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秦绾。”唐少陵答道。
夏泽苍知道他是认真的,甚至非常认真。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他刚刚叫的是秦绾的全名。
不过,不是秦绾…那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不知不觉间,他就已经问出了口。
“这个是…第二句了吧?”唐少陵很无辜地看他。
“…”夏泽苍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走啦。”唐少陵抱着一堆野果往回走,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微微眯起了眼睛。
不得不说,夏泽苍一句话,让他想起了那一日的鸣剑山庄——
唐英照例推着唐默的轮椅在后院转悠。
七月末的天气,骄阳似火,池塘里的荷花开得正艳,蝉鸣阵阵散播着盛夏的暑气。
轮椅停在了回廊下,唐默慢慢站起身,趁着早上气温舒适,在院子里散步。
他的腿残废多年,虽然现在恢复了知觉,但远没有常人强健,按照苏青崖的嘱咐,每日都必须坚持锻炼——并不是练武的那种,而是如常人一般行走。
“这几年,父亲恢复得好多了。”唐演和欧阳鹭从回廊另一边走过来。
“清净,挺好的。”唐默背着双手站在池塘边,看了一会儿水面,忽的笑道,“唐英啊,去拿根钓竿来,喂得如此肥美,还不上桌吗?”
“是。”唐英笑着去了。
“记得上次绾儿还说,爷爷荷花池里养的鲤鱼好吃,带着荷叶的香气。”欧阳鹭抿嘴而笑。
“绾儿是好孩子,还是那个臭小子唆使的抓我荷塘的鱼!”唐默吹胡子瞪眼睛。
“说起来,他都闭关三年了,真的没问题?”欧阳鹭忧心道。
“放心,墨前辈不是说了吗?至少三年,最多五年。”唐演安慰道。
“可是想想他已经在黑不见天日的地方呆了三年,我心里就…”欧阳鹭叹了口气,“虽然他不是我亲生的,可身上流着和我一样的血…”
“对我们来说,少陵就是我们的亲骨肉。”唐演笑了。
他从未后悔过娶了欧阳鹭,哪怕不能生育又如何,这是他…倾尽一生去爱的女子啊。
“都是好孩子。”唐默笑眯眯的,心情很不错。
“这些年过得也确实太累,有时间清静清静,陪陪你也不错。”唐演牵住了妻子的手。
“就是不知道少陵什么时候才能带个姑娘回来。”欧阳鹭道。
“上次任家那姑娘,看着挺不错,谁知道背后…”唐演摇摇头,实在不好说个姑娘家的闲话。
“咸吃萝卜淡操心。”唐默在荷塘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结果唐英送来的钓竿开始钓鱼。
“父亲,你不用饵吗?”唐演好奇道。
“就看哪条笨鱼愿者上钩了”唐默悠然道。
唐演在心里一琢磨,不由得哭笑不得。
“其实啊,我只求他能带个姑娘回来,什么样的都没关系了。”欧阳鹭苦笑。
自家的孩子自家知道,她很清楚,唐少陵是个好儿子,好哥哥,也会是个好朋友,但他那性子,真不是女子的良配。也真不知道到底什么样的姑娘才能忍得了他的性子。
“唐家那个女娃?行三的?”唐演想了想道。
“那个不行。”回答的竟然是唐默。
唐演其实也知道不行,闻言只是一摊手。
什么谦谦君子都是说给外人听的,他这个儿子啊,虽然桃花朵朵开,可那些姑娘们都是被外表所吸引,哪怕唐雨那样被当面拒绝的,反而还觉得这样的男人有魅力,总幻想自己能成为特殊的那一个——可成亲过日子确实柴米油盐的平淡生活,年少时的激情和占有欲又能保持多久呢?最终还是要变成怨偶。
可是,真要娶一个唯唯诺诺以夫为天的普通女子回来,一少陵的心高气傲,他看得上吗?
何况,一个普通的女孩子,别说鸣剑山庄的少夫人了,就连“唐少陵的妻子”这个身份都足够要她的命。
“不急,总会有合适的。”唐默却道,“爷爷我一把年纪都不急着抱曾孙,你们俩急什么。”
唐演和欧阳鹭对望了一眼,无奈地一摊手。
“轰~”就在这时,不远处猛地传来一声巨响,仿佛闷雷在近处炸开,连地面都有些颤抖。
“怎么回事?”唐演变色道。
“那个方向…是演武堂?”唐英惊讶地走过来。
“父亲,我去看看发生了什么。”唐演说着,拍了拍妻子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自从鸣剑山庄封庄之后,下人被遣散了大半,只照顾四个主子而已,若非宅院太大需要有人打理,留下的人会更少。哪怕这么大的动静,等唐演赶到演武堂的时候,周围还是安安静静的。
然而,原本坚固得可以用来作为唐家最后堡垒的演武堂居然…倒塌了大半?
