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人带着迟归过来,迟归给苏于婳行过礼之后问鱼非池有何事,鱼非池也不说,只对苏于婳道:“说说商夷国近来的动向吧,他们与后蜀联姻之后,不可能毫无动作。”
“小师姐?”迟归有些讶异,这种事情以前小师姐从来不会叫上自己。
鱼非池却只说:“阿迟,以后我就要与这些事打交道了,你今日旁听,如果觉得可以忍下去,就留下,如果不能,就离开。”
“是,小师姐。”迟归低了下头,安静地坐在一边再不出声。
苏于婳看了看迟归一脸听课一般的表情,不由得想起了以前在无为学院鬼夫子教授学业时,迟归也是这样认真努力的表情。
“商夷与后蜀联姻之后,之前商夷占据的后蜀三城,归还了一城,留下了两城,而且后蜀水路四通八达,但是商夷在水路上多有不通,为了与后蜀更便捷的来往,疏通扩张了很多以前不是很大,或者有些淤泥的河道,再加上后蜀国都偃都本就是一个港口,商夷更是能快速扩张水路。”
苏于婳静静说着,这些事她的消息一向很灵通。
“想来他们打的幌子是为了有利于两国贸易往来,毕竟后蜀是个做生意的地方。”鱼非池也平声静气地接道,“不过,我倒觉得他们是在为攻打南燕做准备,从后蜀有河道直达南燕,我以前坐船经过,河道极宽,足以容纳数条大船通过。”
“师妹说得在理,而且后蜀与南燕之间如今还有些船只贸易的来往,就算后蜀与商夷突然在河运之事上用心,只要同时加强与南燕的往来,南燕怕是也不会起疑。”苏于婳又道。
“这样做,还能打探南燕如今的情况。只不过,他们想得怕是过于简单了些,南燕音弥生并非愚人,生意之事也多与叶藏有关,如果他们打着做生意的幌子行事,叶藏必然能发现端倪,也就会给音弥生通风报信。”鱼非池喝了口茶,继续说道。
“正是…”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如今须弥大陆上的这些事,迟归在旁边一声不响地闷头听着,他记性极好,就算他暂时理解不了鱼非池与苏于婳说的这些话,也可以把这些话全部记下,等到晚上回去了他再慢慢揣摩出道理了。
只是他看着侃侃而谈的小师姐,看小师姐说话的犀利刁钻不输苏师姐半分,有些恍惚。
以前的小师姐就算说这些,也是嬉皮笑脸的样子,没分正经的模样,怎么现在她说起这些事的时候,神色像极了一个老谋深算的,谋士?
迟归以前觉得,他们无为七子之中,就以苏于婳苏师姐的性子最冷,最不易亲近,所以身上总是有着淡淡的冷漠之意,让人不敢与之相近。
但是他现在坐在这里,看着苏师姐与小师姐这两个人的时候,他却蓦然觉得,小师姐好像比苏师姐变得更不易亲近,浑身散发着冷淡的拒绝之色。
因为,她好像变了一个人。
就跟当年苏于婳需要立刻做出一些事让隋帝对她刮目相看一样,鱼非池也需要赶紧拿出些东西证明自己的存在价值。
所以她回到邺宁城之后一刻也未歇息,便与苏于婳谈起这些事,这些以前鱼非池连看都不想看的事。
她必须留在邺宁城,留在他身边,她必须变得有用。
而石凤岐不知这些,他很疑惑鱼非池为什么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在大隋的朝堂之上立足,她渴求这些东西吗?她喜欢权力?
他不确定鱼非池是不是这样的人,因为他并不知道鱼非池为什么会来邺宁。
他听了许久鱼非池与苏于婳的高谈阔论,两位都说得十分在理可行,可是石凤岐听到后来,兴趣索然,便离了大树回了自己府上。
只是当他回到自己的太子府的时候,很是自然地走到了太子府里一个僻静的院子里,这两条腿像是有惯性,自己就走到这儿了。
他站在那个小院子里,看了看自己这两条腿,也看了看府上的下人,有些疑惑:他的太子府里,居然有这么个古怪的地方?
他以前最是怕麻烦事不过,居然还在这院子里扎了秋千?
