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一身王服的李暄走了进来,明显是下了朝就匆匆过来的。
“王爷。”裴咏起身一礼。
“裴先生客气了。”李暄还礼。
秦姝和喻明秋并肩走进来,送上茶水后,一左一右站在秦绾身后,莫问则是守在了书房门外。
“先生要说的,想必非同小可。”秦绾道。
“确实。”裴咏点了点头,又犹豫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言辞,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也许王妃不相信,这事确实有些荒谬,可在下保证,都是亲眼所见。”
“先生请说。”秦绾和李暄对望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之色。
“本王相信裴先生的人品,也相信先生的见识,当不会信口雌黄。”李暄也说道。
裴咏闻言,勉强勾动唇角,算是露出一个笑容,可却比哭还难看。
“先生,喝杯热茶吧。”秦绾叹了口气,推了推杯子。
“多谢王妃。”裴咏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微烫的茶水,定了定神,终于开口道:“我在西域看见白元帅了。”
“啊?”秦绾愣住,怎么也没想到他酝酿半天,竟然冒出来这么一句。
白鼎在西域?
要说当年白鼎率领亲卫出逃,最终到达了西域,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当初北境混乱,白鼎一向得人心,难免没有沿途官员偷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他离开。可诡异的是裴咏的态度,既不是高兴旧主兼挚友无恙,也不是担心他的安危,反而有种说不出的焦躁。
“可是,白元帅的状态很奇怪,他好像…不认识我了。”裴咏继续道。
“这是为什么?”秦绾惊讶道,“先生确定没有认错人?”
“多年相交,岂会错认。”裴咏肯定道,“虽说比起在崇州时有些憔悴,但那绝对是白元帅不会错。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看我的眼神很陌生,并不是装出来的故作不识,他是真的不记得我了。”
“失忆?”秦绾一头雾水。
当年白鼎虽然受了伤,可又没伤到脑袋,不至于这么狗血吧?
“那个白鼎,在帮哪一边?”李暄一针见血地问道。
“哪一边都不帮。”裴咏苦笑了一声道,“他就像是希望西域越乱越好的样子,哪边势弱就帮哪边,算来倒还是帮着西域更多些,只是有几次我设下圈套可以狠狠削弱一下西秦的兵力,却也被破坏。不得不说,西域的形势能纠缠三年之久,此人功不可没。”
“你怎么看?”李暄沉思着,偏过头去看着秦绾。
“看起来,不像是帮着我们,也不是站在西秦那边。”秦绾疑惑道。
“的确,这行为怎么看都像是想要坐收渔人之利。”李暄一声冷笑。
“北燕?”秦绾迟疑了一下才道。
虽说很像是冉秋心的行为,也符合北燕的利益,可白鼎和北燕八竿子打不着边啊?
“最开始时在下曾怀疑,白元帅是被人控制了。”裴咏皱着眉道,“然而,他左右西秦的局势,行军布阵,思路清晰敏捷,又实在不像是被人控制神志不清的样子。”
秦绾微一沉思,转头道:“姝儿,去请孟公子过来。”
“是。”秦姝点头,轻巧地出去了。
“紫曦,你怀疑是蛊?”李暄道。
“我想不到别的能控制人还不把人弄傻的办法。”秦绾一耸肩。
如果仅仅是要控制一个人,江湖上有好几门摄魂术,秦绾自己也会,可要让控制的人保持原有的智慧,绝不是药物或者摄魂术能做到的。
很快的,孟寒面无表情地走进来。他在路上就听秦姝说了经过,也不等秦绾再问,直接道:“他最擅长的就是这个。”
“孟狄?”秦绾一挑眉。
“呵呵。”好一会儿,秦绾才发出几声听不出喜怒的轻笑,缓缓地道,“南楚,西域,扶桑——当初东华和西秦相争时,北燕在其中做的可真不少,冉秋心,还真是下了好大一盘棋呢。”
“如今的冉秋心,比虞清秋如何?”李暄忽然问道。
很明显,在北燕的皇子之争中,冉秋心是占了上风的。
“不如。”秦绾毫不犹豫道,“因为虞清秋和她相争的,并不在北燕的夺嫡中。”
“可是…你觉得虞清秋还控制得住北燕的形势?”李暄迟疑道。
“这是欲取先予。”回答的是裴咏。
“请先生赐教。”李暄毫不在意地求问。
裴咏楞了一下才下意识地回答道:“因为冉秋心有个致命的弱点,或者说,身为女子,多半会有这样的弱点,只是王妃很清楚自身的弱势,惯会扬长避短而已,可冉秋心,显然还没意识到这一点,所以,她已经输给王妃了。”
“女子的弱势?”李暄看了秦绾一眼。
“眼界。”秦绾淡淡地答道,“男女性格不同,擅长的也不同。冉秋心长于细节,疏于大局,场面铺得太开,难免顾此失彼。虞清秋则正好相反——他放了细节,只抓大局,冉秋心如果意识不到这一点,无论她在细节上做得多完美,最终也是为虞清秋做嫁。”
李暄耸了耸肩:“你想怎么办?”
