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军装到军帽,再到枪械,这些中国军人给他们耳目一新的感觉。
无论是装备还是训练,更叫他们十分诧异,惊奇。
这些步兵,拥有强悍的体魄和坚定的意志,不论前方是不是有炮弹落下,或是有河流,壕沟,在鼓点停下之前,他们仍然是在不停的向前前行着。
所有一切,都是叫这些英国的陆军军官们感觉十分惊奇,获得高评价,也就不奇怪了。
“让我们看他们战场的表现吧,和他们的海军一样,感觉从里到外都是新的…嗯,还真是很期待啊。”
英国人不论海军还是陆军,所有的军官都是大笑起来。
他们此行的任务就是押船送船,并不负责海上的商务行为,所以十分轻松,这年头的海上十分不安全,除了那些老实本份的商船外,这些军舰正常时是大英皇家海军的军舰,没准哪一天摇身一变,就成为一艘拿着执照的私掠船,明目张胆的在海上抢劫,这样的行动,实在是九死一生,能最终老死床上那是天大的异数。
就算是普通商船,从欧洲一路过来,三艘船很可能最终只有一艘抵达目的地,就算航海几次没有沉入海底,坏血症肯定缠身,一嘴牙齿肯定留不下几颗…这年头选择大海的人,除了职业军人之外,想挑出几个良善之辈,也是难啊…
英国人嘻嘻哈哈,谈笑风生的时候,胡得海却是皱紧双眉,眼睛看着远方的海平面,看到波涛起伏,心中也是很难平静。
外人很难理解的血仇,在这个船队每个人的心里都是沉甸甸的。
张守仁从来没有刻意从东江和辽东难民中招募兵员,他的部队是以山东和河南、徐州、淮泗一带的青年为主,辽民在登州是有一些,但人数并不很多,也不是十分适合当兵,刻意招募就无此必要了。
虽然如此,但每个驻地的军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迎来一批特殊的客人。
这些客人中大半都是辽民,不分是沈阳还是宽甸,或是东江,他们对军人们所述说的,都是一回事。
很多常人难以想象的残忍之事,由着这些人亲口说出来,所说的不仅是别人身上的,更多的是自己身上发生的惨剧。
所谓“五斗米以下便为吾仇”这样的命令下,汉人大量被杀,父母被杀,妻儿被杀,兄弟被杀,姐妹被奸杀,种种惨剧,不一而足。
无论用怎样的态度,怎样的文字,都没有办法描述在辽东的所发生的惨烈程度之万一。
在后人心中只是数字和记述的事情,在当时的人,却是血淋淋的事实。
打动人心的,无非就是事实!
浮山军原本就是坚持有爱国和民族教育,在这种辽民亲自讲述的形式被确定下来之后,效果比起在书本上给士兵灌输要好过一百倍。
哪怕是再淡漠的人,在听完讲述之后,都是红了眼,不少小伙子急的嗷嗷叫,一心要杀上辽东故地,用自己手中的长枪和刺刀,好好的给那些野兽一个教训,给那些失去了亲人的辽民报仇雪恨。
国仇家恨,就是在这样的教育之中,慢慢被统一起来了。
不然的话,你是苏州人,我是福州人,苏州人死了不关我福州人的事,大明亡了是大清,改朝换代也不关百姓的事,在当时,没有国家,地域观念十分严重,没有这几年的教育,浮山的这些军人们是不会为了辽民去复仇,而数年之功,今次才有大展拳脚的机会,哪怕是胡得海这样身居高位的高级武官,此时也是心潮澎湃,感觉十分激动。
奉命守备在旅顺的是汉军旗的几个佐领,领头的是一个姓石的昂邦章京,在南关,还有十几个佐领,也全部是汉军佐领,甲喇章京却不是汉人,而是一个满洲军官。
他们被派到近海地方,连锦州这样的大战也没有抽调他们,说是镇守旅顺和南关金州等要地,但谁都知道,大明已经没有水师,自从皮岛之变以后,陈继盛等东江将领被杀,东江镇全部瓦解,大清国的海疆和近海地方就已经是十分安全了。
