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在军队鱼贯而入,进入城中的时候,在不少有心人的眼中,却是显露出了与普通百姓完全不同的色彩来。
此番自临清来,张守仁率兵不过一千五百人,一共七千余兵马,其中还有不少是辎重兵,马匹经过回来两次的长途跋涉,在夏天时都消瘦了,大量的马匹就留在临清城那边,豆料充足,由一部份辎重兵放牧蓄养,夏秋时是战马长膘蓄力的好时候,再长途跋涉,非得有战马废了不可。
就算是挽马也该心疼着使用,也该是催催膘的时候了。
留下大部辎重工兵和大半的马匹,加上曲瑞带走的三千人,还得留一部份兵马镇守临清,能挤出一千五百人到济南来,确实已经是到极限了。
在此时,一千多人的兵马数字确实是显的单薄了一些,在超过十万人的人潮之中,无论浮山军人是如何的肃杀与齐整,在有心人的眼中,一千余人确实是一点胡椒面撒在了一大锅汤中,不显山不露水的,并不叫人震骇,而这样的效果,更是坐实了他们的猜测…浮山兵马,虽精而不多,并不是不可抗衡!
“下官山东巡抚倪…”
“中丞,还和我玩这一套?”
在迎接的文武官员中,当以山东巡抚为最重,他毕竟是加了兵部侍郎衔的正三品的巡抚,比起云雁补子的加都御史的四品巡抚,山东地方要紧,十分重要,倪宠在去年就加了三品侍郎衔,也算是位高权重,只是和张守仁一比,倪宠自然就委屈了。
在他跪在城门一侧,高报职名,递上手本的同时,张守仁已经在马下,大步流星的过来,执住倪宠的双手,大笑着道:“这样做,以后我兄弟如何再见面?当初我为副总兵官,中丞巡抚山东,按惯例该是我跪见军门,结果中丞向来以平礼相待,现在我位子又高了一些,就翻脸不认人,将来史笔如钩,不说我张某是小人?”
这算是歪理了…当初倪宠光杆司令,张守仁兵权在手,济南等于他掌控之中,倪宠当然要客气几分,现在这会子却拿当年的事来说话,虽说是客气,听在倪宠耳中,却也不知道是欣喜还是悲凉了。
“下官布政使司苟好善…”
“老苟啊,老熟人了…”
“下官知济南府黄恪…”
“下官山东镇副总兵官黄胤昌…”
黄胤昌生的十分魁梧,一嘴漂亮的络腮胡子,两只大眼,高鼻梁,一看就是那种心怀磊落的直爽汉子,张守仁一见之下却心生好感,对他却不是对倪宠等人那样笑嘻嘻的打招呼,而是正经的盯着黄副总兵看了几眼,然后才点了点头,道:“黄副总兵,你的兵马尚需再严练才成。”
“是,末将知道。”
“得其形而不得其神,毫无用处。”
“谢太保大人开导…”
“好,本将会派得力人手,帮着你再训导部属,至于成效如果,我们过三个月再看。”
黄胤昌的部下是城守营,不到两千人,也是山东镇在济南的最强悍武力了。此前由浮山秘密派人进来和商团一起训练,倪宠看过营操,赞不绝口,不过张守仁一来就是横挑鼻子竖挑眼,也是奇怪,黄胤昌居然十分吃这一套,不仅当场答应,而且明显看出来是十分的服气,并无抵触心理。
“请大将军入城吧!”倪宠在大半的官员都报名拜见过后,将手一让,肃容道:“济南城全城军民人等,已经恭修大将军多时了!”
