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麟儿,他们怎么可能会舍弃你?这是有缘由的。”
“任何理由都跟我没关系!”
拒绝任何解释的小皇子冲入雨中,魏帝忧心不已,派亲卫暗中跟随。
数日后,小皇子在草原上失去了踪迹。

也不知道在漠北西域晃荡了多久,大金竟然找来了,领着他一路西行,来到了赛里木卓尔圣湖湖边。
大金又引他进入了吉祁连圣山的山脚下巨石阵中。石阵暗含五行变化,小皇子曾研习当年容玥离开皇宫后留下的那本奇门遁甲之书,于是破解了机关,进入湖底隧道,寻到了山谷的谷口。

阿彩跳着脚欢呼一声就扑了上去,“哥哥!哥哥!你是来找我的吗?”
人还没碰着,肩头就被他用力一推,扑通一声,坐倒在地上……
“谁是你哥哥,别乱认亲!”
阿彩愣住了,跌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他,眼眶里瞬间盈满了泪水。
宝珞与降涟听见声响,从屋里出来,见得阿彩坐在地上,宝珞急忙上前查看她尚未痊愈的脚踝。
“麟儿……”
拓跋蕤麟猛然见到降涟与宝珞,面上血色蓦地抽了个干净,一转身便往谷外走去。
降涟上前拖拽住他,“麟儿,你这是做甚么,她是你妹妹……”
“降涟师傅,为何你跟父皇一样,都非要我认她做妹妹,她是个粗鲁愚蠢没有大脑的白痴笨蛋,只会痴缠别人、爱惹麻烦的混混小厮,她凭什么做我妹妹!我不需要!”
听见这话,阿彩丫头本就委屈得不行,不停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徒然簌簌跌落,顾不上抹眼泪,从地上爬起来,单足跳着就跑开了去。
“彩儿——”宝珞想去追她,可还是粘住了脚,回身定定望住拓跋蕤麟,“孩子……”张嘴却无从解释。
拓跋蕤麟嗤笑了声,“你们不用再费心解释了,我都知道了,既然当年你们决定抛弃了我,就同我再无任何关系,我只是误入此处罢了,打扰了,我现在便离开……”
看见宝珞与降涟忡怔当场,拓跋蕤麟唇边泛起一抹冷笑,拔腿便要走。
“孩子,不要走……”
降涟上前一把固住拓跋蕤麟,厉声说道:“麟儿,你既然已经知晓了事情的原委真相,怎可如此与你母亲说话!”
拓跋蕤麟抿紧了唇,眸色暗沉无底。
宝珞禁不住泪眼滂沱,上前挽住他的手臂,不住地说,“孩子,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拓跋蕤麟却用力摔开宝珞的手。
“来!你跟我来!”降涟用力拽着拓跋蕤麟便往石屋里走。将他推到玉石屋中,“你好好看清楚,他是你的爹爹,你怎么会以为父母能轻易抛弃自己的孩子?你爹爹明知命不久矣,唯一想做的事情便是去平城与你相聚,你仔细想想那三个月的日日夜夜,他们是用什么样的心来爱你的?”
“麟儿,你从不缺少关爱,无论是魏国君还是你的亲生爹娘,均是一心系于你的身上。即使是这十八年来隐瞒了你的身世,亦是不得已之举。相较彩儿,她自小便凄苦无依,颠沛流离,你为何就不能好好爱惜这唯一的妹妹,体谅期盼了你十八年的父母呢?”
拓跋蕤麟仍是死死咬着嘴唇,眼睫却悄悄垂了下来,手指头却不由自己地摸向玉石床榻边沿那只温润如玉的手。
“你为何会如此?你们,究竟有什么苦衷?不要再瞒着你了。”
“这件事,还是由我来说吧。”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屋外的阳光,大步走了进来。
“父皇,你跟踪我!”
