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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接着说,我从下个月就在麻醉科正式上班了,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有好多合作的机会?
当然,他给她整理着头发答道,外科跟麻醉科,哪里分得了家。
那么,会不会有一天,我们俩成为手术台上最完美的合作搭档?她望着她,眼波流动,美丽的脸庞带着异样的神采。
他呆愣住,轻轻地捧起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说道,在手术台上是最成功的搭档之前,做生活上最幸福的伴侣好不好?
她垂下眼帘,微笑不语。
嫁给我吧。他吻在了她的额头上。
。。。。。。
生活上幸福的伴侣,事业上完美的搭档。这是他们两个在汴梁无亲无故的,工资少得可怜,工作又忙得发疯的年轻孩子,曾经的理想。然后呢?然后的然后呢?
不想责任,做自己想做的事?
“你帮不了我,给不了我快乐和幸福的,让我走吧。”
…
殷梨亭深深地吸了口气,对杨不悔说,“对不起,我做不到。”
“你既然喜欢了,干什么想那么多?”眼泪已经在杨不悔的眼睛里打转了,“或者,就是你没有喜欢我到可以不管不顾的地步,对不对?”
“是吧。”殷梨亭淡淡地回答。“你吃点东西,我送你回家。”
杨不悔狠命地咬住手背。不哭。她跟自己说。不哭。可是眼泪冲击着眼眶。不哭,她再次跟自己说。她转身抓起放在桌上的十八街麻花,扯开袋子,掰下一块麻花塞进嘴里,狠命地咬下去,却咬到了自己的舌头,她痛得脸孔抽动了一下,恼火地说道,“我难道是想肉想疯了么?”她嘎嘣嘎嘣地嚼掉了一大截麻花之后,深呼吸了几下,走到他身边,“我走了,不用你送,我明天早上自己回家。我以后都不会再来烦你,你既然承担不起,我不会再把自己的幸福快乐放在你身上来压你的。”她说完,立刻转身飞快地跑了出去,一气不停地跑出医院,跑回宿舍楼前,锁门了,她并没有敲门,爬墙进去,跑进空无一人的水房,把水龙头拧到最大,把脸凑了过去。冰凉的水猛烈地冲击着她的脸颊,她先是觉得针扎似的刺痛,很快,就变得麻木,水钻进她头发的缝隙,顺着脖子淌进衣领,流到后背肩膀腰间大腿,她从头到脚的一片冰凉,而心里却越发像要炸开来一样。她抹一把脸,从口袋里掏出电话,狠狠地按了家里的号码。她爹才刚刚把电话接起来,一声‘喂’还没有说完,她大声地对着话筒说,“我跟你去西域,我去考执照。可是我要自己住,自己照顾自己;自己赚钱,养活自己,交考执照的培训费。我,”她嘴巴扁了扁,眼泪差点就迸了出来,她拼命地甩头,几点泪珠跟头发上的无数水滴一起被甩了出去,她对着话筒,发狠似的说道,“我到底要看看,我到底要看看,自己有多蠢,多笨,多傻,是不是个能重到压死人的负担!”
第二十六章 求不得 1
一
重磅真丝衬衫,高腰亚麻长裙,乳白色高跟皮鞋。。。。。。穆念慈已经在镜子前面,站了很长的时间。母亲才拾掇好了早饭用过的碗筷,从厨房走出来,坐在桌子跟前剥着豆子,不时地抬头看她一眼,剥到了一半的时候,问了句,“今天跟杨康出去啊?”