正文 第1517节:第六百九十八章 并骑
在震天锣鼓声中,张守仁重新跨骑上马,威风凛凛的向着城中的总兵府邸衙门行进而去。
在他身后,是一千五百人的精锐部属,跟随的过百将领,最高者是张世福这个已经授给登莱镇总兵的左都督右柱国加太子少保的副手,林文远也是加了登莱团练总兵,而孙良栋也是左都督加淮安副总兵官,张世禄和钱文路等人皆为左右都督,全部是武臣一品。
因为不是战时,所有的武官要么穿着御赐的麒麟服,要么是蟒服,腰缠玉带,冠带辉煌,所有的将领除了张世福一人外,全部是二十到三十之间的年纪,相貌堂堂,年轻英武,整个大明也没有能与浮山军官团相比的军镇,光是这一点,便是令人一看就起仰慕之心。
在城中大姑娘小媳妇眼睛直冒星星的光景,也是有不少人冷眼打量着,而其中眼神最为冰冷,甚至是有疯狂的仇视之意的,自然就是在浮山手中吃了大亏的刘泽清。
他就快走了,行粮已经替他预备好,马匹和骡马也补给到位了,留在济南城中的曹州兵已经归乡之心大起,不少将领都催促刘泽清赶紧带着大家上路,不要在这个伤心地多耽搁了。
一场春梦了无痕,伤心的不止是刘家兄弟,曹州镇的将领们心中滋味也不好过。
大家跟随出来不仅仅是为了发财,也都是别有怀抱。
有人瞄的是临清副总兵或参将,有人想在刘泽清走后镇守兖州,有人喜欢莱芜参将这个位子,反正山东镇下好地方不少,募兵练兵扩大实力,这一块宝地给了善于理财和扩充实力的曹州镇,绝对会发展的比当年丘磊和倪宠都强过百倍十倍。
可惜,一切都成了人家嘴里的笑话了…
众将的心思刘泽清都明白,可是他就是想多耽这几天,无非就是想亲眼看着张守仁进城!他要亲眼看着粉碎他梦想的大敌进城,他要亲眼用敌人的风光来提醒自己,来抽打自己!
他刘泽清不是孬货,这一场迟早要找回来!
在城头上,他隔着城守营的拉起来的一道防线,亲眼看到张守仁这般风光入城,不知不觉间,两手拇指的指甲刺进掌心的肉里,鲜血一滴一滴的从掌心滴落下来。
马花豹看似粗豪实则细心,看到刘泽清的异样,不觉上前,喃喃而语,却不知道怎么劝出口来。
“看他起高楼,看他楼坍了…”刘源清恨恨劝道:“不必理他,这样的跋扈嚣张,得罪的人岂在少数?朝廷这一次明显压其功劳,看吧,他好日子长不了。”
这话说的有点入港,刘泽清面色渐缓,两手掌心的力道也渐渐放松下来。
“还有呢…”刘源清毕竟是负责军镇财赋粮饷诸事,以前在兖州时就和济南的大商行有些接触,看着浮山军入城,他阴沉沉一笑,咬着牙道:“前一阵子有不少大商家和大士绅密议,登州镇兵进城来好说,不过凡事也不能全叫大将军说了算,他们也要拿出章程来…”
“屁!”马花豹不以为然,斜着眼道:“没有兵说什么屁话?他们能拿浮山兵怎么着?”
“人家有兵,商团不是兵?”
不等马花豹反驳,刘源清又接着道:“况且人家有粮,有银子,有名望…你瞧吧,这些大商人不是那么好降伏的…济南城里有热闹瞧咧!”
“他们也算是张征虏一手扶起来的…”刘泽清倒没有他兄弟那么幸灾乐祸,只是向着城门里一群穿着华贵的大商人狠狠吐了一口唾沫,骂道:“一个个都是驴子操的,没有一个好东西!”
看到兄长这般模样,刘源清也是突然醒悟过来…这些商人大士绅想着操控张守仁,好歹张守仁不是那么好摆弄的,他们却是损兵折将,这一回兖州,以前那种似乎能凌驾于商人和世家之上的力量已经消失了,底下还不是要被人揉捏?
兖州一带的大世家不是那么好弄的,看似没有实力,一声吆喝,要财有财要粮有粮,瞬间就能啸聚起几千兵马来,刘泽清这么损失惨重的回去,怕是要被这些大世家玩弄于股掌之上了。
“不看了,我们从西门走!”
