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登州这两年,别的不说,浮山系的将领与这老总兵的私交都不算坏,平时说说笑笑,也能开几句玩笑,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事。
军法和特务处虽然盯着,但也不做疑心生暗鬼的事,大家尽可以放心。
至于说全礼不全礼,那就是真的笑话了…浮山只讲军礼,不是逢年过节或是什么大事,遇着张守仁都是行一个军礼就完事了,开始时大家当然都不习惯,多年积习使然,膝盖都是软的,这年头大家遇到县衙门的快班班首都得下跪,更何况是面对自己的顶级上司高级武臣?时间长了,慢慢也就习惯了,就尤世威现在也不习惯自己的部下动辄下跪了,七尺男儿动辄矮半截,怎么瞧也不象个汉子。
“嘿嘿,镇台有什么事,但请吩咐…不过我等奉命往胶州集结,令到即行,不准耽搁,若有什么吩咐,怕要等回来再说。”
“不找你有事,你只管忙你的去…就是想问问,是不是大将军下的调兵命令?你们这一走,登州就空了!”
尤世威问的直接,对方的脸上也是显露出一点为难的神色。毕竟这样的调动密级很高,并不是可以随便透露的军机要情。
一见如此,尤世威便呵呵一笑,摆了摆手,道:“不难为你,老夫走了。”
“镇台,你老是总镇,我总不能不说…实不相瞒,大将军没有下令,调度登州兵马是营务处从浮山下的军令,我等都要受营务处的管辖,所以接令之后立刻就上道,没有什么可商量的…老实说,末将心里也是有点纳闷呢。”
正说着,看到一群军法官正瞧向这里,这个叫陈魁的参将吐了吐舌头,笑道:“不能再多说了,末将给你老告辞,过一阵子回来了再拜会你老。”
“好,速速去吧,误了军机不是耍的。”
尤世威对浮山内部运作还算有所了解,吴应箕就是彻底的门外汉了。待那个陈参将率部离开之后,他才向着尤世威低声问道:“镇台,说的这营务处是怎么回事?学生在浮山时,也是经常听人提起这个什么营务处,心中十分纳闷…营务处似乎是以文吏为主,大将军不是一直说要重将权么?”
所谓“重将权”这样的话在宋朝就有不少人提过,当然,有这种提法的多半是文官,而且肯定是王朝衰弱军队没有战斗力的时候才会由有识之士提出,比如王安石。
到了明末,不管武将暗中怎么跋扈,仍然是以文官领兵专征的形式为主,再怎么不知兵的文官地位仍然是在武将之上,这不能不叫人感觉十分的愤懑。
张守仁的重将权提法,曾经也引发轩然大波,不少人对这个青年将领的狂悖十分的不满,当然,也是有不少有识之士表示赞同。
“国华的重将权没有这么简单。”尤世威思索着道:“按国朝的设计,都督府管兵籍,训练,也就是将领的事,事实上这些权力都在兵部手中了,战时则由文官领兵,统驭那些平时练兵的将领,事罢归朝。想法是不错,但明显是办不到的事。国华的想法则是,训练当然仍然由将领来负责,此外,三品以下的武官提升与罢黜,也应该由都督府来负责,战时出征,不需由文官提调,而是由将领专征,文官只负责后勤补给这一块,而平时来说,武将却要受到文官的节制,不管是军令或是军法,或是后勤,都由文官来提调。”
“就是说,这个营务处便是大将军思想的体现了?”
“差不离吧。这些将领受命之后,到达战场,可以自行其事,当然,会任命一个主将,文官不再干涉,甚至军营内部的后勤事务也由将领负责。但在此之前,营务处监督粮饷补给和训练,军法执行,甚至他们可以调动兵马…”
“不过这样做法,等于是在大将军手中抢权吧?”