靠东的一面墙已经完全粉碎了,屋顶塌下来不少,露出下面支撑的钢筋铁骨,外层的瓦片砖头还在噼里啪啦地往下掉,阳光透过窟窿照进漆黑的演武堂内部。
“少陵?”唐演迟疑着叫了一声。
许久,里面毫无声息。
直到唐演快要忍不住进去一探究竟,才听到一声“爹”。
唐演松了口气,会喊人,说明神智是清醒的。三年前封闭演武堂的那个状况,要说不担心,根本是不可能的。只不过他是男人,只能压下忧虑,还要安慰妻子。
一道黑影出现在倒塌的墙边,或许是因为三年不见阳光,又被黑衣一衬,更显得鬼气森森。
重点是,连唐演的耳力,居然没听到一丁点儿脚步声,他这是飘出来的吗!
“太阳真好。”唐少陵沐浴在阳光下伸了个懒腰,“爹啊,娘做了吃的没?饿死了。”
“…”唐演忽然觉得一阵啼笑皆非。
这好像就是睡了个懒觉的儿子爬起来讨吃的一样,哪儿看得出来他因为走火入魔把自己关了三年的模样?
“你的眼睛?”唐演忽然注意到他一直闭着眼睛。
“没事,在黑暗里久了,一下子不习惯,怕被光伤到。”唐少陵轻松地说着,就像看得见一样,跃过地上的碎石,拽着他就走,“快点,你儿子要是饿死的,一定是江湖上最大的笑话啊。”
阳光下,两缕白色的发丝飘过。
☆、第六十五章 因为李暄
临水的茶室里,竹榻中间放了一张小几,唐默和唐少陵对面对盘膝而坐。
边上的小火炉上,茶壶咕噜咕噜地抛着热气。
唐默慢悠悠地拿起水壶,洗茶、冲泡,然后把一杯茶放在唐少陵面前。
唐少陵换了一身衣服,依旧是一色的黑,眼睛用一根厚厚的布条包住了,但那丝毫不妨碍他准确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嗯,苦、涩、烫…不愧是爷爷的手艺!
“这茶呢,就像是人生。”唐默喝着茶,悠悠地说道,“我唐家的孩子就没有泡在蜜罐子里的,不过,苦的涩的百般滋味尝得多了,慢慢就能品味出甜的味道了。”
唐少陵皱了皱眉,把茶水一饮而尽。
以前他是没耐心陪唐默坐着喝茶的,尝一口也是吐掉居多,第一次把整杯明明香气扑鼻却苦涩无比的茶水都咽了下去,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然而,慢慢的,舌根下苦涩之味渐渐淡去,从喉咙口回上来一股淡淡的茶香,随即是满口的甘甜。
“这可是千金一两的蓝山苦丁,一年才出两斤,要是从前,还真不够给你糟蹋的。”唐默大笑。
唐少陵撇了撇嘴,干脆道:“还有没有,给我一点儿。”
“没了,就这些还是前些年存着的。”唐默笑着摇了摇头。
唐少陵却沉默下来,指尖转着空的茶杯,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要走了?”唐默问道。
“嗯。”唐少陵应了一声。
“是为了绾儿吗?”唐默道。
唐少陵就算看不见,也能感觉到唐默这句话里的认真,下意识地收敛了那种玩世不恭的惬意,正襟危坐,好一会儿才道,“不是。”
“不是?”唐默又笑了。
“真不是。”唐少陵摇摇头,很平静地道,“绾绾是我妹妹,我自会护她一生一世,不过…爷爷,要守护一个人的方法多了去了,我没必要选这一种。”
“那么,给爷爷一个理由。”唐默说着,身上隐隐散发出一种宗师的威严来,“能说服爷爷,你才能离开鸣剑山庄。”
“因为李暄。”唐少陵回答得很干脆,连思考都没有。
“我以为,你每天都在想着怎么弄死摄政王,好给绾儿换个夫婿。”唐默一脸的古怪。
“那个和这个又没有关系。”唐少陵理直气壮道。
“…”唐默周身的气势都凝滞了一下,原本弥漫的那种沉重感一下子就散了大半,反而有一种淡淡的无奈。
能没关系吗?能吗?这个孙子脑子长得是不是不太正常?看江辙、欧阳燕姐妹、秦绾都挺正常的呀,总不能是被他们唐家给养歪了的吧!
许久,唐默才开口确认道:“那么,你说,是因为李暄,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唐少陵直接道,“李暄和夏泽苍,我看好李暄。”
唐默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动容,他确实没想到,这是唐少陵能说得出来的话。毕竟,从来没人觉得,游戏江湖的唐少陵,心中也能装着家国天下。
“如果爷爷要问为什么…”唐少陵摸索着茶杯上的浮雕花纹,淡淡地道,“因为夏泽苍对我起杀意了,但换成李暄,他不会。”
“就凭这一点?”唐默道。
“够了。”唐少陵一声轻笑,“容一人之量尚且不足,何能容天下。”
“哈哈哈…”唐默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
在茶室外面等候的唐演和欧阳鹭正有些心焦,却听一直没有动静的茶室里传出欢快的笑声,不由得面面相觑。
有多少年,没见过父亲笑成这般模样了?上一次如此恣意,还是苏青崖治愈了他的双腿的时候。
“你觉得,父亲要和少陵说什么?”欧阳鹭揪着自己的衣袖,一脸担忧。
“总不会是坏事。”唐演拉住了她的手。
“一闭关就是三年,这才一出来就又要不见人影了。”欧阳鹭一声轻叹。
“男儿志在四方,何况…”唐演沉默了一下才接下去说道,“那孩子,前半生虽说闯下的名头不小,但还真没干过什么有意义的事,如今他愿意收心了,想做什么就让他去做吧。”
“你这是损他呢,还是夸他呢?”欧阳鹭哭笑不得。
“实话实说。”唐演一甩衣袖,冷哼道,“你说说他之前干过什么?行侠仗义?他还比不上那个口碑不好的苏青崖救的人多,惹的麻烦闯的祸倒是从来不少!以前是没人敢找他报复,可今后鸣剑山庄成不了他的靠山了,他还真以为自己那点儿本事就天下无敌了呢?”