“也不能让她太痛快了,本妃…也会生气的。”秦绾凉凉地说了一句。
☆、第二十六章 家族
三国盛会定在了三个多月后,九月初一。
而在使节团回国之前,东华还有一场盛事,就是选秀。
小选早在年后就已经结束,无非是将宫里到了年纪的宫女放一批出去,再选拔一些补充人手,前两年都是不咸不淡的,不过今年因为皇帝即将大婚,后宫将会多出不少新人,所以小选的名额多了不少。
当然,大选就更不能马虎了,也许这些姑娘里就会有皇后和皇妃,上官家除了长安公主,还送来了一位旁支的郡主,加上西秦九公主夏婉华、北燕兰桑郡主,不过这几位都不需要参选,只要最后一轮再露面就可以了,如果没有意外,都是会成为李镶的妃子的。
皇帝选妃子,而秦绾…选驸马。
手里长长的一张名单,都是东华最杰出的青年俊杰,秦绾还派了暗卫去查了这些人的祖宗十八代以及自身的人品才学,确保不会再出一个安家。
叶随风和李悦的婚事已经由两家定下,不过李悦必定是望门寡再嫁,信郡王府并不想太张扬,叶家主更是最懂得低调做人的,加上这两人年纪也不小了,两家一拍即合,婚事省却了繁文缛节,准备得极为迅速简单。
“所以…你说你不想嫁?”秦绾头疼地看着眼前端庄大方的女子。
今天一早,梅夕影独自一人过府求见,还求秦绾屏退了所有侍女,然后居然说…不想成亲?
“是的。”梅夕影点点头,神色间一派坚定。
秦绾细细地打量着她,少女已经是十九芳龄,如今京城未嫁贵女中,就没有年纪更大的了——李惜毕竟是曾经订过亲的。
年纪渐长后,身量抽开,比起三年前的稚嫩,更多了一种妩媚的风情,就像是一朵盛开到极致的牡丹,雍容华贵。
不得不说,梅夕影的容貌是极美的,要不然也不能被乔太后挑中做了公主伴读,尤其可贵的是,这女子身上的气质温婉端方,极为大气,换句话说,非常适合成为豪门贵族的宗妇,能镇住任何场面,若非年纪和李镶不匹配,就算是当皇后也够格。
“王妃,我想继承梅家。”梅夕影稳稳地说道,声线平稳,显然是考虑过许久的。
“继承梅家…你想做梅家的家主?”秦绾诧异地看着她。
梅家子嗣颇丰,梅夕影这一辈的就有五个兄弟,就算撇开庶出,再不算上喻明秋,也有一双嫡子。尽管都不怎么出息,可也没有大错,在那样的情况下,梅家主怎么可能把家族交给女儿——哪怕这个女儿比所有儿子都聪慧能干。
“所以,我不能嫁。”梅夕影沉声道。
秦绾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王妃,我那几个弟弟…什么德行王妃也清楚。”梅夕影沉默了一下,苦笑道,“梅家若是交到他们手里,只怕不用等到我死,就能看见一片荒败的情景了,除非是大哥接任。可王妃更明白,我父亲是绝对不会同意的,他丢不起这个脸。”
秦绾也不禁叹了口气。
若非梅家子弟实在不争气,恐怕梅家主怎么也不会愿意以梅家的名义将喻明秋送到她身边听用,即便如此,对于喻明秋坚持从母姓,他还是正中下怀的。
“明秋希望你好好许个人家,好好过日子。”秦绾无奈道,“家族兴衰,男儿不争气,你一个女儿家何必赔上自己的一生?不值得的。”
“夕影,也是梅家人。”梅夕影顿了顿,又低声道,“何况,也不是终身不嫁,我终究还是需要有子嗣的。”
秦绾摇头,真正有能为的青年才俊怎么肯入赘,如果梅夕影真的继承了梅家,她要招婿,怕是也招不到合心意的,这么好的姑娘,未免可惜。
“请王妃成全。”梅夕影低头道。
秦绾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好半晌才开口道:“你求本妃成全…可就算本妃不反对,你又希望本妃为你做什么?”
“夕影并不求王妃出手。”梅夕影却笑了,脸上洋溢着自信的光彩,一字一顿,缓缓地道,“夕影只求王妃同意,让大哥帮我一把。”
秦绾一挑眉,让喻明秋出手,那岂不是要武力夺权?父女姐弟的,有必要到那个程度吗?
