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战争所过遗留的痕迹,望眼而过累累残骸。成群结队的流亡百姓踯躅南迁避难,长长的队伍连绵不绝,望也望不到尽头。
流民南移必经的几座城池,鹞城、崁城均已是接收大批逃难百姓,不胜负荷,如今紧闭城门,每日仅接纳两百人进城。
城门被流民争相围堵得密不透风……
离开宁静祥和的湖畔,三人仿如从世外桃源再度置身尘世喧嚣,眼前俱是茫茫走难人潮。东行必经之路的几座城池俱已关闭。
拓跋蕤麟宁死不肯与流民一道在城外守候入城,且东行必经的额尔齐斯河中段早已被迦莲军炸毁堤坝,斩断索桥。如今河水泛滥,波涛汹涌,无舟人敢渡。
返回魏国的路就这么被堵死了。
“唯今之计只得北上,翻过天山,进入北域境地,阿木科斯、巴尔博、坎斯科三国已被攻陷,看来那里也好不到哪去,但是返回魏境最近的路也只能从那里过了。”降涟说道。
小皇子立马皱眉,“被攻陷的城池?那情状不是还惨过这些?不去不去。反正是要途径北域,师傅,咱们继续北上吧,萨珈、契古、镐泽那几国听说繁荣得很,反正父皇也未催促我们回去,不如当作游历游历,可好?”
“好啊好啊!”有人鼓掌叫好,想也知道是谁。
降涟瞧见这兄俩妹如此雀跃,心中叹息,看来带着这俩古灵精怪的孩子,想要返回魏境之路茫茫。
“大伯,你就带我们去游历吧——也只是顺路不是么,好不好——”
能不答应吗?这丫头磨人,一路上哥哥煽风点火,出主意,妹妹去搞定面冷心软的降涟大伯,配合默契得很。
返国之路越走越远。
镐泽城乃是北域六国最强的军事屏障,山峦地势险峻异常,据说迦莲大军围聚城外,攻城月余不得其法,不得已退回后方休整军队,驻扎在已收复的北域最大商业城——坎斯科。
战事稍停,无论是两军乃至黎民百姓,均喘上一口气。
坎斯科亦是返回魏国最捷径的路,可兄妹俩均一道摇头,面色各异,过城而不入。
进入北域境内之后,所见的风土人文与中原地域差别很大,相貌大多是高鼻深目,异常雪白的肌肤,金发碧眼的也不在少数,言语上仍有大同,只是生硬得多。
镐泽城外环恃大军,三人便决定前往契古。
契古城内气氛也很紧张,然而人们始终相信镐泽是上天赐予护卫的城池,镐泽王希祈乃是上天赐予力量的王,是北域最强的将领。迦莲大军攻破镐泽是不可能的事情。
守住镐泽,就是守住了北域皇城。

这儿的楼宇均高耸挺拔,顶尖入云,青石砖的墙面光可鉴人,褐红瓦砾在日光下灼灼生辉。
阿彩看什么都特别新鲜,若说鹞城崁城已有很浓郁的异域风情,那么这域北的城市就仿佛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连足迹踏遍中原西域的降涟都目光灼灼,感叹世界大千。
街市上各种奇珍异果琳琅满目,某人可真是大饱口福,路过的地方仿如蝗虫过境……
“哥哥,大伯,你们也尝尝,珍珠果子,鲜嫩多汁又清甜。大婶,这果子叫什么?”
阿彩举着手中一颗掰开的果子,果瓤是一粒粒如同珍珠大小的鲜红颗粒,在阳光下粒粒晶莹剔透,当真如粉红珍珠一般。
“姑娘真是识货,这是我们北域的特产,名唤石榴。”
“哥哥,大伯,尝一尝……”
小皇子捂着肚子别过脸,那丫头沿路扫荡美食不忘与他分享,塞得他肚子酸涨,这会儿见到食物就恶心。
降涟亦连连摆手,“不用不用,不合我胃口。”
降涟更是固执得厉害,没吃过的东西,一律视为杂类,一概不吃。
“大伯,哥哥,你们这样不行哦,咱们出来游历的,要入乡随俗,当然是要吃遍天下美食,看遍天下美女……啊!美女……”
“你上辈子一定是猪。”小皇子肚子撑的难受,气恼剜了她一眼,“还是饿死投胎的!”
