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鹭怔了怔,立即反应过来是因为小丫头那句“表小姐”,但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道,“我是孤儿,好不容易找到姐姐,谁知道相见便是永别。可惜膝下也只有少陵一个孩子,总是想着,若是姐姐还在,大概就是绾儿那样的吧。”
“爱屋及乌,人之常情。”夏泽苍理解地点点头。
秦绾看看这个,又看看那边,总觉得似乎有点异样。
姨母对待夏泽苍的态度似乎带着不浅的敌意,可若是一开始便是如此,唐少陵从前不会和夏泽苍交朋友。那么,是最近出了什么变故?不知道和昨晚唐少陵莫名其妙跑来说“会给她报仇”有没有关系。
“轰隆~”就在这时,演武堂门口传来隐约的闷响。
“门开了。”唐演急忙上前,亲自打开大门。
光线从敞开的门口照进去,驱散一片黑暗,众人才悚然动容。
演武堂内并未点火,墨临渊和唐默,真的是在盲战!
“师父!”秦绾下意识地快走了几步。
夏泽苍也急切地看过去。
谁赢了?
两扇大门彻底洞开,只见墨临渊和唐默面对面,相隔三丈,盘膝而坐,南宫廉和唐少陵则占据了另外两个方向,安静得怎么看都不像是刚刚进行过一场旷世决斗。
门外的人不禁面面相觑,而相比起来,唐演夫妇和秦绾最关心决斗的两人都平安无事,而夏泽苍显然更在乎结果。
“都进来吧。”唐默苍老的声音响起,疲倦中却带着三分畅快。
秦绾一阵风似的冲了进去,只扑到墨临渊身上:“师父!你没事吧?”
墨临渊摇了摇头,一脸慈爱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墨前辈不亏是武神,是老朽输了。”唐默说着,满脸都是遗憾,“可惜可惜,二十年后,或许老朽便能与武神一战,只可惜,前辈等不了二十年啦。”
“再等二十年,岂不是老而不死。”墨临渊一声长笑,指着南宫廉道,“二十年后,就轮到这孩子来挑战你了。”
“…”年过四十还被称为“孩子”的南宫廉憋屈无比。
“那倒也不错。”唐默看看南宫廉,又看看唐少陵,欣慰地点点头。
“这算是…结束了?”夏泽苍只觉得胸口哽着一股气。这真不是两个老头串通了演戏来耍他的吗?
没人回答,不过南宫廉去指了指墙壁。
众人原本是被唐默和墨临渊夺去了注意力,但被一提醒,看清了四周,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却见原本光滑的墙面上,包括屋顶上,纵横交错的布满了上千道剑痕,看似杂乱无章,可细看来,却仿佛蕴含着独特的韵律。
每一道剑痕都入石三分,换个普通的高手,就算是用凿的,想留下这一室的剑痕也得一两个月,可这两人不到一个时辰功夫…可见在他们毫无感觉的一个时辰里,演武堂内的战斗有多激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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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伤
“师父,你还好吧?”秦绾只关心墨临渊的身体。
“无妨。”墨临渊摇了摇头。
一边的苏青崖走上前来,轻轻一搭墨临渊的脉门,不由得眉头微动。
“太子殿下。”唐默忽然开口道,“承蒙殿下厚爱,只是身在江湖,自当一诺千金,鸣剑山庄自今日起封庄十年,国师一职,请恕老朽无能为力。”
“既然如此…”夏泽苍沉默了一下,抬头道,“少陵可愿接下国师一职?”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楞了一下。
“鸣剑山庄封庄,可墨前辈也不至于将少陵也封在庄内?那可真是可惜了。”夏泽苍接道。
此刻演武堂内的人个个聪明绝顶,都说得这么明白了,谁还能不懂?
夏泽苍未必一定希望唐少陵接下国师这个职位,若是他当真欣然接受,那是最好,说明他还是选择站在西秦这一边。若是不接受,此情此景,除了墨临渊和唐默的赌约,却没有第二个拒绝的借口,也就是说,夏泽苍要把唐少陵也困在鸣剑山庄十年,既然自己得不到,也绝了他去帮助秦绾的可能性。
“没兴趣。”一片沉默中,却是唐少陵懒洋洋地一声冷哼,又指了指演武堂满墙的剑痕,“本公子要闭关,没时间去当什么劳什子的国师,正好祖坟里的剑室研究得差不多了。”
“你要在这里闭关?”唐演也楞了一下。
“不是封庄十年吗?那演武堂也没人用了吧。”唐少陵翻了个白眼,“一会儿出去把门锁了,三天来送一次饭就成。”
“你要闭关多久?”唐演问道。
“上次就说了,至少两三年。”唐少陵道。
“…”唐演无语。两三年…还是当真的?
“太子殿下,不送了。”唐少陵淡淡地道。
夏泽苍微微皱眉,敏锐地感觉到有些不妥。上一次见到唐少陵是他帮西秦刺杀了顺宁守将田中禾,那时候的他虽然帮着秦绾,但对自己也坦然相待,可这会儿怎么觉得有一种很重的敌意?
