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这些话,离开了房间,而我连起身送他的想法都没有。
事实上,这个时候的我,脑海里一片混乱。
王清华的一席话,直接颠覆了我对于敌人的想法,感觉自己的人生观、世界观一下子就给翻转了过来,一下子就陷入了迷茫之中去。
想得太久了,我索性不去想,而是躺在了冰冷的石床之上,避开被水泼过的地方,躺下来休息。
此时此刻的我,唯一能够做的,就是睡觉了。
这一次的睡眠,与之前被人药翻的状态并不同,而是睡得很香甜,脑海里无数画面掠过,朦朦胧胧之间,我突然间感觉到有一束光,从我的头顶落了下来。
第五十七章 道陵分身法
如水一般的月光下,许多的篝火在熊熊燃烧着,这些篝火可不是露营的那种小篝火,而是成堆成堆的木材堆叠,火焰冲天而起。
在篝火的旁边,有无数的人头涌动,这些人的脸上或多或少都涌现出不同程度的疯狂来,举着手,用一种很古怪,但我却能够听得懂的语言在喊着:“烧死他,烧死他……”
我的视觉从半空中倏然下落,随后发现自己居然处于一个高台之上,双膝跪地,全身给绑得严严实实,后背还插着一根木条。
有一个穿着华贵祭祀长袍的老人在我旁边,抱着一捆竹简,高声宣告着。
同样是古怪的语言,不过我也还是能够听得懂。
对了,是苗语。
通过宣告,我方才得知自己的罪名——独立于宗庙祭祀的系统之外,冒充神棍、传播邪教、发展信徒,在被抓住之后,证据确凿,现如今当着耶朗王城的所有人面前,将其焚烧殆尽,以儆效尤。
呃……
听到老祭司的话语,我方才知道自己的身份。
一个神棍。
我自称转轮王,是一个传承遥远的小教支脉,这个据说传自于“身毒”的原教,富有野心的我想要在苗疆一带散播自己的教义,得承道统,然而最终的结果,却是给如日中天的耶朗大联盟给当场抓住,然后扭送到了这里来。
我还记得抓住我的那个人,是一个年轻得过分的后生,而别人都称他为“武陵王”。
同样是王,不同的,是他的王位是实打实的。
人家在武陵有采邑,而我则是自封的,除了寥寥几个信徒之外,什么都没有。
当罪名被陈述完毕之后,台下无数人开始朝着上面扔石头和发臭的鸡蛋、蔬菜,无数污秽砸落在了我的头上来,然而让我有一些意外的,是并不同,而我也感受不到太多的痛苦。
我仿佛独立于这个世界一般,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我的心中也没有半分后悔。
任何一个先行者,都将会受到这个世界的憎恶,对于此时此刻的场景,我其实是早就有预料到的。
我不管身边的愚民,而是抬头,望向了不远处的一个男人。
那是一个充满了朝气和骄傲的男人,正是他,将我给抓到了这儿来的。
我从两个角度观察对方,都感觉到了这个年轻人强大的自信。
审讯还在继续,我被架上了高台的木堆之上,四肢被钉在了木头上,然后有人往木堆上面泼油,随后在一声号令之下,火堆被点燃了,然后火焰开始蔓延上来,将我给点着,随后剧烈的高温,将我给吞噬了去。
没多一会儿,我发现自己已经被烧成了焦炭。
然而除了一些热意,我却并无任何的不适,意识依旧存在着……
一直到这个时候,我方才来得及思索一个问题,那就是“我是谁”?
我是谁?
我是转轮王?不,我是陆言,我只不过是在做梦而已!
不,烧死的那个,不是转轮王……
我的脑海里一片混乱,而就在此时,突然间视角陡然变化,我发现自己身处于疯狂的人群之中,脸上抹着泥巴,然后冷冷地看着上面的一切,心中想着:“烧吧,烧吧,就算你们将它烧死了,也浇不灭燎原的星星之火……”
看着那人影被吞入了灰烬之中,我转身准备离开,却给人拦住了。
两个孔武有力的士兵对我说道:“武陵王找你。”
我没有说话,跟着他们走到了一处小屋里面,刚才在高台之上监刑的那个男人正在其中,黑暗中,他幽幽说道:“你活了下来,我满足了你的请求,而道陵分身法,你是不是该传授于我了?”
道陵分身法?
当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我的脑子里一下子就涌进来了许多的信息,知晓这是一门奇异的分身之术,施展之后,便能够变成两个一般模样的人,主体能够操纵分身行动,也可以拥有分身的视野和感知,而分身的毁灭,对于主体来说,并不会有任何的损失。
当然,分身虽然拥有主体一部分的能力,但并不算强,只能应付场面而已。
不过道陵分身法有五层境界,每一层都有不同的妙用,修行至最高境界,不但分身有堪比本体的实力,而且还能够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成百上千,化身亿万。
当然,那已经是神的境界。
至于此时此刻的我,也仅仅只修行到了第三层境界,那就是“三人成虎”。
我可以化作三个分身,并且每一个分身,都有着一虎之力。
我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在武陵王屏退了手下众人之后,开始传授起了道陵分身法的修行口诀和方法来,并且给他讲解起这传说中的六层境界来。
当听到我说的第四层境界“九牛二虎”、第五层境界“撒豆成兵”和第六层境界“自成一国”的时候,武陵王笑了。
他说创造这门手段的人,未免也太理想化了,自成一国,哈哈,简直是个笑话。
我平静地说道:“你不知道我教的教义,也不知道我们的理想,如果诽谤,也是正常,不过总有一日,你会懂得,那并不是空谈,也并非幻想,而是前往通天大道的坦途……”
武陵王说你们这手段,倒是与道家的“斩三尸”有些相似,不过用来顶死替罪,未免落入下乘了。
我看着他,说既然是下乘,你为何又要学呢?