“麟儿,父皇不会丢下你不管的。”
十八年前,上天曾接连出现异象。
大白昼里天色忽地暗了下来,乌云蔽日,云层腾绞翻滚,电闪雷鸣划破天际。天空中出现了一番奇景,云际光芒大盛,漫天乌云被光芒破开,一轮紫月悬挂在云端,盛放碧紫光芒,光芒幻化成碧色龙形,骤然冲下云层,青光拢住西南山谷中的一间小屋。
青光消失后,天际呈现漫天七彩云霞,七色霞光夺目绚丽,山林中万千鸟雀齐鸣——
而就在这一刻,诞生了一对挟带龙鳞凤翎而降生的婴孩。
男婴手臂上有龙鳞胎印,乃碧龙之命数。
女婴背肩上呈凤翎胎印,乃七彩火凤命数。
传说中,碧龙降世九天风云变幻,天现异象,遮天蔽日紫月腾龙;雏凤降世则天呈七彩祥云,梧桐开花,百雀齐鸣。
有上古书籍记载,碧龙现世,主毁灭,毁世间万物,重归混沌初开之时;而雏凤主瑞祥,凤凰涅槃重生,得之者得天下。
龙鳞凤翎则是“毁灭”与“重生”。
人们惊惧于碧龙毁世之说,各国列强亦不容这婴孩生存于世,亦有唯恐天下不乱者争夺之以祸害苍生。且未成年之碧龙命带七煞,克尽亲人,无一得以幸免。反之,雏凤瑞祥能得天下之,这传言令得雏凤宝宝成为他人疲命抢夺的目标。
那时候,这对孩子的义父,北魏国君拓跋嗣幼年曾师从华山衢真人门下,其师叔珪一道长毕生修天道,曾在札记中留下一段关于此碧龙毁世的说法,言道龙鳞之子倘若为帝王后裔,可减其戾,却增其煞。
即是说,麒王本乃帝王之命,则孩儿为帝王脉裔,毁世一说有待商榷。然而据上世记载,龙鳞婴孩乃七煞克亲之命,唯有长于盛强帝都皇族内,契于帝王膝下,方能压制其戾煞,保其安然。
然孩子的母亲舍不得与其分离,拒不信此一 。
生下这样一对奇异命数孩子的宋麒王夫妇,用药草隐去了孪生兄妹身上的龙鳞凤翎胎印,带他们在九川大地上四处为家,躲避各路人马的追杀争夺。
一年后,终还是被西域漠北狼族发现了行迹。
漠北狼族用天狗吞日之机,天狼星盘大盛之时,驱策万千狼群包抄了荒漠上奔驰的马车。
孩子的父母对敌之际,顽皮的小男孩却将妹妹踹下了马车,跌落狼群中,瞬间便没了踪迹。黄沙上仅余小小染血的衣裳。
孩子的母亲承受不住打击,一病不起,体虚难愈。
孩子的父亲无奈,为保妻儿平安,只得嘱托至友将龙鳞孩儿送往魏国,交由其义父,魏国国君抚养,待孩子十八岁成人之后,再与其相认。
夫妇俩携手踏上了找寻女儿之路。
于是便有了因爱女惨死,血洗悲风寨,孤坟相伴,弥留寻子的一连串往事。
绿草如茵,野花遍地,湖水莹莹。
湖边有少女呆坐在草地上,蜷着身子,将下颌埋在膝间,面上泪水未干,星钻般漂亮的眼瞳中氤氲雾霭,愣愣望住湖面出神。
清俊高挑的少年踌躇走来,挨着她坐下。
半晌不语……
许久,他伸出手,摸摸她包裹得巨大的脚踝,轻声说道:“还会痛吗?”
少女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轻抚她的脚踝,“别气了,以后我不欺负你就是了。”
她拧转身来,望着他,眼睛一眨,泪珠就滚落了几颗下来,“你保证么?以后再也不欺负我?”
她扬着脸,春日和暖的阳光照在脸上,雪色肌肤纤细粉嫩,红沁沁面颊上凝着两串晶莹剔透的泪珠。
“我又什么时候真的欺负过我?”
他着魔似的伸手拭去泪痕,手指头却停在她的面颊上,轻轻摩挲,“你为什么是我妹妹……”嗓音低沉,仿佛自言自语。
少女很认真地略一侧头,说道:“因为我们是一个娘生的。”
他的声音仿如在游离,“是么?”