穆念慈心里抽了一下,愣着没有回答,母亲却呵呵笑了,不再追问。穆念慈最后整了整衬衫在右肩结成一个蝴蝶结的宽飘带,跟母亲打了个招呼,拿起去年生日黄蓉送的白色皮包,走出了家门。
这已经是七月初的天气,早上八点钟的太阳,却还并不灼热,暖洋洋地晒透了凉了一夜的空气。周末的街面,机动车不再堵得水泄不通,自然也少了一声高似一声的汽车喇叭和自行车铃。一切都舒缓了下来,包括行人脸上的表情。穆念慈也没有像平时走路那样目不斜视地往前赶。她的拇指和食指卡着总从肩头往下溜的皮包带子,缓缓地走着,目光时而落在经过身边的路人身上,尤其是那些牵着手的情侣。
那些女孩子们装扮得特别精致漂亮----原本,跟最喜欢的人在一起,就应该拿出自己最美丽的妆容。连妈妈都想当然地觉得,她千载难逢地打扮起来,一定是为了给杨康看。穆念慈的手指,顺着带子下滑,下意识地握了一下皮包。里面有一张票,汴梁中学生管弦乐团今年度的最后一次演出。穆念慈自嘲地笑笑,是不是有点奇怪?自己正而重之地打扮,是要一个人去听一场音乐会,去看那个被自己最喜欢的人画在了画里的小姑娘,在汴梁的最后一次表演。去干什么?要一个答案?为什么打扮?所有的目光,都会集中在灯光闪亮的舞台上,没有人会注意得到台下无数观众中的一个。或者,打扮给-----自己看?
穆念慈轻轻地触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幽幽地叹了口气,往车站走了过去。
郭襄背着琴,慢悠悠地蹬着车。她姐姐姐夫要去看她的演出,本来让她跟他们的车走,可是她实在不耐烦坐在一边看着姐姐一件件地换衣服和挑不同颜色的口红,耳环和项链的搭配。时间还早,她在路边一个煎饼摊子停下来,要了个俩鸡蛋半个薄脆的煎饼,推着车慢慢地吃。
今天是自己最后一次在汴梁的演出。
海报上,汴梁小记者团的团长何足道挥笔写了段颇为煽情的文字。
曾经喜爱过扁舟汴梁中学生乐团么?曾经随着他们指尖的旋律悸动么?曾经,在他们的乐声中,和他们一起,走过成长的路么?如果你点头,那么,请在这个七月的周末,走进中心公园,乐团的主力大都暑假后将升入高三年级,走上那条千军万马都要过的独木桥,无暇再参与乐团活动;而第一小提琴手郭襄,要远赴西域求学;请你们静静地走来,用掌声和微笑,为他们的学生乐手生涯谢幕。门票收入,捐献给支持边远地区失学儿童重返校园的“明日之花”工程。
当时何足道写完,深深地看了郭襄一眼,轻拍她的肩膀,叹道,“你这就走了。”他手臂微扬,用标准的男中音说,“这是一段岁月的结束。以后,我们都会,怀念。永远难以忘怀。”
郭襄微笑了一下,不知为什么想到了杨康,她想,如果杨康这时候在这里会跟她说什么?还是什么也不说,只是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帮?
二
离表演开始还有快一个小时的工夫,中心公园大礼堂外的回廊上,早到的乐手们三三两两的是提着各自的家伙聊天;也有找个人稍微少点的地方试音的,大礼堂的周围,时不时地钻出一两声吱扭吱扭调弦的怪音,飘出卡门或者小夜曲的一小段调子。指导老师被几个学生围着,吵吵着要他把上星期才一万五买回来的琴拿出来给大家欣赏欣赏,他耐不过,把烟掐灭,弯腰开琴盒,颇为得意地说,“这音色就是不同。。。。。。先让你们瞧瞧这背儿上的虎纹。。。。。。”
穆念慈站在大礼堂对面漆成白色的葡萄架下面,远远地望着那些小乐手们。可能太早了,郭襄好像还没有到------至少穆念慈努力地想在人群中找到她却没有看见。为什么自己会到得比要演出的她还早?
“穆念慈?”她听见斜前面有人叫她的名字,抬起头,看见杨不悔从园门口的方向走过来。她忽然有点不知所措,好像藏在心里的秘密突然间就要暴露在阳光之下了似的,很想避开----但是已经来不及,杨不悔走到了她身边,问道,“你也来听扁舟的表演?有朋友在里面吧?”