武陵王的脸变得有些严肃,说我兄长最近有一些筹划,对我很是不利,我不赞同他的一些做法,但又不能公开违背他,所以需要一个替死鬼……
呵呵。
我平静地笑了笑,然后说道:“我已履行了自己的承诺,长路漫漫,我们就此别过吧。”
武陵王上前,提出要招揽我,却给我拒绝了。
哼、哼……一个破落王室的成员,就想招揽我转轮王于麾下,这实在是太可笑了。
我越过了人群,穿行在大街上,最后离开了耶朗的王都,回望而去,那低矮的城墙之上,炊烟袅袅,散发着迟暮的气息。
我知道,这个国家,恐怕是活不长了……
我转过头,朝着月光如水的大道之上缓步走去,一直走向了很远的地方……
呼……
当一切再一次遁入黑暗之中的时候,我猛然坐直了身体,然后醒转过来。
望着燃得几近熄灭,宛如黄豆的油灯,我沉默了许久,终于从那种精神分裂的状况之中挣脱了开来。
我在脑海里不断地默念着一句话:“我是陆言,不是转轮王,那只是梦;我是陆言……”
是的,我是陆言,不是转轮王。
那只是梦。
我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梦,是因为聚血蛊的独特天性,让我一次又一次地回到过去,跨越千年,传承到那些遗失在历史长河的诸多手段和技艺。
道陵分身法。
我默默念着这五个字,随即一大篇的口诀与法门浮现在了我的心头来,每个字都晦涩难懂,然而随即又变得十分的流畅,每一字都仿佛印在我的心头,所有的手段和办法,都历历在目,仿佛是本能一般。
这就是聚血蛊的作用,而我,也在短时间内,通晓了道陵分身法的手段。
分身啊……
身处险地,我不敢贸然显露本事,因为这样会让我很容易暴露于敌人的视线之下,更何况现在的我不能够动用任何的气息,免得脆弱的身体负荷不住,陷入崩溃之中。
我在脑海里模拟了许久,自觉信心满满之后,却突然间发现,此时此刻的我,仅仅能够达到它的第一层境界。
那就是一分为二,化出一个分身傀儡来。
这个傀儡与我一般,能说能吃,能唱能跳,但就是不能够打架。
这完全就是一个废柴,一打架就露馅,什么都不会。
这样的分身除了挡刀,完全没有任何卵用。
我睁开眼睛,望着头顶的岩洞顶壁,有点儿无语——最近觉醒的几个梦境,每一个看上去都仿佛很牛波伊的样子,但实际上却完全没有什么卵用。
无论是大易容术,还是此刻的道陵分身法,对我本身的实力几乎是没有任何的提升。
不过……
果然,每一次的梦境,都是在被关了起来,让我感觉到极度危险的时候,方才会出现,如此一想,这门手段果真是贱,有一种受虐狂的倾向。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间铁门那儿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我连忙从床上坐直起来,瞧见有一个人走进了里面来。
是阿春。
与在莫日根家里的阿春所不同,此刻的她显得容光焕发,更加的自信,眉梢之上,都有了几分神采。
她是过来给我送饭的,饭菜很简单,就两样,炖牛肉和白馍,不过倒也不算委屈我,将东西摆放在桌上之后,阿春说道:“你吃吧,我还要将盒子带走。”
我看了她一眼,说道:“阿春……”
她打断了我,对我说道:“以后你可以叫我‘厚涂’。”
啊?
我认真打量对方,发现她果然与之前的那个蒙族少女有所不同了,心中思绪万千,而就在这个时候,王清华居然也进了来。
他朝着阿春点了点头,然后问我道:“你觉醒了什么梦?”
第五十八章 出狱
一股突如其来的恐惧感席卷了我整个身心,我这个时候方才知晓,原来自己心里藏着的这个大秘密,对方居然是知道的。
这怎么可能?
大概是瞧见我脸上的表情太过于僵硬,王清华解释道:“你要知道,我家主人对于聚血蛊的理解,远比你想象的更多,他甚至比你更加了解,所以你昨天经历了什么,他也是清楚的——不过你不要担心,我之所以问一下,是关心你,让你不要轻举妄动而已。”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是易容术。”
王清华皱了一下眉头,说易容术?你这是在忽悠我呢?之前你在京都庭审的时候,就用过易容术,当我不知道?
我摇头,说那是人皮面具,我这个不一样,是通过改变面部肌肉来伪装成另外一个人。
王清华想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摸出了一个手环来。
他给我戴上,然后说道:“不要取下来,我跟你反复强调的一点,是我们不会伤害你,但如果你真要乱来的话,会有人不顾主人的阻拦,将你置于死地的,你能够明白?”
我点头,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个道理我懂,你别担心。
王清华说主人这两天会回来,他可能会见你,你好好准备一下,别到时候谈崩了,那个时候,谁也救不了你了。
啊?
我说他这个时候,跑哪儿去了?
王清华摇头,说不该问的别问,这样子你才能够活得更久,知道么?
说罢,他离开了房间。
这时只剩下了阿春一个人,我看了她一眼,万千言语都化作了虚无,没有再多问,简单地将食物吃过了之后,阿春将东西收拾了一会儿,离开之前,她瞧了我好一会儿,方才说道:“你和那些男人不一样,你是一个好人,我希望你能够活下来,不要死去……”
我是个好人?
给人莫名其妙地发了一个好人卡,这并没有让我开心。
阿春之所以这么认为,大概是想着我那“柳下惠”的举动,不过在我看来,阿春的肯定,对我而言,没有任何的作用。
我能否活着出去,说到底,还是得看黑手双城的心情。
当房间里恢复到平静之中时,我坐回了床上,开始在脑海里思索起了许多的事情来。
一个细节被我从记忆中重拾了回来。
我当初在三十四层剑主的老巢之中,曾经偷听到过孔雀圣母和千通王的对话,其中千通王谈到过一件事情,是关于黑手双城的。
他质疑陈老大的身份,说他刚刚还在天罗秘境之中跟黑手双城见过面,双方还大打出手。
这句话我听过了,没有去细想,现在想来,那个在所谓“天罗秘境”之中与千通王大打出手的黑手双城,想来就是入了魔的他。
不过,天罗秘境,又是什么地方?