梅夕影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眼底一片坦然。
“本妃需要考虑。”秦绾说道。
“那夕影先行告退。”梅夕影仿佛是松了口气,她明白,秦绾既然没有当场拒绝,那就是有门。
秦绾唤来聆风送客,独自坐在客厅里思索了片刻,低声道:“去请烟娘过来一趟。”
空气中有人低低地应了一声,随即是一阵风吹过衣袂的轻响,归于寂静。
没一会儿,陆烟走了进来,手里还捧着两匹缎子。
“烟娘,这是?”秦绾笑道。
“选秀之后,要办使节的践行宴,正打算给小郡主做身新衣裳,王妃瞧瞧用哪个色儿?”陆烟扬了扬手里的缎子。
秦绾瞟了一眼,两匹都是贡品的锦缎,一匹大红色绣牡丹花,富丽堂皇,一匹略薄些,淡淡的粉色,织着桃枝暗纹,优雅可爱,但似乎都有些不满意。她想了想,指着那匹粉色的缎子道:“本妃记得这个花样的还有一种黑色织金的,就用那个。”
“可是…那是给王爷做朝服的呀。”陆烟楞了一下。
“给昭儿也做一件,不是挺有趣的?”秦绾笑道,“式样别太复杂,就照着王爷朝服的模样修一修,改成小女孩儿穿的就好。”
“好吧。”陆烟想象了一下到时候一大一小穿着同样的衣裳的模样,不觉也笑了。
“世家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秦绾这才问起叫陆烟来的初衷。
陆烟心细,又有陆家家传的好记性,虽然不像陆臻那样妖孽得过目不忘,但在处理情报上却比一般人优秀得多,当初她一个人就撑起了西秦的情报网,撤回东华后,除了做了秦绾的内总管,同时也接手了京城的情报网,让执剑和荆蓝轻松了不少。
“六大世家,言家、周家、尹家都不在了,萧家名存实亡,叶家一向低调。”陆烟随手将锦缎放在小几上,胸有成竹地道,“梅家么…确实有点儿小动作,原本想着查实了之后再回禀,想不到王妃的耳目如此灵通。”
“倒不是耳目灵通。”秦绾一撇嘴,若非梅夕影,她也不会想到梅家会有什么问题。
“王妃可知,襄平大长公主递了折子,要与驸马和离。”陆烟忽然道。
“正常。”秦绾冷笑道,“襄平大长公主是为了怡兰郡主才忍着安文骥,如今安绯瑶嫁了,她一个人无牵无挂,何必还要让那个男人顶着驸马的名义作威作福。只是请求和离而不是休夫,就已经是给了安家面子了。”
“那么王妃可知道,安驸马…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为由,同意了和离再娶?”陆烟笑道。
“本妃记得,梅家主有两个妹妹,嫡出的那个嫁了萧家的家主做续弦,还有一个庶出的,早年死了丈夫一直守寡,前些年梅家主借口那家二房欺负寡嫂,把人给接了回来。”秦绾想了想道。
“那梅氏所出的一对双生子留在了夫家,这无父无母的,也不知道过的什么日子。”陆烟叹了口气,随即又正了正脸色,带着些古怪的笑意,“安驸马求娶此女为续弦,理由就有…好生养。”
“噗——”秦绾实在没忍住笑喷了。
“梅小姐倒是个难得聪慧的女子。”陆烟遗憾道。
“可惜了。”秦绾有些怅然。
除非是罪诛九族,否则很少会连累出嫁女。梅夕影…明明只要出阁就能避开这一切的,却偏偏自己往泥潭中间走。秦绾不是很明白对于这些世家子女来说,家族究竟是什么,她身边几乎也没有出身世家的属下。
萧无痕是萧家弃子,叶随风是庶出,在叶家真的犯事之前,她也无从想象叶随风会是什么选择。
只可惜了梅夕影这个七窍玲珑的女子了。
☆、第二十七章 嫁娶
茗香阁是京城一家很有名的茶楼,背后东家是梅家,而梅家的产业有一大片茶山,盛产上品碧螺春茶,这茗香阁的口碑也一向很好。
秦绾今天出门没带太多人,不算隐身的暗卫的话,就是喻明秋和李昭,此刻这一大一小各捧着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对于桌上的茶水点心倒是兴趣不大。
喻明秋很伤脑筋。
他搞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最近每次和王妃、小郡主一起出门,王妃给小郡主买糖葫芦,总是要给他也捎带一串?他看起来像是很喜欢冰糖葫芦的样子吗?
好吧,他确实是挺喜欢这种酸酸甜甜的零嘴的,好像上回吃的时候不小心被王妃看见了一回——可无论如何,那是在休假中,他一点儿也不喜欢在行使侍卫本职时啃糖葫芦,还是和小郡主一起啃!
想着,他的眉头就皱得死紧,腮帮子鼓鼓的…王妃所赐,不能扔啊。
“怎么,很酸?”秦绾疑惑地看着他。
“没有呀,酸甜刚好,娘亲也吃!”李昭立即举着自己的糖葫芦,强行递到她嘴边。
秦绾笑眯眯地咬了一颗,点点头:“要不,今年叫人在王府里栽几棵山楂树吧,明年府里自己做冰糖葫芦吃。”
“咔嚓!”喻明秋一用力,咬碎了山楂外面裹着的那层晶莹薄脆的糖浆。
“不然…下次本妃也拿一串和你们一起吃?”秦绾想了想又道。
不就是想吃又不好意思吗?理解理解!
喻明秋哭笑不得,只能转过了话题:“王妃,梅家是不是干了什么蠢事?”
“暂时还没有。”秦绾一耸肩。
的确,目前梅家只是想和前驸马安文骥结亲,这本身并不算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只不过安家背景不清不楚的,这亲一结,差不多就相当于上了贼船,以后就洗不干净了。
喻明秋聪慧绝伦,立即就听出了她话里潜藏的意思,情绪却没什么波动,只道:“王妃不是在为舞阳长公主挑驸马吗?顺便也挑个给妹妹吧。她们从小一块儿长大,肯定不嫌弃同一天出阁的,内务府还省力些。”
“噗…”秦绾被逗笑了,随即摇了摇头,一声叹息,“你觉得,夕影适合继承梅家吗?”