“这里有人来住过吗?”石凤岐问着下人。
“回太子话,并没有,太子嫌这里太过偏远,一直空置。”下人恭敬回话。
“哦,原来如此。”石凤岐嘴上应着,心里却有疑惑,他回太子府是回自己的家,自然是回自己最熟悉的地方,可是却走到此处。
他在院中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进到屋中,这屋子里的一切他居然完全不记得了,所有的一切都是陌生的,他像从来没有在这里住过。
可是他却能准确地回想出这屋子里各个柜子中放着什么,他走到衣柜前,自言自语道:“这里面应该放着我的外衣,如果有,就说明以前我是睡在这里的。”
他拉开柜门,里面空空如也。
石凤岐伸手晃了晃,低头看了看:“不应该啊,难道我记错了?”
然后他又拉开旁边的柜子,所有的柜子里的东西要么不存在,要么跟他的记忆不吻合,他翻腾了半天,没有找到任何与记忆有关的东西。
他有些沮丧地坐在床上,摸了摸这床榻,依然觉得陌生,全然忘了他在这里,与鱼非池有过多少个缠绵的夜晚。
他也不知道,他之所以对这里有些模糊的印象,是因为这里实在有他与鱼非池太多美好的回忆,那是他跟鱼非池在一起,最好的一段时光。
如今,他全忘了,而鱼非池,不敢想。
“唉,罢了。”石凤岐无奈地叹一声,最后拍拍大腿站起来走出了院子。
下人跟在他身后,他说:“把这地方封了吧,太偏远了,以后府上来了客人也不好安排在这里住,平日里打理着也浪费人手。”
下人心惊肉跳,大汗淋漓,恭敬地说:“是,太子殿下。”
他住回了他自己的寝殿,正统大气,空旷幽静,旁边的书房里点着熏香,书架上放满了书,还有一本书翻到了一半,正像是他看到一半的时候突然离开。
他握起这卷书,往前翻了翻,前面的地方还有不少地方用笔勾出来的圆圈,是他看书的习惯,他每看到不解之处,或者觉得有趣之处,都会拿笔勾起来。
“果然还是这地方适合我。”石凤岐挑挑眉,坐下来继续翻起了这卷书,接着看下去。
这一天看着,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只是这太子府里的下人吓得够呛,险些把魂都吓没了。
到了后半夜,他们侍候着石凤岐睡下了,才提了盏油灯小心地从后门绕出去,绕到无人的角落里,对着那里的人道:“陛下。”
“太子可有异样?”隋帝的声音缓缓传出。
“并无异样,那院子也是太子殿下亲自下令封的。”下人恭敬地说道,“寝殿也是按陛下吩咐地准备的,太子殿下此时已经在寝殿里歇下了。”
“照顾好太子,若有什么事,立刻告诉寡人。”隋帝的语气很是沉重。
为了让石凤岐不起疑,他刻意留下了那院子没有拆去,否则他自己找过去了反而麻烦,如今他自己亲眼见了,不记得了,陌生了,反而太平。
第五百零七章 瞿如有危
大隋的这早朝与别的地方不同一样,石凤岐是大隋太子,站在左侧,上央是朝中首重之臣,站在右侧。
而鱼非池与苏于婳在朝中虽无官职,但是无为七子的身份足够尊贵,她们两位女子站在偏上央低一些的右方。
余下的,才是朝中其他的众位臣子。
众位臣子多是知道鱼非池的,这曾经是大隋的太子妃,是太子殿下无论如何都要爱着的人,却不知为何,去了一趟商夷,又去了一趟砂容城之后,回来的二人竟然形同陌路。
太子殿下好似已经不再记得曾经的太子妃了。
而隋帝有严令,但凡大隋上下敢提及此事的人,都不会轻饶,轻则斩头,重则株连。
大隋律法极为严苛,没人会怀疑隋帝的话不会成为真实,于是谁也不敢多言。
每日按部就班,隋帝早朝之时会在朝堂上照例问话,照例处理大隋上下各事,偶尔有需要下朝之后再作议论的,带去御书房的人也只会是那四个。