“看着也是气闷,走吧。”
“俺们慢慢养伤,这世道,变的快咧。”
一群将领簇拥着刘泽清自城墙一侧下去,躲开热闹的人群,兵马是早就在西门一带集结好了,等刘泽清赶到时,似乎就是一群饿狼在等着受伤的头狼。
待会合之后,数千残兵败卒开始垂头丧气的行军,但在场的城守营也好,过路的百姓也罢,都是感觉到了这支军队有着浓烈的仇恨与不甘之意,那种冲天怨气,每个看他们经过的人,都是感受至深!
“在下等,代表济南商家,恭迎太保大人!”
秦东主打头,李老东主在他的右手边,济南城大约身家在十万以上的商家全部聚集在一起了,其中当然有不少是商行的执委东主。
这种执委制度,当然也是和浮山的执委制度类似,只是加了一个“主席”的位子,用来定期召□□议。
这其实是因为张守仁长期不在济南,他需要一个靠的住的人替他来掌握商行和商团。
他的心血不能白费,投入就得有产出。
但此时当他看向秦东主的眼神时,看到对方轻轻摇了摇头,当下便是什么都明白过来了。
“太保,这是我等的公呈报效,原本应该十分丰厚才是,但前一阵闹流寇响马,后来又是有商团与曹州对抗之事,商行歇业,实在是为难…”
上来送呈子的是王东主,他的商行是经营南货,原本只是济南城中的一家普通中等商行,这两年因为浮山运送来大量的辽东货物,还有大量的海运南货,王东主打通了临清商界和德州的关系,把货物源源不绝的送到北京,三年不到功夫,身家翻了十倍不止,有钱加上年轻,敢于任事,所以也是济南商界的后起之秀。
“嗯,列位有心。”
张守仁很冷淡的点了点头,对秦东主笑了一笑,却是向他身后的一个老者笑道:“老货,你也跑出来挤?不怕人家把你这一把老骨头给拆了?”
“哈哈,大将军拿老头子说笑了。”
“吃饭可香,平时有没有照我说的,没事多走动走动,莫老是坐着不动?”
“有,有。吃饭不比小伙子差,每天都走动,确实如大将军所说,多走动走动,精神就真的健旺很多。”
“如此就好!你不要在那里呆着,这边牵一匹马,和我一起骑着走吧。”
能与张守仁这样说话,得到如此关切的,连秦东主等几个大东主都不够资格,倒是从胶州退休到济南来的李老掌柜,有这种天大的面子。
老头子高兴的满脸放光,他也知道张守仁的脾气,干脆就不推辞,待人牵了马来,便只落后张守仁小半个马身,一个小小的退休掌柜,却是与国朝的大将军几乎并肩而骑,一路向着城中而去。
“列位看?咱们巴巴的赶来,大将军却是这般对咱们。”
待人群散去差不多之后,王东主对着一群面色同样不愉的大东主们摊手道:“巴巴赶来,送上粮食和肉食,少是少了点,但现在是什么情形?咱们可是已经尽力了。”
“大将军是变了!”
“以前是很和气的,现在看起来是盛气凌人啊。”
“咱们不论怎样,凭本心办事就是了。”
“要说这阵子兵慌马乱,咱们有现在这份贽敬,讲的就是一腔热诚和心意,若不然,谁该谁欠谁的?”
“正是这个话了。”王东主干巴巴的一笑,对众人道:“大伙儿该拿出新章程来了,固有的规矩是大将军定的,现在大将军坐镇济南,正好要趁着这机会把新规矩立起来,不然的话,时间久了,想改也难!”
商人们最不满的还是浮山控制着盈利的大头,不论是南货还是盐利,大头都是浮山总行拿去了,大家只能喝点汤水。
在这汤水之中,还得拿几成出来做公益,养商团,每个商人都是觉得负担很沉重。
当然,这沉重肯定是来自于心理,不是实际,就算去掉这些,每个商行的盈利仍然十足可观,这是因为张守仁建立起了一个良性的市场,没有官府敢随便和买和敲诈,没有地痞无赖成日的骚扰,也没有王府官的公然勒索和一个接一个的税卡。
这些东西在免除之初令每个商人都感激涕零,但时间久了,商人逐利的本性却是压倒了这一份感激,现在每个人所想的就是改变现在的分配模式,趁着张守仁新来,立足不稳需要大家鼎力支持的良机,将军逼宫,非得把老规矩改一改不可。
就算不能叫浮山商行让利,那些格外的加派和支出,也是非得免除了不可。
“如果规矩还是那样,倒真的不如恢复牙行。牙行收费远不及商会,至于这钱给官儿们私分还是公用,谁去管它?”
