到山谷两边的峭壁上去吧?
“这是宝龙寺的后山,绕过去不远。”秦绾答道。
“于是…我们为什么要去宝龙寺?就我们三个?”沈醉疏黑了脸。
他敢打赌,那位王爷肯定不知道自己的妻子去干嘛了。
“运气好的话,不会惊动宝龙寺的秃驴。”唐少陵答道。
“那么我们究竟去干什么?”沈醉疏问道。
“去救一个人。”秦绾顿了顿才道。
“救人的话,你带上苏青崖和孟寒不是更有用?你看我们哪个像是会医术。”沈醉疏莫名其妙道。
“不,这个人只有你能救。”秦绾沉声道。
“我?”沈醉疏张大了嘴,半天才道,“你确定,是让我救人,不是杀人?”
秦绾斜睨了他一眼,像是在看白痴。
“动作快点,入夜前就能到。”唐少陵催促道。
沈醉疏抓了抓头发,加快脚步跟了上去,反正过一会儿就会知道了。
唐少陵计算得很准,入夜时分,他们就到了宝龙寺后山,远远能看见藏经塔的尖顶。
“那里。”秦绾的记性也很不错,顺着上次的路来到冰洞,一面嘀咕道,“希望还活着。”
“活着吧。”唐少陵努了努嘴,示意他们看洞口的托盘。
既然还有人送饭,显然里面还是有活人的。
“走吧。”秦绾招了招手。
唐少陵上前一步,走在了最前面。
沈醉疏断后,但一进洞,还是抱了抱双臂:“怎么这么冷?”
“老和尚,死了没。”唐少陵喊了一句。
“是你?”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
三人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秦绾还顺手点燃了一根火折子。
上次的冰窟里,慧明大师坐在蒲团上打坐,只是比起半年前还能跟唐少陵动手过招的模样,此刻倒像是油尽灯枯,仿佛随时会断气一般。
“快。”秦绾拽着沈醉疏的衣袖过去。
“等等等等!”沈醉疏着急道,“你至少先告诉我怎么救,要不然我怕手重一点就把他弄死了!”
“把他体内的内力吸出来,快点。”秦绾急道。
慧明大师的虚弱不是假的,如果他们没来,活着来得再晚些,也许他都未必过得了今晚,所以秦绾救人完全没有负担,即便吸出了那股要命的内力,慧明大师想恢复到能动手的程度也得好几天。
沈醉疏莫名其妙,硬着头皮盘膝坐下,一掌按住了慧明大师的心口。
然而,内力一转,他就不禁“咦”了一声。那股炽热的内力似乎并不需要他费心,就像是离家日久的孩子找到了亲人一般,欢快地扑过来,融进了他自己的内力里。
“炎阳七转?”慧明大师猛地睁开眼,枯瘦的手一把抓住沈醉疏的手臂,下一刻,原本浑浊的眼眸里爆发出一股凌厉的光芒,“纯阴之体?”
“我说过有办法救你的。”秦绾淡淡地道。
慧明大师充耳不闻,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沈醉疏,好半晌才缓缓地开口道:“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以纯阴之体修炼到炎阳第七转,你怎么没走火入魔?”
沈醉疏傻眼,转头求救地看秦绾。
“他当然不会走火入魔。”唐少陵抱着双臂靠在冰壁上,一声嗤笑,“意志坚定,正气长存——会走火入魔的人,都是心有邪念而被心魔诱惑堕落。”
“谢谢啊。”沈醉疏黑着脸说了一句。
这话…应该是夸赞吧?只是听起来怎么这么嘲讽呢!
“可,就算熬过走火入魔,你也搞赤炎焚心命不长久,可你…”慧明大师依旧是一幅不可置信的神色。
“我有奇遇,遇见一位神医,还有挚友赠送的一朵凤凰花。”沈醉疏直接道。
“凤凰花…凤凰花…”慧明大师缓缓地松开手,脸上的神色似悲似喜,明明是在笑着,但一双老眼却渗出了浑浊的泪水。
“他…没毛病吧?”沈醉疏道。
秦绾和唐少陵对望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点头。
☆、第六十章 你是谁
“我说,你们能不能先告诉我,这个疯疯癫癫的老和尚究竟是谁?”沈醉疏无奈地问道。
“是啊,是谁呢?其实我也挺想知道的。”秦绾道。
“你耍我?”沈醉疏瞪她。
“其实,一开始,我以为你是五十多年前参与过围剿赤焰血魔的江湖人士。”秦绾转头看着慧明大师,淡淡地道,“毕竟,你被炎阳七转的内劲伤了几十年,除了赤焰血魔,江湖上再没有别人能弄出这样的伤势了。”
“赤焰血魔…我好像听说过。”沈醉疏想了想,恍然道,“对了,我刚刚在江湖上闯出名头来的时候,炎阳七转才练到第三转,曾经遇到过一个老道士莫名其妙地跟了我三个月,又莫名其妙地走了,好像从他嘴里嘀咕的时候听过这个名字,是个大魔头?跟我有关系吗?”