“啊,我的,一个小学同学。”穆念慈低头看着地面,努力想着管弦乐队都有什么乐器,“她在里面。。。。。。里面吹长笛。”穆念慈说得颇为心虚,“长笛”两个字都走了音。
杨不悔却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神色间的不自然,靠在支撑葡萄架的柱子上,从斜挎的包里抽出本都市言情杂志,翻着页说道,“我一同学,当年没考进中学生记者团,可那叫一个痴迷那叫一个热爱,那些中学生小记者们出的文章,都追着看,尤其喜欢郭襄。这次看见她的一段文字一幅画,可是更了不得了,居然跟追星族小孩儿似的要她亲笔签名。----你瞧,就这个,”杨不悔把杂志翻到了一个写着“画里尘间”的标题的情感故事。
穆念慈的目光,看向被她翻开的那一页,目光胶着在了那幅占了纸页三分之二的插画上。周遭似乎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她听不见任何来自外面的声音。在铺天盖地的静寂之中,哗啦,她听见自己的心里,那带着余音的,碎裂的声音。。。。。。随着一层矗立了好久的屏蔽的坍塌,她蓦然间看见了藏在屏蔽后面很久很久的东西,看得,如此,清晰。
“你也喜欢这个画?看来还是真有它的好。郭襄的油画老师,偏给贬得一无是处。”杨不悔的说话声,依旧在传进她的耳朵,可是却不能写进她的脑子,她只是看着那幅画,画下面一段似乎是给画作注的,比正文小了一号的斜体小字,目光再也不肯移开。
杨不悔自顾自地说了一阵,见穆念慈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盯着那幅画看,正在奇怪,穆念慈抬起头来,看着她问:“这期杂志,还能买到吗?”
“你喜欢的话把这个拿去好了”杨不悔大方地挥挥手,“郭襄肯定还有,我管她再要一本签了字给我同学。”
穆念慈说了句谢谢,便转身往门口的方向走,杨不悔想着自己的事儿,望着天上飘来飘去的棉花团儿似的云彩发着呆,直到演出就要开始了,越来越多的人往大礼堂集中,杨不悔懒洋洋地加入人流,忽然诧异地嘟囔了一句,“穆念慈呢?怎么走了?”
第二十六章 求不得 2
三
穆念慈抱着双肩,从公园的中心,走出去,漫无目的地走在位于汴梁城正中心,东西走向的永宁大道上。据说这是汴梁城最宽阔的一条大道,大路的两边,集中着大宋朝廷的最重要的官邸,红色的城楼之上,还高悬着太祖遗像。他威严地在那里,俯视着后世的子民,也注视着对面的长乐广场,广场上成为了汴梁城标志性景观的高耸的碑匾,碑匾所代表的那些跟着他打江山,扫平了前朝余孽,给今天的大宋,铺平了基石的义士英雄。
夹在太祖的遗像与英雄的碑匾之间的永宁大道,路面上绝对没有汴梁城许多地方时时可见的,被随手丢弃的雪糕棍,栗子皮,羊肉串的签子;也不会听见那些似乎无处不在的小贩的叫卖,更加不会像她从小长大的汴海区那样,你走几步,便会碰见个厚道的老大爷半大的毛小子甚至是大着肚子的孕妇,一脸憨厚地凑到你跟前,问了句路之后,低沉地问一句“光盘要不?”