“是这么一说…”尤世威苦笑道:“总之老夫在登州呆的久了,脑子是越来越不够使的啦…”
在尤世威与吴应箕议论的同时,一副他们绝对想象不到的奇景正在登莱大地上发生着。
一匹匹塘马带着中军处的传令兵,四处奔驰,将命令传到每一个有驻军的地方。
招远,黄县、登州、文登、荣成、威海…当然,还有莱州府,平度州等莱州府的辖地。
命令一至,面对这种最高级别的军令,各营都是紧急动员起来。
前锋营选锋营定远镇远…每个营的驻地不同,侧重也不同,此次征调命令却是下达到了任何一个哨级驻地,接到命令的同时,所有的部队都是要在第一时间完成集结,同时向胶州进发。
集结点自然是要设在胶州,在山东境内,由东到西有胶河与莱河,两条河运力都很充足,水流量足够,加上白河等支流早就经过疏浚,所以运力足够,大军动员所需要的一切辎重物资,除了必须跟随军队战备物资外,其余的物资都是经过这些河流来调拨的。
在平时,这些河流上都是运载着民生物品,比如水师从胶州湾几个港口送上来的南货,由河流的入海口逆流而上,直抵胶州等运转中心,然后送到济南和临清,在此时,沿河的道路上是打着各级队旗和哨旗营旗的军队,军容鼎盛,行伍威武,令人一看就有一种豪情壮志油然涌上来…浮山军的军容军貌可不是开玩笑的,几百人就能走出寻常明军几万人也走不出的感觉来,更何况沿河两边,中间全部是给军队运送物资的船只,而两边却部是分别按队列行进,隔着老远,就能看到一片赤红,灿若云霞般的军队?
这一次浮山的大调度,首先便是在登莱两府引发了轩然大波,数年之后,仍然有不少人津津乐道那一年在胶河两岸看到的情形,那种情形,也是足够叫人回味一生了。
正文 第1514节:第六百九十五章 执委
大量的兵马在接到命令后都是急行军赶路,在张守仁抵达临清前后的时间,整个胶州到浮山一带已经成了一座大兵营。
原本浮山千户所所在的地方,也就是现在的浮山军真正的□□所在,正式成为这一场大调度的□□区域。
“老营”,很多浮山军人就是这么称呼这个地方。在它的中心地带是一座大营,足可容纳近三万人在此操练和驻扎,当然,现在是没有这么多,大约有五六千人正常驻扎在此。
在它的南方,方圆二十里的地方全部归了将作处,将作处下光是一个火器局就占地近十里了,火炮,火铳,还有各式的火器,每日都要演练试操,每天从早晨到天黑前,方圆几十里的地方都能听到轰隆隆的炮声不停的响着。
更南一些,就是盐场和烟场等各式工厂,在东南方向是原本的张家堡和几个海边军堡所在之处,现在它已经成为岸防区和仓储区,从南方运来的货物有不少就在这里放置,也有不少在海对岸的灵山卫储存,水师现在主力移到登州水城安营,还有一部份留在浮山做近海防御力量。
岸防工程已经搞了几年,火器局失败的试验品多半都在那些永固炮台里头摆着。大量的炮弹和硝璜可以保证很少有人能在海上打浮山的主意。就算是在北方海盗肃清的前提下,张守仁从来没有放弃过对浮山外海的防御…危险的敌人不仅在辽东,也来自于海上。
在这一切的最□□地带,就是军营北端,也是家属区的南端的一块地方。
整个浮山的军政军令军需等一切的□□部门的总部,皆设于此。
在这一小块□□区域里头,最□□的当然是张守仁的节堂所在,坐议事大厅到会客厅,沙盘室,中军处的侍从室和待客室等等,说起来只是节堂所在,但实际上有五六十间屋子,一切供应设施齐全,这是在张守仁离开浮山往湖广时开始修筑的,到现在还没有为它的主人服务过一次。
在节堂的左手方向,也是一幢环环相扣,由五六十间房舍组成的营务处。
书记局档案局屯田局民政局…各局一字排开,放眼看去,到处都是熙熙攘攘来往不绝的穿着各色服饰的吏员和官员。
大明一共是两万文官和五万吏员,其中原本就有相当一部份服务于军伍。但和明朝很多失败的制度一样,军伍之中的吏员肯定是远远不够用,根本负担不起军队日常事务的管理和协调。对这些,文官肯定是无所谓…原本就不想叫军队能够自行其事,负担不了才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但不管别处如何,张守仁对吏员的使用已经堪称各大军镇之首。
正式的不入品流,但有高薪,同时也拥有荣誉的吏员就有五千余人,当然,这五千余人不光是服务于浮山军人,而且也是和地方上的很多投入有关,比如屯田和民政这两个大局就用了很多吏员。
吏员之上,则是六品以下到九品的官吏,这是入流品的,需要吏部备案的官吏,包括经历司的经历和仓大使,再到司吏和典吏等等。