阿彩却拽住他的胳膊,兴奋得两眼冒光,“哥哥,你看你看,好多美女啊……”
“美女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就吃吧吃吧,变成母猪最合适你了。”
“哥哥你真粗俗。”
“粗俗!这词该用你身上才对吧。”
“嘁!”阿彩不搭理他,继续看路过的一群美女,可美女为何都可怜兮兮的,有的还在抹眼泪呢。
再仔细看去,还有官兵护送,莫非是……
“强抢民女?”
“不是……”那卖石榴的大婶叹了口气,说道:“那是选圣女呢,送进宫里给教皇大人甄选,选出来的圣女,送往镐泽国祭天,便能得到天神庇佑军队。”
“哦,圣女的地位不就是很高,为何那些姑娘哭哭啼啼的呀。”
边上有小贩插嘴了,“候选圣女是由巫师大人亲自前往北域各国和城镇,算了生辰八字及命格才选定的,再陆续送往皇宫,可进去的就没见出来了,至今也不见听说选了真圣女出来。”
“选个圣女祭天?这也太离谱了吧,祭天了就能让军队打胜仗?什么教皇大人,简直就是愚民的神棍嘛。”彩翎不信,这话嚷得大声。小皇子捂住她嘴巴已经来不及了……
人家北域民众风俗,信奉神巫教条,这教皇地位的就如同神的使者一般,甚至人心所向,更胜于北域六国之首,萨迦国茨穆王。
这丫头说人家当作神一样信奉的教皇是神棍,后果就是被人追了八条街,砸了一身烂水果臭鸡蛋……
兄妹俩一身狼藉,跑到快断气才摆脱了追逐他们的百姓。
蹲在地上喘气的时候看见降涟施施然飘落墙头,双手抱剑,轻松潇洒,似笑非笑地瞅着他们。
丫头哭丧着脸,“降涟大伯……你怎么可以丢下我们先跑了呢,不带这样的。”
降涟挑眉,说道:“江湖游历呢,主要就是长见识,吃教训的。”
阿彩猛然顿悟,“哦,了解,所以这是历练必须的经验教训,哥哥,你也不要太生气了哦。”
小皇子脱下外袍丢到地上,火大得想掐死这始作俑者,真不知道自己是那根筋不对了,非要陪着她一道逃命,以前碰到这种事不都是看热闹的吗?
真是的,跟这丫头混到一起就没遇到好事情,就知道惹麻烦。
可是,他竟觉得很快活,真是自甘堕落。

阿彩拾起小皇子弃到地上的衣裳,抖了抖,果真是脏得不能看,适才别人招呼来的烂水果臭鸡蛋,几乎都让他给挡了去。
这人,真是嘴硬心软。
“不要啦,丢掉!”
阿彩不理他,去河边洗衣裳。
“你就算洗干净了我也不会穿,想到上边沾过那些脏东西,我就恶心!”他躺在河边的大石块上晒太阳。
降涟也过来坐下,说道:“麟儿,这点你该学习妹妹,节俭。”
阿彩侧头说道:“对呀,哥哥,你这袍子才穿过一次,多贵的衣裳啊,洗洗干净也能卖好几两银子呢,丢掉太浪费。”
降涟噤言了,闭上眼睛假寐。
小皇子翻白眼,“财迷心窍,我穿过的衣服,烧成灰也不准你卖。”
阿彩正想好好跟他说一番积少成多的大道理,忽听闻前方传来嘤嘤的哭声,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河堤边蹲着个小小的身影,哭得好不伤心。约摸分辨得出是个小姑娘。
阿彩边洗衣裳,一边抬眼看人家哭。
小皇子拾起一颗石子,嗖一下丢了过去,落到河岸边,溅起水花洒了那小姑娘一头一脸。
“闹什么闹,离远点,吵死了!”
那小姑娘哭得更大声了……
真是不改恶魔本质,阿彩剐了他一眼,将衣裳拧干摊平在石块上晾晒,然后甩着手走过去,好奇地俯身张望,见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小姑娘,估计是受了什么委屈了。
头发衣裳都给水淋湿了,这初秋季节,水湿了身子还是颇容易招风寒的。
阿彩拿出帕子,替那小姑娘擦拭头发上的水迹,“你哭什么呢,小妹妹。来,把袍子脱了,去晒晒太阳。”
好说歹说把那小姑娘拽到大石块上晒衣服。
“哼,多管闲事!”
“要不是你欺负人家小孩我能去管吗?”想当年她七八岁那么大的时候,被人欺负就多了去了,也没窝囊地躲起来哭过。
“小妹妹,你只会哭可不成的哦,被人欺负了哭又顶什么用,先记着,等寻着了机会,打他个措手不及,这叫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明白了吗?璧如这个坏哥哥,好好看看,记着他的模样。”
“完了,有你这么教人的么?”