欧阳鹭听着,忍不住笑眼弯弯:“你着什么急,我们少陵还需要靠山吗?或许有朝一日,他会成为鸣剑山庄的靠山呢。”
“说得好。”就在这时,茶室的大门打开了,唐默和唐少陵并肩走出来。
“父亲。”唐演上前一步,脸上带着询问之色。
“去吧,自己选择的路,就算跪着也要走完。”唐默背负着双手,眼底却满是欣慰。
唐少陵转身,“噗通”一声朝着唐默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又转回去,对着唐演和欧阳鹭也是三个头,这才站起来。
“你这孩子…”欧阳鹭心疼地摸摸他脑门上一块磕红的肿块。
茶室外面的地面为了美观,可都是凹凸不平的鹅卵石啊。
“爷爷,爹,娘,我走啦。”唐少陵挥挥手,大步向庄门走去。
一袭黑衣,腰间暖玉,袖中鱼肠,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父亲,若是咱们不做点什么,恐怕对少陵的名声不利。”唐演望着儿子的背影,有些担忧地道。
“放心,为父自有主张。”唐默胸有成竹道。
“看起来,是有好一阵子不会回来了,这家里更冷清了。”欧阳鹭叹气道。
“绾儿身边有苏神医,倒是好事。”唐演道。
“墨前辈留给他的东西,也不知道…”欧阳鹭顿了顿,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儿孙自有儿孙福,操什么心呢。”唐默一笑,慢悠悠地往回走。
“想什么呢?”秦绾好奇地伸手在唐少陵眼前晃了晃。
“没事。”唐少陵回过神来,摇摇头。
秦绾看了他一眼,倒是没追问,举起考得外焦里嫩香酥可口的野鸡,用手帕包着右手撕下一只鸡腿,剩下的全给了唐少陵,两条鱼也一人一条分了。
虽然没有汤,不过秦绾的水囊里灌了一壶解腻的蜂蜜水。
香味阵阵随风飘,惹得其他人纷纷往这边看过来。
“怎么样?”秦绾笑眯眯地问道。
“挺好,下次可以再辣一点。”唐少陵道。
“姜茶都能把你辣哭了,还不够辣?”秦绾看着撒了辣椒面显得红彤彤的烤鱼纳闷道。
“咳咳咳…”唐少陵咳嗽。
夏泽苍走过来,往他们对面一坐,泰然自若地啃干粮。
“殿下有何指教?”秦绾抬了抬头,顺口吐了鱼骨头。
“和王妃商量一下行程。”夏泽苍诚恳道。
“本妃记得,盘龙山并不远,稍稍赶一赶,今天入夜之前便能到达。”秦绾道。
“可是,王妃不是想去上香吗?”夏泽苍微笑道,“孤想,没有一家寺院会在晚上接待香客的吧?尤其王妃还是女子。”
“那以殿下之见呢?”秦绾反问道。
“盘龙山下有一个小村子,只有十余户人家,听说是多年前西秦和南楚爆发大规模边境战争时逃难到这里的百姓后裔。”夏泽苍缓缓地说道,“平日里,他们自给自足,还种些多余的蔬菜供应宝龙寺,换来少许银钱去最近的镇上购买生活用品。”
“整个村子就十余户人家,我们一行可有几十人,莫非殿下想去借宿?”秦绾笑道。
“腾出三四间房间还是可以的。”夏泽苍一脸的诚恳。
秦绾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会儿,终于道:“好啊。”
“那孤这就去和宇文殿下商量。”夏泽苍起身。
“有问题。”唐少陵低声道。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怕什么。”秦绾不在意道。
“也是,南宫廉又不在。”汤勺用力咬了一口鸡肉,笑眯眯地道,“你跟我联手,咱们俩就能把他们灭得渣渣都不剩,有什么好在乎的。”
他这话完全没有压低声音,虽然是普通的音量,但这儿还真是没人听不见。
“好大的口气。”背对着他们的童颜一声冷哼。
唐少陵挑眉,一扭头,一根鸡骨猛地喷了过去。
童颜一低头,鸡骨从他脑袋上擦过,“噗”的一下,大半没入了树干。
一时间,鸦雀无声。
童颜也愣住了,这结果虽然他也做得到,可那是用手发暗器,但唐少陵是从嘴里吐出来的,那可是很难在上面灌注内力的。江湖上就算有口中藏暗器的法门,那也是在嘴里藏了个发暗器的机括,利用机括的力道才能杀人,可不是直接吐出来的。
这已经不是功力高低的问题了,而是有没有可能给的问题。
“绾绾,我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真不错,反正这里没人,把他们都干掉吧?”唐少陵兴致勃勃道。
“理由呢?”秦绾对于自家哥哥时不时的犯二已经习惯了,只是随口问了一声。
“我走火入魔了嘛。”唐少陵回答得天经地义。
所有人都在心里怒骂。
走火入魔有像你这样的吗?好歹也是有名有姓的成名人物,还能不能要点脸!