但是有心之人可以发现,石凤岐与鱼非池,从来没有同时出现在御书房里。
石凤岐也是古怪,隋帝不准外人在他面前提及鱼非池,他自己也从来不关注鱼非池,早朝的时候不曾斜过一眼去看她。
有事要讨论的时候,如果鱼非池开口提议,那他便绝不多话,只是面色如常,沉稳内敛地站在那里听着,或许,连听都没有听,因为他连眉目都不曾动过半分。
一开始的时候隋帝心中还有些担心,可是见到石凤岐接连数日都是这般神色,慢慢也就放下心来。
而鱼非池呢,自制力极其强大的鱼非池,也从来不与石凤岐产生更多的交集,她稳如泰山地站在那里,从容镇定地议事,眼神都不带慌乱的。
就像,她也喝了一碗诛情根的水,把石凤岐也忘了一般。
隋帝给他们的分工也渐渐明确,鱼非池与上央两人负责大隋内政之事,而石凤岐与苏于婳统筹须弥霸主之争,泾渭分明,不得错入半分。
隋帝擅用人,这一点从来毋庸置疑,他虽然相信鱼非池为了石凤岐有心要为大隋效力,但是他仍不相信鱼非池可以放得下以前对诸位旧友的情谊,他觉得,鱼非池会心软,而苏于婳不会。
所以,强硬无情的苏于婳处理对外之事,最是合适,还能渐渐地带着石凤岐也改掉他有些念旧的毛病。
至于鱼非池,她与上央共同理事,上央可以帮隋帝盯着鱼非池,免得她生出什么别的事情来。
如此,大隋上下终于形成了他最稳定的结构,立起了最重要的框架和骨头,现在,只缺覆盖上血与肉,最后搭一张皮,离争夺须弥大陆第一强国的位置,已经只有一步之遥。
这日照例是早朝完毕,上央着了鱼非池与他同去御书房,有事相商,而苏于婳与石凤岐并肩走进了鸿胪寺的衙门。
忘了说,石凤岐如今除了大隋太子这尊贵身份之外,还是鸿胪寺卿,主理对外事务。
盛世里的鸿胪寺不过是朝庭喉舌,说说废话打打太极清闲度日。
可是乱里的这衙门,却是掌握着国家未来的命运,是攻战还是游说他国为我所用,全看这地方的决定。
隋帝是铁了心,要把石凤岐培养成为一代霸主。
鱼非池目不斜视,与上央紧随着石凤岐与苏于婳离了金殿,出了金殿之后,石凤岐与苏于婳转左去鸿胪寺在宫里头设的机构处,而鱼非池与上央转右,进了御书房。
大抵世上的帝君们都是辛苦的,每天要日理万机,他们都需要一个清明的头脑保持自己的高效。
所以,大凡御书房里都点着九龙鼎,九龙鼎里都燃着提神醒脑的香料,熏得屋中充满了贵气与雍容之感。
鱼非池与上央站在御书房里的御案之前等着隋帝,两人俱不说话。
上央觉得,鱼非池再入邺宁之后,再也不爱说话,她对着自己这些人,永远没有一个多余的字,每一句话都只与正事有关,从不开玩笑,从不讲废话。
而且她脸上总是带着笑容,不是很淡,也不浓烈,就那么刚刚好的笑容,眼角有一点挑挑起,显得孤傲,却也显得明艳。
让你觉得她并非拒人于千里之外,却也不是那么好亲近,这笑容似是她在夜间练习过千万次一般,恒久地凝固在她脸上。
他说不出鱼非池这样的变化是好还是不好,他只是在内心里绵长地叹气。
两人静默无声间,隋帝已换下了龙袍,着了常服走进来,摆摆手让二人坐下,捡了桌上两本折子扔给他们,自己翻着另一堆折子,说道:“前几日军中有些问题,你们先看看。”
鱼非池翻开折子,目光快速地扫过,看到了熟悉的名字,同样看到这个名字的人还有上央,他抬头望了望鱼非池,想看看鱼非池会不会有什么反应。
可是鱼非池的反应比之石凤岐对这些事的态度还要冷淡,她只是迅速扫过,脸色不变,带着她那种近乎已经成了标志性的笑容,看到最后。
两人阅毕折子,合上后拿在手间,隋帝未抬头,只问道:“有何看法?”
上央看了一眼鱼非池,说:“此人与鱼姑娘相熟,不知鱼姑娘怎么看?”