济南的牙行原本也势力庞大,收取的商税七成由王府和官员私分,朝廷和地方官府落不着一文,成立商会后,牙行无人理会,自动消亡,阖城官员提起这事来,自然都是咬牙切齿。
这一次鼓动商人出头,背后当然是有不少济南官员和王府官的影子!
正文 第1518节:第六百九十九章 反水
张守仁没有住那个小小的总兵衙署,也没有去都司衙门,而是直接住进了济南城中的军营之中。
看着校场,哪怕是住在小小院中,他的心情也是十分愉快。
“给倪中丞去信,城中军营虽大,但有不少地方年久失修了,需调拔银两与人力,加以修葺方可入住。”
“着济南府预先征调民夫,不可误事。”
“下帖子给秦东主等大东主,这几天内,我要请他们吃饭。”
张守仁没有坐,窗外是炽热的阳光,屋子里倒是很阴凉,他叫人把门窗大大打开,任穿堂风吹在自己的身上,感觉十分舒服,另外也就是去去屋中的霉味…这里是军营,当年丘磊,后来的历任副将副总兵都不可能入住,好些年过去,不少地方都霉烂了。
“咱们也不是没钱,先叫人把你这个大将军的节堂好好修修吧?”
“嘿,暂且不急。”张守仁冷笑一声,向着说话的林文远道:“现在人家盯着我呢,别忘了巡抚和巡按还奉旨查办临清事件,没准还要问我的话,我找人家要东西要人修兵营已经够烦人,要是修我自己的住处,瞧吧,还不知道怎么编排我来着。”
“大将军还畏惧人言乎?”
“我只是不喜欢打口舌官司。”张守仁呵呵一笑,看着窗外已经换了作训服的士兵们在大扫除,这叫他想起后世几百年后的情形,一时感觉很好,他悠然道:“一切以实力服人最好,我已经派急使至浮山,令全军齐集济南,那些跳梁小丑,叫他们蹦跶几天又如何?”
“呵呵,大将军还真是好兴致啊。”
傍晚时分,倪宠穿着一身宁绸的道袍,束着角带,头戴一顶方巾,神色间自有一股雍容自在。
这个时候,倪中丞终于有一股自信从容,是有点儿山东顶级文官的感觉出来。
这两年,处处受制于人,不得施展,很多收益因为没有实力只能放弃,现在看来,苦尽甘来的时候也要到了。
“确实是好兴致。”一个幕客笑道:“现在还要大修军营,我倒不知道,大将军率千多兵马,修那么大兵营做甚?”
“可能是要把登莱调兵过来吧?”
“纵算有兵,也不知猴年马月才能过来啊。”
“有兵也要讲规矩!”倪宠中气十足的道:“有兵亦需粮饷,抓着这一点,大将军也得乖乖听话不可…”
说着,他还盯着看了李师爷一眼,见自己这个师爷仍然不紧不慢的摇着扇子,这才放下心来…这位师爷,能干是能干的,他也不舍得撵走,这阵子有查临清之事的差事,捣浆糊的事还要师爷们齐心协办的帮忙才办的漂亮,虽然如此,他却也不愿留一个心思诡异,十分可疑的师爷在自己身边,不能帮忙反而捣乱的话,这乐子可就是太大了。
“东翁,王东主几个又来了。”
“好,请到小客厅见!”
倪宠精神一振,仰天大笑三声,叫人来换了官袍常服…对这些商人,他觉得还是有必要震慑住的。
“叩见中丞。”
一见倪宠穿着补服,脚踩官靴过来,几个商人知道虽然是在内宅相见,但倪抚台并没有把他们当自己人来看,于是老老实实的站起来,打着躬要跪下。
“不必了,列位看座,请茶。”
倪宠虽故意拿大,却并不愿故意得罪这些大商,于是看座上茶,礼数不肯缺了。
“中丞,我等前来,是有事相求…”
王东主年轻干练,十分英敏,上茶过后就直接步入正题,毫无踟蹰之意。
“请说。”
“我等…”王东主左右看看,见各人都微微点头,便是下定决心,咬着牙道:“我等想请复牙行,并退出商会!”