“还是算了。”秦绾状似认真地想了想,遗憾地道,“那么多尸体,挖坑很麻烦的。”
“我杀人从来不埋!”唐少陵一挺胸。
“…”秦绾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下次埋了!别吓到路人。”
“哦。”唐少陵应了一声,鼓起了脸,显得有点委屈。
“别闹。”秦绾笑着在他脑门上戳了戳。
夏泽苍和宇文忠敢怒不敢言——这里没有一个是庸手,很清楚真动起手来的后果,唐少陵和秦绾能不能灭了他们所有人另说,可他们两个太子却至少要死一个。
唐少陵打起架来根本就是疯子!
他会走火入魔还真不是没理由的!
就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下,除了唐少陵和秦绾,谁都没吃好饭。
秦绾心情不错——看不顺眼的人都心情不好,她自然应该是心情好的。
因为决定了明日一早再上山,下面的路程就没这么赶,一片压抑中,一行人在日落时分终于到达了夏泽苍口中的村落。
说是村落实在有些抬举他们了。其实就是十几幢民居散落在一块块的田地之间,不过背靠着青山绿水,这季节田里仅是成熟的蔬果,看起来倒有几分世外桃源的写意。
夏泽苍前往村长家里交涉,唐少陵闲不住,便去附近看看地形,横竖在这些人面前他也不担心秦绾的安全。
好一会儿,夏泽苍才带着一个白发苍苍拄着拐杖的老人过来,介绍说是村长。
村里房舍有限,既然是借宿,也没有把主人赶到外面露宿的道理,夏泽苍给了银子,好说歹说村长也就腾出了四间客房。
其他侍卫就地生火,这季节习武之人露宿一晚并不是什么大事。
夏泽苍和童颜、宇文忠和他带来的高手一间,也是贴身保护。不过剩下的三个人,两间客房就比较尴尬了。
“夫人。”夏泽苍开口道,“毕竟只有夫人和唐三姑娘是女子,总不能让少陵和唐姑娘住一起,对唐姑娘名声不好。”
“我是无所谓。”秦绾瞥了一眼脸上通红的唐雨,慢悠悠地道,“虽然,比起来其实我更担心唐少陵的清白呢。”
“…”夏泽苍张了张嘴,半天没说不出话来。
唐雨脸上的红晕瞬间退却,甚至有些发青。
她生性火辣直爽,但毕竟是大家出身,脸皮还没厚到被人这般嘲讽还面不改色的地步。
“走吧,三小姐。”秦绾笑吟吟地道。
唐雨抿了抿嘴,还是把火气按捺了下去。
老村长微微颤颤地在前面带路,虽说腾出了四间客房,但却不是紧挨着的,最好的一间自然是留给了秦绾,别说她是女子,最重要的是,那间房里有两张床。
夏泽苍虽然希望唐雨能监视秦绾,但他也明白,让秦绾和唐雨共处一室还罢了,再睡一张床,那绝不可能。
进了房间,件里面还干净整洁,秦绾也不挑,随意挑了张床,把简单的行礼往床上一扔,找到铜盆,出去打水洗练,完全看不出是个养尊处优的王妃,看得唐雨心里的火气也慢慢平复下来。
“怎么,三小姐这是要杵在这儿当一夜的柱子吗?”秦绾回头问道。
“你和唐大哥是什么关系?”唐雨忽然问道。
“哈?”秦绾一怔,突然就想起了夏婉若。
西秦的姑娘们眼睛都脱窗了吗?居然看上哪个二货…好吧,也许是眼光太好了,都被那张好看的皮囊迷了个晕头转向。
“我问你们是什么关系!”唐雨既然已经问出了口,倒也坦坦荡荡。
秦绾忍不住“噗哧”一声笑出来。这种直来直往不会藏奸的性子倒是比唐诗可爱得多,只可惜,这姑娘不但立场不同,性格也不那么适合唐少陵,想做她嫂子还不够格。
“笑什么笑!”唐雨恼羞成怒地瞪了她一眼,“我就是喜欢他怎么样?别忘了你已经成亲了。”
“姑娘,我成不成亲与你无关,不过…”秦绾带着笑意,慢悠悠地道,“同姓不婚啊。”
“你!”唐雨气急。
当年唐少陵一句“同姓不婚”虽然让她大失颜面,可毕竟是两家之间的事,为了两人名声着想,即便听到的人不少,可也不会有什么人冒着同时开罪鸣剑山庄和唐门的风险到处散播,江湖上顶多也就是知道唐门提亲不成,和鸣剑山庄交恶罢了。所以,一个东华的大家闺秀,摄政王妃,又是怎么知道这么隐秘的江湖往事的?
难道是…唐少陵告诉她的?只要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唐雨就一阵别扭。
“还有,他不是你大哥,是我的。”秦绾又逗了一句。
她对唐雨并没有什么恶感,不过…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有人自愿送上门来,逗一逗罢了。反正,开得不合时宜的桃花,掐掉一朵算一朵。
“吱呀~”房门居然被人直接推开了。
“啊!”唐雨下意识的一声惊呼,手里的暗器差点没全砸出去——哪个混账居然门都不敲就直入女子的房间?