喻明秋楞了一下,但很快就明白过来,顿时眉头皱得更紧,好一会儿,他用力嚼了嚼,将嘴里的山楂连核咬碎了吞下肚去也没开口说话。
“答应你的事,本妃从未忘记过。”秦绾叹了口气。
她从不亏待下属,只要自己能做到的,从不吝啬给他们最好的。而这一回,她总觉得,如果让梅夕影为了梅家赔上自己的一辈子的话,她面对眼前的青年有愧。
凭良心说,喻明秋真的很出色,何况他身为青城观掌教关门弟子,若是行走江湖,这三年下来早该名满天下,一如当初的唐少陵、沈醉疏等人。便是进入官场,以他的本领,就算没有梅家支持,也会有功成名就。
然而,这个明明性格霸道任性的青年,真就这么温温吞吞地在她身边当一个小小的侍卫,一呆就是三年,功名利禄仿佛全然不放在心上。
他无所求,她无所报。
只剩下梅夕影。
“如果…”许久,喻明秋把吃剩下的竹签放在桌上,慢吞吞地说道,“如果哪天夕影看上了哪个男人,请王妃做主,让哪个男人嫁给她,行不行?”
“…”秦绾嘴里的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
“娘亲,男人也是可以嫁的吗?”李昭睁着一双大眼睛,一脸认真地问道。
“当然可以啦。”喻明秋凑过去,回答得同样很认真,“你娘亲最大,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娘亲娘亲~那你下旨让沈叔嫁给昭儿吧!昭儿最喜欢沈叔了!”李昭拍着手欢快地道。
“喻明秋!”秦绾咬牙切齿。
喻明秋忍笑忍得肚子疼。
虽然心情很糟糕,但小郡主实在是太逗了,真可爱啊真可爱,要是以后自己的小外甥女也有这么可爱就好了!
“昭儿,可是你沈叔有红姨了,不能横刀夺爱是不是?”秦绾偏过头,耐心地哄道。
“嗯…”李昭咬着手指,小脸上一副沉思的模样,表情变来变去,煞是有趣,好一会儿才噘着嘴,遗憾道,“那么…娘亲下旨让沈叔嫁给红姨吧!”
“好啊。”秦绾抿了抿嘴,眼中闪过一丝看好戏的促狭,立刻就决定了回头写个懿旨给邵小红。
你不是不想娶吗?那就让小红娶吧。
还是你的心肝宝贝小徒弟给你求来的懿旨。
“娘亲~”李昭忽然拉了拉秦绾,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明秋,你在这里等一下。”秦绾一笑,抱着女儿起身。
今天出门没跟着侍女,只能自己带着小丫头去后面净房了。
喻明秋当然不方便跟,点点头,有些无聊地挑拣起桌上的茶点来。不得不说,梅家的茶楼,茶不错,可点心师傅真不如街头哪家何芳斋点心铺的手艺好。
就在这时,楼梯口又上来一群人。
喻明秋打了个哈欠,还是基于侍卫的职责瞟了一眼。然而,这一眼还真让他看见了几个熟面孔。
“喻公子。”打头的几个年轻人看见窗边的身影,脚步微微一顿,还是上来见了礼。
喻明秋不是官员,认真说来只是个平民,可他是摄政王妃的心腹之人,别说他们几个纨绔子弟,就算他们的爹来也要礼让三分。更重要的是,他虽然没品级,可特么的摄政王吃饱了撑着把自己的佩剑送出去了,紫渊剑往桌上一拍,跟尚方宝剑的效果也差不了多少了。
“嗯。”喻明秋淡淡地应了一声。
“大、大哥。”最后的两个少年不情不愿地走上来,脸上的表情有点难看。
“谁?”喻明秋眨眨眼睛,一脸茫然。
两个少年一下子拉下了脸,一声冷哼,也不理会他,自顾去找桌子坐了,又气冲冲地吩咐上茶。
跟着他们一起来的年轻人们都有些尴尬,还是最先打招呼的那人凑上去,轻声提醒了一句:“那是梅家的二公子梅楠攸和三公子梅玉攸。”
“哦。”喻明秋恍然大悟。
倒不是他故意让那俩便宜弟弟难堪,只不过对于不相干的人,他一向是懒得记的。和暗卫出身的执剑事无巨细都印在脑子里不一样,他只负责保护秦绾的安全,顺便秦绾让他做什么就去做什么,从不逾越本分,所以…他当真是不认识。
梅家,他只认得梅夕影,其他的,哪怕是他名义上的亲爹站在眼前,喻公子也未必认得出来。
这会儿还不到晌午,茶楼上正式最空闲的时候,整个二楼也就他们两拨人。
“喻公子今儿是休沐?不如一起?”那青年讨好地说着,对上他疑惑的目光,很机灵地道,“在下卓坤,家父是考功郎中卓忠林。”
喻明秋眨巴了一下眼睛,心里嘀咕不已。
考功郎中?那是什么东西?坐馆的大夫吗?可大夫要考什么功名?不懂!
一时间,气氛僵住了。
“考功郎中隶属吏部第四司,从四品,负责文武官员调任审核的。”身后传来女子温婉的声音。
“这样啊。”喻明秋挠了挠头,抬眼看着天花板。
丞相和六部尚书侍郎倒是好记,可下属那么多官员,各种官职怎么读怎么拗口,除了陆臻那种变态,谁记得清楚啊!