“鸣剑山庄即将封闭,却是不方便多留殿下。”唐演歉然道。
“庄主说的是。”夏泽苍顿了顿,转头道,“王妃和墨前辈是否同行?孤正好有事请教。”
“秦绾来此不为公事,何况,殿下还是快些回京得好。”秦绾一挑眉,唇边带起一抹凉薄的笑容,“秦绾还要为义母扫墓,王爷催得急,原也不能多留,不劳殿下送行了。”
夏泽苍眉头一动,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拱手,匆匆离去。
“他这是怎么了?”欧阳鹭好奇道。
“我来西秦,我家王爷自然是不放心的,估计边境上会有几次演练吧。”秦绾一耸肩,不在意地道。
“先用药。”苏青崖打断道。
“父亲和墨前辈谁受伤了?”唐演惊道。
别说看不出来,若是真的有伤,南宫廉和唐少陵这两个看完全程的人怎么没动静,反而也是一脸的震惊?
“不是伤。”苏青崖摇摇头,脸色很沉重,迅速从随身之物里找出冰玉匣打开。
“凤凰花?”唐默也惊讶了一下。
“前辈,时间不够炼药了,为今之计,您只能直接吞下凤凰花,再由晚辈以星辰渡厄针法激活生机。”苏青崖说着,把冰玉匣塞给墨临渊,又取出针囊,“唰”的一下铺开。
“师父他是怎么了?不是说没有受伤吗?”秦绾抓着苏青崖的衣袖急道。
“墨前辈是…”苏青崖迟疑了一下,又闭了闭眼,缓缓地吐出四个字,“寿元将尽。”
演武堂中顿时一片死寂。
若是受伤了,中毒了,甚至生病了,有神医苏青崖在,都不是问题。可寿元将尽,人生老病死都有定数,墨临渊今年一百零八,生机枯竭,岂是人力能强行挽回?
“想不到有生之年,居然真能见到成活的凤凰花。”墨临渊看着冰玉匣里那朵娇艳绽放的花朵,一声轻叹。
“师父,赶紧吃!”秦绾咬着嘴唇,伸手就去拿凤凰花,一边在心里庆幸。
幸好、幸好是这个时候…凤凰花开,岂非天意?
“青崖。”墨临渊按住了秦绾的手,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凤凰花,能延本座几年性命?”
苏青崖怔了怔,嘴唇微微一动,却说不出话来。
“青崖?”秦绾下意识地扭头看过去,难得正正经经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许久,苏青崖才苦笑道,“三月。”
“什么?”秦绾一呆。
“怎么可能?”南宫廉先跳了起来,“传说中凤凰花活死人肉白骨,怎么可能…怎么…才三个月?”
“那是传说。”苏青崖冷静地开口道,“凤凰花是奇药,但不是仙丹。它能药到病除,起沉疴,愈重伤,但救不回已逝的寿元。若是昨天还能有三年,这一战后,三月之期,已是尽我所能。”
秦绾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连他后面又说了什么都没听见。
“痴儿。”墨临渊笑叹了一声,合上冰玉匣,放在她手心里,又细细地抚摸着她垂落的发丝,温言道,“别说三月,就算三年——这是救命之物,何必用为师三年,去换他人一生?”
秦绾死死攥着匣子,眼泪一颗颗滚落下来,滴在发白的手背上,滚烫得惊人。
“紫曦。”墨临渊握着她的手,慢慢让她放松,一面慢慢地说道,“为师今年一百零八,能看你十里红妆出阁,心愿已了。何况,四千还能得意对手知己,真是畅快至极,此生再无憾事。”
“师父!”秦绾叫了一声。
唐默静静地示意了一下,演武堂内的人除了苏青崖,都轻手轻脚地往外走,把空间留给他们师徒。
“傻孩子,回去吧。”墨临渊却挥了挥手。
秦绾只觉得一股巨力推来,脚下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去,整个人像是被一阵清风裹挟着带出了大门,轻轻地放在地上,却没有丝毫伤着她。
“夫人!”秦姝吓了一跳,赶紧扶着她。
“我没事。”秦绾推开她的手。
“姓唐的小子留下,你们都出去。”墨临渊一挥袖,顺手把人都扫了出去。
至于“姓唐的”,唐默虽然不至于也被墨临渊的功力扫出去,但看了孙子一眼,还是挥挥手,带着唐演和欧阳鹭出门,顺手关上了大门。
“师父!你怎么这样!”秦绾气苦,却又有种说不出的难受和茫然,更有几分委屈。
就算…就算师父不接受凤凰花,可最后的时刻难道也不让她陪着吗?留下唐少陵算是什么意思!