少女又郑重点头,“嗯,若不是你先我一步出来,说不准我就是你姊姊了。”
少年眉头一蹙,凤眼微睐,一个爆栗就敲到了她脑门。
“你!你上一刻刚说不会再欺负我的,你食言!”少女捂着脑门,下一瞬却被少年拥入了怀中,“这不叫欺负你,我又怎么舍得欺负你呢……做哥哥的总见不得自己有个笨妹妹吧。”
少女在他怀中愣了愣,忽地脸上就绽开了笑容,如暖阳一般灿烂。
“哥哥——你,你愿意认我这个妹妹了?真的吗?哥哥!哥哥……”
“不要叫了。”他揉着她的后脑勺,“你以后得听我的话,在我身边,不许再乱跑了。”
丫头用力在他胸前揉着自己的眼睛,哽咽点了点头,“哥哥,哥哥,真是太好了,我们一家人终于可以在一起了,永远都不要再分开……”
“嗯,永远都不分开,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明媚阳光温柔的洒在他们的身上,绿草上投射下浅浅的影子,微风吹拂,花瓣纷飞,落满青丝裙裾,空气芳香宜人,天空中飞落三只鸟,两只金光璀璨的大雕亦抵首相偎,扑啦啦的大羽翼掀起衣袂翻飞,蓝尾雀欢快地跳上少女的肩头,啾啾鸣唱……
石屋前,素颜清丽女子亦遥遥望向湖边一双儿女,含笑饮泣,眸光中却难以自禁划过一抹忧伤。
拓跋嗣走至她的身畔。
“珞珞,不要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
“嗣,谢谢你,这些年,真是多亏有你。”
“跟我说这些,太见外了。”拓跋嗣眸光微沉,定定看着她眉宇间淡淡的忧愁,“珞珞,麒王的事,你不该瞒着我们,还是这么固执,何苦呢?”
“嗣,麟儿在你的身边,我和玥都很放心。”她垂了眼帘,顿了顿,说道:“生老病死,世事无常,这些事,我们都经历过太多,本该勘透,我却仍有执念。即使我们能面对的事实,又怎忍心教那俩孩子小小年纪便经受变故?”
“珞珞……”她有心事,拓跋嗣担忧地看她。
宝珞蓦地展颜一笑,视线落向湖边那一双背影,“是的,一切都会好起来。”

阿彩的日子过得很开心,仿佛这山谷中的小小洞天,就已经是她的全部,她的亲人,三只鸟,全都在一起,假如日子能如此这般延续下去,等到爹爹醒来,一切将完满无比。
可是她没想到拓跋蕤麟是个这么记仇的家伙,对上次放鸽子事件仍怀恨在心,对独脚虾不能大打出手,就去修理大金……
于是阿彩也去翻旧账,“明明就是你先算计我,怎么能怪我放你鸽子,有什么事冲着我来,欺负一只鸟算什么英雄好汉!”
“我也是为你好,若不是我出手,你还得跟他牵扯不清,这不结了么,一了百了。”
“我的事不用你管!”
“就你这天生有缺陷的笨蛋,教人骗了也不知道。莲瑨就是个不折不扣的阴谋家,你玩得过他?嘁,做梦吧!你别因为他没有娶那个什么哑巴公主就心存幻想,他不过是利用她罢了,那也是个蠢女人。他利用罗阑国两个王子之间的矛盾,挑起事端,而我查到,使得罗阑国大王子争夺的那位姬妾,以前,便曾经是盛乐歌舞坊的一名舞姬,盛乐歌舞坊你没有忘记吧,坊主青雁如今可是迦莲王麾下大名鼎鼎的天族十二位之一。”
阿彩低首不语,绞着手指头。
拓跋蕤麟瞪了她一眼,继续说道:“他利用魏国弄死大王子,气瘫罗阑王,扶持卡勒为王。这个人深不可测,他的心思你永远都猜不到。我那么做不过是让你早日摆脱他罢了,有什么不对?再说了,父皇和你娘都让我管着你点……”
“哥哥,你又来了,什么我娘我娘的,我娘不就是你娘!”某人逮着机会转移话题了。
……
这个拓跋蕤麟,在谷中都待了好些天了,可就是别扭得很,成天背着阿彩去崖壁给仙草浇水,去跟容玥聊天说话,偶尔也会随着宝珞一道去治病救人,可他就是喊不出爹娘二字。
某天让拓跋嗣因为这事逮到一边训他,阿彩在边上幸灾乐祸。
小皇子瞥她一眼,说道: “你还不是成天对着父皇喊四公子,什么时候才能真心把父皇当作义父?” 一句话就将那丫头堵得低下头不敢再多话。
这立马又勾人想起这丫头从前的所作所为,独脚虾低头红着脸跳开了去。
小皇子又少不得挨了顿更严厉的训斥,连降涟亦觉得这小子最近欠管教,也来凑热闹……
将个小皇子教训得脸上青白交替,几欲爆发。
宝珞眼见他神色不对,赶忙上前解围。
屋顶上,三只鸟看热闹,蓝尾雀摇着脑袋晃着尾。
这些个人啊,俱是人中龙凤,做起事来教的天下人拜服,可论到管孩子嘛,就不如我小蓝了,瞧瞧大金小金,多听话乖巧的俩孩子啊……
65.血脉永相连(四)【VIP】
因为早上小皇子那一番话,某人夜里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明明就没有在想,明明就打定主意要忘记了不是么?为何脑海里仍是充斥着他的身影,眉目清晰,举手抬足间如同就在眼前。
“重要的,是你不信我!”