“参见王妃!”一时间,一群纨绔子弟都被吓到了,连滚带爬地过来行礼。谁知道上茶楼喝个茶居然也会撞见摄政王妃。
“梅家的?”秦绾把李昭放在地上,微微挑了挑眉,一声轻笑,“听说梅家要办喜事了,恭喜。”
“王妃客气了,我等惶恐。”梅楠攸一揖倒地,声音中也带着几分不安。
虽说是喜事,可一个和离续弦,一个寡妇再嫁,着实不是什么好名声,安梅两家都没打算大办,藏着掖着都来不及。摄政王妃…果然消息灵通,毕竟这婚事才刚刚打成口头约定呢。
李昭爬呀爬的,爬到了喻明秋膝盖上去,乖乖坐好。
喻明秋一向喜欢她,顿时换了一张笑脸,搂着小姑娘以防她掉下去,一手挑出刚刚尝过的算是最好吃的一种点心,掰开橙小块喂她。
一群年轻人各种羡慕嫉妒恨——能让小郡主这般喜欢,要是他想做官,还不立刻飞黄腾达?
后面的梅家兄弟甚至有一瞬间怨恨起了父亲和姐姐。
便是摄政王妃的侍卫从缺,可当年父亲和姐姐商议要送人过去,居然宁愿选了那个私生子,反倒一点儿都没想起他们兄弟来。这么好的机会让给外人——难道他们还比不上叶家那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庶子吗?
秦绾打量了一番梅楠攸兄弟,微微摇头。
怪不得梅夕影一回家就要训斥两个弟弟,就看这苍白的脸色,一副被酒色掏空了身体的窝囊样,甚至连萧慕白都不如,就算之前见过的庶出的梅四公子梅恒攸,至少比这两个兄长强些,难怪梅夕影一个女儿家还要为家族存亡呕心沥血。
原本她还是有些犹豫的,不过之前被喻明秋一逗,再看到了梅家嫡子的模样,对于那个聪慧的女子却多了几分无奈的同情。
继承梅家么?也不是不可能。只要梅夕影愿意,这两个蠢材哪里是她的对手。
“明秋。”秦绾忽然开口道。
“嗯?”喻明秋转过头来,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
“平时没事的话,回梅家坐坐吧,毕竟你身上也流着一半梅家的血。”秦绾淡淡地道。
“哦…”喻明秋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先答应了下来。
回梅家坐坐?王妃才没这么好心呢,果然还是去看梅家的热闹的吧?
而梅楠攸两兄弟的脸都绿了,心底更是惶恐不已。
王妃那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想支持喻明秋继承梅家?嫡庶有别,这绝不可以!
一时间,两人简直是坐如针毡,恨不得立刻起身回家和父亲商议对策。
说到底,都是那个吃里扒外的长姐的错,到底谁才是和她从一个娘亲肚子里爬出来的兄弟?
秦绾一眼就看得出这些人肚子里的小心思,不由得一声嗤笑。
也就是喻明秋是真的对梅家没兴趣,要不然…她秦绾护短一向护得光明正大堂堂正正,谁敢说什么。
“娘亲~我也想去梅姨姨家!”李昭欢快地举手。
“呵呵,过几天梅姨姨家里要嫁新娘子,带你去看热闹。”秦绾随意道。
“好啊好啊,要看新娘子!”李昭兴奋得手舞足蹈。
梅楠攸和弟弟对望了一眼,面面相觑不已。
一个守寡的姑姑再嫁,摄政王妃要亲临观礼?妈呀…今天的太阳肯定是方的!
☆、第二十八章 谁算计谁
沈醉疏觉得自己今天起床的时候一定把脑子忘在床上了,要不然怎么会觉得犯傻了呢?
手里明黄色的懿旨像是烫手的山芋,偏生还不能扔!
最让他哭笑不得的是,送懿旨来的小姑娘大眼睛扑闪扑闪的,一脸“快来夸奖我”的讨好表情,仿佛干了件天大的好事求表扬的模样。
这会儿他倒是理解了言凤卿接了赐婚圣旨和李暄打起来的心情,该说,幸好秦绾还有点良心,下的是密旨,没公告天下吗?
倒是邵震派了个管家过来问了一声,这婚事要怎么准备。要知道,懿旨上写的可是让邵小红娶沈醉疏…难道邵家反而要来下聘礼吗?这还不得把人笑死啊。
反正邵震是快愁白了头发,差点想做个言凤卿的小木人拿针扎几下了,明明在扶桑好好的,顺便多练练海军多好,何必这么着急赶回来呢?简直太虐心了!
最终还是秦绾看够了热闹,笑着让祁印商出面置办聘礼。
当年查办赵文正的时候,顺便也拿回了大部分沈家的东西。秦绾虽然说了都要留给蝶衣做嫁妆,毕竟也是一句玩笑,蝶衣知道了都不会答应。于是,秦绾做主,把现银和属于沈家的产业都整理出来,公平地一分为二,账目都整整齐齐抄录好了,交给了沈醉疏——以后这就是邵小红的责任,不需要混在王府的账目中打理了。
不得不说,这是一场早就该办了的婚事,所有人都喜闻乐见。
婚期定在了来年开春,毕竟沈醉疏是肯定要陪同秦绾赴三国盛会的,一来一去也快到了年底,反正都蹉跎了几年的,也不在乎多等几个月,以免仓促之下不够尽善尽美。
与此同时,长安公主在安乐王府里举办了一场琴会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过,秦绾虽然不在意,但长安公主还是邀请到了京城大部分的贵女。
“还真是会把自己当回事了。”秦姝噘着嘴,随手把那张浅紫色染着梨花香的精致请帖丢到了废纸堆里。
说是公主,不过也是一介庶女,若非王爷王妃要善待南楚皇族,哪能让她这般风光,甚至比在南楚的时候更甚。
“说起来,王爷今天是不是也在安乐王府?”秦绾忽然道。
“是吧?”秦姝愣了一下才答道,“今年春汛,楚江下游灾情严重,前两天楚大人送了折子过来,今儿一早,王爷就去安乐王府了。”
“长安下帖子,就是楚伯伯的奏折到了的那天?”秦绾若有所思。
“王妃是说…”秦姝惊讶道,“长安公主是冲着王爷来的?可她…不是已经定下要入宫了吗?万一有点儿什么事,只怕不论事实如何,她都只有一条白绫的命!”