鱼非池启唇,语气很轻,但很坚定:“瞿如与我乃是旧年故友,曾经的确是在后蜀担任将军之职,也为后蜀击退过商夷攻击数次,但这不代表,他是后蜀派来我大隋的细作,他从来都是我与太子殿下放在后蜀的重要人物。”
“蜀帝待下亲切平和,瞿如与商葚二人又在后蜀多年,鱼姑娘如何保证,他不会投靠后蜀?如今后蜀与商夷已是结盟之态,商夷与我大隋紧紧相依,如若我大隋军中有后蜀的细作,怕是危险。”上央反驳道,他的担心,倒也不无道理。
“如论以此论的话,叶藏与朝妍夫妇在后蜀获利更多,不过短短几年之间已是天下第一首富,世人谁不知叶大财神之名?且蜀帝对他们二人更为宽容,在他们陷后蜀于危急之中后,蜀帝仍能赦免他二人。如今他们身在南燕,上央先生难道觉得他们是后蜀派去南燕的细作?以南燕燕帝之智,会允许这样有威望的二人在南燕风生水起?”鱼非池从容应对。
“众生百态,一样米养百样人,瞿如未必与叶藏是同一类人。”上央还是有些不信任。
“上央先生,你可知,无为学院百余年来最混乱的班级便是戊字班?而戊字班中众人,除了我们三个无为七子之外,只有他们四人与豆豆存活下来,试问,豆豆会背叛他们吗?”鱼非池笑声问道。
“此事与她无关!”上央立刻打住这个被带偏的话题,万事不可拉扯豆豆进来。
鱼非池只是笑道:“我并没有要把豆豆牵涉进此事的意思,只是想说,戊字班的人,是不会背叛自己人的,叶藏不会,瞿如也不会。所以,我可以为瞿如担保。”
“你?”隋帝听着他们两个说了半天,一直没吭声,听到这句话时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鱼非池:“你自己都未必清白,如何替他人担保?”
“那陛下觉得,此事如何处理为好?”鱼非池也不计较隋帝语气中的不信任,这些日子以来,她已经习惯了。
“折子上说瞿如对大隋军中诸多条令不满,屡次犯事,不遵军法之人,本该当斩。”隋帝朱笔批着折子,慢悠悠地说,“不过是因为知道他来历不同一些,故而才压了下来,问过你们的意见。”
“他不遵的是哪些军法?”鱼非池问。
“上央,你说。”隋帝像是没时间搭理这些小事一般,把问题抛给了上央。
上央便道:“大隋前些年一直在扩充军力,大隋上下凡满十五岁的男子,皆要入伍为士,不立军功者,不得提拔,瞿如不满的是这两条。”
“具体呢?”鱼非池又问。
“他认为十五岁便入伍,有违人伦,而军功不透明,但以军中各司参评说,对众将士不公,为这两件事,他已闹了数起事,动摇军心。”上央道。
“敢问如今大隋上下兵力,共计多少?”鱼非池问。
“百万有余。”上央说。
“上央先生认为,大隋百万余大军,还需要继续扩充兵力吗?”鱼非池问他。
“此话何意?”
“我看过大隋诸多志列,百万余人几乎是大隋总人口的两成,也就是说十人之中便有两人要去入伍为兵,余下八人便要为这两人提供军中口粮,军晌,这八人之中又有老弱残疾,无力自给自足之辈。百万余人每日一睁眼便是大量的消耗,虽大隋积存颇多,也无法长期承受,长此以往,入不敷出,我并不认为,此时仍继续扩充兵力,是件好事。”鱼非池慢声道。
“大战在即,若兵力不足,如何挥军北下?”上央觉得这话题有意思,也来了兴趣与鱼非池认真辨论一番。
“这世上只有一个韩信,不是每一个将军点兵,都是多多益善。”鱼非池笑起来。
“韩信?”上央眉头一皱,没听说过这个人名。
第五百零八章 割耳论功
鱼非池抬眉一叹,自己这些恶搞的毛病估计是怎么也改不了了。
又只好说道:“一个小故事里的人,我的意思是,兵力充沛自然重要,但是兵力充沛之后,也该注意兵力的强壮,而不是一味图多。陛下有心在五年之内拿下须弥,五年之内这百万雄狮怎么都够用,实在不必要扩充更多的人手。何不把招兵入伍的年龄提高一些,也为大隋未来,留一线生机。”
“鱼姑娘请继续。”上央笑看着她。