“你又何尝相信过我?”
幽蓝眼眸中那抹剧烈的痛疼,如同扼紧的咽喉,令她窒息,手腕上仿佛又传来勒入手骨的紧密颤巍,以及徘徊不休的哀恸“彩儿,不行——”
一声声,都化作了利刺,狠狠插进胸口。
她捂着心口弹坐起身来,大声喘气,指甲掐入掌心,方令得自己稍稍清醒了些。

睡不着了,她起身扶墙,挪着脚步,恍然往爹爹的屋中走去。
门扉下蕴出昏黄灯光,耳边传来低低压抑的饮泣,“玥……我该怎么办?”
是娘亲。
“玥,这是你的心愿,也是我的心愿……这些年无时不刻盼望这一天,却又害怕这一天的到来……”
阿彩本想推门进去,然而听了宝珞的话,却站住了脚,娘亲究竟在怕什么呢?
……
清晨,拓跋蕤麟在湖边找到阿彩的时候,看见她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你哭什么呢……”
丫头慌忙捂住眼睛,闷闷地说:“我没哭。”声音喑哑难辨。
“还说没哭,眼睛都红得跟兔子眼儿似的。”
“那是,那是昨夜里太热,睡不着闹的。”
“嘁!”拓跋蕤麟懒得再揭穿她,“走啊,浇水去!”
“喔。”阿彩俯下身子,掬了把冰凉的湖水,润了润眼睛。拓跋蕤麟亦装满水罐,俩人站起刚一转身,远远便看见宝珞搀扶着一个身材颀长,仿如月华谪仙般的男子,正从石屋里走出来。
那男子,正是他们的爹爹——容玥。
水罐跌落地上,沾湿了鞋履,一丝丝沁入草丛。眼前的景象令人思及千百回,当猛然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熟悉的面容来至跟前,一双如玉洁白的手伸了过来,抚上她的面颊,捧起她的脸,低哑的声音响起,“彩儿,爹爹总算可以看到你了。”
泪水滑落手心。
容玥突然苏醒教大伙儿喜出望外,唯有那丫头,哭得震天响,嗓子都哭哑了,搂着父亲死都不肯撒手,也不肯抬起头来。
直至哭停了,又抽抽噎噎了半晌,挂着满脸的鼻涕眼泪想咧出个笑脸,却比哭还难看。
宝珞说道:“傻丫头,不是日盼夜盼着爹爹醒来么?为何还哭成这副摸样。”
“我,我是,太高兴了……”
容玥的目光一直温地落在她的脸上,久未开声,低哑而缓慢说道:“傻孩子,你不是说倘若我睁开眼睛,一定要让爹爹见到最漂亮的女儿么?如今怎么让我见着个丑丫头了。”
某人破涕而笑,捂着眼睛又埋到父亲胸前。
父亲的胸口异常温暖,父亲沉稳有力的心跳,父亲的声音如微风徐徐拂绕耳畔,父亲的目光如晨曦暖阳,一切的一切,都使她深深眷恋。
快乐令人措手不及,迟来的幸福教人百倍珍惜。
阿彩的脚踝终于拆除了夹板绷带,可以每日里搀着父亲在湖边行走;她努力拉近别扭小皇子与爹娘之间的距离,不惜代价使出各种手段威逼利诱,只为让哥哥能开口喊一声爹娘。
乖巧听话得一反常态,连拓跋蕤麟都怀疑这个丫头是不是被石头砸中脑袋了……
甚至,少了咋咋呼呼,多了一分沉静,似乎有什么在悄悄改变,令这丫头一夕间成长。
那是当她从父亲怀中抹干眼泪,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她的笑容便是为身边的亲人而绽放。
人们说,女儿是父亲手心的宝贝。
尤其是,在沉睡中的父亲,分享了许多女儿的故事和秘密,父女俩默契无间,时常只是一个眨眼,一个微笑便了然。
秘密当然不是白白分享的,于是朝夕晨昏,总能见到碧水湖边,彩霞微光中,娇憨的小女儿趴在白衣翩翩的父亲膝上,听爹爹讲述一个个动人心魄的故事。
娘亲曾经在这片大草原上有着快乐的童年,从那时开始,爹娘便相依为命。
娘亲遇到了伟岸磊落的魏国太子,他们的人生从此纠缠,从此便有了不舍不弃与放手。
情至深处,无怨无悔。最终明白,无论会经历多少苦难,也要坚持情之何物,相信爱一个人不会轻易回头。
容玥的目光温和落在小女儿的脸上,宝珞最为担忧这孩子,知她心伤得不轻,即使团圆的美满欢愉,也难掩其偶尔独自一人时,背影的寥落。
可容玥看着她澄澈纯净的眼睛,便放下心来,他的孩子,大智若愚,一定能解此心结。
阿彩问:“爹爹,何为放手?若是喜欢一个人,可又不明白他心里究竟是想的什么,便该放手么?”