秦绾皱了皱眉,伸手指指废纸堆里的那张请帖。
秦姝会意,赶紧又把请帖挑了出来,只是右下角碰到了废纸上尚未干透的墨迹,黑了一块。
“琴会。”秦绾翻了翻请帖,丢在一边,伸了个懒腰,很不感兴趣地道,“这京城谁不知道本妃的琴…也就是会弹的程度,你说长安是真不知道呢,还是故意的?”
“王妃,长安公主应该不会三天前就知道今天王爷会去安乐王府吧?”秦姝迟疑道。
“这还不简单?”秦绾不禁一声嗤笑,“楚地那边的事儿挺难办的,今天早朝之后,如果安乐王暗示一下,王爷肯定会上门拜访的。毕竟这事如果安乐王肯出手,会简单很多。横竖前院和后宅女眷的聚会不相干。”
“可安乐王若是插手…”秦姝的脸色沉重起来。
“本妃那位前皇帝舅舅精明得很,才不会参与进后宅阴私里去,就算猜到了…多半也是故作不知,反正他只是邀请了王爷商议民生大事。”秦绾一声嗤笑。
“那王妃要去吗?”秦姝问道。
“本妃这会儿过去做什么?”秦绾想了想,唇边勾起一丝笑容,随口道,“你去一趟安乐王府,就说本妃邀请西秦九公主过府一叙。”
“现在?”秦姝傻眼。
不管怎么说,夏婉华身份高贵,是一国公主,何况她是长安公主的客人,从别人的宴会上把客人强行请走,这简直是打双方的脸!
“嗯,务必要把人请回来。”秦绾平静地点点头,又道,“若是九公主推脱,你就告诉她,关于之前她求本妃的那件事,本妃想和她谈谈。”
“是。”秦姝虽然一头雾水,但她早已习惯了自家主子偶然的神来一笔,反正事后总会证明,那些莫名其妙的举动,都会成为点睛之笔。
秦绾看着她拿着琴会的帖子出去,又悠悠地叹了口气。
“王妃玩的好一手釜底抽薪啊。”门口传来一个软糯的声音。
秦绾一抬头,就见喻明秋一身道装,靠在门框上,活像一只慵懒的猫,可她却知道,这青年看着软萌无害,但只要招惹了他,随时就会化身凶猛的虎豹。
“去看过你师叔了?”秦绾道。
“嗯,苏神医和霍少堡主不知道在研究些什么。”喻明秋走进来,又一脸好奇地道,“不过,王妃怎么知道是西秦九公主呢?”
“因为只有她有威胁。”秦绾挑了挑眉,倒是不介意给他解释一下,“别的女子,真敢做出点什么不该做的,本妃一句话就让她去沉塘!不能沉的…上官家除了内定皇妃的长安,没有别的适龄女子了,难道她还敢让南昌来?那可是肃郡王遗孀,跟王爷差着级辈儿呢。兰桑,她躲还来不及,绝没有那个胆子。所以只有夏婉华了,只要把她带走,无论长安有什么算计都是一场空。”
“王妃高明。”喻明秋举了举大拇指,一脸佩服。
这就是区别。有的人汲汲营营算计一切,环环相扣,唯恐哪里出了一点小差错就功亏一篑,可有的人呢,什么都不用算,只要一根手指在那最脆弱的地方轻轻一点——为山九仞,轰然坍塌。
“别闹了,本妃还怕跟个女娃儿太认真了。”秦绾笑着起身,看看他那身打扮,又道,“走吧,出去转转。”
“啊?那个公主怎么办?”喻明秋楞了一下。
“什么怎么办?”秦绾比他更诧异。
“好吧。”喻明秋耸了耸肩,也不在乎了。
不就是放鸽子吗?有什么大不了的。听说以前王妃在西秦还把西秦的嫡公主骂哭过。
秦绾也没换正式的衣服,一身常服,带着个仙气飘飘的道士,出门就去了奉天府。
“啊…”喻明秋一脸纠结。
好些日子了,才想起来玄玉师弟还在奉天府大牢里呢,那脾气…该不会气疯了吧…
“见过王妃。”主簿常溪元迎了出来,只是神色很有几分古怪。
“这是怎么了?龚大人呢?”秦绾奇道。
“启禀王妃,龚大人在大理寺呢。”常溪元苦笑道。
“奉天府和大理寺互不统属,他跑去大理寺做什么?”秦绾莫名其妙。
“还不是因为凌虚子道长那案子。”常溪元无奈道,“大理寺出了那么大的纰漏,从上到下人人都有嫌疑,都得避嫌,陛下的旨意,让奉天府和刑部联合调查,大理寺从元大人起,所有官员先一律停职。”
“那查出什么来没有?”秦绾叹气。
“如果真能查出什么,属下也不在这里了。”常溪元苦笑。
龚岚对刑名一窍不通,三年也没长进——当然,他想长进也没那空闲,龚大人身在奉天府,干的全是户部的活儿。所以,如果这案子真能查,去的就该是常溪元而不是龚岚。就是因为查不出来,所以才是龚岚去应付刑部的那些老油条了。
龚大侠入了宫门依旧一身匪气不散,最擅长无理搅三分。
拉肚子拉到天亮,码字到凌晨6点,睡了一觉起床才发现,凌晨发布的时候贴了文没点上传…真的是傻了。
☆、第二十九章 废了再说
这几天的京城,要说谁最不好过,那肯定是大理寺卿元仲春了。
