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怏怏的走了,林子枫下午到来,也扑了个空。
第六天,还是没人看见雷一鸣和妞儿。叶春好有点慌,怕雷
一鸣带着妞儿偷偷跑到了天涯海角去,叶文健这几个月也不知道都学了些什么,去考了几家中学,成绩都是一塌糊涂。她心乱如麻,有心让张嘉田帮忙去找雷一鸣,可又怕张嘉田暴脾气,找到了雷一鸣,又是一顿拳脚。
第七天,她打算把这一天分成两半,上午带着叶文健去见中学校长,设法让叶文健入学;下午自己去雷公馆,如果还是没人,那么自己晚上就再去一趟。
然而她打算归打算,等她清晨梳妆完毕时,老妈子过来告诉他,说少爷跑出门玩去了。叶春好这才想起来:这小子近来考试考得一塌糊涂,性子却是越来越野了,分明在天津也没什么朋友,然而天天往外跑,也不知道是能跑到哪里去。
一拍梳妆台站起来,她怒道:“这个东西,真是无法无天了。今天把他找回来,我非狠狠教训他一顿不可!”然后她吩咐老妈子:“把我那柄量衣服的木尺找出来预备上!”
老妈子含笑劝道:“少爷都是小伙子了,您还能真打啊?”
叶春好气得一晃脑袋,满脑袋卷发一颤:“不打不行了!”
与此同时,叶文健正坐在公园里的长椅上,怀里抱着妞儿,身边是雷一鸣。
他是前天在街上闲逛的时候,隔着一面玻璃橱窗,看见了咖啡馆里的雷一鸣。雷一鸣为了逃避林子枫,宁愿天天抱着妞儿在外面混着,在咖啡馆里也能一坐一上午。叶
文健忽然见了他,兴奋的大叫一声,差点撞破玻璃冲了进去。
叶春好总觉得叶文健是十岁上下的小男孩,却不去想那个小男孩在外面流浪三年,怎么可能会没有变化?叶文健被她管得很不耐烦,看那个胡同口卖粮食的小流氓张二天天过来和他姐姐黏糊,也恨不得把他撵出去。种种的“不耐烦”和“恨不得”加在了一起,让他更爱这个落魄的姐夫了。
姐夫被张二砸折了一条腿,不过没关系,骨头断了,还能长好。姐夫支使他往承德发了两封电报,他第一次到邮局发电报,也觉得很好玩,并且向姐夫发了誓,一定把这事保密到底,对他姐姐也不会说。
此刻坐在长椅上,他对雷一鸣说道:“姐夫,我不想读书了。”
雷一鸣答道:“不想读就不读。”
他又道:“你将来要是还带兵当官的话,我跟着你当兵得了。”
雷一鸣扭过脸来看了他:“你姐姐不能让。”
“我总不能一辈子都听我姐姐的。”
“不听你姐姐的,听我的?”
“你要是说得对,我就听你的。”
“那我让你跟我走,你跟不跟?”
叶文健盯着雷一鸣,嘴唇动了动,含着一个“跟”字,没敢往外说。
第一百八十三章 二人谈话录
雷一鸣在长椅上坐了许久,末了觉得有些冷了,便决定带着女儿和小舅子另换个温暖的地方。他拄着手杖慢慢的走,叶文健抱着妞儿在一旁跟着,一直跟着他进了一间番菜馆子。
叶文健正在急速的成长,总是饿、馋,在家里虽然是足吃足喝,可总觉得馆子里的饭菜更有滋味,偏他又是个孩子,没有自己攥着钱一天三顿下馆子的资格,幸好还有姐夫——在姐夫面前,他既是孩子,又是大人。他可以看着菜单,自自在在的点这点那,甚至敢让侍者给自己上一盒大炮台烟,抽出一支香烟先给了姐夫,他划燃火柴给姐夫点了火,然后自己也叼上一支,细长的手指夹着香烟,他深吸一口,再满不在乎的呼出来,自觉着很潇洒,是个男人了。
抽烟的时候,是个男人,冰镇汽水送上来,他敞开了喝,一口气喝了两瓶,又变回了孩子。妞儿在一旁被烟雾熏着,不哭不闹,捏着一片苹果看他喝汽水,看得垂涎三尺,于是他把汽水倒进小勺子里,也喂妞儿喝了几口。雷一鸣坐在对面,吃了几口就不吃了,拿了一份报纸翻着看。
如此坐到了下午,雷一鸣抬头说道:“还不回家?不怕你姐姐找你?”
叶文健答道:“我姐找我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无非就是骂我不努力、成绩坏罢了。”
雷一鸣向他笑了笑:“那也回去吧。要是让她知道了你白天是和
我在一起,我怕你要挨顿好打。”
叶文健听了这话,有些窘,因为正处在一个不服管的年纪,自认为是条顶天立地的好汉,可哪有好汉动辄就被姐姐打一顿的?但姐夫所说的又真是实情,据他观察,他也觉着姐姐对自己有些忍无可忍了。
闭着嘴打了个小饱嗝,他的声音降了个调门:“那你呢?”
雷一鸣答道:“我再坐会儿,天黑了再走。”
“那我明天还到公园那儿等你。”
然后他起身把妞儿抱到了雷一鸣身边,心里非常的想把姐夫领回家去,重新和姐姐一起过日子。他喜欢姐夫,对于张嘉田则是深恶痛绝,背后提起这个人来,也只肯叫他一声张二。
叶文健往家走,刚走出没多远,就被满山红逮住了。
满山红闲着没事,又被张嘉田管束着不许惹事,所以今天自找了一份差事,奉了张嘉田的旨意满街寻觅叶文健。叶文健不许她抓贼似的把自己往汽车里推,当街和她撕扯起来,结果没撕扯过她,到底被她捉回了家。
叶文健到家之后,如何受他姐姐的处治,姑且不提,只说雷一鸣在番菜馆子里坐到了九点多钟,妞儿在他怀里都睡着了,他才把孩子往肩上一扛,慢慢的溜达回了家。
家里黑漆漆的,没有人气,不像个家。他没敢开电灯,怕灯光会惊醒了妞儿,一路摸黑上楼,把妞儿放到了床上。然后悄悄的退了出去,他站在走廊,
背靠着墙壁喘了会儿气——他这原本从早躺到晚的懒人,如今天天抱着个孩子在外面一坐坐一天,夜里回了来,常有要累断气之感。若不是他还有其它的打算,那么就非得设法回北京——现在改名叫北平了——不可。
当然,回了北平,他的日子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家的大门,现在是谁也挡不住了。
扶着墙壁往楼下走,这么着他睡不着,他须得一直走到餐厅里去喝几口酒,妞儿现在睡了,他喝得微醺也不碍事,正好可以迷迷糊糊的睡觉。
餐厅里悬挂着大吊灯,灯光极其明亮。他拿了半瓶酒坐在餐桌旁,桌面上覆了一层灰尘,他对着瓶口仰头灌了一口酒,然后用手指在那灰尘上写了个“妞”字。
除了妞儿,他现在是谁也不爱、谁也不信了。
接连着又喝了几大口,他觉着身体稍微温暖了一点,门外有人大踏步的走了进来,他扭头望过去,认出那是张嘉田。
张嘉田是奔着灯光找过来的,目的是要向雷一鸣兴师问罪。叶春好今天找弟弟,都要找疯了,还是满山红颇有一些手段,傍晚发现了他的行踪,并且查到了他先前一直是和雷一鸣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