父亲答,倘若彼此有情,不要轻易说放手,只会伤人伤己……
曾经懵懂的少女,有些事情该何去何从,在脑海中慢慢清晰起来。

五月,满山遍野鲜花盛放的季节。
兄妹俩十八岁生辰过后,拓跋嗣便不再久留,嘱咐拓跋蕤麟留在谷中与父母团聚,先行离去。
当年宝珞用药水隐去的凤翎龙鳞印记清晰显现,阿彩看不见自己肩背上的凤翎,于是扯开哥哥的衣袖,望着他手臂上栩栩如生的龙鳞印记啧啧称奇。
这俩人完全没把什么传说当回事,毁世与重生之说更视为天方夜谭。
一家人过着与世隔绝而又快乐无忧的日子。
大抵幸福美满的家庭都是差不多,贴心的女儿越发懂事,别扭的儿子也渐渐能融洽,喊出了第一声父亲、母亲,感动的容玥和宝珞热泪盈眶。
日子仿佛便一天一天如此过下去,美满安详。
然而,夏末的一个清晨,容玥与宝珞却留下书信,毫无预兆,忽然离去。
此举令拓跋蕤麟与降涟震惊无比,且大惑不解。
阿彩却拿着爹娘留下的书信含泪微笑,说道:“这是爹娘的选择……”
信上言道:得知北方有神药,可替代重生仙草,爹娘故而携手北上。不辞而别是不欲道分离,徒增伤感。人生有离合,总有再聚首之时。父母生下孩儿,并非是要牵制他们的人生,为承欢膝下而阻碍他们的梦想。见得麟儿安康、彩儿无恙,于愿足矣。
爹娘的梦想是携手相伴,云游四海。
麟儿彩儿的前路,该由自己去决定,爹娘必遥相祝福。
勿牵挂。
这番话道出父母的心意与期盼,然不免伤感,降涟带着蕤麟、彩翎在谷中呆了三日不见他们回转,方朝北方拜别,步步回首,终是也离去。
出了山谷,放眼开阔,天边云团绞滚,风起云涌之地便是他们的天下。
彩翎回首,脑海中蓦然浮现一个画面——
她曾经漂浮在云端,满目鲜花绿草,清新芬芳的空气,有小木屋,有绿草茵茵的山坡,还有如蓝宝石般美丽的赛里木卓尔圣湖,湖边星星点点洁白的羊群。
屋前一对天僊容颜的夫妻,那男子紧闭双目,静静依偎在妻子的肩头,白衣胜雪,绝世出尘的容貌。
那女子哼着歌儿,有一双比子夜星辰更黑更明亮耀眼的双眸,几可夺去日月的光辉。
那依偎的身影,如同诉说——能相伴,便很幸福。

她想起来了,公子珏画舫遇难那日,她落入浑水河中,魂魄抽离,恍惚中见到的仙侣夫妇,原来便是爹娘。
冥冥中早已注定,血脉永生相连,即使无法朝夕陪伴,亲缘是一阵吹拂过的风,一缕清晨的微光,心与心,永远相伴。
那夜,娘亲做出了选择,她选择遵守对爹爹的承诺,了却心愿。
他们瞒住了真相,那么她便当作不知道,做个快活无忧的女儿。
爹爹曾在湖边,握着她的手说过。
“世上无重生,只有来生。莫要因为得失计较,而错失了今生。”
莫要错失了今生——

“彩儿,你在想什么?我们走吧。”
“好!哥哥,我们走吧……”
第三卷 【焚歌】
66.陪着你胡闹【VIP】
泰常二十年七月末
自迦莲王宣战以来,域西北大地上的烽烟战火也烧了近半年。
迦莲军民心所向,后备资源富足,军队不断在扩大,战线也日渐北移,王军所到之处,可谓所向披靡,仅半年便打到了额尔齐斯河北境。攻下阿木科斯、巴尔博、坎斯科三国,收复域北近半土地。
王军一路北伐,军队势如破竹犹如神助,攻城掠地,焚烧城阙,炸毁堤坝,截断索桥,开山烧林,大小战役不计其数,所到之地无不哀鸿遍野,流民奔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