在东江镇尚在时,就算他们没有什么战斗力,但一来便是黑压压的一群,从宽甸老林子里,从长生岛等各岛时不时的上岸袭扰,旅顺则是桥头堡一样的地方,严重威胁着大清复盖等各州的安全。
自从东江被除,这里已经平安无事多年,被放在这里,无非就是战斗力弱,无甚大用,只做一些巡逻,警备的工作罢了。
石章京是固山额真石廷柱的本家侄儿,三十余岁,吊儿郎当不务正业,是一个没出息的纨绔子弟。
他的部下有正丁旗兵披甲人三十余人,余丁一百余人,都有马,可以骑射。
辽东汉人投降这些年,剃发留辫,披甲征战,编入汉军旗的,有一些在外表和衣着上,已经与满洲人没有太大区别了。
这一日天气晴郎,旅顺城外人烟稀少,野物渐多,石章京领着几十个部下设长围,鹿角声不停响起,在海边不远地方,打鹿射猎。
“不论是鹿皮,獐子,貂、还有狼,都给我射头,不准射身子啊。”
石章京骑在大马上,穿着石青色窄袖箭袍,身上零零碎碎挂了不少东西,左顾右盼,大声吩咐着。
在这里,他就是天,就是皇帝,一声令下,众人无不立刻答允。
“肉尽着你们吃,皮子老子要卖钱。”石章京对着左右呵呵笑道:“登州那边隔几天就有船过来,皮货有多少人家要多少,你们都给老子小心着!”
正文 第八百章 怒吼
第八百章 怒吼
旅顺原本是东江军的地盘,在东江接近瓦解的后期被清军攻克,在历次大战之后,这个近海的城市已经是一片荒芜,简陋的城池之外,到处都是野草和密林…这样的地方,当然是野兽滋生,东北大地原本就很繁盛的兽群,在这里越发密集起来。
虽然只一百多人射猎,但鹿角声此起彼伏,声势不小,众披甲人使用长弓大箭,势大力沉,箭术精绝,放在旅顺这样的地方,骑射功夫也居然不坏,身手都十分漂亮,没过一会,就射了小山也似的一堆猎物。
石章京看着一群包衣阿哈剥皮,他的猎场边缘就在海边,剥皮子,揉制干净,晾上一阵子之后,自然就有登州来的船将皮子收走。
登州的皮货商人比那些山西老倌大方的多,不抠门,给现银给的十分痛快,要金子也有,好东西特别的多。
现在石章京家里有大自鸣钟,望远镜,各式各样的泰西玩意儿,还有登州出产的烟草,价值不菲,但味道很好,他的老叔石廷柱就喜欢这种东西,还送了不少给大清的王公贝勒们…一盒烟草最便宜的五百支装的一木盒得二十两,做工十分精细,不仅石章京喜欢,他也知道沈阳的那些大人物们都很喜欢。
如果不是大家都喜欢,能整船整船的运过来?
烟草过来,运走毛皮,东珠,人参,草原上和密林里的好东西也是被换走不少,这交易十分公平,石章京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的。
登州的好东西太多了,他的俸禄,田地和祖上入关抢来的金银早用光了,现在不得不自己打猎射毛皮,把旗下披甲当自己家奴来用,弄来皮子换烟草,往内里倒腾,这样才能换来银子使,这里天高皇帝远,他石家又是汉军旗里数一数二的大世家,自然也无人拘管于他。
沿海地方,皇太极三令五申,不得再用南货,不得再使烟草流通,甚至严厉到以斩刑威胁,但收效甚微。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皇帝的诏令也顶不得什么用了。况且清国只是皇太极强捏在一起才成为一个国家,实际上仍然不脱奴隶部族制的影响,各旗现在只是奉命出征,平时旗下事务很多都是由各旗旗主自专,皇太极任命的固山额真毕竟不能和王爷及贝勒们的权势相比,各旗下人仍然视各亲王贝勒为正经主子。
禁烟之事的失败,内应就是各旗间各有利益冲突,彼此制衡,皇太极也没有办法。
“看什么看,找死吗?”