“喊什么喊,没人想非礼你。”唐少陵没好气道。
唐雨手里的一把梅花针差点被捏碎,脸上红得快要滴血了。
“你也不怕我们在梳洗换衣服。”秦绾无奈道。
“你知道我会来,肯定会等。你不换,她自然也不会先换。”唐少陵回答得一脸理所当然。
秦绾无言,确实,之前唐少陵不在,回来后不管怎么样都要来报备一声的,可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就觉得这么奇怪呢?
唐雨很快收拾好心情,上前道:“唐大哥,你的房间在…”
“我住这里。”唐少陵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啊?”唐雨猛地睁大了眼睛。
“你一个姑娘家,自己住一间挺好。”唐少陵说着,直接拿起她放在床上还没来得及打开的包裹塞进她怀里,一个巧劲,直接把人推出了门外。
“唐大哥,你们怎么可以…”唐雨面红耳赤。
“这不又两张床吗?行了行了。”唐少陵“呯”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唐雨抱着包袱站在门口,一副风中凌乱的模样,半天回不过神来。
唐少陵舒了口气,转过身,却见秦绾抱着双臂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由得抖了抖,立即换上了一副讨好的笑容:“绾绾,我这不是不放心吗?那个唐雨一身暗器,要是半夜里暗算你怎么办?”
“反正你一直在致力于败坏我的名声。”秦绾丢了个白眼给他。
总之,到现在都没打死他,真的是她家王爷脾气好!
“这回是真的有事。”唐少陵干咳了两声。
“你刚刚去哪儿了?”秦绾不理他,转身继续洗脸。
“去附近转了转,发现了点有意思的事。”唐少陵凑过去,神秘兮兮地道。
“爱说不说。”秦绾根本不上她的套。
“妹妹越大越不可爱了。”唐少陵夸张地叹了口气,但也没在说笑,收敛了笑容,沉声道,“夏泽苍的侍卫,有个人悄悄上山了。”
“很奇怪。”秦绾皱起了眉头。
“确实奇怪。”唐少陵也点了点头,“若是夏泽苍想要给宝龙寺通风报信,昨晚就可以派人快马加鞭赶来,没必要这时候再派人上山。十几个人里少了一个,他是当我们傻的才不会发现吗?”
“看起来像是嫁祸。”秦绾揉了揉眉心。真是复杂啊。她来宝龙寺,是为了调查空远大师的过去,说到底,是为了空远大师交给她的,如今在江辙手里的那本册子。可这背后,究竟又与谁有关系呢?
☆、第六十六章 思妻成疾
晚饭是在村长家吃的,杀了一只鸡,配上自家种的各色新鲜蔬菜,看起来也很丰盛。
秦绾和唐少陵并肩走进来的时候,夏泽苍和宇文忠的脸色都变了一下。
唐雨坐在一边,眼眶微微还有些红,让秦绾诧异了一下。这么个要强的姑娘,居然为这哭了?看起来,唐雨比她想象的还要喜欢唐少陵啊。
“好香。”唐少陵就像是没看到众人各异的脸色似的,径直坐了下来。
“唐少侠,你这…不合适吧?”连宇文忠都忍不住说了一句。
“什么?”唐少陵一转头,满脸的无辜。
宇文忠张了张嘴,心想难道就非逼我说出来你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妥吗?东华的摄政王还真是奇葩,这样的王妃居然没休了!简直不知廉耻!
秦绾叹了口气,自顾落座。
自家哥哥在败坏她名声这件事上一直乐此不疲,也不知道究竟有什么有趣的。反正…如果有一天真的不可收拾了,大不了公告天下唐少陵是江辙的亲生儿子。不管欧阳慧还是秦绾,都是计入江家族谱的女儿,所以,她和唐少陵是亲·兄妹这一点没毛病。
“咳咳。”夏泽苍干咳了两声,又道,“今晚大家早点休息吧,明天一早上山。宝龙寺不留女客,王妃上完香,在附近逛逛,下午下山,继续在这里休息一晚,启程回折剑岭。王妃意下如何?”
“客随主便,便听太子安排。”秦绾微笑道。
夏泽苍下意识地看了她一眼。秦绾…有这么好说话吗?肯定还有其他阴谋。
一餐饭也吃得各怀心思。
“这里风景不错,本妃出去走走消消食,殿下没意见吧?”秦绾放下了筷子。
“请便。”夏泽苍只能答道。
这么普通的要求,难道他能说不行吗?