不知道是不是由此,这里的天空,似乎显得比别处的更高,更广阔,而空气之中,流动着隐然的肃穆。平衡着这肃穆的,是那些飘在空中的,彩色的风筝,和风筝之下,那些叽叽咯咯的笑声。
还不到放风筝的季节,今天在这里跑老跑去的,多半并不是技术稔熟,精于此道的老手,而是那些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周末,跟着父母出来玩儿的孩子,他们笨拙却兴奋地扯着手里的细线,细线的另一头,飘在高处的风筝,吸引着他们所有的目光。“高点。。。。。。再高点”他们在冲着自己的风筝喊。
高点,再高点。这是每个人,对自己的风筝的期待吧?飘在天空,那是风筝的属性。即使是太高了,已经模糊,看不清楚轮廓,那个仰头看着的人,却会是那样的骄傲而喜悦。
“或者,
在属于尘世的几万天,
我偶尔想放飞我的奇思怪想,
让它偷笑着钻出我踏着地面的身体,
转个身,
变成一只风筝,
在透明的空气里,
自由地飘荡;
它梦想着,
与另外一只风筝,
恰恰巧地碰上,
相视而笑,
属于地面的重浊的烦躁,
单调的重复,
被丢到了老远的地方;
它们一起,
飞翔;
一闪即逝,
结伴而飞的时光,
它却已经披上了一层,
焕光流采的衣裳,
它轻轻地钻回了我的身体,
从前和以后,
平淡地漫长;
可是我知道,
只有我知道,
在千万天里,千万人中,
有另外一个人,
把带着天空色彩的风筝,悄悄地在心里,
收藏。”
那幅插在都市言情杂志的画,那画下面,斜体的小字,一行行地,从穆念慈的心里滑过,之后,留下了全无声息的沉寂。
在杨康的心里,自己,就是那属于尘世的几万天。
飞扬的他,是不是已经做好了准备,在几万天里,和她相依相伴?他一定觉得这是她要的所有了,她会满足而快乐。他却不知道,那个从小沉默的,木讷的,平凡的,琐碎的,只是追在他身后,所有的话题,百分之百地‘尘世’的她,居然很贪婪,要的比“几万天”还要多一点,她也要他属于天空的,透明的喜悦。
他一定没有想到,所以安然地从她所仰视的空中,向她走过来,走到她身边;然而这不知满足的土丫头,这在所有人的心里,就应该安于“柴米油盐”的土丫头,原来,有着跟那个手指间可以流淌出来动人的旋律的,可以挥洒出斑斓的画面的,可以在阳光下,有着一个透亮的微笑的,被人索要签名的姑娘一样的梦想,有着跟她一样的,对天空的渴望。
穆念慈抬起头,看着天空那些高高低低的风筝,不知道过了多久,低下头,垂下眼帘,一行清泪,顺着鼻翼,缓缓地淌了下来。
四
演奏会场间休息的时间。
化妆间,郭襄低头给琴弓补着松香。大提琴手扯着脖子在门口喊她。她把弓子和琴一起放回琴盒里,甩掉高跟鞋,光着脚提着裙摆往外走。父母给了姐姐170的好身材,却只给了她155;她并不在乎155或者170,可是作为乐队的第一小提琴手,时而有独奏的片断,这站起来之后,比身边坐着的同伴高不了多少实在不难看,于是指导老师,总是让她穿了比别人的鞋还要高一寸的高跟鞋,她每次演出之后,前脚掌总会被磨去好大的一片皮,火辣辣地疼。
杨不悔缩着脖子靠门站着,见她出来,说道,“我得先走了,赶着回去干活儿。下周一我去机场送你。”
“你实习已经结束了,不久就要跟你爹去西域,现在正经闲人一个。不爱听管弦乐,也不用拿干活推唐我啊。”郭襄白了她一眼,忽然一笑,“你到底急着干吗去呀?怎么,星期天是约会天?珍惜离别前的每一天啊?”
杨不悔狠狠地呸了一声,“我约谁啊我?我在做护工。中午十二点半开始。”
“啊?太有爱心了吧你?还做起义务护工来了。”郭襄惊讶地看着她。
“谁义务了?我要赚钱不行么?”杨不悔闷声说,看见郭襄一脸不可思议的神色,没好气地道,“我不用养活自己呀?”