光是这些人,就足有数百人之多,每次报上去吏部的官员都是脑仁疼,好在张守仁做人大方,不因为薛国观就不舍得花钱,银钱只管散漫使去,官吏都分散在十几个卫所的经历司之下,这才使得浮山文吏系统不仅有没品流的小吏,还有大量的穿着朝廷正式文官袍服的官员。
这样才能收拢人心,并且服众。
当然还不止如此,钟显这个最早效力的财税吏生生被保举成了朝廷的正式官员,并且成了即墨的正印堂官…当然,钟大令一天也没有在即墨呆过,整个即墨全是在浮山各处局的统管之下,没有大令坐堂,一切也都是井井有条,纹丝不乱。
营务处的□□地带就是被称为“花园”的地方,也是院子的最深处的一座小园林,是当初修筑时加在里头的,张守仁的节堂后头也有,引水为溪,设山石,修竹,绿草,公余闲暇,可以放松一下紧张的心情和发涨的头脑。
不过营务处的花园修起来后,竹林深处的一座方亭简单是被钟显和几个营务处的会办和一群帮办给霸占了。因为地方好空气佳,加上视野好,不怕偷听,营务处有什么会议就是干脆在这个亭子里召开,大家在风景如画的地方议论公事,正好也放松心情,哪怕就是有一些火气,无形之中也是消弥的无影无踪了。
今日的会议,却不止是营务处自己人商量公务那么简单。
事实上,数日之前也召开过一次,当时就决定了调度召集军队的会议纪要,然后通知中军处留守浮山的人,派出塘马和信使,四处送信。
数日之后,当大军几乎全部到达指定地点的时候,第二次会议也就如约召开了。
人一齐,营务处的杂役送上茶来,然后就迅速退了下去,茶碗的数目也是事前准备好的,不多不少,正好十一个。
营务处三人,钟显,李鑫,张德齐。
另外便是军法处与后勤处,将作处,中军处,参谋处,各处或多或少,与营务处的人相加一起,正好是十一人。
“连同荣成的一队两哨兵马,整个登州算是叫咱们抽调一空了。”
“水师营的那个马洪俊,昨儿缠了我一天,说是想叫咱们把水师也带上…搅的我头大如斗啊。”
“叫他来寻我便是,我和他说。”
“哈哈,打死他也不敢罢。”
最后说话的便是钟荣,营务主的主办,知县的官职只是增加了他的威严,使人不敢轻易触犯他…在很多浮山将领心中,文官比武官大一头的固定思维还很严重,最少,在马洪俊这样的人看来,钟荣的身份地位可不是自己轻易能招惹的,惹毛了这位爷,后果严重,真的不是可以耍子好玩的事。
浮山有重大事物,各处派人齐□□议,形成决议之后,便可以用营务处的名义下达军令,由中军处负责实施执行,军法处监督,同时参谋处等军中的各处协同执行。
这个制度,当然不可能是这个时代的创立,而是张守仁的决断。
他不可能一直留在浮山,而浮山各处在正常情况下是可以自行其事而且井井有条,不至于陷入混乱的,但是,如果在紧急情况下需要各部门通力合作,做出重大决定或是紧急反应呢?到时候没有一个健全的机制,要么容易叫个人做大,成为难制的权臣,或是留重将置守,也会带来严重的问题,要么就是慌乱不堪,在紧急情况下,毫无效率可言。
所以就有这种会议制度,每处执举出一个留守“执委”,在紧急情况的时候,召开执委会议,营务处虽然是主导,但一人一票,决议出来就投票是通过或是不通过,不通过便重来,一直到通过为止。
每个处都有自己的留守地盘,参加会议的执委不必担心被别人压迫或是强迫投票,而营务处虽然是主导,也是浮山各处的大脑,但没有其它各处的同意和悉心合作,营务处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总而言之,就算是陈子龙,虽然这个江南名士从来不参将具体的浮山内部系统的事务,提起这个执委会的时候,也是十分的敬佩和赞服。
钟荣看了看众人,见大家都按批次落座,便是一脸严肃的道:“上上次会议,根据朝廷的动向,我们决定提前准备军需物资,预备大人受命镇守山东时使用,事后大人追认我们的决定,表示赞许。五日前,我们通过浮山自己的军情邮传知道了朝议已经决定大人为山东总镇,所以我们决议调动全部驻军,预备赶赴济南,除了必要的炮台和要紧地方外,一律不留驻守军队,部队做最大程度的调动。甚至包括辎重营在内,也将调动的济南…调兵的规模,为浮山前所未有,计有步卒和骑兵,还有车炮营,辎重工兵营,炮营,一共是五万三千人之多,光是为部队调动所调集的河船就有一千七百余艘,同时还有三万人的力役,沿着胶州、高密、青州各府调集备用,虽然有辎重工兵,但力役多了,大军行进时的负担减轻,可以用最快速度行军…现在部队已经全部到位,就等我们这一次会议之后,就可以迅速赶往济南!”