话一开头,接下来自然就是好说了。退出商会,当然是不要张守仁这张保护伞,究其实里,是大家现在安心了,觉得能一门心思做生意,乱世的感觉过去了,对张守仁反而不必那么恭谨和买帐了。
更进一步来说,还是商人逐利的心理无可变更,说别的,都只是借口罢了。
“你们说的,本抚院自然会考虑。”倪宠心中大乐,有这些大商人大士绅的支持,他可以养兵,蓄积威望,加上朝廷的支持后,可以与张守仁对抗。看着众人,他郑重道:“世面要紧,现在大将军也要粮食和民夫,我们要尽力维持,不能叫市面出乱子,别的事,我且先应下来,然后与大将军慢慢打擂台,总不能叫你们坐腊!”
“是,我等多谢中丞!”
在场的都是七窍玲珑心,哪里有什么听不懂的?当下都是应承下来,然后才一起退了出去。
一出门,十几个大东主都是微笑起来。
倪宠的话,十分明显,谁听不明白?
不过是拿张守仁做伐子,拿供给军需当借口,搅乱市面,弄的大将军十分狼狈。在济南城他都被将了这么一军,倪宠等人出来打太平拳的时候,大将军控制一切的威望就无形中受损了。
当然,也不能逼之太过,张守仁在财赋和军队两块的实力,大家还是十分忌惮的。
不过到底现在是太平无事,总不能大将军公然派兵剿了这些商家吧?
前一阵倪宠和大商家们还精诚合作,背后是张守仁,现在却是风云突变,一反手,又是这么一出。
说到底,张守仁一手栽培了他们出来,一手□□他们使用商业杠杆,一手教他们打跑了不喜欢的军阀,现在这会子,这群人倒是把枪杆子给倒转过来了。
说起来是有戏剧性,但究其根底,并不足奇怪,说到底,商人是一种无国界的生物,连祖国都能叛卖,只要有足够的利益,亲爹也照卖不误的人大有人在…
“商团和我们不一条心。”临别之时,王东主看着众人,一字一顿的道:“小弟说要解散商团,不是玩笑话,商团是大将军一手弄出来的,和浮山的关系太深,缓解之时,我们指望不上。所以先解散了,挑一些可信的留下当教官,我们重立炉灶,自己建一个,何苦花钱替别人养兵?”
“正是这个理儿。”有人击掌赞叹,十分赞赏。
其余人等就算没有说,但也多是用赞赏的眼光看向王东主,这个人,年纪不大,但心胸有山川之险,谋划事情也是井井有条,是个人物!
再想想秦东主和李老东主,不觉也是叫人感慨,两位向来扛鼎的大东主,老了!