“我也去。”唐少陵笑眯眯地跟了出去。
“…”夏泽苍已经没脾气了。
唐雨咬牙切齿地盯着那两人的背影,猛然间,一扔筷子,直接追了上去。
然而,秦绾看起来还真像是如她所说,就是在附近散步。
毕竟是山区,村子里的田都是一小块一小块分割开的,踩着落日的最后一丝余晖,沿着田埂慢慢往前走,鼻子里闻到的是各种蔬菜和泥土的清香。
“还跟着呢。”秦绾没回头。
唐少陵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不在意道:“随便。”
“真无情。”秦绾摇头。
“我要有情,找上门来的女人能绕大榕城一周。”唐少陵一声冷笑。
这世上唯有感情,从来不是你喜欢我,我就必须喜欢你,喜欢,只是一个人的事。
“所以,真不知道她们究竟都看上你什么了呢?”秦绾叹了口气。
“脸?”唐少陵想了想,居然很认真地给了个答案。
秦绾“噗哧”一下笑出来,又道:“至少,我觉得后面那位没那么肤浅。”
“唐雨啊…那时候她初出江湖,经验太浅,被个采花贼暗算了,算是我救的吧。”唐少陵随口道。
“英雄救美啊,你还说不认识她。”秦绾悠然道。
“我是去追那个采花贼的。”唐少陵面无表情地吐槽,“早知道这么麻烦,就等他完事再去抓。”
“…”秦绾无奈,要说还有谁能把她噎个半死,就只有这位了。
自家哥哥犯二的程度也是越来越病入膏肓了。
后面的唐雨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远远看着他们有说有笑的样子,愤愤地拔下一根狗尾巴草,用力蹂躏着。
“那上面就是宝龙寺,从这里能看见屋檐。”唐少陵指了指。
秦绾眯着眼睛看过去,果然见到山腰的树木之间隐约露出一角寺院的飞檐,再上去,似乎还能看到一截塔尖。
“那座塔就是藏经阁。”唐少陵补充了一句。
“你去过?”秦绾问道。
“嗯,很多次,所以路我很熟。”唐少陵轻松道,“若不是你要扯上夏泽苍和宇文忠,我带你来就可以了。”
“鸣剑山庄不是和宝龙寺水火不容?你怎么会来很多次的。”秦绾纳闷道。
“最早是来找打的,然后变成来打人的。”唐少陵道。
“什么…意思?”秦绾不解道。
“我小时候…差不多十二三岁那会儿,我爹就把我扔到宝龙寺门口,让我一路打进去。”唐少陵说着,脸色也有些发黑,显然是想起了那一段不堪回首的记忆。
以秦绾的聪慧,从他一句话里就能想象出经过,不由得哭笑不得。姨父这是把宝龙寺当做给儿子练习实战的地方吗?
“所以…其实,比起一对一,我更擅长混战。”唐少陵一摊手,“一直都是我一个打人家一群,习惯了。”
秦绾顿时想起了初见唐少陵时的刺客,还有南楚京成应付夏泽苍派来刺客的那一战,不得不承认,以寡敌众,唐少陵比她更适应良好。
“盘龙山地势险要,去宝龙寺上山只有一条路,不过寺院后面是一道悬崖,以我们的轻功,这个高度下到谷底没有问题。”唐少陵又道。
“知道了。”秦绾心领神会。
穿过田野,就到了村子边缘。
这会儿太阳已经完全隐没在地平线下,接近月底,加上今夜云厚,月亮几乎看不见。背后的村子里还有昏暗的灯火,但前方的山林却一片漆黑,仿佛一只择人欲噬的怪兽狰张大了嘴,随时准备吞没敢进入这片黑暗的勇士。
秦绾抬头,慢慢地一声叹息。
“想什么呢。”唐少陵来到她身边站住。
秦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得,知道你在想李暄。他有什么好的。”唐少陵嘀咕。
秦绾失笑,却也大大方方地承认:“我是想他了,这回不到十月底怕是回不去。”
“真不考虑三国盛会后,跟我去南楚玩玩?”唐少陵道。
“别闹。”秦绾丢给他一枚白眼。
李暄站在窗前,看着黑漆漆的天空,仿佛是在发呆。
莫问已经在后面站了很久,却犹豫不决是不是能打扰王爷。手里的这份情报,说不重要确实不重要,说重要又挺重要,全看王爷怎么想了。
“什么事?”终于,还是李暄先开口。
“王爷,宁州送来的。”莫问走上前,送上来一封奏报。
李暄接过来,打开随意看了一眼,不禁皱了皱眉。
“王爷,这几年来,宁州圣火教一直屡禁不绝,而且日益猖獗。”莫问道。
“之前借宁州练水军,不免有些疏忽,但这都快四年了,还没有成效,宁州刺史在干什么?”李暄不满道。
“刺史尽力了。”莫问无奈道,“这些年东华官员急缺,那位刺史本也就是中庸之才,尤其圣火教自从三年前换了个教主后,行事更加谨慎了。”
“谨慎会绑架朝廷官员?”李暄道。
“是意外。”莫问苦笑道,“宋大人原本想暗访,可谁料弄假成真,真被圣火教的人抓了,不过幸好他的身份尚未暴露,若是圣火教知道自己抓了朝廷命官,恐怕会将错就错了。”
“宋大人?”李暄一怔,似乎想起了什么。
“灵台县县令,宋雅宋大人。”莫问苦笑道,“上一科的进士出身。”
“宋雅…”好一会儿,李暄才从记忆力找到这个名字,迟疑道,“前前任京城令宋忠的儿子?”