在石章京眼前是几百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包衣阿哈,他们有的在剥兽皮,有的在清洗兽肉,有的在腌制,有的在硝制皮革,整个过程是一道道流水线,所有人手脚不停,深秋时节,仍然累的大汗淋漓,十分辛苦。
有几个壮汉大约是累坏了,正直着腰休息,眼神也瞟向石章京这边,顿时就把他给激怒了。
长鞭如毒蛇一般抽打过去,将那些汉子抽的满地乱爬,他们眼中俱是怨毒之色,手上和胳膊都是肌肉隆起,显的十分有力道,但被这个纨绔子弟用皮鞭抽着,却是只能默默忍受。
石章京抽了一会,累的自己够呛,这才停了手,冷笑道:“你们打量还是吴家的家丁呢?告诉你们,吴家再横,也横不到旅顺这里,就算是祖家,在我们石家面前也不算什么,你们这些明狗,打了败仗,就老老实实的给老子做包衣吧,好好伺候差事,老子也不是苛刻的人,总会赏你们一碗饭吃,哈哈。”
原来这些包衣是从锦州新运来的,和那些内地老实巴交的农民不同,他们多是锦州到宁远一带的军户,其中有一些是祖家的军户,那些健壮汉子则是这一次被俘的吴家家丁,还有辽镇或是别的军镇的精锐营兵。
原本也是地位不低的亲军家丁,现在只能在这里捱苦,听到石章京的话,众人也只能默然忍受。
那些家丁眼神中还有怨毒的色彩,更多的普通军户眼中也只有冷漠的色彩。
那么多人死了,自己能活下来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下半生能活一天就算一天吧,他们不比内地的汉民,在辽东久了,对东虏这边的情形都知道一些。
被抢来的汉民,运气好的姿色好的女子被留在各旗贵胃的府邸里伺候,当然,免不了被凌辱的命运。
年轻的男子全部是种地,识字的和会武艺的可能在立功后抬旗,成为汉军旗的兵丁。
一般来说,都是种地到死为止,种种虐待的情形,令人思之就是惶恐害怕。
更惨的就是被卖到草原,那是生不如死,女子被那些浑身羊骚味道的蒙古鞑子来回转卖,受到种种凌辱,男子在幕天席地的草原上替蒙古人放牧,苦不堪言。
这些事,他们都是知道的很清楚,不过知道的越多,越是痛苦,表面的麻木之下,心里当然是翻江倒海。
“你们不服?”石章京一针见血的道:“我一眼就能看出你们这些明狗的心思,这些年来,老子手里收过太多的包衣了。劝你们一句,早点认清现实更好,多伺候主子,多卖力气,将来主子高兴了你们就有机会抬旗,等我大清掩有天下时,你们也就是人上人,也成主子了,是不是这个理?哈哈,哈哈。”
“明狗就是明狗,看他们这个模样。”
“十几万大军都被斩杀干净,我大清兵伤亡不到百人,你们还敢不服!”
“再不服,每个人都拉下去痛打几十鞭再说。”
石章京身边都是披甲人,剃着光头,只在脑勺后头留一小撮辫子,光看打扮,是标准的女真人的模样。
他们久在旗下,已经视自己为旗人,骂起明国和明狗来,十分顺畅。
可能是看到有人不服,他们心中久为旗下人的奴性发作起来,跟着石章京一起痛骂的时候,这些汉军旗人都是十分的投入。
有人指着大海,狞笑道:“明国已经一败再败,你们看这大海,看看有没有人能带帮助你们…”
话音未落,这人看到石章京等人如同见了鬼一样的神情,浑身也是一哆嗦,等他回头观看的时候,情不自禁的就是一声惨叫。
随着这样的惨叫声,在场所有的披甲人,余丁,旗下包衣,新来的包衣阿哈们都是抬望眼,顺着叫声过来的方向看过去。
大海之上,密密麻麻的全部是升着舰帆的船只,三桅帆船是旅顺这里前所未见的大舰,每一艘都涮新着在场所有人的认知。
光是这一片海域,最少都得有二百艘以上的大船,这样庞大的船队突然出现在眼前,被吓一大跳,也理所应当。
有个披甲人喃喃道:“鬼…这是鬼吧?”
“青天白日,哪来的鬼!”石章京怒道:“这是他娘的登州过来的。”
以前登州也在这里来过商船,不过都是偷偷摸摸的过来,而且船只数目不多。突然这一下出现几百艘大船,不问可知,这一定是登州水师战舰。
石章京有一种被人叛卖的感觉,在最初的惊奇和惶恐过后,愤怒感袭上了他的心头。
这么多年了,八旗大兵向来战无不胜,所向披靡,现在居然有宵小敢来偷袭!