千通王在老巢修行,身子处于那个鲲的心脏部位,但意识却处于天罗秘境之中。
是不是也就说明,黑手双城这一次去的地方,也是天罗秘境,也一样是意识前往,而肉身在此处呢?
天罗秘境啊,好像是什么了不得的地方呢……
这般想着,不知不觉就又睡着了。
不过这也没办法,毕竟待着这么一个破地方,又没手机,又没WIFI,还没有人陪着聊天,实在是不知道干什么。
如此待了两天,饮食都是阿春送过来的,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人过来。
王清华也没有再现身,我尝试着跟阿春询问了一些事情,带都没有结果,她是一个守口如瓶的人,除了会多问一句,比如“口味如何”之类的话外,再也没有别的事情了。
第三天,或者说是第二天的后半夜,门外突然传来了动静。
我在这儿,睡眠很浅,一点儿风吹草动就睁开了眼睛来,瞧见铁门打开,黑手双城又走了进来。
陪着他的,是一个长得很妖娆妩媚的女子,一身黑衣,十分神秘。
黑手双城走进了房间里,瞧见从床上爬起来的我,直接坐在了对面的石凳上,打量了我好一会儿,然后说道:“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不过我的确是对你们没有任何恶意,这一点,你这两天想明白了没有?”
他的话语单刀直入,没有任何转弯的意思。
我点了点头,然后说道:“我听王清华跟我解释过了,虽然有很多的地方不太理解,但这并不是重点,我想知道两件事情,如果你能够回答我的话,我愿意配合你接下来的那些计划。”
黑手双城颔首,说很好,我喜欢和聪明人对话,说出你的问题吧。
我说小妖真的不是你杀死的?
黑手双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是,也不是,这件事情里面,有一些曲折,具体的我不愿意在她不在场的情况下谈,如果有可能,你自己问她,会更方便一些。”
呃?
我愣了一下,然后问道:“我怎么找到她?她现在在哪里我都不知道。”
黑手双城问道:“这是第二个问题么?”
我摇头,说不是。
黑手双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算是给之前的事情扫尾,我可以帮你探寻一下她现在所在的地方,到底是哪里。”
说罢,他从怀里摸出了一根头发来,在手指尖揉了一会儿,随后打了一个响指。
他的口中念念有词,过了几秒钟,那头发燃烧了起来,化作了一阵青烟,随后他在青烟之中搅动了一下,口中喷出了一口黑气来,笼罩其间,结果青烟神奇地扭动了一下,留下了一个符号来。
黑手双城念道:“虫、原……一个叫做虫原的地方,你知道是在哪里么?”
虫原?
我听到,不由得一愣。
还别说,我真知道,虫原是从王明的口中听到的,据说苗疆万毒窟就是连接现实世界与虫原的通道,而那个所谓的虫原,其实是大禹定九州之前的化外之地。
我有些激动地问道:“你确定是虫原么?”
黑手双城的眼睛眯了起来,说怎么,你不相信我么?
我慌忙摆手,说不、不是不相信,我只是有点儿诧异,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去那个地方。
黑手双城平静地说道:“这个事情,你需要找到她,自己询问——好了,说出你的第二个问题吧。”
我看着对方,吞咽了一下口水,然后说道:“那个……我想知道的是,陈志程,他还活着么?”
对方盯着我,好一会儿,方才说道:“你觉得呢?”
我摇头,说我不知道。
黑手双城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说道:“你放心,他没有死——事实上,我远比你们更关心他,毕竟他是我看着长大的,就如同我的孩子一般……”
呃……
对方的回答,让我有一些无语。
这种身份的错位,让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一会儿之后,方才问道:“我这里没有问题了,那么接下来,需要我做些什么呢?”
黑手双城凝望着我,然后说道:“明天,或许后天,你的同伴们应该就会找到这里来,到了那个时候,我希望你能够出面,将他们给劝回去——也许这件事情对你来说很难,当然,如果你只是应付差事,随口敷衍,也会很容易,不过不管怎么说,他们过来的时候,我就会还你自由,也会让你身上的聚血蛊恢复意识……”
我给对方的豁然给镇住了,好一会儿之后,方才问道:“你为什么会这样做?”
黑手双城笑了,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许久之后,他说道:“对于你们的计划,我并不在乎,但是为了应劫,你们的实力不能受损,所以我不想与你们为敌,仅此而已。”
说罢,他站起身来,离开了房间。
我站在原地,许久都没有停歇,脑海里一直翻来覆去地想着他刚才说话时的语气,回忆着这个男人身上蕴含的霸气。
说真的,我第一次从一个男人的身上,产生出一种近乎于倾慕的感觉。
这真的是太神奇了。
果然,在次日下午的时候,铁门开了,来的是岳楠和王清华,两人走进来,王清华对我说道:“你的同伴来了,我希望你能够将他们劝走,当然,如果你没有办法劝走他们的话,也可以尝试着进攻这里。”
接着他掏出了一个头套来,给我套上之前,还对我解释道:“这个东西,能够屏蔽你的气场和感觉,让你不知道这儿的方位,不过离开之后,我会给你取下来的,不要慌张。”
说罢,他给我套上,顿时之间,我感觉到自己仿佛与整个世界都隔离了一般。
我的五感被剥夺,就如同在茶荏巴错的世界尽头一般。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头套被取下来的时候,我给头顶上的天光刺得睁不开眼睛,好一会儿方才适应,而王清华则给我取下了手上的手环,并给了我两个瓷瓶。
左边一个红色的,是抑制聚血蛊的解药,而右边黄色的,是让我体内的伤势快速复原。
也就是说,只要我吞下这两瓶药,我将恢复原来龙精虎猛的模样。
交代完这些,王清华和岳楠转身,骑马而走。
第五十九章 重逢塞音山
望着远去的王清华和岳楠,又看着手中的这两瓶药,我陷入了迷惘之中。
就这么轻松地将我给放了?
这是什么道理?
既然如此,为何又费尽心力把我从莫日根的大宅子那儿给绑架过来呢,真的只是想要跟我述说一下黑手双城此刻的立场,想让我劝一下陆左等人不要与面前的这位黑手双城为难?