猛然间,小腹传来一阵绞痛,让她瞬间白了脸颊,冷汗从鬓边滚落。
“本公子真是前世欠你的。”苏青崖咬牙抽出一根金针,毫不犹豫地往她后颈一刺。
“你…”秦绾只吐出一个字,身子就软绵绵地滑了下来,正好被秦姝接个正着。
“唐夫人,借间静室。”苏青崖神色不变,回头说了一句。
“啊,这边。”欧阳鹭反应过来,一提裙摆,急匆匆地带着他们往后院走去。
“感觉这趟回去日子不好过。”喻明秋咕哝了一句。
众人尽皆无言。
连唐默都没想到,这一战的结果会是如此。
然而,不论如何,鸣剑山庄都已经从西秦和东华之间的浑水里被摘出来了。唐家虽然与西秦皇室交好,却只是江湖世家,实在无意于庙堂,而这位太子殿下雄心勃勃,却太过咄咄逼人了些。可墨临渊一个赌约,十年之后的天下如何,现今谁也不知道,可那个时候,就算依旧没有一个结果,也不需要他这一把老骨头来操心了。
唐默转身,默默地看着大门上方牌匾上苍劲的“演武堂”三个大字,一声叹息。
他隐约理解墨临渊在这个时候放弃爱徒,留下唐少陵的原因,可唐家欠的武神的人情也越来越多,好在自家的孙子会很乐意去还的。
看完别骂我,这个是我开文前就做好的设定之一,凤凰花开,凤凰花谢,从来药治病不续命,师父愿意用最后的能力为绾绾铺平道路,不用死于病榻,有唐默做最后的对手,酣畅淋漓,一百零八为大圆满,没有半分不甘。
☆、第一百一十章 明照
墨临渊和唐默一场大战,唐默败了,墨临渊耗尽寿元仙逝,最终还真说不清楚输赢。
按照约定,鸣剑山庄遣散了所有的弟子,封闭庄门,因为只剩下了唐家几个主子,连下人都散去了大半,除了外出采买,曾经门庭若市的武林圣地再无人出入。
夏泽苍是在回京的路上听到消息的,遗憾的同时,也不禁长长地舒了口气。
虽然鸣剑山庄被封,可墨临渊一死,相当于除去了一个心头大患!
虽说武神早就不问世事,可只要他活着一天,谁敢对秦绾下手?墨临渊若是单纯想要那个人死,只怕倾国之力都护不住!
总之,这场决斗的结果还不算太偏向东华。
另一边,一辆普普通通的青布马车离开了鸣剑山庄。
唐演和欧阳鹭亲自将马车送到了西秦边境才返回,加上连南宫廉都一路随行,路上平平静静的,什么都没有发生。沿途的西秦官府想必也得到了夏泽苍的命令,按兵不动。
毕竟,冷卓然的大军还在顺宁郡附近“演习”,而夏泽天率领的大军却已经深入西域了。
就算有过盟约东华不能主动攻打西秦,可若是摄政王妃在西秦境内出点儿事,哪怕是她自个儿不小心摔了,也不能算东华“无故出兵”。
“我们回去了。”唐演望着不远处的山脉,停下了马。
这是从西秦入圣山的路,秦绾先要将墨临渊的骨灰送回无名阁安葬。
“姨父姨母保重。”秦绾拉开了车帘。
“唉,你就别下来了,以免又着了风。”欧阳鹭赶紧将她推回去,顿了顿,又道,“别难过了,对你腹中的孩子不好。明年你还要抱着小世子再去看你师父呢。”
“我知道的。”秦绾淡淡一笑。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精气神并不算很差,可见这几日苏青崖也算是用尽了心思。
其实,若是没有凤凰花,对于墨临渊的离世,秦绾是有心理准备的,甚至,最后能与唐默一战,她还为师父开心。可偏偏…凤凰花,明明刚刚有了希望,再一次破灭的感觉更让人绝望。这世上,最痛苦的从来不是求而不得,而是得而复失。
“等少陵出关了,回去找你的。”欧阳鹭拍了拍她的手,又道,“你爹虽然能干,可他是个文人,以后…总有兄长会护着你,不会让你孤身一人的。”
秦绾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其实,说到底,若不是她,鸣剑山庄也不会陷入这般左右为难的境地。
欧阳鹭看看左右,见众人都距离比较远,刻意不打扰她们话别,身侧只有一个知情的秦姝,随即微微一叹,轻声道:“就知道你会想多。我和你姨父当年既然收养了少陵,就早料到了会有这一日。少陵身上毕竟流着一半东华的血,这事不用你操心。何况,你爹是我姐夫,你是我亲外甥女,跟血脉至亲你客气什么。”
“嗯。”秦绾眼中含着泪,用力点点头。
“一路顺风。”欧阳鹭笑道。
马车缓缓起行,秦绾直到看不见身后伫立的人了,这才放下车窗的帘子。
“唐庄主和唐夫人真是好人。”秦姝感叹道。
“这世上总是好人多些的。”秦绾淡淡一笑,看着一直拿在手里的冰玉匣,又叹了口气。
“这凤凰花…不如王妃吃了?”秦姝提议道。
“我吃了干嘛?”秦绾失笑道,“别糟蹋好东西了。”
“可王妃这几天瘦了好多,回去后王爷该心疼了。”秦姝哀怨道。她这个贴身侍女只怕也要受好些天王爷的冷气。
“有些事,或许真是老天注定。”秦绾手一翻,将冰玉匣抛了抛,重新抓住,随后一把拉开车帘,扬声喊道,“苏青崖!”
“干嘛?”苏青崖在马上不耐烦地回头应了一声。
“凤凰花能不能救活沈醉疏?”秦绾问得很直接。
苏青崖怔了怔,随即微微勾了勾唇角,清冷地吐出一个字:“能。”
“很好!”秦绾一扬眉,抬手将冰玉匣朝他扔过去,朗声道,“你告诉他,我师父用三年换他一生,他后半辈子卖给我了!”
“对啊!”秦姝恍然大悟,惊喜道,“凤凰花能救沈大侠!”
众人都面面相觑,不知道沈醉疏看着生龙活虎的哪儿像是需要凤凰花那样的宝物来救命,顾宁倒是明白,原本因为墨临渊逝去而灰暗的心情也多了一丝亮光。
费尽心血得到的凤凰花,如果最终还是能救回一条重要的性命,那就不算得而复失!