“敲钟,示警,叫城中戒备,回去动员所有的包衣上城…”
在石章京大喊大叫的时候,刚刚那一群包衣中有一个大汉看着海上,突然整张脸都扭曲了,张着手臂,对身边的人大叫道:“趴下,全部趴下!”
“鬼叫什么,找死么…”
海上已经有动静了!
一片片光芒闪烁着,那是铜炮和铁炮散发出来的冷硬光泽,在深秋的阳光照射之下,熠熠生辉,散发着夺人心魄的光芒,在看到所有的船只都以船身一侧对准旅顺这岸边和城池的时候,炮口处的亮光也是出现了,接着就是尖利的啸声,再下来,大地抖动了。
一个,两个,三个,无数个烟柱平空腾起了。
炮弹不停的呼啸,落下,打在地上,腾起几十米上百米高的烟柱起来。
船上的大炮,都全部是大口径,最少也是十二磅炮,十六磅和十八磅,最重的是二十四磅到三十二磅,宁远城上的最重的五六千斤的红夷大炮,不过是如此的口径,甚至还略有不如。皇太极下令所铸成的七千余斤的大炮,甚至还远不及眼前船队上的火炮口径大,射程远。
数十艘战舰一起开火,最少有超过千门的火炮一起轰击,这样的场面,有幸叫旅顺这里的汉军旗人先遭遇到了!
大地在不停的抖动着。
城池崩坏,旅顺城是原本东江军重修过,清军占据后也重新整修过,现在整面城墙都开始崩塌了。
在城池上下,无数的身影来回的奔逃着,跳跃着,嚎叫着,发出不似人声的声响。
这样天崩地坼般的类似天地之威的巨响之中,所有人的神经都崩溃了。
“天哪,这是哪里来的神兵天将…”
“快跑,快跑。”
“要死了,我这一次要死了…”
炮声中,没有人能够立足,更没有人能如石章京下令的那样预备抵抗,炮击只持续了三四轮,整个旅顺的几百旗丁和数千旗下包衣就已经全部丧失了全部抵抗的信心,所有人都在炮火中奔逃着,战粟着,哭叫着,先是少数,接着是更多的人跪了下来,就在旅顺城下,在海边,高举双手,头颅顶地,以最虔诚的方式,向海上前来的强权者,威能者,投降!
正文 第八百零一章 时机
第八百零一章 时机
“七哥,这一次命你为主帅,请你坐主席吧。”
在沈阳皇宫的八角殿中,长相痴肥,老态明显,两鬓白发十分明显的皇太极兴致却是很高,站起身来,亲自执壶,斟酒给饶余贝勒阿巴泰,请他满饮此杯。
在大殿之中,有蒙古各部的贵人们,其中不乏贝勒,台吉,都是十分高贵的人物,以清国满蒙一家的国策,这些蒙古的贝勒和台吉们是和满洲爱新觉罗家族的子弟们坐在一起,只是爱新觉罗的子弟们在上座,蒙古人在下座而已。
在两边的客座上是喇叭,萨满,还有六部的承政,启心郎,各旗的固山额真,纛章京,先是满洲,再下来蒙古,再下来是汉军。
整个大殿,济济一堂,除了从征人员之外,就是送行的人们。
此次出征,饶余贝勒阿巴泰第一次被任命为主帅,他是偏房庶子,虽然在努儿哈赤时代就因为做战勇猛而被封为贝勒,老奴还给他八个牛录,使他有了自己的部众,但在天命十一年老奴逝世后,当时的八大和硕贝勒中,却并没有阿巴泰的份。
不仅如此,在其后数年中,阿巴泰多次被皇太极惩罚。
有一次他看到岳托这样的子侄辈都位在自己之上,就借口没有皮裘穿,故意不肯赴宴。皇太极大怒,命代善当面斥责他,弄的阿巴泰灰头土脸,被罚银和罚马鞍等物,才了结此事。
又因为袒护自己的子女,再次被罚。
在这十余年间,阿巴泰被罚银罚物的次数有十次之多,算是各贝勒之首了。
但说来奇怪,皇太极对这个七哥似乎向来厌憎,经常责骂惩罚,但从来又是高高抬手,再轻轻放下,从来不剥他的牛录,不削他的爵位,这其中的道理,明眼人一想就知道了。
阿巴泰出身偏房,有勇无谋,皇太极叫他理工部之事,他根本不到衙门去坐衙,这样的人,不是威胁,当然不必重罚了。