“你跟你爹吵架了?不会吧?就是你狠得下心我看你爹也舍不得你。”郭襄打量着她,往后退了两步,笑着问,“是不是你爹知道了你的什么事,你们起了口角?”
“也不光是因为我爹。是因为他。。。。。。”杨不悔扁了扁嘴巴,才要再说,又停了下来,赌气地道,“我偏就是要让他们看见,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不‘无忧无虑’,还伺候不能自理的病人,我也照样能开心。”
“你?”郭襄伸手去摸杨不悔的额头,“不是发烧了吧?”
杨不悔把她的手一巴掌打开,“你就别气我了。对了,你回头再给我找本都市言情杂志,走之前在有你画的那页大大地签个名儿,让我好回去跟我们那个童心未泯稚气尤存学追星族的九儿交差。我原来那本给穆念慈拿走了。”
“穆念慈?郭襄失声问道,“你是说。。。。。。穆念慈也来看表演?她一个人?”
“嗯,说来看小学同学演出的,可是,好像没看就走了。”
郭襄愣怔着,说不出话。
杨不悔接着道,“她还挺正式地穿了一条高腰大摆裙子,飘着丝带的衬衣。很漂亮。”
郭襄愣着神,半晌才愣愣地说,“高腰大摆裙?过时了吧?”
“反正她穿很好看。嗯,她一看见你那个画,样子简直比九儿还要痴迷,我就把我手里那本送了给她。嘿,我刚才又仔细地看了半天你那个画,还有你在画下面写的那一段歌词还是诗的?确实好象挺美的哈,一瞬间几万天,又是枯燥沉闷的尘世间的,怪不得她们都喜欢得不得了。两个风筝在空中的相遇,亏你琢磨得出来!”
郭襄皱眉看着前方,杨不悔叫了她两声才醒过味儿来,看了看她,摇头道,“嘿,两只天空相遇的风筝有什么可美,后面都拴着线呢,地上站着的人,什么时候想要收线,哗啦一下,立刻就拽回去了。”
“这倒也是。”杨不悔点头,随即瞪着她道,“那你这不是误导人民群众么?”
“休闲文学休闲艺术。闲着时候,看着喜欢,就顺着胡思乱想一会儿,也算是某个瞬间的心情。正经事儿该怎么着怎么着,谁还真能拿它当个人生指南?”郭襄笑嘻嘻地说,“而且我也能赚稿费。这钱赚得容易,比你当护工伺候病人值多了。还就有人追着我签名儿。啊,对了,我才知道,都市言情杂志的副主编,著名女作家包惜弱,居然是杨康他妈。”郭襄说着,微微一笑,又幽幽地叹了口气,“挺神的,是不是?那家伙成天讥讽文学艺术爱好者,他妈原来是作家,而且,写的东西特忧伤怅惘。嘿嘿,我以前就偶尔觉得这小子骨子里其实挺文艺的。”
“杨康?”杨不悔撇撇嘴,“文艺个头啊。他妈我在医院见过。著名作家么,我倒是没有听过。挺优雅是真的。”
郭襄眯着眼睛出了会儿神,这会儿听见里面指导老师再叫准备,她挑了挑眉毛,对杨不悔道,“我得进去了。你回头打电话给我,那杂志,我回头给你签十本八本的,留着万一还有人特崇拜我,你可别送给他们,卖给他们!”
第二十六章 求不得 3
六
包惜弱把冒着热气的茶水,放在杨铁心面前,自己坐在他的对面。
他低着头,背微微地驼着,双手局促地放在大腿上,目不斜视地盯着自己的脚尖。他新理的头发,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穿着虽然一看就是廉价,但是簇新的浅蓝衬衫和灰色裤子,整个人,干干净净。这跟她6年前看到的那个双眼血红的邋遢的酒鬼,是如此地不同。他这几年,应该是过得还好吧?