又或者是有别的目的,比如……这两瓶药里面大有乾坤?
或许是毒药?
我思索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笑了笑。
不管我怎么猜疑,但有一个逻辑是没有问题的,那就是如果对方真的想要害我,直接在莫日根家里就把我弄死就行了,又或者一直压在那个山洞里面,没有必要做出后面这些种种的行为,也没有必要把我毫发无损地送出来。
黑手双城对于我们的行为,有一个词用得让我心惊胆战。
他说他不在乎。
究竟得有多自信,方才能够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不知道沉默了多久,回过神来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将那两份药都吞进了肚子里去。
药如热流,一入腹中,有一股立刻就朝着全身扩散而去,充斥在百骸之间,筋骨之中,似乎得到了某一种浸润,整个人都变得生机勃勃起来;而另外的一股力量,则沉入了心脏附近,随后仿佛某种盖子被揭开,然后我感觉到心中一动,随后聚血蛊小红就从我的胸口浮现了出来。
小东西出现在了我的胸前,十八根触须拂过了我的脸颊,即便是在这大冬天里,也犹如春风一般温柔。
它回来了。
王清华果然没有骗我,这个曾经让我无比憎恶的男人,在这个时候,却表现出了让人惊讶的诚恳来,而随后,我感觉到原本脆弱得如同一块玻璃的全身经脉,在此时此刻,居然渐渐地恢复了正常来。
尽管这里面大部分的功劳,是因为我这段时间的静养,但不可否认,那份黄色的药物,还是占据了一定程度的作用。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力量从脚下传递而来,全身暖洋洋的。
我感觉自己能够战胜任何的一切敌人。
一种油然而生的自信让我感觉到了自己已经恢复了大半的修为,不再如同一个病人一般,也不再忌惮劲力的使用,于是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始将心神沉浸下来。
我闭上了眼睛,将自己幻想成一个面团儿,然后让我的意识渐渐分离,就如同一个面团儿,化作了两坨。
道陵分身法。
一切的法门,一切的手段和诀咒,在被关起来的那几天里,我都已经了然于心了,尽管从未有做过任何的试验,但我对于这门手段的掌握,在梦中的那位转轮王记忆帮助下,已经可以说是十分熟稔的了。
我并不能够一下子就抵达“三人成虎”的境界,但最基础的化作分身,还是可行的。
几秒钟之后,我睁开了眼睛来,瞧见面前这位与我一般模样的男人,先是吓了一大跳,随即又忍不住笑出了什么来。
对面的人也笑了起来。
一种奇妙无比的感觉浮现在了心头,我脑海里浮现出了两种视角来,两种视角的汇入,让我在一开始的时候十分不适应,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声源,不同的感受,这是一种与之前完全不同的感受,它并不是操纵木偶一样的隔离感,而是我在这个时候,突然间多出了一对手、一对脚,一张嘴、一对眼睛……
事实上,我突然间多出了另外一个人,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而我并不能够完善运用分身。
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我并没有适应这样的感觉。
我的心灵和意志还并不强大。
这需要联系。
望着面前另外的一个我,我犹豫了好一会儿,突然间开始使用起了另外的一门手段。
大易容术。
施展这门手段的,是我的本体,几秒钟之后,一个前凸后翘的美女出现在了分身视角的眼前来。
虫虫。
记忆中的虫虫是如此的美丽,宛如出尘的谪仙一般,瞧见久违瞧见的她,即便是分身,我也礼貌性的那啥了一下,随即一门口诀狂涌上了心头来。
黄帝御女经。
呃……
坦白的说,我当时真的有点儿冲昏头脑了,下意识地想做一些正常男女应该做的事情,然而当我搂住对方的时候,瞧见旁边的聚血蛊也懵逼地打量着抱着的一对男女,顿时就感觉古怪,继而想起来,这样的自我安慰,着实是有一些可笑。
我这是在猥亵自己心中的女神,实在是太可笑了。
当年的转轮王倘若知道后辈的我学到了道陵分身法之后,用来做这么猥琐龌龊的事情,一定会一口老血喷出,直接抑郁而死。
太尼玛丢人了。
强行按捺住自己那躁动的心思,我闭上了眼睛,口诀念出,法门施展,几秒钟之后,分身消失了,我又回到了独自一人的模样来。
通过道陵分身法的施展,我确定了两件事情。
第一,这门手段的确是可以用的,而且虽然它并不算是什么顶尖厉害的手段,用来与强敌交战也并不合适,但有了它,我可以适当开发一下,玩出许多的花板子和脏套路来;第二点,我已经可以毫无顾忌地施展劲力,而不担心身体崩溃了。
换一句话说,我的伤已经好了。
这是一件让人很是振奋的事情,事实上,我已经受够了前段时间的乏力,无论是在天池寨地下人防工程的旁观,还是后来一路上被当做大熊猫一般的照顾,虽然温暖,但我还是厌倦。
像我这样的男人,在已经适应了腥风血雨的江湖之后,最想要做的,莫过于冲杀在第一线之中。
只有这样,才能够体现出我的价值,也让我身上的血热起来。
双手捏拳,咔嚓作响。
力量恢复的感觉十分不错,而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间听到身边传来了一个人的声音:“陆言?”
我蓦然挥手,瞧见来人居然是杂毛小道。
他一脸错愕地望着我,站在十米之外,有些戒备的模样,我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说萧大哥,你怎么来了?
杂毛小道并没有靠近,而是远远地看着我,说你在这里干嘛?
我瞧见他的模样,就知道他对我有了防备,不由得苦笑起来,说我刚刚被他们放了出来。
放了?
杂毛小道的目光已经掠过了我,朝着远处的周遭打量而去,好一会儿,又问起了第二个问题:“我刚才看到有两个人,好像是一女的,怎么过来的时候,就只有你一个人了,另外一个人呢,藏那里去了?”