那小姑娘本来好不容易停歇了哭泣,阿彩这么一说,她又哭嚷起来,“我不要,我不要报仇,我要姐姐……我要姐姐回来……”
“你姐姐怎么了?”
“姐姐,她,她去做圣女了,可是……可是他们都说姐姐不会回来了。呜呜,河面上都是血,姐姐一定是死了。”
又是圣女……
问了好半晌也没闹明白,大抵就是知道这小姑娘的姐姐被送进宫里选圣女去了,可河面上都是血,就没听明白。
小姑娘带他们去看,一看就了然了。
空气中弥漫浓郁的腥气,只见从宫城护城河里汩汩淌出殷红的水流,渐渐漫延了整个河面,河边不少闻讯赶来的百姓哭天抢地,悲痛欲绝,看来都是被送进宫里少女的亲人。
说是逢初一十五少女进宫后,这护城河里就开始冒血水……
这许多的妙龄少女,当真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作孽呀。

“大伯,哥哥,江湖游历包括见义勇为吗?”回到宿馆后,那丫头一直沉默不语,用膳的时候终于忍不住问了。
小皇子说:“不包括,就知道你好管闲事,这种事情,少管,没得影响了我游玩的心情。”
降涟皱了皱眉,想了想,说道:“江湖游历,碰到不平之事,当然以侠义为先,你们都已长大成人,遇事要不要做该不该管要自己做决定,大伯我跟着你们没有任何约束的意思,这事情我看也是有蹊跷。用过晚膳,我离开几日,着属下去查一查。”
“师傅——你这样说,这丫头更无法无天了。”
“麟儿,彩儿,不是我要比较,可是你们爹娘似你们这个年纪的时候,处事决断均是很了不起了,成长是要历练的,不是在父母的羽翼呵护下能做得到,这便是你们爹娘的意思。”

月光照在额尔齐斯河河面上,缓缓南流的河水像洒了一层银沙似的,粼粼点点闪烁着碎光。十五盈月,却环绕着重重的浓雾。
如同这动荡的九川山河,哪时才是拨开迷雾的那一天?
重重的氅衣披到了她的肩上,“你就是白日里玩得太疯,夜里才睡不着的吧。”拓跋蕤麟挨着她坐在河边。
阿彩拢了拢襟口,依到他的手臂上,“哥哥,你想爹娘吗?”
“别担心——”
“唔。”
“我总觉得你有事瞒着我。”
“没有,我是为那个小姑娘担心。她还这么小,失去亲人,会很痛。”
那种眼睁睁看着亲人离去时,全身漫延的无力感,她可不想让他也一同承受。
“别担心,不是还有我么。”拓跋蕤麟拢住她的肩头,“我们是最亲的人。”
人们说,一同出生的两个孩子,是最能了解对方的人,当然,她有缺陷,少了根筋,就另当别论了。
他就算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她有事瞒着。
而且,还一点儿也不会掩盖心事,平日里无论怎么玩闹开怀,可是背过人后,她的落寞总让他揪心。就想带她走得远远的,离开所有熟悉的地方,陪她一起胡闹,吞下一堆稀奇古怪的食物,被人追打也不愿躲闪。
一切的一切。
只要在身边,无论怎么纵容她,都愿意。

“哥哥,你不想回平城,是不是对皇上隐瞒你的事情还有介怀呢?”
“你不要胡乱编造,不是这样的。”谁说一同出生,就是最能了解对方的人呢?可是,这样也很好,幸好,她不了解。
“哥哥,你不用瞒我了,我看得出来。”
某人翻白眼……
“皇上若是不疼爱你,又怎会对你这般严厉呢?就像我阿娘,大概是因为清醒了以后,发现是喜欢我的,所以才无法面对,才会赶我走,其实,她并不恨我呢。就算是没有血缘,亲情也是割不断的。”
“分析别人不是你的特长,很多事情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父皇对我如何,我自然是明白的。这件事我早就没放在心上了。倒是你,自己还揣着心事就去管别人的闲事,不嫌累得慌么?”