进入圣山之后,陆续也遇见了不少人。
墨临渊去世的消息一传开,散落在各地的圣山各宗门之人好些反而比秦绾更快地赶回了圣山。思忘崖下,白衣素服的老人站立成两排,默默无声。
秦绾老远就弃了马车,带着一行人,捧着墨临渊的骨灰徒步上山。
她这次走的并非后山那条专用于无名阁众人上下的通道,而是前山大路。
无名阁千年来第一次关闭了机关总闸,恭迎武神魂归故里。
不过,各宗门也只送到山下,无名阁里虽然一片缟素,但人却不多。除了几个仆妇小厮童子,就只有姬夫人、哑奴和专程用轻功狂奔了三天三夜赶回来的简一。
秦绾将骨灰放入灵堂,却有些意外——灵堂布置得实在太好了。如果是这里是京城,几天功夫用来布置一座灵堂那是绰绰有余,可无名阁地处深山,远离城镇,物资采买不易,光是那么多白布也不是附近的小镇能一气拿出来的。
“这是你师父下山前就吩咐了的。”姬夫人一声叹息,又拿出一个尚未封口的信封递给她,“他留给你的。”
秦绾愣了愣,眼中似乎又浮起了水汽。
“别难过,你师父…他求仁得仁,此生无憾。”姬夫人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我知道。”秦绾抬手擦了擦眼睛,看着那块灵位,平静地道,“夫人安排我的侍卫住下吧,今晚我和南宫守灵。”
“你的身体…”姬夫人有些迟疑。
“夫人放心,只守一夜,其他的…南宫师侄代劳吧。”秦绾道。
“弟子义不容辞。”南宫廉沉声道。
“你有数就好。”姬夫人沉默了一下,还是点头许可,招了招手,示意其他人跟她出去。
秦姝张了张嘴,却被苏青崖眼明手快地拉了一把拽了出去。
秦绾是关门弟子,情同祖孙,南宫廉是亲传徒孙和继承人,他俩为墨临渊守灵是天经地义,其他任何人留在这里反而不妥。反正秦绾也说了,只守一夜,无论如何,这点纵容还是要给的。
顶多…事后多扎她几针就是了。
秦绾点上香,静静地在灵前跪好,这才拿出姬夫人交给她的信。
师父的…遗书?真是早就算计好了啊。
“不看看师祖写了什么吗?”南宫廉看她似乎盯着信封发呆,下意识地提醒了一句。
“哦。”秦绾回过神来,这才抽出信纸。
薄薄的一张纸,看着就不像是长篇大论,但完全展开的时候,秦绾还是愣住了。
尽管知道师父不会在遗书里还啰啰嗦嗦嘱咐她一堆,可只写了两个字,是不是太敷衍了?
“明、照。”南宫廉念了一遍,挠了挠头,茫然道,“什么意思?”
秦绾抿了抿唇,淡然道:“《礼记·经解》有云:明照四海而不遗微少。《韩非子·奸劫弑臣》也有‘故身在深宫之中而明照四海之内,而天下弗能蔽弗能欺者,何也?’之句。”
“哦。”南宫廉也不是不学无术,至少勉强听得懂,然而还是不明白,师祖留下两个字有什么用意?
“我及笄之年,师父赐字‘紫曦’,取紫气东来,晨曦微明之意。”秦绾答道。
“啊…”南宫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她毫无异状的小腹。
“可惜,师父是等不到世子及冠之年了。”秦绾一声叹息,尾音渐渐消散在空气里。
啊…于是这一卷完结了,明天终于可以开新卷了!这几天的章节修了又修改了又改,废掉的字比发出来的还多,其实我是真的很喜欢师父的。只是我这个人吧,真心不喜欢童话,这世上的事,太过圆满就是假。凤凰花能救回你们喜欢的沈大侠嘛,也不算毫无用处啊,凤凰花开为谁,一早就天注定。
☆、第一章 三年
时光匆匆,一瞬三年。
京城的繁华仿佛从未改变,早春的气候宜人,桃花盛开,醉白楼的桃花酥鱼依旧是京城一绝。
不过这一日,宽敞的大街上空空荡荡,反倒是路边的酒楼、茶楼、店铺挤了满满当当的人,探头探脑地往外看。
“请问,今天京城这是怎么了?”醉白楼一楼大堂里,一个外地客商好奇地拉着店小二的问道。
“客官是刚刚进城吧?”小二眉飞色舞道,“您知道咱们东华的海军吗?前些年打垮了南楚水师的那个!”
“那哪儿能不知道。”那客商一拍大腿,兴奋道,“不瞒你说,我就是宁州人士,镇海将军嘛,不但知道,当年还见过一次呢!”
“真的?那位镇海将军什么模样?”同桌的几人闻言,都一脸的兴趣,连邻桌的客人都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提问。
“听说镇海将军身高八尺、很是威猛,善使一口环首大刀,力大无穷!”
“你说的那是海盗吧?”
“嗨,我也听人说,言将军一把络腮胡子,长相威猛,在沿海一带能止小儿夜啼。”
“唉?可言将军不是世家子弟嘛,哪能长成…那模样。”
“什么什么?世家子弟?不是洞仙湖水寇被招安的吗?”