给杂毛小道这般一逼问,我顿时就有一些尴尬。
还好我刚才恢复了理智,要不然大脑被下半身掌控了,做出的事儿,还真的是贻笑大方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是说道:“呃,这个事情,说来话长……”
杂毛小道站在远处,打量了我好一会儿,方才靠近而来,走到我跟前,打量了一会儿我,然后这才问道:“你真的是陆言?”
我苦笑,说你摸一下我,又或者问一下只有我们知道的事情吧。
杂毛小道盯着我,然后问道:“屈胖三现在在哪里?”
我说南极,跟先知在一起。
他又问道:“小妖姑娘现在是什么模样?”
我说跟以前的虎皮猫大人一样,她现在在虫原呢……
啊?
杂毛小道一脸诧异,说她在虫原?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你大师兄告诉我的——哦,我说的是那位入魔了的大师兄……
杂毛小道已经确定了我的身份,走上前来,擂了我胸口一拳,说你个家伙,吓了我一跳,还真以为是敌人摆出来的陷阱呢,这些天你都死那儿去了,到处都找不到你……
我苦笑,说被你那位入魔了的大师兄抓到了塞音山来,坐了好几天牢,今天才放了出来。
杂毛小道说没有为难你吧?
我摇头,说没有,怎么说呢,好吃好住,整天吃了又睡,睡了又吃,人都长胖了,结果走的时候,还给了我药,让我把伤势恢复了起来。
杂毛小道又问,说小媚呢?
啊?
他的问话让有些迷糊的我一下子就想了起来——怎么我总感觉有一些不太对劲儿呢,原来是把朵朵的那位徒弟给忘记了。
她跟我是一起被抓的,不过却没有与我一起离开。
我苦笑,说不知道,我也是刚刚被扔这儿,什么都没有闹明白了,你就过来了——这儿是哪里,塞音山么?
杂毛小道点头,说对,就是塞音山,所以我才会这般谨慎。
我说其他人在哪里?
杂毛小道说都在分散侦查,我没想到会遇到你,走吧,你跟我回去,然后跟大家讲一讲,你这几天的经历,还有为什么会完好无损地离开……
我点头,说也好,我有好多的话要跟你们讲,不过我不确定,你们是不是会信我。
杂毛小道一愣,说为什么会这么说?
我苦笑,说因为这里面的内容,实在是太颠覆了……
第六十章 聚首与讨论
回程的路上,我跟杂毛小道讲起了我当初离开的变故,以及抵达塞音山之后的遭遇。
听我说完,他陷入了沉默之中,并没有多说什么。
不过我明显地感觉到杂毛小道变得谨慎起来,随后他开始给我检查,防止我身上有什么能够被追踪的信号,免得到时候被人寻迹而至,然后把我们给一网打尽。
但他并没有任何的发现。
也就是说,黑手双城在我的身上并没有动任何的手脚,十分的规矩。
走了差不多半个多小时,我们来到了一处沟壑之处,杂毛小道给了我一根绳子,让我攀岩而下。
我听从他的吩咐,往下走,山壁的半中间,有人叫住了我。
是陆左。
瞧见我的出现,陆左显得十分惊讶,他站在一个山壁的狭缝之中,眯眼打量着我,又看向了我身后的杂毛小道,然后问道:“你们是怎么遇上的?”
杂毛小道没有多做解释,而是开门见山地说道:“小毒物,检查一下阿言身上,看看他有什么不同。”
啊?
陆左说你这是什么意思,他身上有些什么?
杂毛小道解释道:“阿言是被入魔的大师兄手下抓走的,给关在塞音山这边好几天了,然后刚才被放了出来……”
陆左的眉头一跳,看向了我,说他们对你做了什么手脚?
我摇头,说没有动手脚,只不过让我过来带一句话。
陆左问:“什么话?”
杂毛小道在旁边苦笑,说我们的所有行动,他其实都看在眼里,让陆言过来,其实是想要表达一个意思,那就是他不希望与我们为敌,他的敌人是三十四层剑主,在那家伙死了之前,他不想跟我们分出胜负;另外他还告诉了阿言一个消息,说小妖还活着,目前在虫原。
啊?
陆左为人沉稳,对于前面的情况虽然惊讶,但还是稳得住的,然而听到杂毛小道谈及了小妖的情况,顿时就变了脸色,说当真?
我点头,说是真的,他当着我的面进行了占卜,然后说出了这么一个地名了,我觉得……他不像是在骗人。
陆左眯着眼睛,说他可是魔头啊,大魔头,心思狡诈,他的话你如何能信?
杂毛小道在旁边叹了一口气,然后说道:“一开始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听到阿言跟我讲的那些,我也有些动摇了——这些先别管,你检查一下阿言的身体,看看是否有一些什么秘术追踪,以及手脚之类的,总感觉他们费尽周折地将阿言掳走,又这么简单地把他给放了,有一些不对劲儿。”
陆左看向了我,说阿言,可以么?
我其实也是疑惑不已,对于他们的要求,并没有什么抵触的,于是点头,说行,来吧。
随后陆左对我进行了详细的检查,甚至还洒了一些净水在我的身上,全部弄完之后,对杂毛小道摇了摇头,说没有,没有任何耍弄手段的痕迹。
随后他又看向了我,说你的伤势全好了?
我点头,将临别时对方送给我的两份药剂跟他说起,当听到我再一次提到黑手双城拥有压制住我聚血蛊的药物和手段,陆左陷入了沉思之中,好一会儿之后,他方才说道:“先过去吧,大家都回来了,在商量接下来的行动呢,你来了正好,跟我们具体讲一讲。”
我点头,跟着陆左往里面走去,而这个时候杂毛小道终于放下了心来,对我说道:“你刚才还没有说为什么有一个人影消失无踪的事情呢。”
呃……
我知道这事儿也隐瞒不过,于是硬着头皮,将自己在被关押期间领悟的新能力给他们两个说了出来。
什么?
道陵分身法?
听到我的话语,杂毛小道大惊失色,忍不住心头的震惊,对我说道:“你说什么,你说你这一次领悟的,居然是道陵分身法?”
我点头,说对,你知道么?