然而这闲事,小皇子不得已,还是陪着那丫头去管了。
反正,她要上天入地,他都陪着她。
67.星罗宫遇险【VIP】
阿彩不知为何,一颗心躁动难安。
既然失眠,就去做些刺激的事情。兄妹俩决定要前往皇宫探个究竟,刻不容缓,立即就趁着夜色出发了。
阿彩兴奋得手心都搓热了,小皇子却意兴阑珊,若不是担心这丫头独自行动惹麻烦,他才不会大半夜瞎折腾呢。
皇宫巍峨,主楼建筑就只得一座,却庞大得惊人,连廊走道迂回,若是不识路,进去仿若置身迷宫。
他们当然是不识路,所以迷路了。
宫城里守卫森严,每隔一小会便可见皇宫侍卫巡过,整齐的脚步声由近到远划过。
逮了一个落单侍卫,一问,方知道这皇宫当真是以迷宫的格局来修建的,每一队侍卫均是负责巡逻其中一小块区域,若是乱走,连他们也会迷失方向,而教皇大人和带回宫的圣女究竟身处何方,他们这些小侍卫是不可能知晓的。
把侍卫敲晕了,继续找,摸索了大半夜,当真是连个猫影都见不着,终于穿出复杂的廊道,结果一看,又回到了原点。
万般沮丧地跃上宫城阁顶,坐在琉璃瓦上叹气,“哥哥,怎么办,这地方要找人实在比登天还难吧。”
拓跋蕤麟侧头瞥她一眼,“连路都没探好,就学人家什么见义勇为,结果自己倒先给困住了不是。”
“嘁,还说我呢,你不也来了嘛。”
“那是师傅让我随时跟着你,省得你又招惹麻烦的。”
阿彩托着腮帮子叹息,“那可如何是好啊——”
拓跋蕤麟躺倒在琉璃瓦上,目光一瞬不瞬地望天,今夜星光闪烁,仿如碎钻银河,看了半晌,若有所思地说道:“以前在平城的时候,曾听得一名异域游方学士讲述北域风土,便提起一座名为‘星罗宫’的宫殿,据说是根据天上星罗走向而修建,蕴含星相万千变化,唯一能掌控这宫殿百般变化全局的,只有教皇。这位教皇擅观星及占星之术。”
“哥哥,莫非这座宫殿便是‘星罗宫’?”
“适才我们这般瞎走乱逛的时候,我稍微留意了一下,这廊道房间格局与季节星盘摆布倒也相似,父亲留给我那本五行书中亦有提及这星相学,星子之黄道十二宫与五行之理略有相辅,而今夜盈月……”
“哥哥,你在说什么,我怎么都听不明白?”
拓跋蕤麟噌地跳起身来,“我大约知晓这其中变化了。”又拍拍她的脑袋,说道:“你要是能明白,天下就没有笨蛋了。”
丫头嘀咕——“哪有人这么吐糟自己妹妹的。”
凤目眯起,笑意盈然。
七星指末,月华中天,兜兜转转,来到一道环梯前。
环梯旋转上行,逐级登高,顶上只得一门,推门进入一处大殿,顿时就震住了……
眼前的景象仿佛置身天外异界,无比诡异骇人,心底寒意油然生起……
宽大的殿堂呈半球形,壁面地表镶嵌光滑的黑曜石,地面由四周朝着殿中深深凹陷。
抬眼看去,上方亦是一个半球形的穹顶,深邃幽远,星罗密布,仿佛只是一方穹顶,却网罗了整片夜空。
群星辉映中,有异常闪亮的十余星子,排列成图形,恍眼似巨蝎,那组成蝎形的星子投射下光柱,落在殿堂周边也排列成巨蝎形状的玉石基柱上,而每一根基柱上均站立着一名少女,白衣翩翩似雪,双目紧闭,仰头迎向光柱,面色惨白如纸,双手下垂张开,骇然惊见那中指指尖凝着鲜血,“滴答滴答”缓慢滴落……
血滴沿着指尖滴落至地面一条光滑的槽道,缓缓流向殿堂中心半球的低端。
十余名少女的鲜血汇聚在殿堂中央的一个巨大水晶球上,水晶球里蜿蜒纹理轨迹,血液便随着那轨迹缓慢流动穿行,球体缓缓转动,球面雾霭氤氲,焕发出幽幽红光,那红光凝聚成一点上升,如同丝线一般透向穹顶,胶着于一颗铮铮发着红光的星子。
那红雾光影似有魔力,兄妹俩尽管手心沁汗,惊异难言,却禁不住脚步往那水晶球移动,试图融入雾霭光斑中,探个究竟。
拓跋蕤麟率先警醒过来,一把拖住阿彩,“不要过去,有古怪。”
阿彩眼睫颤动,打了一个激灵,站住了脚。却觉得心脏鼓躁的厉害,那水晶球仿佛挟带着无穷无尽的引力,向她召唤,体内的血液不由自主地翻江倒海,沸腾起来。
“彩儿……”拓跋蕤麟用指力掐她的手心。
“唔,哥哥,我没事。”阿彩定了定神,“这究竟是什么邪术?我们要不要先救人?”
