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粥煮得过了分,看着确实不大好看,可叶春好自信它的滋味不坏,绝对委屈不了雷一鸣的嘴。这回她可不怕他闹脾气了,他爱吃不吃,不吃拉倒。
慢慢的喂妞儿吃了一碗粥,她捏着嗓子对妞儿说话:“妞儿渴不渴?妈给你点儿水喝呀?”
雷一鸣忽然说了话:“等会儿再给,现在她不喝。”
叶春好故意不理他,解下了妞儿
脖子上的手帕,她顺手给妞儿擦了擦嘴。然后把小碗小勺放回托盘里,端起托盘说道:“不吃就收走了。”
雷一鸣还是没反应。
叶春好看着他,就见他现在瘦骨伶仃的,脸上没个正经颜色,额角还带着皮肉伤,哪还是四年前那个风华正茂的美男子?她想这人实在是个不懂好歹的,先前自己真心实意的爱他,他不当一回事,对自己说打就打说骂就骂,终于把自己打了个心灰意冷;如今自己看他可怜,把这么一大碗好粥都摆到他眼皮底下了,他又不合时宜的有了志气,古有伯夷叔齐不食周粟,今有他雷一鸣不食叶米,真是好硬的骨头!
这么一大碗粥,还冒着热气呢,旁边还留着一个挺大的煮鸡蛋。叶春好把煮鸡蛋单拿出来,决定留着给妞儿。回头望向张嘉田,她问道:“那你吃不吃?我一点都不饿,这么一大碗,扔了怪可惜的。”
张嘉田早就想吃了,这时立刻答道:“好,给我吧!”
叶春好又望向林子枫:“林先生要不要也尝一点?”
她说这话,无非就是客气客气,哪知道林子枫竟然一点头:“那就多谢了。”
叶春好将大碗里的粥倒出了一小碗,给了张嘉田,余下的半碗,给了林子枫。两人几口把粥喝了,林子枫掏出手帕擦了擦嘴:“叶小姐的厨艺,倒是很好。”
叶春好微微一笑:“谬赞了。”
然后她又问:“林先生常来
这里坐着吗?”
“今天是第一次。”然后他清了清喉咙,问道:“有茶吗?”
叶春好再次微微一笑:“不清楚,我也是今天第一次到这里来。”
张嘉田喝了这样又热又香的一碗粥,也觉得有些干渴,于是转身走回浴室,拧开水龙头灌了一气自来水。抹着嘴走出来,他问叶春好:“你看见妞儿了,妞儿也吃饱喝足了,接下来怎么办?咱们是把妞儿带走?还是放这儿让他继续养着?”
叶春好见妞儿吃饱了就又躺到雷一鸣身边去了,心里又有点嫉妒,又有些安然,同时也疑惑——他能对女儿这么好,照理来讲,就不该是个真坏人啊!
“留下吧。”她低声答道:“当初……都是说好了的。”
“那咱们走吧!”
叶春好又一点头,见雷一鸣始终是无动于衷的低头坐着,自己有话也说不出,只得随着张嘉田,走出去了。
两人带着叶家的老妈子,一路走出了公馆大门。叶春好都坐上汽车了,才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林子枫是不是还留在他家里呢?
林子枫其实也离开了雷公馆。他步行走过了一条小街,进了一家面包房,买了甜面包和三明治,以及玻璃瓶装的牛奶。
把这几样东西用大纸袋装好了,他将它带回到了雷一鸣面前。居高临下的站在床边,他把纸袋送到雷一鸣面前,让他看了看:“我觉得,您好像是很久都没有吃过东西了。”
雷一
鸣确实是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吃饭是在何时,更不记得自己吃了什么。林子枫转身把纸袋放到桌上,慢条斯理的撬开了牛奶瓶的瓶盖,又将包着三明治的薄纸剥开。最后将一根麦管插进玻璃瓶里,他转身搬来一把椅子,放到了桌前。
“大帅。”他扭头望向雷一鸣:“请。”
雷一鸣终于开了口:“我饿死了,不是正合你的意吗?”