陆左瞧见杂毛小道这般惊讶的表情,也忍不住说道:“怎么了?”
杂毛小道脸色严肃地说道:“你们听到这个名字,难道没有什么联想么?”
陆左被他这么一提醒,不由得说道:“张道陵?”
杂毛小道点头,说对,张道陵,龙虎山天师道的开山祖师爷,与葛玄、许逊、萨守坚合称四大天师的牛波伊人物,此君开宗立派,创建了正一道,传下了许多的法门和手段来,著名的有《老子想尔注》和诸多道法,但有一门手段,却三代失传,而那门手段,便叫做道陵分身法。
陆左皱眉,说这只是名字巧合,应该不是同一种手段吧?
我也点头,说对,张道陵天师乃中原道门中人,而我梦中的那位转轮王则是邪门异道,乃印度婆罗门流传过来的传承,八竿子打不着啊。
杂毛小道说那一个外邦的手段,为何会叫作道陵分身法呢?
呃……
我哑口无言,而杂毛小道则说道:“不管如何,这件事情你千万不要流传出去,也不要说这门手段的名字,免得被有心人得知,到时候挑拨离间,我们跟龙虎山天师道的蜜月期,说不定就由此结束,而他们也会想方设法地从你这儿讨回法门去的,切记、切记。”
我点头,说好,我知道了。
谈完了正经事儿,杂毛小道突然间诡异一笑,说我说怎么瞧见一男一女在那儿搂抱,随后突然间就变成了你,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儿——阿言你真的会玩,那妹子丰乳肥臀的,人间极品啊,你都用不着找女朋友,那啥生活都可以自己解决了啊……
呃……
我捂着脸,无奈地解释道:“那个女的,是我女朋友虫虫,我当时刚刚恢复修为,就想学着施展一下,并没有想太多。”
杂毛小道笑嘻嘻地摆手,说不用解释,我懂的,唉,也苦了你,异地恋,太辛苦了……
他说是这么说,眉飞色舞的样子,让人实在是淡定不下来。
陆左在旁边也是憋着笑,就在我以为他会出来帮忙打圆场的时候,我这位堂哥也捏着嗓子说了一句:“哎,悟空,你快变一个女妖精来给为师的玩一玩儿……”
哈、哈、哈……
杂毛小道疯狂大笑,而我则是直接崩溃了。
没想到你们是这样的左道……
我给两人嘲笑了一路,最终来到了一个狭小的山缝之间,瞧见大家都在这儿等着,不但如此,还有一个眉高目深的金发大帅哥,也在那里等着。
威尔冈格罗。
没想到他也来了,瞧见我之后,他朝着我挥了挥手,然后跑出来说道:“哎,不是说陆言出事儿了么,你们把他救回来了?”
大家都迎了上来,纷纷开口,而杂毛小道则说道:“没有,他被抓了,然后刚刚被放了出来,我正好碰到他。”
陈老大走上前来,严肃地说道:“怎么回事?”
当着众人的面,我不得不再一次地讲述了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
听我说完之后,陈老大叹了一口气,说这件事情怪我,当时不应该只留下一个小鬼看着你的……
我苦笑,说当时的情况危急,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情。
杂毛小道说道:“正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阿言这一次被抓走,也没有受什么罪,而且还给放了出来,也还不错。”
陈老大看着我,说他把你给放了?
我点头,然后又把我在塞音山这边儿的遭遇,跟他说了起来。
听我说完这些,众人都陷入了沉默。
原本我们此次过来的目的,就是找到入了魔的黑手双城,将他给围住,集齐七人之力,将他制住,然后由王明用那斩魔决的手段,将其心头的魔头斩杀,找回原本的茅山大师兄。
这是我们的计划,却不曾想这一切都落在了对方的眼里,也给人一直计算着。
事实上,人家根本不在乎我们的计划,而之所以想要跟我们达成和解,最主要的原因,则是不想“内耗”。
因为我们拥有共同的敌人,在敌人倒下之前,他不想跟我们有所冲突。
而之前我们曾经有过冲突和矛盾的点,他那边也得到了解释。
陈老大转头看向了陆左,说你当时是怎么去的茶荏巴错?
要知道对方到底是真的在培养我们,还是有意陷害,陆左的经历最有代表性,先前听到我的话语,陆左其实愣了许久,此刻被陈老大问起,立刻回答道:“之前的时候,我也觉得事情有些太凑巧了,刚才听到阿言这么一说,我方才觉得,那并非天意,而是有人在背后安排的……”
果然……
陆左并没有给出确定的答案,但我们差不多能够明白了一些内中情况。
而这个时候,王明从角落里走了出来,然后说道:“关于千年浩劫,我倒是知道一些事儿……”
啊?
众人都看向了他,而他则开口说道:“千年浩劫这件事情,我第一次是听铁齿神算刘谈及的,他告诉我,顶尖的一代老辈人,其实都知晓这件事情,也都在培养应劫的后辈——据我所知,陈老大您就是铁齿神算刘培养出来的应劫之人,而我,则是王红旗培养出来的……”
第六十一章 王要见王
王明跟我们说起了在几年之前,他曾经与铁齿神算刘在京都街头的一次碰面。
时至如今,他都还记得当时发生的情形。
印象深刻。
那一次过后,铁指神算刘就很少出现在公众的视野之中,有的人说他大隐隐于朝,待在中南海中不出来了,有的人说他去了龙脉,也有人说他已经死了,众说纷纭,也没有一个具体的说法出来。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所谓的千年浩劫,并非是黑手双城在那里危言耸听。
它是实实在在存在的,而非杜撰。
听到王明说起了自己就是铁齿神算刘提及的应劫之人,陈老大陷入了沉默之中。
许久之后,他抬起头来,看着我,问道:“你当时见到了他,你觉得他是一个什么状态?”
啊?
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说道:“怎么说呢?他跟你很像,只是比你稍微苍老一些之外,恐怕更多的,还是霸气吧——他有一种一出现,就仿佛自己就是全世界中心的感觉,对于这一点,我的印象最为深刻。”
他又说道:“他说我还活着?”