拓跋蕤麟皱眉说道:“别急,总觉得有何不妥,这殿外非但没有人看守,殿里的布局也甚是古怪,那水晶红雾似能迷惑神智,扰人心绪,还是不要太过靠近。”
“哥哥,你可知道这是什么邪术么?为何要放干人血,实在是残忍之极。”
“邪术我哪会知晓,不过倒是听说有些阵法或者术数需要活血才能启动,看这情形和血滴落的速度,这些女子都还未断气,水晶球内也未积聚大量鲜血,因此看来这水晶必定是依靠活血运行,使用过的败血由甬道弃入护城河中,所以我们才看到血染河水。至于这术法到底何用,就不得而知了。”
阿彩攥住拳头,说道:“这种术法如此邪门,竟要伤人性命,必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即便我们今日能将人救出去,也止不住那神棍再度祸害他人,我就毁了这破球去!”
阿彩说罢抽出腰间匕首,远远用力朝那水晶球投掷过去……
“锵!”一声火花撞击,匕首深深插入水晶球内,迸裂出万千碎片,片片如同沾染了星光粉尘,放射出耀眼光芒,光芒中影像浮动,光怪陆离……
这火红的光芒瞬间波及整个大殿,将所有人拢入一片血色当中,在血雾光影中迷失,抽离。

在水晶球爆裂一霎那,强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待得渐渐平歇下来以后,眼前是摸不着,看不到边际的幽暗空间,空中悬浮无数水晶碎片。
每个碎片幻化成光,一粒粒光影尘埃重合聚拢,光影中,渐渐浮现一个男子的身影……
他身形高挑,玄袍垂拽,乌发散开,一缕一缕在星沙萦绕中拂动。
阿彩噔噔后退两步,是他……为什么会是他……
他是强制压在心底的一道禁忌,她小心翼翼从不敢去触碰,不敢去思考,不敢去面对,可他终还是出现在面前。
他缓缓转过身来,容颜惊艳绝伦。
湛蓝的眼眸前漂浮血红雾霭,呈现出蓝紫色,就像是晨昏交替时迤逦霞光倒影在湖面的颜色,艳光四射且充满迷雾一样的魅惑迷离。
“你恨我?”他开口说道:“你的力量凝聚了满腔恨意,你希望我永远都不要出现在你的眼前,你希望我灰飞烟灭!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绝美的容貌,那抹眸色却痛楚难当,他缓缓从红雾中走了出来。
阿彩禁不住全身颤抖,手脚无法动弹分毫,惊骇地瞧见他胸口插着一把刀子,她用力掷向水晶球那把匕首,巍巍地没入了他的心口,鲜血沁出刀背,飘摇了一地。
“不!”她尖叫——“怎么会这样,不是,不是的,这不是我想要的。”
她伸手,想要触碰他。
他挥开,冷冽地看着她,目光仿佛要尖锐地将她洞穿,恨恨地刺透她皮囊下一味躲避的那个怯懦的魂魄。
声音冻如二月寒霜,“你凭什么恨我呢?你有什么资格恨我!你用无知来掩饰你的自私莽撞,你甚至不明因由,残忍地将罪责插入我的心口,你不就是想要确定我是铁石心肠么?可我的铁石心肠终究还是敌不过你的刀尖,说到狠心,我不如你啊……”
她跌坐到地上,指尖刺入掌心,“莲……不是这样的,我,我……”
“站在我的身边,你再也没有资格说这样的话了,我不会相信你,永远都不会再相信你,如同你不信我一样,如同你轻易的放弃,轻易离开,你口口声声所坚持的情,其实不堪一击。你恨我,是不肯看清自己的错,你是不肯面对,一手毁了感情的人,是你。”
他沾满鲜血的手猛地握住刀柄,缓慢抽出。
阿彩泣不成声,“你不要死,不要死,我没有想过要你死啊!你说得对,是我恨你,我恨你心里有比我更重要的东西,我贪婪,我想要拥有全部,你的全部关注,你的全心全意,你的目光只可以停留在我身上,可我越是想这样,就越恐惧,觉得你已经不再需要我,我恨你为何不肯停下脚步等我,我恨我们之间难以跨越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