“正是。”莫问点头,干脆地道,“安国候前妻张氏的表侄,当年赶考时在侯府暂住,王爷还见过的。”
李暄这才在脑海中拼凑出一个温润少年的模样,实在是,宋雅那样的小人物实在不足以入他的眼,他会记住,还是因为当年云州水灾的事到底是借着宋忠的手捅到先帝面前的。
揉了揉眉心,他这才重新打开奏报仔细看了一遍。
事情倒是不复杂,圣火教的信徒在宁州一带蔓延速度太快,宋雅便想假装信教混进去查看一番,谁知却漏了行迹,反倒被扣下了,好在圣火教也没搞清楚他的真正身份,还想着给他洗脑让他真正变成信徒——复杂的是,宋雅的身份,终究有那么一点儿特殊。
“王爷,要不要救?”莫问小心翼翼地问道。
他记得,当年这个宋雅好像对王妃…有点儿非分之想?
“怎么不救?”李暄没好气道,“就算普通官员也得救,不过…你派个暗卫去通知他,既然圣火教想让他加入,就将计就计吧,暗卫会保护他的安全。若是能探寻到有用的线索,算是大功一件。”
“是。”莫问答应一声,又道,“不过,这种内应的事,一个书呆子做得好吗?”
“单子够大,不过…有没有能力,试试就知道了。”李暄一声轻笑。
莫问这才下去了。
李暄低头,摸索着奏报,陷入了沉思。
四年前,宁州圣火教还是疥癞之患,小打小闹而已,这几年云州和江州都有祸事,又吞并了南楚,没空腾出手来收拾,倒是让这些阴暗里的老鼠滋生了不少。不过,言凤卿率领洞仙湖水匪归顺朝廷,宁州少了一股大势力,也是让圣火教冒头的原因之一。看来这一次要下狠手收拾一番了。
好歹,也是封地。
“王爷,江相来了。”许久,门外传来暗卫的声音。
李暄怔了怔,赶紧放下奏报,整理了一下衣冠,迎了出去。
远远的,李少游亲自引着江辙往这边走过来。
一身青衫,文士风流。
望着那清隽的身影,李暄不由得哑然失笑。从前怎么会觉得这人就是一把没有感情的刀呢?或许,如果江辙不是倒霉地遇见了尹玉燕,如今也会是个温柔谦逊的文人典范,当然,肯定也坐不上丞相高位就是了。
“岳父大人。”李暄笑道。
“拿着。”江辙的表情淡淡的,一抬手,将抱着的一摞奏折塞进他怀里。
“这是?”李暄一头雾水。
“最近的重要公务,还需要摄政王过目。”江辙答道。
“这么多?”李暄很疑惑。公务是有,但也不至于堆积如山?这是多少天的?
再一低头,最上面一本奏折映入眼帘,署名是端端正正的“江辙”二字。
“这是?”李暄问道。
“告假。”江辙理所当然道。
“多久?为什么?”李暄下意识地道。
“两个月。”江辙不假思索地答道,“告病。”
“岳父大人…看起来身体挺好?”李暄怔了怔,眼底闪过一丝担忧。
“本相思女成疾,病了。”江辙答道。
“…”李暄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咳咳。”李少游在后面偷笑。
“岳父大人要去折剑岭?”许久,李暄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不然本相日以继夜整理这些做什么?”江辙指着他怀里的一摞奏折诧异道。
李暄苦笑,这还真是…天经地义得让人无言以对啊!不过,他开始很认真地思考,以“思妻成疾”的名义告假的可能性有多大。想必杜太师第一个松茸皇帝批他的假吧?
“别想了,安安分分处理政务。”江辙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心思,一声嗤笑道,“本相去折剑岭还能帮紫曦的忙,王爷你是能文还是能武?”
“我…”李暄只觉得憋得内伤。
他也是文武双全好吧?如今却被质疑“能文还是能武”。
然而,真要仔细算算,文,李暄肯定比不上江辙和陆臻那样的学子,他是皇族,自幼学的东西就不一样。武,先不说他的武功究竟算哪个级别,可他摄政王的身份就不能和一群侍卫同台比武。胜之不武,不胜为笑。
这么说的话,他去折剑岭还真帮不上秦绾的忙?
尽管事实如此,可怎么就…这么憋屈呢!
“本相明日一早出发,不用送了。”江辙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走。
李暄一脸木然。
“江相慢走。”李少游忍着笑跟着去送客了。
李暄看看怀里的奏折,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好吧,说点儿实际的,百官之首的丞相一告假就是两月,还不带商量的,这之后的政事肯定要繁忙得多,他这个摄政王别说出京了,只怕连思念妻子女儿的时间都要没有了。
最狠的,果然是他这位几乎一手灭绝了东华皇族的岳父啊!先下手为强这一招用得极秒!
李暄咬牙切齿,脸上的表情不住地变幻,他真的要思妻成疾了!
“王爷。”李少游慢悠悠地走回来,又笑眯眯地晃了晃手里的铜管,“王妃刚刚送回来的传书,王爷要不要看?”
李暄瞪了他一眼,干脆地把奏折往他怀里一送,劈手抢过铜管,转身就走。
李少游失笑,难得看到自幼就沉稳得没有童年的王爷难得发一次小孩子脾气,还真…挺可爱的!