这句话很别扭,也拗口,不过我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点头,说对,他说他是看着您长大的,对陈老大您的感情,如同父亲对待儿子一般,并且王清华告诉我,说当时茅山遭劫的时候,并非是陈老大您甩开了他的控制,而是经得了他的同意,才出现在那儿的……
陈老大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抬头对我说道:“我脑子有些乱,容我想一想。”
说罢,他转身,朝着角落走去。
陈老大一走,大家都没有了主意,虽说最早定计划的时候,并没有陈老大在,但这一路过来,一直都是他在给我们指引道路,而且杂毛小道和陆左等人也下意识地听从了他的吩咐,此刻他一撤,众人都有些不知道怎么办。
朵朵这个时候走了上来,对我说道:“陆言哥哥,我徒弟呢,她没有跟你一起回来?”
呃……
小媚啊,我不知道怎么跟朵朵说,苦笑了一下,然后说道:“没有,她留在了那里。”
朵朵顿时就着急起来,说那怎么办,他们会不会为难小媚啊?
好不容易收了一个徒弟,朵朵显得格外上心,一脸焦急地看着我,我有苦说不出,好在旁边的陆左上前来给我解围,说朵朵,别为难陆言了,他也做不了主的。
朵朵眼圈有些红,说那怎么办啊,陆左哥哥?
陆左应对朵朵很有经验,说道:“你放心,我们不会让小媚有事儿的,不管怎么样,我们都会把她要回来的;另外你小妖姐姐的下落也出来了,不管到底是真是假,我们都得去看看……”
王明走上前来,说对,虫原我熟悉,回头我带大家去。
朵朵听到这话儿,心情好了许多,点头,说好啊,好久没有见到小妖姐姐了,我好想她啊。
陆左点头,说我也是。
关于与黑手双城见面的细节,众人还有一些疑问,也都问了起来,我一一作答,随后又问起了我离开之后的事情,得知在与胡依金喇嘛庙的交手中,我们这边大获全胜,将敌人给打压退去,为了不将事情扩大,我们这边并未赶尽杀绝,让他们有逃离的机会,然而回过头来,才发现老窝给人端了。
不但莫日根这个主人家给斩杀了去,就连我和小媚都消失无踪了。
陆左他们发现了密道,找到了莫日根的管家,一问才知道了不对劲儿,然后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他们顺着密道的出口四处找寻,最终在没有任何消息之后,决定汇合赶过来的威尔,一起想到塞音山这边来。
却不曾想他们的到来已经被黑手双城的人看在眼里,所以放了我下山来,跟他们打了一个照面。
谈完这些,大家都有些茫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大家气势汹汹而来,感觉世间的一切难事在我们面前,都如同浮云一般,完全没有任何的难度,然而此时此刻,却发现事情远没有我们想象的那般简单。
这一仗,到底要不要打呢?
陈老大退了,王明则试图组织起大家来进行交流,他咳了咳嗓子,然后说道:“到底怎么办,诸位给个说法啊。”
陆左看向了杂毛小道,说是你大师兄,你说吧。
杂毛小道说咋了,听到你媳妇的下落,顿时就归心似箭,心都不在这儿了,对吧?
陆左正色说道:“你这话儿说得就伤兄弟感情了,反正我还是那一句话,不管你怎么办,刀山火海,兄弟们都撸起袖子,义不容辞。”
杂毛小道苦笑一声,回头看向了另外一个人。
他小姑萧应颜。
那个生死未必的本我意识,可是她的丈夫。
杂毛小道问道:“小姑你怎么想的?”
萧家小姑跟随着我们辗转千里,一直都是那种端庄贤淑的大姐形象,话不多,但事情从来都办得尽量漂亮。
而她之所以如此,都是为了自家男人,此刻我们这边在犹豫是否继续,与她的干系是最重的。
在我们无比纠结的时候,她其实远比我们难过一万倍。
听到杂毛小道的话语,萧家小姑终于表达了自己的意愿,那就是想要跟那人见上一面。
打是不可能再打了,因为我们的一切都暴露在对方的眼皮子底下,那么我们面对的,将不再是黑手双城一人,而是他那么多精明能干的部下,或许这些人单独一个拎出来,未必有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强,但毕竟人家在人数上面占优,而且这里还是他们的地盘。
天时、地利、人和,我们一个不占,拿什么去赢?
更何况人家根本不在乎。
不过这么走了,也是不可能的,别说萧家小姑,就连我这样的边缘人,都觉得不甘心。
这个时候,陈老大也走了过来,他开口说道:“我去跟他见一面。”
啊?
杂毛小道愣了一下,然后赶忙说道:“你之前不是说你们不能见面么,为什么现在又想起这么一出来?”
陈老大叹了一声,说该面对的,还是需要面对。
说罢,他转过头来,对我说道:“陆言,拜托了,帮忙带我去一下。”
呃……
我苦笑道:“我不知道他们在哪里。”
陈老大有些意外,说你不是刚从那里出来么?
我说我给抓进去的时候,给直接药翻了,没了意识,出来的时候,给我做了限制,五感都被剥夺,根本没有办法知道他们具体在哪里。
对于我的解释,陈老大认可了,他点了点头,说的确,他就应该这般谨慎。
随后他说道:“不过没事,我知道他在哪里。”
说罢,他对我们大家伙儿说道:“这样,我去与他见一面,具体后面怎么办,我回来再说吧。”
萧家小姑有些不愿意,说你去?
陈老大点头,说对,我去吧,你去,他未必会愿意与你见面,但我就不一样,一来他不知道我的存在,二来即便是知道了,他也不会拒绝我的见面请求。
杂毛小道说大师兄,你一个人去么?
陈老大说我了解他,正如同了解我一般,你们都去了,他的戒备心会很强,许多事情反而会适得其反。
这时陆左提议道:“你一个人去,我们不放心;我们陪着去,他又不放心——不如这样,陆言刚刚从那边过来,他是熟悉的,也没有太多提防,就让陆言陪着你过去吧……”
陆言?
陈老大看了我一眼,说用不着吧?