大牢发生命案,还被摄政王妃撞了个正着,只是停职而不是革职就已经是杜太师求情的结果了。李镶对元仲春并无好感,也无恶感,只是一个不经常在眼前晃的陌生官员,可太师的面子还是要给一点的。
话说回来,到底是监守自盗还是仅仅失察,这其中的差距也很微妙。
刑部尚书闵行远年纪大了,今年初的时候又递了一次告老还乡的折子,被李暄压了下来。如今东华能员从缺,上一届恩科放出去的进士们才打磨三年,没几个能担大任的,李暄还指望着今年春闱能出几个好苗子呢。闵行远这会儿要告老的话,叶云飞毕竟还年轻些,直接接任尚书有些勉强了。
不过,像是办案这种事,闵行远大部分都已经交给了叶云飞去办,至于右侍郎何金硕,上回徇私报复却误打误撞抓了宇文雄,算是功过相抵,可想要升迁还得先把这黑历史给翻篇了才行。
大理寺的大牢里,龚岚和叶云飞面面相觑。
这地方他们来了不下四五回了,真要有什么早就看出来了,现在连凌虚子师徒一死一伤,凶手用的什么手法,苏青崖和霍绍齐还在研究呢,让他们能怎么办?可李镶着急让他们彻查其实也是好意,这事一日不查清,大理寺上下人等就有一日的嫌疑。元仲春还好,可下面的书吏衙役之类的,可是都要养家糊口的。
“于是,怎么办?”叶云飞挠着下巴问道。
“凉拌。”龚岚耸了耸肩,拎起了茶壶。
此刻,两人把跟随的衙役都赶到了外面,自己坐在大牢出口前那张平时狱卒使用的桌子前商议对策。
一个是摄政王妃的心腹,一个也是摄政王提拔的世家子弟,年龄差不多,交情还算不错。
“你这是…”叶云飞凑过去,动了动鼻子,随即脸色一变,“你在茶壶里装酒?”
“我又不能叫人送壶酒来。”龚岚一脸的天经地义,美滋滋地喝了一口。
自己带出来的下属就是上道,不用他明说就知道准备瞒天过海。
叶云飞哭笑不得地摇摇头,在龚岚把“茶壶”推过来时敬谢不敏地摇了摇头。和半途出家的龚岚不同,叶云飞是世家子弟,自幼家教严格,走的也是正统的升官途径,办公喝酒这种事是绝对不会做的。
“拖着呗。”龚岚翘着二郎腿,慢悠悠地道,“反正陛下也没说查不出来要怎么样,做出个认真查的模样就好,再坐一会儿回去。”
“陛下既然下了旨,最后总要交差的。”叶云飞瞪他。
“就说臣已尽力,无奈才疏学浅,至今找不到凶手踪迹,甘愿领罪,请陛下另请高明。”龚岚不在意地答道。
“…”叶云飞无言以对。
摄政王妃身边能有一个正常人吗?连自家的族第自从跟了王妃之后,也越来越不正常了!
“大人!龚大人!”就在这时,大牢门口急匆匆地跑下来一个衙役。
“报丧啊?慢点说。”龚岚直接用壶嘴对着自己的嘴巴倒酒,丝毫不掩饰密闭的大牢内酒香四溢。
“大人,奉天府大牢进了刺客!”衙役喊道。
“噗——”龚岚一口酒直接喷了出来,坐在对面猝不及防的叶云飞只来得及举袖子遮住脸就被酒液喷了一身。
“抱歉抱歉。”龚岚干咳了两声,毫无诚意地道歉,砖头道,“你再说一遍?”
“大人快回府吧!奉天府大牢进了刺客了!”衙役顿足道。
“死人了没?刺客呢?”龚岚问道。
“没死,刺客抓住了,不过服毒自尽了。”衙役答得飞快。
“这么能干?”龚岚一愣,脱口而出。
奉天府大牢的守卫自然是森严的,可狱卒毕竟只是普通人,刺客既然敢单身闯进大牢,肯定是高手,居然栽得这么痛快,这不合理啊。
“大人…”那衙役却快哭出来了,“摄政王妃和喻侍卫正好来了奉天府,顺手把刺客拿下了,您…赶紧回去吧!”
“…”龚岚抽了抽嘴角,半晌无言。
“咳咳。”叶云飞抖了抖潮湿的半幅衣袖,拍拍他的肩膀,脸上一半同情一半庆幸,“你得感谢王妃的突如其来,要不然,你就是第二个元仲春了,简直太冤了。”
“得,我先回去了。”龚岚顺手把空了的茶壶扔进那衙役怀里,也不召集同来的下属,直接施展轻功翻墙出了大理寺,从屋顶走了一条直线返回奉天府。
“堂堂京城令,大白天穿着官服翻墙越脊,你这是嫌御史太无聊了,参你的折子还不够多是不是?”刚一落地,就听见秦绾没好气的声音。
“这不是着急嘛?”龚岚“嘿嘿”一笑,讨好地回头。
院子里,秦绾安安稳稳地坐在石桌边上喝茶,喻明秋抱着双臂,背靠着一棵樟树,脚下却踩着一个穿着奉天府衙役的公服被捆成粽子的男子。他身边的玄玉还穿着一身囚服没换下来,表情气呼呼的,眼光一直看着喻明秋的反方向。
“这是刺客同党?奉天府居然出内鬼,也太不给我面子了…”龚岚走过去,用脚尖踢了踢那人,却愣了愣,狐疑道,“面生得很,你不是衙役?”