“那个…”眼见他们居然越说越开了,最开始说话的那客商一脸的尴尬。
“言将军来了!”忽然间,门口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顿时,众人“哗啦”一下,争先恐后地往门窗涌过去。
“这是?”那客商目瞪口呆。
“客官有所不知,三年前言将军引军出海,远渡扶桑,历经三年才呈上捷报,收复扶桑全境。”小二笑吟吟地说道,“海军今日回京献俘,这里是必经之路,这些人啊,都是来看言将军的,还有来看扶桑人的。”
“扶桑人不就是倭寇吗?有什么好看的。”客商不解道。
“这您就孤陋寡闻了,咱们言将军可是将扶桑女王给抓回来了,他们都是来看女王的!”在柜台后拨算盘的掌柜抬头插了一句。
那客商也被说得好奇心起,走到门口,探头探脑地往外看去。
果然,没一会儿,就见一支军队从街角那边走过来。为首的是一匹黑色的骏马,而骑在马上的并不是众人想象中的虬髯大汉,甚至看不出来像个将军,而更像是出游的王孙公子。他身后不远处的一骑则是个更文弱些的少年,看起来顶多就弱冠之年,甚至比很多赶考的书生都年幼。
因为是水军,所以骑马的不多,怎么看也就只有七八个将领,要说最威武的那个倒确实是膀大腰圆满脸大胡子,可人家身后的军旗上明明写着个“邵”字啊。
而水军的装扮也和百姓平时熟悉的禁军大不一样,最明显的一点就是,士卒身上穿着的都是皮甲,而非铁甲。
“哪个是言将军啊?”百姓们议论纷纷。
“最前头哪个!”有认识的答道。
三年前言凤卿接受招安时也曾入京城授官,并不是真没人认识他。尤其出入红袖楼的纨绔子弟,不少还记得当年那个被摄政王妃扒光了扔到大街上的奇葩!
“哇…好俊俏的后生,真是将军?”
“当然,言将军可是公卿之后!哎…你们看,那个不是三年前的陆探花吗?”
“好像真是!”
“哪个是扶桑女王?”
随着军队的前进,一辆特别的马车慢慢经过醉白楼门口,引起百姓一阵惊呼。
倒不是这扶桑女王长得有多奇怪,事实上,扶桑和中原人单论长相倒是不太容易看出区别。然而,也不知道是谁出的主意,用囚车将女王押解京城——好吧,俘虏本该用囚车押送,倒也没什么不妥,可问题是,这扶桑女王站在囚车里,脖子和双手被死死卡住,动弹不得,可却不像一般的俘虏那般狼狈,反而干净整洁,一身大红色的华丽长裙,满头珠翠,若非身下的囚车,说是囚犯,倒更像是要送入宫中的妃子!
当然,若是真对这位女王心存好感,却也不必用囚车游街的折辱,反正是个女子,战利品而已。
所以说——
到底谁出的主意,弄得如此不伦不类?
不知不觉间,连百姓的议论声都小了下去,无数人目瞪口呆。
而就在这时,众人却听到二楼的窗口处传来“哎呀”一声惊叫,然后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原本,押送俘虏上京,军队还是会严加戒备,提防有漏网之鱼劫囚的,可一来囚车附近的军士已经看过,窗口大多是妇女孩童,二来众所皆知醉白楼可是摄政王妃的产业,怎么可能有匪徒隐藏其中?
然而,就这么一疏忽,那东西不快不慢地掉下来,“啪——”
正好砸在囚车里的扶桑女王头上。
“怎么回事!”前方的邵震拨马转了回来。
“邵将军,这…”囚车旁边的士兵一脸难以言喻的尴尬,指了指女王,让他自己看。
“;…¥%%¥%¥¥%”扶桑女王愤怒地涨红了脸,嘴里叽里咕噜说着听不懂的扶桑语。
邵震凑过去看了看,也不禁汗颜。
那砸到扶桑女王头上的竟然是一块尚未切开的白糖糕,原本有碗口大,这会儿碎了大半,这东西又黏腻,半干不湿地糊了女王一脸,原本盛装打扮的美人顿时变得极为可笑。
东华的百姓可没有对倭寇心存怜悯的,原本也是因为女王好歹是个女子才没人砸点臭鸡蛋烂番茄的,但看见这一幕,围观的人先是安静了一下,随即哄堂大笑。
“叫你们别玩了,闯祸了吧!”二楼窗口传出一个爽朗的大笑。
“什么嘛,明明是沈叔的错!”回答的是一个清脆的童音,“谁让你不给接住的,你赔我白糖糕!”
“拿去。”
“啊——”
“啪!”第二块白糖糕从窗口飞出来,正中扶桑女王的脸。
“谁!”邵震也不禁黑了脸,这傻子都能看出来是有人故意砸的,虽说他也不同情这个扶桑女王,可毕竟是他们押解的囚犯,削的是海军的面子!
“我说,老邵啊,孩子们闹着玩呢,屁大点事,较什么真。”窗口探出来一个男子的身影,一脸满不在乎的笑容,还朝下面挥挥手。
“沈醉疏?”邵震楞了一下,随即脸色一变。
毕竟也是做过一阵子同僚的,这三年他们和朝廷的音讯也并非完全断绝,自然知道三年前沈醉疏练完锦州水军后就返回了京城。原本以为以他的能力,以及和摄政王夫妇的交情,此后必定飞黄腾达,可谁料他却心甘情愿地当了摄政王府的亲卫军统领!