相反,还能适当使用,来当自己的棋子。
听到皇太极的话,阿巴泰眼角都泛起泪光,这么多年,自己终于是熬出头来了。
老八的用意,他也隐约明白…
上次入关,是睿亲王的两白旗和岳托、杜度的两红旗。
结果睿亲王立下大功,抢掠人口和银两甚多,而两红旗却遭遇严重挫折,岳托这个小辈中的杰出之士因为此事郁郁不欢,已经在去年就逝世了。
两红旗向来在八旗中持正而论,是一股强大的稳定力量,皇太极倚重甚深…现在的大清,汉八旗都是跟着皇帝走的,蒙古八旗有一些异心,不是那么可靠,满洲八旗中,两黄旗是皇太极亲领,忠诚没有问题,两红旗向来持正中立,隐隐向着皇太极,两蓝旗正蓝旗是豪格所领,当然是听皇帝的,镶蓝旗主是郑亲王济尔哈郎,虽然效忠皇太极,但性格软弱,缓急时未必靠的住。
要紧的是,两白旗势力太大了。
两旗是原本的努儿哈赤时的两黄旗,都是当时最精锐的将校才能加入其中,多年征战,最好的将领和旗丁,最好的装备,最多的牛录数,都在其中。努儿哈赤死时,将这两旗分给多尔衮三兄弟所有,两旗牛录加起来是一百二十多个,皇太极的两黄旗才九十多个牛录,加上豪格的正蓝旗,才勉强比两白旗多一些,但战斗力来说,还是两白旗最强!
这三兄弟的母亲可是皇太极带头逼死,当年之事传言甚言,甚至大家都说汗位原本是要传给多铎,或是多尔衮所有,加上逼母之事,现在三兄弟长成,皇太极一直担心他们有异志,虽然多尔衮向来恭谨听话,但皇太极是何等人,又怎么会对他真正放心。
上次入关,两白旗所获甚多,这一次派阿巴泰为主帅,当然是扶持他和两蓝旗的意思,这个道理,阿巴泰已经明白了。
他神情肃穆,高举酒杯,对着皇太极道:“请皇上放心,奴才一定大破明国,替皇上多带回明狗包衣,多带金银回来。”
满洲话没有太多的词汇,更不可能如汉话那样能表达很多恭谨的意思,不过阿巴泰虽然是贝勒,皇兄,一样自称奴才,这样就足够了。
“好,一切都仰赖七哥了。”
皇太极勉强微笑着,用颤抖的双手举起酒杯,向殿中众人示意,请大家一起举杯。
他特意看了看睿亲王多尔衮,见对方早就举杯在手,一脸欢容,挑不出半点毛病来,皇太极在心中叹息着…这个十五弟,真的是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
“敬饶余贝勒!”
“敬大将军!”
清国主帅,律称大将军,多尔衮上次征明时也是称大将军,比起亲王来,大将军更显的尊贵,并且有实权,阿巴泰满心欢喜,大笑着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率十万将士,其中披甲兵满蒙汉近三万,余丁和旗下包衣六七万人,这个实力用来讨伐和征服明国是不可能的,但用来抢掠人口和金银,补充清国之不足,那是足够了,阿巴泰对完成这样的任务,当然信心满满。
事实上这一次崇祯十五年的出征历时七个月,攻克九十四城,掠人口数十万,金二十余万,银二百余万,等大队清军回到沈阳时,大军所着衣物尽破损无形,人皆鬼形,损失还是很严重的。
皇太极表面上十分欣喜,派使者到蒙古和朝鲜告捷,实则十分失望,阿巴泰没有受到任何爵位的提升,他的贝勒是一直到顺治年间才提升为郡王,死后才追赠亲王,太祖诸子中,他算凄惨落魄的一个了。
“皇上,旅顺那边有急报过来。”
一个年轻英武的旗下武官急报进来,身上是白甲章京的甲胃,矮壮身材,身上的肌肉如石块般结实,不少人识得此人,知道是御前的白甲章京鳌拜,是正黄旗下冒起的优秀武官之一,费英东家族的后起之秀,此时匆忙进来,一脸急迫之色,额角全是汗珠,众人便觉奇怪起来。
“鳌拜!”