“不。”
“那你想怎么样?更喜欢看我走投无路,抱着张嘉田的大腿下跪磕头?”
林子枫不再回答,只拍了拍椅背。
雷一鸣犹豫了一下,把妞儿抱到了床里,然后自己向前爬到床边,单腿落地挪到了椅子上坐下。低头叼住牛奶瓶口伸出的麦管,他一口气吸了小半瓶牛奶,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咕咚一声咽了牛奶,他将一只小甜面包整个儿的塞进了嘴里。而未等小甜面包落肚,他已经将一只三明治的尖角深深送进口中。拼命似的一口咬下半个三明治,他噎着了,扭头又叼了麦管吸牛奶。一大口牛奶猛吞下去,他透过了一口气,把剩下的半个三明治也填进了嘴里,然后又噎住了——没吃的时候,还没觉出饿来,他是越吃越饿。
一鼓作气将纸袋中的食物吃了个精光,他最后把叶春好留给妞儿的煮鸡蛋也吃了。最后把空了的牛奶瓶拿到手中看了看,他咬着麦管又吸了几下,吸出了一串呼噜噜的空响,只得放下
瓶子作罢。
林子枫一直在门旁坐着,这时忽然说道:“您这是何苦来。”
雷一鸣转身面对了他,吃饱喝足之后,他的眼睛有了一点光彩:“子枫,妞儿的奶妈,是不是你使坏弄走的?”
林子枫答道:“是。”
“雪峰呢?”
“我给他另找了一份好差事,您放心,他离了您也吃不着苦。”
“我管他吃不吃苦,离了我的人都他妈滚到地狱里才好,包括你。”
“我最近成为了无神论者。”
雷一鸣垂下眼帘,身体向右靠着椅背,有点漫不经心的态度:“你要是真想解恨,那要么杀了我,要么像张嘉田似的,隔三差五的过来打我一顿。我怕疼,你打我一顿,够我怕你好些天。别的,没用。”
“我就只是想和您谈谈。”
“谈你妹妹?还是没用!我可以拍着良心说,我对得起她!我将来就是死了,在阴间见了她了,这话我也说得出口!”
林子枫看着他,看了好一阵子,最后点点头,轻声答道:“我知道。”
“那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林子枫又想了想,然后答道:“没什么可说的,还是讲讲胜男吧。”
雷一鸣无声的骂了一句。
林子枫讲了半个小时的林胜男,外面原本是晴朗的天气,生生被他讲成了大雨倾盆。最后他冒雨告辞了,留下雷一鸣坐在房内,就觉着鬼气从床底下弥漫开来,很瘆得慌。
第二天,林子枫没来,叶春好来了。他不理叶
春好,叶春好也不理他,只是给妞儿带来了两身小衣裳,还有一打擦口水的围巾。
第三天,叶春好没来,林子枫来了,给他带了一瓶白兰地和一包德国香肠,坐下来讲了四十分钟林胜男,讲完就走了。雷一鸣吃了香肠,把白兰地扔进了垃圾桶——跟着妞儿在一起,他不敢喝酒。
第四天,叶春好还是没来,林子枫又来了。雷一鸣渐渐感受到了林子枫的威力,先前他想起林胜男,脑海中只有一个小女孩的印象;可如今林子枫用语言另塑造出了个新的林胜男。新的林胜男凄怨、疼痛,活在无尽的思念与绝望里,最后惨死于无休无止的剧痛中,流尽了全身的血液。他不想听,不听不行,林子枫的个子摆在那里,两只大手伸出来,可以轻而易举的把他摁在椅子上。他瞪着对方那张冷森森的白脸,因为确定对方那张冷漠面孔下,藏着无数匪夷所思的阴谋诡计,所以不敢造次,只能咬紧牙关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