他在两人断了六年的音讯之后,来找她,正好在这个时候,来找她。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她轻轻地把掉落在脸颊的几根发丝拢到耳后,忽然想到,他说过,最喜欢她的长发。这些年,她的头发护理得特别好,依旧如少女时候的柔顺亮泽。可是,他还会把脸,埋在她披泻的长发之中,嗅她的发香么?她的心颤抖了一下。自从杨康上了大学,她的心里,时而窜上一个念头,杨铁心,如果现在来找她的话,她是不是就可以再也没有牵挂地跟他走了呢?完颜鸿烈曾经是个让她仰慕和感激的男人,而他这些年弄权的嘴脸,让她厌恶透了他带给她的这种跟她所向往的迥然不同的,不纯净的生活。可是杨铁心一直没有来-----直到今天。可是,现在,偏偏在这个时候,完颜鸿烈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翻云覆雨的院长,不是处心积虑而又不屑一顾地踩得下属挤喘不过气来的学霸,而是一个中风后还没有完全恢复的,在医院里做着康复治疗的病人。无论他多么的庸俗,卑劣,狠毒,他都是把她当成宝贝,把杨康视为亲生的人。现在,是他需要她的时候。假如杨铁心再次说出让她跟他走的话,她究竟该怎么回答?他为什么不早来一年,半年,一个月?为什么是现在?
她忽然觉得悲哀,这就是命运,只有上天才能把握的命运。她一个弱女子,永远,只能是在命运的漩涡里,旋转,旋转,最终,成为齑粉。
杨铁心双手握住茶杯,握得有点紧,茶杯颤了一下,几滴水溅了出来。他抬起头,看着包惜弱道,“我进你们出版社,一路儿看见人人对你都特尊敬,你看上去,比以前更高贵了。不错,你过得不错。这就好,我从前,还瞎担心过你,咳,真是。”
包惜弱一时没有说出话来,心里的悲伤,弥漫到了全身。不错?她过得不错?
“我也还不赖,虽说没法儿跟你比。前年,我结了婚,我媳妇她之前嫁过人,命不好,男人死了,她拉扯着个闺女守了6年多寡。我们互相照应着,慢慢儿,就一起了,她人实诚,对我挺好。”
包惜弱茫然地抬起头,看着他。结婚?他结婚了?媳妇挺好?那么,来找她做什么?他媳妇,之前守过6年寡,他告诉她,什么意思?是告诉她说,有女人带着孩子,能守得住六年寡,而她,听说了他的死讯不到三年,就嫁给了别人么?现在,那个守过六年寡的女人,才是他的妻子。
杨铁心却没有看她,自顾自地说下去,“就去年,我们当年参加过宋金战争的几个老哥们,合计着,种田打铁,总是没个出路,现在大学的学费,是越来越贵,这么着,孩子就算有出息能考中京里的大学,都没钱供着上。这么着,一咬牙,大家把手里的钱拿出来,又东借西凑了一些,翻修了村口老张头的老房,开了间带餐馆的旅店。我算是念过书的,就管账,老张老郭从前都在城里大馆子做过,手艺好,主厨,几个女人,就收拾房子。现在愿意到乡下玩儿的城里有钱人越来越多,我们那儿交通又方便,几个女人又勤谨,房子普通但是卫生好,收钱也不多,买卖做得还真不错。本来我们哥儿几个正在兴头儿上,打算着今年再好好地大干一场,谁设想,县城管卫生的衙门,三天两头来检查,说是防疫。咱们琢磨着够干净,不怕查,可是那些衙役们,跟咱们暗示着要钱。我本来说不给,怕什么?可是老张是圆通人,又在大州府干过,说干这行的,都得孝敬管卫生检查的衙门,他们要挑茬儿,怎么都能挑。我们就忍气吞声地孝敬着,谁想他们今天来一次,明天来一次,这么个查法,客人见了,就犯疑心,来的人越来越少,我受不住跟他们吵起来,立马就来了几张警告通票,想去衙门告,状纸递上去,几个月没人理,这眼看着客人越来越少,他们还不断地讹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