阿济格有了一些酒意,顾不得什么,大声问道:“出了什么事了?”
“皇上…”
鳌拜知道擅入不妥,这边是在宴会,但事态紧急,没有办法等这个送行酒宴结束,此时被阿济格一问,只能用为难的眼神看向皇太极。
皇太极瞟了阿济格一眼,这厮确实是十分可恶,但向来如此,同他计较也不值得。他分化多尔衮三兄弟,多铎人少鬼大,十分精明,他的牛录和部下等于是多尔衮的一样,事事都和多尔衮站一边,只有阿济格几次和多尔衮反目,此时也不宜当众给他难堪,于是点了点头,不动声色的道:“英郡王问,你便答他。”
鳌拜大声一应,答道:“旅顺那边有急报过来,海上突现明国水师,以数百门大炮轰击城池,一日之间,将旅顺攻陷了。”
“旅顺丢了?”
代善已经不大管事,天命十一年时他就已经四十出头,这年头的辽东大地上男子的平均寿命怕是三十都不到,游牧民族和渔猎民族生活艰苦之极,代善少年和青年时肯定受过不少苦楚,能平安活到现在,并且能活到如此的年纪,也属难能可贵了。
在前几年,正红旗代善是交给了自己杰出的儿子岳托来管理,镶红旗是他的侄子杜度,也是一个很优秀的旗主贝勒,老代善不大管事,安享晚年了。
现在岳托死了,正红旗暂时交不下去,只能是代善自己再管起来,他年老体衰,精力不够,平时就累的半死,今天这样的场合也是没有什么话,只是眯着眼打盹儿养神…以他太祖现存最长儿子的身份,谁敢挑他的理儿?就算是皇太极,也不好对代善说什么,只装没看到就是了。
这会子一听说旅顺被攻克,代善却是猛然站立起来,苍老的脸上,也全然是震惊之色。
看到代善如此紧张,阿济格笑道:“礼亲王着急老家出事了?”
“昏聩,糊涂。”
代善此时风骨尽显,一点也不象个平时唯唯诺诺不管事的半老的老人,眼神中冷芒闪烁,看的阿济格低下头去。
他向皇太极道:“这事不是小事,这是有人在抄我们的后路,是登州的张守仁!”
皇太极一开始也没反应过来,以为代善的激动是因为复盖耀几州是正红旗的地盘,现在也是猛然醒悟过来!
“这个时机选的好啊…”
皇太极咬牙,痴肥苍老的面孔一下子也扭曲起来。
上次济南一役,吃亏不小,从后金到大清,八旗没吃过那么大的亏,一时还没有办法找回场子来,原本是打算叫阿巴泰集中优势兵力,进军山东,和张守仁再较量一次,不料此人居然不甘寂寞,自己杀上门来了。
他扫视四周,爱新觉罗的子弟们都是有跃跃欲试之感,皇太极心中感觉十分安慰。
再看蒙古八旗,各旗的固山额真,布颜代等人也是没有怯战之意,汉八旗中,孔有德更是已经站了起来,打算请战了。
上次济南之战,孔有德部损失不小,孔有德大失颜面,此次如果真的是登州水师和浮山兵过来,他当然是求战欲望最强烈的一个。
这几年来,汉军八旗的成立,大量火炮铸造出来,无非就是因为浮山火器厉害,但皇太极自己也没想到,原本设想的两军大打出手的地方,居然换成了自己家里的后院!