他这话语有些迟疑,让我读出了几分“嫌弃”的意味来,而陆左则笑了,说你放心,陆言的修为恢复了,不管是潜入还是撤退,我们这里面,没有谁能够比得了他。
听到陆左的话语,陈老大仿佛松了一口气,说如此说来,那也不错。
接下来的时间里,陈老大找几位男性分别交代了一些事情,随后对我说道:“我们走吧。”
我与陈老大一起离开了藏身之地,朝着外面走去。
这天的天气并不是很好,刮着北风,呼呼地吹着,如刀刮一般,我们彼此沉默,走了一会儿路,前面的陈老大突然开口问道:“他跟我相比,你觉得最大的不同是什么?”
我先是一愣,随即说道:“霸气,桀骜不驯的霸气。”
对于我的回答,陈老大似乎预先知晓,点了点头,然后将脸上遮掩的面具给撕扯了下来。
我有些惊讶,说您这是……
陈老大说之前的情况有些不同,而现在,我用不着再遮掩身份了,也只有这样,他才会现身来与我一见。
啊?
我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来。
大概是猜到了我心底里的想法,陈老大转过了头来,看着我,然后说道:“我知道,这些天来,你的心里面一直都在猜测我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身份,又或者怎样的一个存在,对么?”
我低下头,说这个……我知道不该问的不能问。
陈老大却笑了,说之前是时机不成熟,而现在告诉你,那也无妨,其实,我是……
第六十二章 吾名陈志程
陈老大停顿了好一会儿,方才说道:“我其实是十多年前的他。”
啊?
我有些诧异,说这是怎么回事?
陈老大苦笑,说其实一开始的时候,我也有一些接受不了——我是在时空乱流之中碰见的小师弟和你堂哥陆左,当时的我还在黑省副局长的任上,因为兴凯湖落龙事件,我被委派前往那儿进行调查,在去到一个古怪地方的时候,碰见了他们,然后给带了过来。
十几年前?
我想了好一会儿,然后问道:“这怎么可能呢?”
陈老大说我也觉得不可能,你们对于我来说,都是未来世界的人,无论是小师弟,还是我的爱人应颜,虽然亲近,但都隔着一层面纱,让我十分难以接受,而后来我听小师弟和陆左谈及,当时他们尝试过了十几次,但其余的我都是拒绝的,甚至大打出手,一直到了我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我被他们的真诚打动了,并没有把他们当做是心魔,就跟着过来,结果……
陈老大的讲述让我有点儿不知所措,换位思考地想了一下,倘若我是他,面对着十几年后的一切人和事,以及变成了大魔头的自己,着实是有一些古怪。
不过他说的,应该是真话。
无论是之前种种奇怪的迹象,又或者他年轻的面容,以及诸多事儿,都无一例外地印证了陈老大刚才的解释是真的。
我揉着太阳穴,说道:“也就是说,其实你跟我们并不是同一个时间维度的人物。”
陈老大点头,说对,这是我第一次碰到这样的问题,所以这段时间以来,我一直都在思索,如果我回去了,会发生什么事情——在茅山待的那些天里,我跟小师弟彻夜长谈,他跟我说起了后来发生的许多事情,这些都印在了我的脑海里,许多悲剧,我都可以一力挽回,但是事情最终的走向,会影响现在的世界么?
我说你觉得呢?
陈老大摇头,说也许会,也许不会,或许我回去之后,我们将永远都没有交集,而我的世界,将会朝着另外的一个方向走去……
我忍不住说道:“那么,从你的角度来看,我们即将面对的这个你,他到底是好的,还是坏的?”
陈老大叹了一口气,说小孩才分好坏,大人只看利弊——实话给你说,尽管你们一直在怀疑现在的我,是被那个什么黑舍利给引诱入了魔,但我却知道,那个所谓的“魔”,其实一直都存在于他,也就是我的体内,黑舍利什么的,都只不过是小伎俩而已,或许会蒙蔽一时,但绝对不可能坚持超过三天。
我小心翼翼地说道:“蚩、尤?”
陈老大点头,说对,就是它,事实上,我的这里,也有。
他指着自己的头,平静地说道。
吓……
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说我的天,魔神、战神,怎么会呢?我感觉好像挺正常的样子啊……
陈老大叹息,说我也感觉好像很正常的样子,事实上,倘若没有它,按照我坎坷崎岖的人生境遇,其实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回了,但我也知道,它存在于我的体内,必然是有着一些目的和想法的,或许是时候未到,所以方才会没有对我进行全面掌控而已。
我说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跟他见面?你难道不怕它将你体内的心魔也给唤出来么?
陈老大说其实我也犹豫了许久,见与不见,于我而言,其实只是一个结果——事实上,这段时间的收获,已经足以让我回到自己的世界之后,改变许多的事情,这里的事情与我的关系并不是很大,然而当我瞧见应颜那憔悴而失望的脸,就算是这一个时空的她,我都忍不住地心伤,所以不管是给自己一个结果,又或者给她一个交代,我都必须要跟这个时空的我,见上一面……
啊?
我没有想到陈老大会当着我说出这么一番话来,更没有想到,他与萧家小姑一路上几乎没有说什么话,仿佛不是很熟的样子,但内心之中,对她却是那般的在意。
可以知道,陈老大对于萧家小姑的爱有多浓烈。
想一想,我都觉得内疚。
两人继续前行,陈老大知道自己说了太多,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今天话有一些多……”
的确,他可能是憋了太久,所以说出来的这些话,多少有一些不谨慎,不过我也知道,他只是在找一个倾述的对象而已,认真地说道:“陈老大,你能够跟我说,是看得起我,我知道的。”
陈老大看着我,说不,我之所以跟你说,是觉得如果我回不来了,希望你能够逃离。
啊?
我看着他,说你觉得我们此行会有危险么?
陈老大说即便是相处了几十年,但我仍旧弄不清楚它的想法,对我的态度也是未知的,所以我希望你能够保持警惕,一旦事情不妙,立刻逃走,不要管我。
他的话语,给我的心中蒙上了一层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