到晚间时,张守仁身边再无别人,除了室外站班值更的内卫将士以外,屋中就只剩下一个王云峰了。
“紧急调兵的命令已经发向浮山,中军处派了最强最好的塘马和传令,不过从接令之后再到奉命集结,再往济南这边来,时间恐怕不会太快。”
“嗯。”张守仁轻轻点头,面色不愉。现在正是快夏收的时候,为了体贴部下和不伤农时,他有点犹豫,并没有在第一时间下达调兵,决心也下的不够大。
现在看来,自己竟是有点失误的感觉了。
“刘泽清走的是莱芜线路,看来他对我们的铁矿也颇有所感了。”王云峰继续此前的汇报,接着道:“去岁铁矿已经完全能满足自用,我们开始少量出售,到今年时,出售量增加,已经有不少商家在打听我们是不是能正常大量供货,为了稳住新市场,我们承诺可大量供货…现在到处都缺铁,自然是引人瞩目,估计刘泽清这一次北上,也有替兖州人打前站,想知道莱芜虚实的意思。”
“真是不知死活。”张守仁没有踌躇,令道:“叫朱王礼按计划行事吧,不必再顾忌什么。”
王云峰答应一声,又是将巡抚门外的事情如实禀报了。
“唉,适才秦、李二位东主过来,也是提及此事。”张守仁很少有郁闷的时候,不过此时遇着此事,也是实在为难。
“不如由特务处出手吧?”王云峰眼神一冷,瞬息之间,王东主等几个为首者已经被他想好一百多种死法。
“你不要随便出手。”
张守仁警告他道:“这件事说到底是他们被我宠坏了,不仅是济南,还有青州,登州、莱州,为了促进商业,为了叫商人恢复元气,也是为了给他们出气…大明天子不把他们当人,我来给他们消消气,不料想他们这气出的有点儿大,说到底,还是不自信,不相信我这个武夫,凡事宁愿自己来掌握…从他们的角度也不算大错,如果我以强力制之,用杀人和武力来解决,那么天下商人瞧着,我想以带着他们走一条新路的想法也就落空了。”
“大人,不管怎么说,各地商行也到了要整顿的时候了。”
王云峰掌握的是特务处,自然知道的也多,除了济南之外,青州府和下头各县,还有登州府,莱州府,皆有商行,可以说,商人现在获利极重,市场也极为繁荣。
说来也怪,越是这样,商人们不安的也就越多。
这就是人性,现在没有一个已经出台的,叫大家分配利润的最佳办法,所有人都在河里摸鱼,水浑的看不到鱼在哪里,而每个人胃口已经起来了,这种乱象之下,出现济南这样的局面,根本不奇怪。
“我知道了,”张守仁悠然道:“有办法整理乱局,不过,要把济南这一场事先顶过去再说!”
正文 第1519节:第七百章 轰动
张守仁率部入城第二天,流言就起来了。
说是张守仁要调集大量的粮食做为军需,有这么一个消息,城中不少米行粮行都是紧急提价,到傍晚天黑之前,城中的粮价已经涨了五六倍还多。
原本精米是一石四钱,未脱谷的是一石三钱,结果一石精米和面到了傍晚时,一直都是涨到二两以上,就是这样,还有不少地方是有价无市。
粮食是根本,现在也正是青黄不接最严重的时候,粮价早就该起来了!
这件事,又涉及到国朝的一大弊端,也就是夏税制度。
国朝赋税,原本只是收取本色,也就是收粮,有一些地方只收布匹,也有一些地方只收绸缎,国初时候因为蒙古人的掠夺和□□,加上几十年的战乱,金银铜等贵金属消失殆尽,而民间经济也十分萧条,在那个时候,明太祖定下的经济政策都是保守和与民休息的,当然也包括财政制度和赋税制度。
为了与民休息,国初时只征收实物,而且不经户部统支统收,小民可以直接把自己的解额自己去完成。
比如一亩地是三升三合的赋额,到了夏税征收的时候,松江的农民就得自己推着小车,把粮食送到在扬州的卫所里头去。
或是浙江的农民,把夏税粮推至南京的京营仓库的库房。
这样做法初衷是不扰民,当然实际效果是加倍的扰民。后来实行条鞭法,虽然户部仍然不能统收统支,各地仍然自行其事,但好歹是把粮食改成了折色,也就是白银征收,其中还包括一些力役杂收,无形之中,算是帮农民减低了负担。
在实行之初,效果可能是如此,但国朝的东西,一旦是吏治不清时,一切就会走了样子。
到明末时,粮商在夏税前青黄不接时故意抬高粮价,多赚利益,使农民不得不典当家财,勉强维生。等夏粮下来到了交税的时候,粮商再故意贬低粮价,使急着交税需要现银的农民又得多受一茬罪,把粮食三文不当两文的卖出去,在被朝廷剥削之前,先得被大商人们剥一层皮去。
这些粮商和官府都是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实力雄厚,农民被剥削也没有办法,加上驿传和杂派等额外的加征,一到收赋税的时候百姓被迫流亡的事情极多,这也算本朝一大特色了。
其实这事儿就是一个常平仓的事情,青黄不接时放粮,收夏粮时官府以平价收粮,一收一支,百姓就减少了很多损失…可惜的是,□□不愿为,清官想为也无计可施。
这又是拜明太祖的制度所赐,地方上根本没有什么办公经费,也不可能有少则几千两多则数万两的公费来做这样的事…
这两年的夏税征收前后,因为商会的存在,对济南一带的大粮商都有很多的约束,虽说有不少别的来钱的门道,可是旧有的大利就在眼前,伸手可得,为什么不能赚这笔银子?