正文 第八百零二章 各旗
第八百零二章 各旗
“这个张守仁,果然不同凡俗之辈,在这个时候,居然主动出手了。”
在思忖的同时,皇太极的大脑也是急速运转着,等他眼光转了一圈的时候,已经将眼睛的视线放在了一个三十左右的青年人的身上。
“睿亲王,你怎么看呢?”皇太极声色不动,向多尔衮问道。
“回皇上,奴才也是与礼亲王一样的看法,这是登州张守仁派的水师兵马,旅顺到金州,复、盖、耀等诸州都很空虚,所以要及早派大兵前去,剿灭这股明国兵马。”
多尔衮向来在会议时不肯说普通的见解,只要他发言,一定是切中实际,而且比一般人看的高远,他说到这里,众人知道必定还有下文,就是阿济格,也是直楞楞的打量着多尔衮,看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多尔衮沉吟着,终于还是说道:“奴才研究过浮山兵的战法,确实是明国兵马中少有的精锐…火器犀利之余,也敢冲阵突击,一样擅使长枪大戟破阵,这一点与我们的披甲兵相同,所以此番登州水师前来,虽然是攻击我们的空虚腹地,但也不可小视,应该谨慎对待,派遣精锐大兵为宜。”
众人都是哗然,阿济格第一个就冷笑着道:“睿亲王也太长他人志气了,上次济南之役,又不是你打的败仗,何必这样替别人说大话。”
正黄旗的一个章京怪叫道:“我等还真没有听说过明军有敢白刃破阵勇猛突击的,睿亲王之语,叫我等开眼界了。”
多尔衮没有理阿济格,但冷冰冰的看了那个章京一眼,对方征了一片,却是低了头,不敢再出声了。
虽然皇太极对两白旗和多尔衮多方打压,多尔衮也是极力示弱,但无论如何,实力和能力摆在这里,他已经不是一个梅勒章京可以随意取笑的亲王了。
皇太极对多尔衮的话也有点吃惊。
一直以来,他对浮山军的认知还是觉得对方火器十分犀利…济南城下那一场火枪对决被详细汇报了多次,汉军被打的七零八落,死伤惨重,后来谭泰等正红旗的白甲和披甲兵的死伤多半也来自城头和城下火器的轰击,有火炮,也有火铳。
浮山的火铳他也拿到手过,战场上一片混乱时,有几支火铳被清军捡起并不足怪…浮山铳确实较为优异,用铁多,工艺精良,从铳管到护木,都是上上之选,辽东明军那些打三枪就炸膛的货色是没法比的,他已经下令将火铳下发,并且命令,新的火铳铸造工艺,最少要与这些浮山铳持平。
有这样的准备,自觉在将来与山东明军做战时不会再吃什么亏,甚至以装备了大量火器的三万汉军,加上几千精锐满蒙八旗的骑兵就足够了…现在以多尔衮的评价,甚至这山东的明军还擅长步战,敢于冲撞突击…皇太极不是笨人,脑海中立刻又想了几次济南之战的细节,再想到浮山骑兵那惨烈之极的表现,不觉也是点了点头,道:“睿亲王说的不错,这一部明军,不能等闲待之。”
“奴才请皇上派两白旗出击,上次济南之役奴才没有赶上,叫两红旗吃了亏,这个仇,早就想报了。”
多尔衮献议成功,得到皇太极的首肯,他也知道,这个差事多半是自己的,当下便是顺势请樱。
他的打算也是借机再扩大自己的战功,最少是要把触角伸到复盖等各州,那里是两红旗的老巢,就象凤凰城一带是两蓝旗的地盘一样,能趁机伸手过去,岂能放弃。
皇太极深深看了这个弟弟一眼,他自己还是有点傲气的,但这个弟弟…论起厚黑来,真是得祖上真传。
逼死他妈,他递绳子,削他的权,他笑嘻嘻的认了,斥责他,就立刻认错。
平时拼命表现,拼命向皇太极靠拢。
这样的小弟,就算觉得他心思诡异,自己想动手也有点不落忍吧?就算自己心里落忍,别人又会怎么看呢?
为了自己的威望,皇太极向来只能对多尔衮隐忍,当然,两白旗的实力也不可轻侮。
此时的清国,离大一统的帝国还早的很,各旗之间真的是泾渭分明,各旗的旗下人只认自己的旗主,大家当然认皇太极这个共主,不过如果不是为了国政,而是私事的话,各旗之间的龌龊事还真的不少,就算是对上两黄旗,只要不是事涉皇权,皇太极也不好硬压别人的…
不行,这个弟弟是不能再用了…
一瞬之间,皇太极已经在脑子里转了多少个念头,他原本就是诸兄弟中心思最缜密,头脑最好最快的一个,到现在当国这么多年,更是已经炉火纯青,老辣之至。
“睿亲王在锦州之战时吃了不少辛苦,也受了朕几次斥责,此番就不要再辛苦了…正好,大军预备出征,就多花两个月时间,肃清身后的明军来敌,等于是操练兵马,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