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一鸣摇了摇头,也回答不出自己为什么不再找个奶妈子,或许是因为白雪峰走了,而凭着他自己的力气,他从楼上走到楼下都很艰难,更不知道奶妈子们都藏在世界何处。
“我关门过日子,没有碍着你的眼,你何必又要让张嘉田过来抢妞儿?”他有气无力的问她:“我有千错万错,离了婚也就完了。你过你的,我过我的,你让我们清静清静好不好?”
叶春好有口难辩,索性不辩,眼看妞儿的哭声渐歇,她站起来,对着张嘉田说道:“不让你来,你偏要来。你就知道动粗,看一眼就成的事情,你非要弄得这么血淋淋的。”
张嘉田舔了舔嘴唇,有话要说,但是吸了一口气,又觉得没什么可说的。
叶春好谁也不理了,起身走到门口,她把门一样的林子枫又推了开。出了客厅四处走了一圈,她最后带着一条洗净拧干了的大毛巾回了来。重新蹲到了雷一鸣面前,她用毛巾给妞儿擦了擦脸,然后抬头看着雷一鸣,说道:“没那个本事,就不要大包大揽,妞儿的头发都酸
了。有热水吗?孩子身上这么脏兮兮的,都是细菌,不怕生病吗?”
说完这话,她料想雷一鸣也变不出热水来,索性自己又出了去。在楼上的浴室里,她发现了热水管子,拧开水龙头一放,竟还真放出了热水。连忙快步跑下楼来,她对雷一鸣说:“我给妞儿洗一洗。”
然而雷一鸣并不肯把妞儿给她。
她叹了口气:“你不给她洗,又不让我洗,那就让妞儿这么臭着?”
张嘉田这时走了过来,伸腿踢了雷一鸣一脚:“你能不能听话?”
雷一鸣被他踢得一晃,抬头望向叶春好,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苦笑了一声——也可能是冷笑了一声。
然后他让妞儿趴在肩膀上,单手扶着墙壁站了起来。
雷一鸣挪到了楼上去,和叶春好一起进了浴室。
浴室的房门大敞四开着,叶春好调试了水温,接了一盆热水放在浴缸里,自己弯了腰给妞儿脱衣服洗澡。雷一鸣坐在浴缸边沿,扭头看着她的动作。张嘉田站在门口,进门时在桌上找到了半盒香烟,他抽出一根点燃了,慢慢的吸。忽然一抬头,他看见林子枫正坐在门旁的椅子上,便问道:“你找他有事?”
林子枫答道:“不是要紧的事。”
张嘉田觉得林子枫这样赖着不走,有些奇怪,可自己又不是这一家的主人,也不好下逐客令——但他确实是觉得林子枫有些碍眼。雷一鸣固然罪该万死,但张
嘉田看他看惯了,倒不觉得他很多余。
叶春好花了好些工夫,才把妞儿洗干净了,直起腰擦了擦湿手,她告诉雷一鸣:“我给她找衣服去,你别让她爬出来。”
然后她出了浴室,抬头瞧见林子枫,也是一愣。愣过之后,她去开那立柜——柜子里也是一团乱,她抽丝剥茧的翻了半天,才找出了妞儿的小衣裳。
把妞儿从水里捞出来擦干净了,她把妞儿抱到外面床上,给她穿衣穿裤,刚把妞儿收拾利落,雷一鸣就伸了手又要抱她。叶春好当即侧身在两人中间一挡:“你也洗洗吧!别把妞儿抱脏了。”
说完这话,她见雷一鸣不动,便扭头急道:“你放心,我不会偷着把妞儿抱走。我保证!”
雷一鸣看着她,依然是不动,于是张嘉田从天而降,一弯腰把他扛进了浴室里,然后退出来“咣”的一声关了门:“你给我快点儿!”