这件事,和牙行一样,也是有不少官绅甚至是官员插手其中,这两年来,张守仁固然是调度着商会这条大船行进,可是同时之间,也是给自己招惹了不少的积怨啊…
“一群龟孙,王八蛋!”
“驴行的混帐,你们想想是谁帮着你们有今天?”
“想把祸水往大将军身上引,瞎了你们的狗眼!”
粮价一起,自然引发全城的轩然大波!
济南城已经是物阜民康,太平了两年多,刘泽清进城和商会的一场大乱战都只是在一隅之地,没有波及全城,甚至没有影响到物价。
而刘部已经撤走,张守仁率部入城之后,城中却是突然出现这样的大规模的物价波动,其中的弯弯绕也是根本瞒骗不住百姓…这不,各大粮行之前,不仅没有预料中的对张守仁不满的声音出现,相反,有一些故意诱导的人刚一出声,立刻就是被百姓们骂了个臭死。
躲在粮行里头的王东主一行,个个都是面色苍白,模样都是十分难看。
他们是真的没有想到,张守仁得济南民心居然是到了这种地步!
和大明很多城市一样,百姓家里多的是有十天半个月的存粮,那是精细会过日子的,少的就是无隔夜之粮,每天都得买。
后世人可能难以想象,其实在当年就是这样的情形为多。因为那些做短工的,扛力气活的,一天的收入可能是二分到五六分银子,或是一百多铜钱。这些钱,扣掉必须拿出来当应急款的,剩下的正好也就是一家人的嚼谷,想多赚一分银子,就意味着得多做一个时辰的活。
很多影视上的大侠一出手就是一锭大银,那是搞笑,不是真实的生活…真实的生活就是每个百姓都得为一钱银子奔忙数日,为了一两银子奔忙十几二十天,一个城市居民,一年的净收入也就是十两八两银子,还得是会点手艺,而且善于理财,家中还多是壮年无人生病的,不然的话,想落下这笔银来都是困难。
临街的铺子,典四间下来做营生,典费也就是三四十两,一幢一进的小院,门房加左右厢房和正房五六间屋子,买下来就是五六十两银子,这已经算是很体面的房舍了,那些沿街的平民百姓的自建房,十两八两就够买两三间了,只是有一些寒碜的很了,连灶间也没有,想洗脸都得到小吃铺子里头去买去,不过就是这样,才是真正的宋明之际的城市民居生活啊…
无隔夜之粮,当然都是到粮店里头去买,明朝城市的粮店肯定多远后世的小卖铺,街头巷尾,坊市之前,有大有小,反正出门没几步就有,所以很多人家就是白天赚了钱,晚间买粮,第二天吃完了,晚间再买。
粮价一涨,首先就是这些人倒霉。
而原本的计划,就是用这些贫民给张守仁施加压力,大将军不是向来以爱民的面目示人,如果百姓弄的活不下去了,他是不是要考虑与商家合作?大家坐下来,多商量一下怎么平抑粮价?
只要张守仁坐到桌前,哪怕什么也谈不成,王东主的计划就算成了。
再往底下,牙行和各商行自己的护卫商团等计划就能实施,而好处当然也少不得大将军太保大人一份子…毕竟济南城中还是张守仁是最大最强的势力,但利益均沾,以后张大将军也绝不能一手遮天!
计划虽好,现在却是往众人没有想到的地方滑去…
“真没想到,大将军居然如此得民心。”
“当然了,我们出的银子,大将军拼命往这些人身上使,什么公益局民政局,抚老恤幼造桥铺路,施粥舍药,什么样的事都做,而且大家全往他身上算,这算什么?吾辈却是白出钱!”
“倪中丞和济南府上下的官员算是已经出力了,衙役都缩着不动,粮价涨成这样,官府不发一言,这其实已经是大好良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