要知道,王府亲军其实算是私兵,是靠王府养活的,兵饷都不经过户部,兵部也没有这些人的名册,本质上,连同统领在内,都没有正式的官职。而沈醉疏是什么人?在江湖上,堂堂七绝公子名满天下,迟早能成为一代宗师。即便入了庙堂,他也能统帅三军,青史留名。因此,不管是江湖上的朋友,还是朝廷中人,都不明白他到底图的什么。
当然,邵震脸色难看的是,沈醉疏…是他女儿的心上人!
他并不是觉得沈醉疏有什么不好,若是他有个妹子倒是很乐意招个妹婿,可邵小红的年纪实在差得有点大,他和沈醉疏原本是同僚平辈,若有一日沈醉疏叫他一声“岳父”,只要想想就觉得寒毛直竖!
“沈叔沈叔,哪个是舅舅呀?”说话间,窗口又爬上来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娃,扒在沈醉疏怀里,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张望着。
女孩儿一身大红色的春衫,头上梳了两个花苞,戴着一对大红的绢花,若是普通孩子这般打扮难免俗气,可这女孩儿皮肤白皙,眉目如画,被大红色一衬,反而更显得冰肌玉骨,如同仙童。
“呐,就是前面那个。”沈醉疏随手指了指。
“哪里啊?”边上又凑过来一个小脑袋,也是个漂亮的女娃,年纪大些,约莫有个七八岁了。
邵震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只想说沈醉疏你究竟是有多闲,跑到这里来看大军班师就算了,还带了一群孩子?
就在这时,原本跟着言凤卿在最前面的陆臻已经跑了回来,在醉白楼前翻身下马,笑嘻嘻地道:“少将军,言将军吩咐了,别耽误进宫的吉时。”
邵震点点头,只好吞下一肚子莫名其妙,带着满头满脸白糖糕的扶桑女王继续前进。
倒是陆臻随手把马缰抛给看热闹的小二,大步走进醉白楼。
百姓赶紧给让出一条路来,这可是东华历史上最年少的三甲啊,听说还是摄政王妃的弟弟呢。
只听楼梯上传来“咚咚咚”一阵响,一团红影冲了下来,一头扎进了陆臻怀里,脆生生地喊道:“舅舅!”
“哟,是昭儿?”陆臻一弯腰,直接把女孩儿举了起来,细细打量了一番,眉开眼笑,“跟姐姐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挺好!”
“昭儿,你跑慢点!”后面的女孩子也提着裙摆跟下来,笑眯眯地叫了一声,“臻哥哥!”
“三年不见,都长这么大啦。”陆臻一手把怀里的小姑娘扛在肩上,空出一只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三年前他离京的时候,秦珑不比肩上那只大多少,如今倒是已经有了美人坯子的模样,难为倒还记得他。
“哎,原来小郡主和四小姐都在这儿呀!”不少百姓都围了上来,还有人笑着哄道:“小郡主,我那蜜饯铺子里刚刚做好了新鲜的玫瑰花脯,明儿个来尝尝?”
“不行呢。”红衣女孩苦着脸道,“牙疼,娘亲不让吃了。”
“你刚刚还吃了白糖糕。”秦珑无奈道。
“就一点点嘛。”女孩儿比着自己的手指示意,脸上的表情丰富之极,看得众人一阵大笑。
“小二,那小姑娘是?”那外地客商拉着小二小声问道。
“小郡主你都不知道?”旁边一个书生立即接口道,“咱们摄政王膝下的独生女,小名一个‘昭’字的,封号叫羲和郡主。”
客商瞬间睁大了眼睛,脱口道:“就是那位出生时黑夜里变为白昼,传言为羲和女神转世的小郡主?”
“还有哪位小郡主?”书生一挺胸,一脸的骄傲。
“我说,怎么出来连个侍卫都不带?”陆臻问道。
“有先生和沈叔跟着呢。”李昭搂着陆臻的脖子笑眯眯地答道。
说话间,楼梯口,沈醉疏和慕容流雪并肩走下来。
三年岁月并未在他们身上留下多少痕迹,只是慕容流雪更见清雅,而沈醉疏却越发洒脱。
陆臻摇摇头,叹了口气。
这三年他也算是身经百战,好几次差点儿丢掉小命,可这两位绝世高手倒是悠闲地在京城带孩子,真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看见沈醉疏,李昭扭了扭身子,从陆臻身上滑下来,笑吟吟地伸手:“抱。”
“回府吧,王妃高兴得很,说是今晚设家宴,虽然你爹不在,但你姑姑在府里。”沈醉疏说着,很顺手地捞起小团子,让她坐在自己臂弯上。
慕容流雪牵了秦珑的手,一行人告别了太过热情的百姓,一路走回摄政王府去。
“这孩子倒是和沈大哥好。”陆臻看着走在前面的一大一小,有些好奇。
至少他觉得,比起经常不修边幅的沈醉疏,明显慕容流雪更讨小女孩的喜欢才对。
“昭儿从记事起就喜欢沈兄。”慕容流雪低笑道。
“为什么?”陆臻道。
“因为昭儿嫌弃姐夫和先生都不够英雄气概。”秦珑答道。
“…”陆臻沉默了一下,随即“噗”的一声笑喷。