叶春好看了张嘉田这个做派,觉得简直是粗鲁得没法说,但他又是一片赤心的护着自己,自己也绝不能挑理。浴室内有了哗哗的放水声,叶春好在房内床上坐了,低了头去看妞儿——妞儿今天嚎啕了许久,此刻就很萎靡的坐在床上,也不看人。看过了妞儿,她又瞟了林子枫一眼,发现这人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单是那么看戏似的看着全屋的人。
浴室内的水声响了好一阵子,末了传出了“咕咚”一响和“哎哟”一
声,显然是里头的人摔了一跤。叶春好站了起来,随即又坐了下去,对张嘉田说道:“二哥,你进去看一眼。”
张嘉田没说什么,开门进去了,进去之后随即又关了门——门关了没有三秒钟,他又出了来,也走到那立柜前,把大小柜门都打开乱翻了一气。最后将一身衣裤卷成一团,他又回了浴室。
等到浴室的房门再打开,他搀出了个热气腾腾的雷一鸣。雷一鸣湿着头发赤了脚,踉跄几步也跌坐到了床上。妞儿转向他,赖唧唧的叫了几声,他便对叶春好说道:“妞儿饿了。”
叶春好不看他,只问:“妞儿现在都吃些什么?”
“就是牛奶泡饼干。”
叶春好听了这话,又沉沉的叹了一口气。站起身说道:“我给妞儿弄点东西吃去。”
说完这话,她踩着高跟鞋,咯噔咯噔的快走出去了。留下房内三个大人和一个孩子,默然无语的晒着太阳。
第一百八十二章 齐聚一堂(三)
叶春好走去厨房,一无所获,甚至连点油烟都没蹭上。所以她在飞快的计算了路程和时间之后,一溜小跑着出了门,坐上汽车回了趟家。
她从家里带回了白米菜肉和一个老妈子,老妈子小心翼翼的提着个小筐,里头装着蜂窝煤。重新钻回厨房里,老妈子负责点炉子烧火,她负责淘米切菜,老妈子是她的得力干将,两人都是动作飞快,然而她心急火燎,只觉得处处都慢,仿佛是过了大半天的光阴,她才盛出了一碗热粥来。
粥煮得稀烂,米粒都已经不分明,混在其中的肉丁菜叶也全没了本来面目,瞧着是不大好看的一碗。把这一碗放在了托盘上,她正打算端了托盘上楼去,可目光往锅里一扫,她停了动作想了想,放下托盘找出一只大碗,把锅中余下的热粥也倒了进去。
额外带着两只煮鸡蛋,她端着托盘上了楼去。急三火四的推了房门向内一闯,她有些惊讶,因为发现妞儿挺着腰板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顶白色的软帽子,并没有饿得死去活来,而张嘉田靠墙站着,还在摆弄那半盒烟卷,林子枫靠门坐着,翘着二郎腿,也还是一副看戏的姿态。至于雷一鸣——雷一鸣躺在妞儿的身后,身体显得异常的薄和软,眼睛斜望着窗外的天,没有表情,也没有活气,像是正在展示遗容。
三大一小四个人,各干各的,她这么一进来,反倒像
是打破了其中的平衡。张嘉田抽抽鼻子,看着她那托盘中一大一小的两只碗:“什么玩意儿?挺香啊!”
“粥。”她匆匆把托盘放到了床头的桌子上——桌子上面摆了无数的东西,像要排兵布阵一样,她的托盘须得挤着放置。低头飞快的剥开了一个鸡蛋,她自言自语似的说话:“妞儿这么大的孩子,能吃好些东西了。”
然后她把鸡蛋黄放进了小碗里,又端了碗用勺子不断的搅动,转身坐到了妞儿的跟前,她用自己的手帕围了妞儿的脖子,舀起了一点带着鸡蛋黄的稠粥,喂到了妞儿的嘴边:“剩下那碗你吃吧。”
妞儿吃了第一勺,又吃了第二勺,等叶春好喂出第三勺时,她张大嘴巴,连粥带勺子一起吞进了嘴里。张嘉田见状,笑了一声,觉得挺好玩。而叶春好见妞儿露出了馋相,登时一阵心酸,眼角余光向旁一扫,她发现雷一鸣坐了起来,靠着床头坐的,单只是坐着,全然没有去动那一大碗热粥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