“那位前辈大概是想确认你不会变成第二个赤焰血魔吧。”秦绾笑着把有关赤焰血魔的事简单地说了一遍。
“逆练炎阳七转,这也行?”沈醉疏目瞪口呆。
“所以,还是不知者无畏啊。”唐少陵嗤笑。
“所以…”沈醉疏回头看慧明大师,嘴角有些抽搐,“以纯阴之体修炼炎阳七转,你也是好奇我为什么没死也没狂性大发是吧?”
慧明大师有些怔怔地点了点头。
“因为风骨这种东西,父辈的言传身教很重要,我挺佩服当年的沈探花,教出了个好儿子,即便家破人亡,身负血海深仇,依旧不忘初心。”秦绾淡淡地道。
慧明大师像是被她的话触及了什么,眼神深处微微一动。
“话说回来吧。”秦绾叹了口气,继续道,“以前我以为你是围剿赤焰血魔的一员,只是运气好,才伤而未死。不过,不久之前,我才想到其实还是能有另一种可能的。”
“另一种可能?你不是说近百年来修炼成炎阳七转的就只有赤焰血魔吗?”沈醉疏奇道。
“孟狄处理泣雪剑的时候,我顺便向他请教了一件事。”秦绾沉默了一下,“我问他,被同心咒连接的两人,是不是一人伤,则另一人也伤,一人死,则另一人也死,有没有例外。”
“还真有?”唐少陵诧异地说了一句,随即自己就明白过来,“也是,肯定是有例外,否则那什么同心咒就太逆天了,想杀谁,只要找个死囚之类的替身强迫他使用同心咒就可以了。”
“不错。”秦绾点了点头,“孟狄说,同心咒的双方,无论意志力还是内力修为、身体状况都不能相差太远,如果强弱差距太大,很有可能施咒之人拼却一条命也只能换来目标重伤。更别提如果是被迫的,意志力几乎没有,就更不可能咒死人了。”
“要杀一个绝顶高手的话,就必须让另一个相差无几的绝顶高手去以命换命——这同心咒的作用就几乎没有了。”唐少陵摇头。
“所以,巫蛊之术也并不是真那么能杀人于无形的神奇。”秦绾一摊手。
“你俩说了半天也没说这老和尚究竟是什么人,考虑一下完全摸不着头脑的我的心情好吗?”沈醉疏怒视他们。
“好吧。”秦绾笑了,“除了被赤焰血魔所伤的人,其实还有一个人体内也可能被炎阳七转所伤的。”
“你该不会是说…”沈醉疏迟疑了一下,睁大了眼睛,“赤焰血魔本人?”
“他本来就在走火入魔中,被同心咒重伤而散功却没散干净,残留的内劲损伤了自己的经脉,这也是很有可能的。”唐少陵接下去说道,“当然,他本就是因为逆练炎阳七转才走火入魔见人就杀的,那功力一散,反而找回了神智也不无可能。”
“而且我为你把过脉,回头也问过苏青崖,被别人所伤和被自己所伤的差别。”秦绾补充了一句。
“不是吧…”沈醉疏一副回不过神的复杂难言表情。
“也许赤焰血魔本身也不是天生的恶人,他滥杀无辜是因为走火入魔迷失神智,而清醒之后…”唐少陵上上下下看了慧明大师一会儿,一声冷笑,“那之后才是真正的惩罚吧。可惜,如果遁入空门就能将做过的事一笔勾销,地狱早就空了,那位地藏王菩萨也早就可以成佛了。”
“果然…不愧是他的后人啊。”许久,慧明大师才一声苦笑,“在几乎没有信息来源的情况下,全凭想象,居然就能猜到这么多。”
“也不是完全凭空猜测吧。”秦绾一耸肩,轻描淡写道,“我身边有天下第一的神医,有南疆硕果仅存的蛊师,还有个炎阳七转的继承人,有些东西对我来说,没有秘密。”
“所以,对你用同心咒的人,是欧阳鼎?”唐少陵道。
“不错。”慧明大师点头,但那一声“不错”,显然也等于正式判了欧阳鼎死刑。同心咒被诅咒的那一方或许还有机会留下性命,但施加诅咒的那一方却绝无幸免之理。
秦绾心中微微一沉,虽然知道这是必然的结果,只是终于被证实的时候,依旧不太好受。
然而,她望向慧明大师的目光却更见复杂。
按理来说,这个人是害死她外祖父的仇人,可看到他如今的模样,不能说是恻隐之心发作,就是…让她无法向一个行将就木、离死不远的老人寻仇。
何况,唐少陵说得对,对于一个在不清醒的时候造成大量杀孽的“好人”来说,这五十余年才是一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
“我一直挺好奇的。”唐少陵开口道,“看你的样子,也不像是不舍得死,明明死了更轻松,何必在这冰洞里不人不鬼,苦苦挣扎了五十年。”
“因为,受人所托。”慧明大师一声长叹,目光从他脸上略过,又停在秦绾身上,“欧阳族谱托付给空远,同心咒也还给了你们…他有后人如此出色,当可安慰自己尚未一展长才便死得无声无息的遗憾。”
“所以,你是觉得,你执着的事都已经做完了,就可以去死了?”唐少陵猛地脸色一变,弯腰一把揪住慧明大师的衣服把人提起来,脸上却挂了笑,“我说,你欠我们的是不是?”