慕容流雪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直到回到王府,因为李暄和秦绾还在宫里,来接他的执剑才一边笑,一边告诉他实情。
要说李昭这个小丫头是他们看着出生的,襁褓里的时候还好,可稍微长大点,除了秦绾和照顾她的蝶衣之外就不给别人抱,等到记事了,原本秦绾是想让她和秦珑一起跟着慕容流雪学的,可小丫头不愿意,嫌弃自家父王太过俊美,慕容先生比父王还漂亮,苏叔叔不但好看还冷着脸都不会笑,直到遇见从锦州归来的沈醉疏,那可真是一拍即合。
秦绾无所谓,她自己也和贤良淑德半点不沾边,李暄更不在意女儿是不是符合闺训,横竖他李暄的爱女,就算把天捅破了也有他顶着,算是什么大事。
沈醉疏原本出身书香世家,有七绝公子美名,虽说弃文从武后再无寸进,可毕竟是自幼刻入骨髓的东西,用来教一个小姑娘启蒙却也绰绰有余。然而,真正让他对李昭疼到骨子里的原因,这姑娘出生的时刻极好,是纯阳之体,天生就是该修炼炎阳七转的!如果她是男儿身,只怕几个退隐的老怪物都抢着要收徒弟呢。
都说什么人教出什么徒弟,秦珑跟了慕容流雪三年,把幼时的古灵精怪都好好地收进了一副大家闺秀的皮囊里,不像是秦绾那般锋芒毕露,只有吃了亏的人才反应过来这姑娘不好惹,当然,还有一部分吃了亏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而李昭跟着沈醉疏,年纪小小的,琴棋书画没落下,都启了蒙,可那性子,追猫撵狗上房拆瓦,整日里折腾得王府鸡飞狗跳。
秦绾气狠了倒是捞过来揍了一顿,不过小姑娘几滴眼泪一挂,摄政王殿下冷着一张脸,抱着个女娃娃去上了朝,又把杜太师气病了三天。
典型的慈父严母。
陆臻一边听一边笑,颇有些遗憾这三年未归,实在错过了太多。
☆、第二章 羲和郡主
登基三年,李镶也终于不是那个话都说不清楚的小皇帝了,开了年已经有十五,身量渐长,也有了少年人的锐气。
午门献俘,李镶的表现虽然不出众,但也规规矩矩,没出差错。只有杜太师和一干清流咬牙切齿,谁叫立于皇帝身后的摄政王夫妇气势太盛呢?可除了腹诽几句,他们也无可奈何。毕竟摄政王除了一个“王妃干政”,还真没僭越什么。
等到仪式结束,将俘虏押送天牢,接手的禁军又为难了。
那个扶桑女王怎么办?也关到牢里吗?可如果和别的俘虏一般对待,是不是把她这身盛装给卸了?
“这个啊,送到摄政王府去。”言凤卿随口答了一句。
“啊?”凌子霄傻眼。
“啊什么啊。”言凤卿白了他一眼,哼道,“好歹是个女王,这么贵重的战利品,不送给摄政王谁消受得起,难道送进宫里?皇帝年纪还小了点。”
凌子霄闻言,直接闹了个大红脸,尴尬到了极点,只想说最消受不起的就是摄政王了好吗?您这是生怕王妃不揍你是吧?
“听说过两天你就要成亲了,怎么脸皮还恁薄。”言凤卿留下一句话,施施然地走了。
“将军,这?”士卒为难地问道。
“去去,送摄政王府去。”凌子霄没好气地挥挥手。
“真送?”那士卒也目瞪口呆。
“就说是言将军送给王爷的战、利、品!”凌子霄咬牙切齿道,“记住,一定要说清楚是言将军送的!”
“是。”那士卒顿时心领神会。
凌子霄挠了挠头,随即就把这事抛到了脑后。反正就算王妃恼怒了,也是去找言凤卿,不管他的事。话说回来就没见过这么不怕死的,明明每次招惹王妃都被折腾得惨兮兮的,怎么就还愈挫愈勇呢?
而御书房里,李镶盯着杜太师一开一合的嘴唇,昏昏欲睡。
近年来,李暄放给他的权利多了不少,至少在民政上,只要不是错得太离谱,李暄也不太驳回他的命令,当然,有杜太师在后面辅佐,普通的政事也不至于错到哪里去。甚至杜太师在朝中安插了几个人李暄也没在意。
然而,李镶却觉得疲惫不堪。他原本就资质一般,自幼又缺乏教养,继位后填鸭式的读书也是个极大的负担,面对太师、太傅们殷殷期待的面孔又不忍说什么。只是,明明见到皇叔祖随手就能处理的小事,在自己看来就如此千头万绪,也不禁沮丧。
“陛下,摄政王求见。”门外内侍的声音打断了杜太师的话。
“快请。”李镶甚至是松了一口气的,赶紧说道。
杜太师微微皱了皱眉,却也没有告辞的意思,反而等在一边。
“陛下。”李暄冷着脸走进来,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分给杜太师,只把手里的折子往御案上一放,淡淡地道,“这是吏部和兵部拟定的海军将士封赏,陛下看看,若是没有什么不妥的,就尽快颁布旨意,也让这些远征三年浴血奋战的将士们安心。”
李镶接过折子,迅速浏览了一遍,忽的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下意识地道:“陆臻,朕记得他是三年前恩科的探花郎?”