“他就是刺客。”秦绾道。
“不是说毒死了?”龚岚睁大了眼睛。
“哪儿这么容易死。”秦绾冷笑。
死士嘴里藏毒早就不是什么新鲜的伎俩了,真正触之即死的毒哪儿这么好找,就算来不及取下毒囊,可从吞下毒药、发作、死亡总是有时间的,别人也就罢了,这点儿时间还不够送苏宅的,可这回偏偏在秦绾跟前——轮回蛊一吸,直接把毒吞了大半,再一颗苏氏出品的清毒丹下去,想死也挺困难的。
“这可好,终于有活口了。”龚岚摩拳擦掌,“果然是来杀那小道士的?”
“嗯,让他开口就看你了。”秦绾挥手示意。
喻明秋一抬脚,顺势一脚将人踢得翻了几个身,滚到龚岚脚边。
“姓喻的!你好歹也是江湖出身,当了朝廷鹰犬就奴颜婢膝,连骨头都软了吗?”那人气得大骂。
“你认识?”龚岚纳闷。
“不认识。”喻明秋摇头,顿了顿,又很理所当然地道,“不过,就算我没走过一天江湖,可名字也挂在圣山高手榜上第四,被人仰慕也是正常的。”
“你确定他是仰慕你?”龚岚无语。
“得了,这家伙是双星剑客之一的汪天朗,论高手榜排名还在你前面,小心点儿别阴沟里翻船。”秦绾没好气道。
“汪天朗?”龚岚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双星剑客是一对双胞胎兄弟,哥哥汪天朗,弟弟汪天直,在高手榜上分别排九十五和九十六,在江湖上也小有名气,尤其他们心灵相通,两人联手甚至可以喝七十名左右的人一战,单纯比武力,还胜过龚岚这个刚挤上高手榜尾巴,正好排名一百的。
当然,最重要的问题是…
“于是说,抓了一个,肯定还有另一个?”龚岚叹气。
真麻烦。自己擅长的是轻功,要打架,双星剑客任何一个他都打不过。
想了想,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汪天朗,忽的一抬脚,直接踢在他下腹。
“啊~”汪天朗一声惨叫,痛得整个人像是虾子一样弓了起来,随即含着悲愤地嘶吼,“龚岚!你竟敢废我武功!”
确实那一脚直接粗暴地破了他的气海穴,把他的内力废得彻彻底底,只怕苏青崖都医不好了。
“你犯的本来就是死罪,武功么,反正以后也是用不着了。”龚岚撇撇嘴,一脸的不高兴。
打不过嘛,为防万一,先把这个废了再说!
玄玉目瞪口呆地看着龚岚,打了个寒战。
东华的文官,居然这么凶悍!
☆、第三十章 太尉
终于把人扔进了大牢最深处,龚岚便吩咐衙役去找套没穿过的衣服来给玄玉。
“不,我宁死不还俗!”玄玉拒绝。
“奉天府哪儿来的道袍给你。”龚岚没好气道,“囚服都穿了,普通的衣裳还穿不得了?”
“那能一样吗!”玄玉怒道,“我和某些贪慕俗世富贵的人可不一样!”
“行。”喻明秋点点头,转头道,“给我件衣服。”
“哦。”龚岚挥挥手,很快的,衙役就捧过来一套月白色的衣服。
喻明秋也不多说,接过来走进偏厅去换了,出来将脱下的道袍扔进玄玉怀里。
秦绾笑眯眯地递了一方素白色的丝帕给他。
喻明秋拔下木簪,几下将丝帕撕开,当做发带使用,看起来倒也合适。
龚岚也是官宦世家出身,就算在江湖上混,也自诩风流,吃穿用度一向精心,见状满意地点点头:“我说,你那个师弟是不是跟你有仇?”
“没有吧。”喻明秋否决。
“那就是单纯看你不顺眼?”龚岚好奇。
“这个么…”喻明秋一耸肩,很无辜地说道,“整个青城观,大概没几个人看我顺眼的。”
“…”龚岚无语。
这很骄傲吗?几乎所有人都看你不顺眼…这做人得做到什么地步啊!
秦绾只是挑了挑眉,轻轻一笑。不过是人心的嫉妒罢了。
她不知道梅家当年把喻明秋送到青城观是怎么让掌教答应破例收徒的,毕竟在那之前,掌教已经已经二十年没收过亲传弟子了,喻明秋的师兄在他学艺之时早已出师,而且最年轻的一个也能当他爹了,自然亲近不起来。其他同龄的同门对于这个“幸运儿”能看的顺眼才怪了。最重要的是,青城观上千弟子也不是人人潜心修道的,至少有一半是为了青城武学来的,那凭什么喻明秋可以不用出家就能学到青城观的不传之秘?这不公平。
可世上有多少事是能公平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