“一旦战事起,这些年轻的孩子不知有多少会战死沙场,他们只是肉墙肉盾,用尸体铺一条路出来,帝王之业中,这无可避免。但是,他们的父母家人会因此而悲愤,一旦死伤过多,大隋内部必然不稳。为了预防这种情况出现,我建议从现在开始就做防备,略微放宽一些年龄,也能安抚士兵家中亲人,避免暴乱。”
鱼非池已经能想象,如果真的开始打仗,那些年轻的士兵毫无作战经验,会死得多么凄惨,他们的家人又会何等的愤怒,愤怒于上央这个刽子手,屠杀了他们的孩子,到那时,大隋内部将是一片混乱,不用外面的人打进来,自己的人也就先反了。
“此事我会考虑,那军功之事呢?”上央思索片刻之后说道。
“军功不透明是军中大忌,但凭将军一张嘴就定下军功奖赏,就算那位将军是公正的,也会让人有所怀疑,而对将军不服,总是隐患,早晚会动乱军心,军心一乱,再多的人也不过是一盘散沙。”鱼非池说到此处顿了一顿,看了一眼隋帝。
“说下去。”隋帝搁了笔,双手交握放在御安上,看着鱼非池。
鱼非池轻抿了下嘴唇,想了片刻之后,还是说道:“割耳论功。”
“什么?”上央没听明白。
“军中将士,不论官阶,凡杀一个敌人,就割下他们一只右耳,一场战事过后,由人统计,按…按每个人割舍下的耳朵数,来论功行赏,如此一来,便是公正了的。”
鱼非池说这些话的时候,自己的心间跳了跳,她太清楚当年用这种方法的人后来引发了多大的灾难。
但是,这是最快速的,最有效的刺激军中战力和野心的方法。
不止可以使军功透明,还能大大提升军中战斗力。
她掩在袖子里的手悄悄握了一下,稳住有些慌的心神。
上央与隋帝都是聪明人,不必要等鱼非池把这样做的效果说得太明白,也能想象得此举带好的利处,所以皆是眉眼一抬,对望过后,看着面色不变,从容带笑的鱼非池。
“此举可行,上央去颁令吧。”许久之后,隋帝慢声说道。
“是,陛下。”上央起身领旨。
“你退下,鱼非池留下。”隋帝抬了两根手指让上央下去。
鱼非池坐在那里,眉眼安静。
隋帝盯着她瞧了半晌,才缓慢说道:“依你的性子,是不会提议做这种事的。”
鱼非池回话:“陛下说笑了。”
“割耳论功此举虽好,但会使人变得残暴疯狂,为了军功不计代价不讲手段,嗜杀残戾,你是想得到这样的后果的。”隋帝淡声道。
“是的。”鱼非池抬起双眼看着隋帝,“此举堪比疯药,但比疯药更持久有效,陛下需要一只强悍有战力,为了得胜不惜任何代价的军队,不是吗?”
隋帝抬抬发白的眉毛,对鱼非池的话不置对否,只说:“你下去吧。”
“陛下,瞿如之事…”鱼非池说了这么多,不过是想证明瞿如没错,他没错,就不该被处罚。
“寡人会再考虑,他来历不清是军中大忌。”隋帝重新握起笔,低头批着折子:“你也说了,寡人需要一只强悍有战力的军队,这支军队还需要足够忠诚。”
鱼非池知道再多说也无益了,起身行了礼,退着步子下去。
九龙鼎轻轻的缭绕着让人神智清醒的香气,隋帝坐在御案之后,心硬如铁。
出得御书房已是中午时分,鱼非池顶着头上的毒辣的大太阳慢慢走在出宫的路上,路过了一个甬道,甬道狭窄,朱红色的墙,还有一树杏花从墙那头探过来,在甬道的地砖上铺了一层零碎的粉花。
她走到这里,缓缓停了下来。
那虚假得要死的笑容,慢慢化成了真心真意的淡笑,那时候太过轻狂了,不懂得珍惜每一时每一刻的好时光,眼睁睁看他们从指缝间滑过去,以为以后多的是以后。
孰不知,以后可能再也没有以后。
她削瘦的手指抬起抚过甬道两侧的宫墙,那时的话犹在耳侧,他不知羞耻地说“原来你真的喜欢在上面,连这种事也是。”
他淡漠无奇地说:“鱼姑娘请让一下,我要过去。”
现实与回忆在这里一相撞,回忆不堪现实之强大,被打碎成一片水中之花镜中之花,碎得酣畅淋漓,半点不剩下。
“见过太子殿下。”鱼非池退让到一边,恭敬行礼。
石凤岐其实站在远处看着失神的鱼非池已经很久了,他倒是很想看一看,鱼非池会在这里做什么,又或者说一些什么,平日里问她总是问不出来,也许她一个人在四下无人的时候,会说出点东西来。
若不是查觉到有人在后面,他会放任鱼非池继续失神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