“陛下好记性。”李暄点头,“陆臻通晓扶桑语,随同言凤卿远征,虽为文职,却一直身在前线。”
“真是文武双全的栋梁之才。”李镶依稀还记得当年梅花节上战倒了满城学子的少年探花,欣然点点头,又继续往下看,没看到有什么问题,干脆直接合上了奏折,“就按这个办吧。”
“多谢陛下。”李暄道。
“那个…皇叔祖。”李镶叫了一声。
“嗯?”李暄一挑眉。这皇帝也是他看着长大的,这会儿叫皇叔祖,下面说的必定就是私事。
“好些日子没见小昭姑姑进宫玩了。”李镶偷瞄了脸色发黑的杜太师一眼,笑得尴尬。
“陛下不怕她再烧了长春宫或者揪光了御花园的仙鹤毛,或者把荷心湖的锦鲤烤了吃…明日让她娘带进宫来陪陛下玩。“李暄慢吞吞地道。
“好…”
“陛下日理万机,哪有空闲带孩子!”李镶才说出一个字,就被杜太师打断了话头。
“呃…”李镶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太师说的是,陛下尽快拟旨吧,别寒了将士的心。”李暄轻轻一笑,转身出去了。
杜太师在后面吹胡子瞪眼睛。
李镶默默地叹了口气。说真的,他其实很羡慕皇叔祖家的小女孩儿,他从小就活得战战兢兢,生怕就成了兄长们争位的牺牲品,何曾有过如此恣意飞扬的痛快。
就算看着那女孩儿一路祸害御花园,也是开心的。
“陛下,老臣以为,这封赏不是儿戏,还得细细斟酌为好。”杜太师又道。
“这好好的,还有什么问题?”李镶楞了一下。
“陛下,言凤卿此人…桀骜不驯,此番又立下大功,还需压一压,以免他居功自傲。”杜太师摸着胡须道。
“可有功不赏,未免寒了将士之心。”李镶犹豫道。
“言凤卿连摄政王都不放在眼里,随意顶撞,切不可再让他得意忘形。”杜太师道。
李镶闻言,倒是心念一动,太师所言也并不是没有道理…
李暄除了御书房,快走了几步,就看见廊下的秦绾。
早春初寒,秦绾一袭银白色云缎锦衣,外面罩着一件灰绒斗篷,看起来高贵典雅,身边只跟着秦姝。
她身边的人,执剑和荆蓝成婚后就不再贴身服侍,而是转到了外围办差,蝶衣自从李昭出生就不假手于人,连秦绾都要退几步。去年李少游为侄儿求娶夏莲,她也给了一份丰厚的嫁妆送了夏莲出阁,提了两个新培养的小丫头上来。
不过,日常跟着她的,也就秦姝和喻明秋两个了。
“这么快?”秦绾笑着迎上来。
“多半是要压一压。”李暄一声嗤笑。
“谁让你偏要挑杜太师在的时候去。”秦绾白了他一眼。
“横竖是太师的锅,本王不背。”李暄悠然道,“何况,凤卿那脾气,压一压不是坏事。”
“都是你算计的。”秦绾道。
走出宫门,就见喻明秋抱着紫渊剑靠在宫墙上,眯着眼睛,仿佛睡着了一般。
“忙了一夜才赶回京城,叫你别来了。”秦绾不禁说道。
“没事,回去再睡。”喻明秋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道,“对了,刚刚把那几个家伙送进奉天府的时候,龚大人要我转告王妃,说三年卖身契期满了。”
“哦。”秦绾楞了一下才想起来,确实,当初龚岚和她说好了只效力三年的。
可是,这三年来,龚岚明着是京城令,暗地里管着整个户部的账目,荀嘉义之后新提上来的尚书是个老学究,只会之乎者也,就是个幌子。原本李暄已经打算好了,等下个月春闱结束就把人调进户部去。
“我跟他谈。”秦绾揉了揉眉心。
“别强求了。”李暄叹了口气。
“放心吧,至少可以骗他再签三年。”秦绾凉凉地说道。
“被你看上也是倒八辈子霉了。”李暄失笑。
“哪有,分明是上辈子积福了。”秦绾反驳。
几人慢慢走回摄政王府,一进门就被一团红色扑了个正着:“娘亲~~~”
“小丫头,是不是又淘气了?”秦绾笑着拍拍她的小屁股。
“才没有,沈叔带我看舅舅呢。”李昭笑眯眯地答道。
“绾姐姐。”陆臻跟了出来,亲昵地叫了一声,又看了李暄一眼,撇撇嘴,不情不愿地叫了声“姐夫”。
“晒黑了不少,倒是精干了。”秦绾满意地点点头。
“那当然,扶桑那个地方就是个大岛,可落后了,稻米蔬果都少,每天都是鱼鱼鱼…快腥死了!”陆臻苦着脸抱怨道,“总之,最起码几年里我再也不想吃鱼!”
“怪不得王妃昨日还特地看了家宴的菜单,把鱼都删掉了呢。”秦姝恍然大悟。
“就知道姐姐最好了。”陆臻讨好道。
“得了,今天好好休息,明天收拾一下上柳家去,礼物都替你准备好了。”秦绾点点他的脑门。
“哦。”陆臻抓了抓头发,听话地应下了。
三年前,他和柳湘君的婚事原本还没定下,陆熔和陆烟都觉着,毕竟战场上刀剑无眼的,万一有个好歹岂不是害了人家姑娘,所以有意等战后才提亲。倒是柳长丰说了一句柳家既然决意嫁女就不会反悔,于是就在陆臻在扶桑的时候,三书六礼已经走完了一半,就等着陆臻回来下聘迎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