摇摇头,他哼着歌抱着奏折往书房走,横竖等王爷消了气,该看的还是得看。
李暄迅速拆出铜管里的信件,上半篇是秀丽的簪花小楷,秦绾除了报备平安,也说明了会与唐少陵前往宝龙寺一行,并且另有安排。而下半篇…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看不懂的字,还有一幅小孩子的涂鸦,依稀是一个人的模样。
分辨了好一会儿,李暄才确定那个丑不拉几的小人画的大概是他自己…宝贝女儿这是想父王了吧?还是第一次走这么远呢。
宝龙寺吗?
李暄思索了一下,也没去思考秦绾心中的“另有安排”是什么安排,她是不会把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的,就不知道这次要被坑的是夏泽苍还是宇文忠了。何况唐少陵出关了,有他护着,肯定不会让秦绾有事。
这个世上,除了自己,李暄只信任蝶衣和唐少陵会不顾一切守护秦绾。不是他不信江辙,而是他太清楚江辙的性格,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文人,比起毫无意义地同生共死,他只会选择隐忍复仇。
不过,不会有那一天的。
慢慢的,薄唇边勾勒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于是王爷是被岳父坑了┓(?′?`?)┏
☆、第六十七章 世上最欠揍的人
即便还是八月末,山里的清晨已经带着一丝凉意,缥缈的雾气遮住了山腰以上,昨日还能看见的飞檐宝塔也隐没在了雾气中。
“盘龙山山势陡峭,不便骑马,马匹就先寄存在村里,留两个人看守便是。”夏泽苍解释道。
“区区山路,本妃也不是弱女子,殿下放心。”秦绾笑眯眯地答道。
“请。”夏泽苍一摆手,在前面带路。
盘龙山确实陡峭,不过对于习武之人来说却不算什么,连侍卫都如履平地。
“再上去就是山门了,平时有几个小和尚看守的。”唐少陵说道。
“唐公子对宝龙寺也挺熟?”宇文忠随口问道。
“还好吧。”唐少陵一耸肩,“差不多有七八年没来过了。”
宇文忠怔了怔,七八年,那就是在唐少陵成名之前?
“咳咳。”默默跟在夏泽苍身后的童颜干咳了两声。
唐演把宝龙寺当儿子的陪练这种事,虽然宝龙寺碍于名声不会往外说,唐家也没背后动嘴皮子的毛病,可毕竟次数多了,一些西秦的武林名宿不可能没有耳闻。
“你说,他们看见你什么反应?”秦绾低声道。
“问他们。”唐少陵抬了抬下巴。
只见山道上下来两个年轻的和尚,而这里距离山门还有一段路程,显然是宝龙寺知道了他们要来,派来迎接的知客僧。
秦绾摸摸鼻子,很有兴趣地往唐少陵身后站了站。
宇文忠还茫然不解,但西秦的侍卫很有默契地跟着童颜往边上一让。
双方已遇见,夏泽苍走上前,正要说明来意,然而,两个和尚的目光在他们身上一转,猛地脸色一变,甚至招呼都不打一个,转身就往山上跑,脚下生风,连轻功都用上了。
“唐少陵又来啦~”凄厉的叫声在山林间回响。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你…到底对他们做什么了?”秦绾也有些呆滞。
虽然能料到宝龙寺僧人看见唐少陵肯定不会有好脸色,但这个见鬼一样的反应是不是也太夸张了点?她是想吸引仇恨值没错,可喻明秋太懒,霍绍齐又太老实,刚好有个唐少陵,没仇都能气死人不偿命何况仇深似海,她干脆就带了这一个。不过,这效果也太好了点吧。
“都是出家人,怎么这么记仇。”唐少陵很不满。
“你到底干过什么?”夏泽苍无奈地道,“孤可不想一会儿被人当做你的同党赶出去。”
“也没什么。”唐少陵满不在乎地道,“他们非要和我打赌,如果我输了就要我爹赔礼道歉并且赔偿一门不逊色千手如来掌的功夫,这么狮子大开口,不回敬一下岂不是显得我唐家好欺负。”
“你赢了,于是让他们干什么了?”秦绾好奇道。
“本公子看他们一个个肝火太旺,让他们泄泄火。”唐少陵面不改色道,“我花了三千两银子,雇佣了三座妓院的所有姑娘,上宝龙寺伺候三天。”
一瞬间,咳嗽声、喷水声此起彼落,所有人都风中凌乱。
宝龙寺就算是个江湖门派,可本质上他依旧是寺院!
“本公子赢了赌注还自己破费,够仁至义尽的了。”唐少陵一耸肩。
“你确定你要上去?”夏泽苍委婉地问道。
“我要保护绾绾,不然她被你们欺负了怎么办。”唐少陵理所当然道。
夏泽苍不住地揉着太阳穴,宝龙寺方丈诫难大师虽是出家人,却脾气火爆,这一会儿该不会要打起来吧!也不知道他这个太子的名义压不压得住。
宇文忠倒是乐得看笑话,反而催着众人快走。
快到山腰的时候,上方传来沉闷的钟声,随后隔着一段距离都能听到人声鼎沸。
果然,还没到寺院门口,前面“哗啦”排开一群和尚,都是拿着戒棍的武僧。
“好大的阵仗。”秦绾低声道。
“要打吗?”唐少陵兴致勃勃。
“好啊。”秦绾点头。
“王妃,别闹了。”夏泽苍脸都绿了。
真要打起来,宝龙寺上千弟子,习武的起码有一半,他们这二十几人真不够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