慧明大师怔了怔,有些茫然地点了点头。
“很好。”唐少陵满意地一笑,松开他,拍了拍手道,“炎阳七转的内劲消除了,你这身体只要好好调养,起码还能活个十年八年的。想死?哪有这么便宜的事,起码也要再挣扎几年的,反正…五十年都这么过了么。”
秦绾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觉得自己一向是了解唐少陵的,但这一刻,她忽然有点看不懂,唐少陵…他究竟是在报复,还是单纯得只是希望慧明大师活下去?若是前者,连她都觉得没必要了。若是后者…这还不如报复呢。
“绾绾走了,我们还得抓紧时间去那个墓地一趟。”唐少陵招呼道。
“等等!”呆滞的慧明大师忽然回过神来,急道,“你们要去柳轻风墓?”
“你知道?”秦绾诧异道,“你不是五十年没出去过了吗?”
“…”慧明大师的脸色变幻了几下,好一会儿才道,“炎阳七转的秘籍就是来自柳轻风墓,那个地方去不得。”
“不可能。”秦绾立即道,“那个地方机关密布,你想说你进去过,又全身而退。”
“我不是一个人去的。”慧明大师咧开嘴,露出一个哭一样的笑容,“我不是说过吗?你们的外祖父欧阳鼎…天纵奇才。”
三人顿时面面相觑。
才刚刚弄清楚,可欧阳鼎和慧明大师似乎并不是简单的仇敌关系?
“那里不只有机关…真的去不得。”慧明大师闭了闭眼,“孩子,听我的,不能去。”
“凭什么?”唐少陵哂笑。
“凭…我俗家的名字,叫欧阳晟。”慧明大师沉声道。
☆、第六十一章 又不是第一次
走出冰洞的时候,明明是深夜。但不远处的天空却被映出了一片通红。宝龙寺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即便站在这边都能看到寺中的人影闪烁。
“什么鬼?藏经塔又进贼了?”唐少陵眯了眯眼睛,随口说道。
“要去看看吗?”秦绾来到他身后。
宝龙寺的位置距离柳轻风墓实在太近了,对东华来说,真是如鲠在喉,心腹之患。
“我去看一眼好了。”唐少陵想了想道。
“我也去。”秦绾拽住了他的衣袖。
“我一个人方便。”唐少陵抗议,“乖乖地在这儿等我。”
“要杀人放火偷东西我就让你自个儿去玩了,但不是。”秦绾瞪他。
言下之意,即便唐少陵发现了宝龙寺有什么特殊状况,可他能知道怎么利用才对东华有利吗?唐少陵长于战术执行,但在大局观上比起苏青崖都不如。
唐少陵扶额,一脸的郁闷。
“也好,让这小子陪我待会儿。”慧明大师说道。
“我?”沈醉疏指着自己的鼻子。
“我这辈子被炎阳七转所害,但也对这门功夫了解最深。”慧明大师淡淡地说道。
“挺好。”秦绾拍了拍沈醉疏的肩膀,直接道,“顺便看好他,如果有什么异动,直接一掌拍死他好了。”
唐少陵闻言,赞同地点头。
沈醉疏哭笑不得,虽然不是很清楚,但听起来这老和尚应该和你俩是亲戚吧?
“走了。”秦绾拉着唐少陵瞬间没入茫茫夜色中。
唐少陵本就是一身黑,只要摘了腰间的腰佩就再无一丝亮色,秦绾今天穿得也是一身深紫色的劲装,绣线都是不反光的暗色,首饰也全是玉饰,不像金银珠宝那样耀眼。两人轻功绝佳,而唐少陵对宝龙寺的地形实在是熟的不能再熟,很容易就溜进寺内,选了一棵茂盛的榕树藏身。
“快!这边!”一队举着火把的武僧从树下匆匆跑过。
“藏经塔那边好像没有被入侵的迹象。”唐少陵眯了眯眼睛,轻声道。
“看起来好像是全寺都惊动了。”秦绾道。
“抓个小和尚问问?”唐少陵提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