钟荣原本只是一个普通的千户所的最低等的杂吏,是号称月给二斗米,但却从来拿不全的那种,不仅没有任何好处和外来收入,还因为在卫所服务而被轻贱和看低,比起县衙门的吏员,品级是一样,收入却是相差的天差地远,卫所吏员,挨饿受冻是常有的事,被殴打辱骂更是司空见惯,而他就是在人生最低潮时被张守仁拔擢重用,在保举为县令之后,可能是他感觉受恩深重,更是竭诚效力,每天睡觉不到三个时辰,忙的不可开交,事事上心,公务在手就不会休息,有这样的一个人留在后方,张守仁自是十分放心。
此时他处断军务,调度十万人的军队和役夫,脸上竟是毫无慌张之意,目光炯炯看向众人,声音也是沉重而带有果决,俨然若金石之交!
正文 第1515节:第六百九十六章 投票
与他的果决相比,其余的执委们就是脸上神色不定了。好看的小说就在
他们都不是各处的主办,而是帮办或是会办…正主儿都跟在张守仁身边呢!长期为副手,虽然在主办们离开的时候主持着事务,而且一样的繁忙的紧张,但叫他们一伙人做主调动这十万人,在张守仁没有命令的前提下…这事儿,还真是一时难以决断。
在大伙儿沉吟思索的时候,钟显并不出声,而是捧着茶碗,开始品尝着今年春天刚采摘下来的新茶。
崂山的泉水十分上等,用来烹茶,实在是上等的香气,令人沉醉。
和武将们是一群烟鬼相比,文官和吏员们抽烟的倒还不多,主要是钟显自己不抽,而且下了禁令,私下抽和在家抽他当然不会管,但在公房之中,那么多要紧文书的地方,谁敢抽一支烟,立刻就是解雇回家…谁能舍得现在的地位和收入?这般禁令之下,瘾头再大的瘾君子也只能在公余之外再过瘾了。
“如何?”
良久之后,钟显才环顾众人,一一看将过去。
一群执委多是面无表情,显然还是在紧张的思索之中,钟显眼神显露出一缕失望的神色,又是低下了头去。
在十几日前,他决定提前积储物资时,张守仁在五六日后知道消息,回信过来,十分赞同。
现在调集兵马的公呈已经在路上,相信在三日到五日后到达临清。
钟显坚信,为了稳定大局,还有针对张守仁在临清斩杀州官和豪绅的情形来看,大将军已经不再继续选择韬光养晦的做法,而是要展露肌肉…既然要展露肌肉,还能有比调动大军更有效的办法吗?
现在就使兵马上路,大将军召集的军令还在路上时,恐怕大军就已经过了青州,将至济南了。
抢的这几天时间,看似无足紧要,很有可能就会造成决定性的影响!
一柱香后,钟显再问。
这一次仍然是没有回答,钟显也只得将头再一次扭过去。
这帮执委,果然是没有他有担当啊。
“我兄弟要单独商量一会儿。”
这一次发问后,说话的是李鑫,他现在是秘书局的老大,营务处的会办,官职保举是胶州同知,说起来比陈子龙这哥们还要高一级,同知是知州的副手,通判只是负责司法,不过陈子龙这个胶州通判明显就是连酱油都不打,除了他地里的那些庄稼之外,任事不理的主。要不是胶莱一带的政务都是由浮山这边打量了,怕是这个通判早就被弹劾的不知道在哪里了。
“两位请便。”
李鑫说的兄弟当然也是营务会办之一,屯田局的老大张德齐。
他们俩人的关系等若生死兄弟,有什么要紧大事自然也可以私下商量。
当下李张二人离开竹亭,走到一段墙壁之前才停住脚步。
李鑫道:“此事我是赞同的,只是心中尚有隐忧。”
“兄是害怕大将军回来之后,这般的调兵布局法,会使得大将军深忌我等?”
“是的,虽然大将军现在雅量足可包容,但我担心的是十年二十年以后又如何?”
“十年二十年后,大将军可能不是大将军?”
“正是…”
两人彼此对视一眼,都是看到对方眼中的深深隐忧。这两人在来到浮山前都算是“体制中人”,一个举人,是巡抚的幕宾,见识过太多的上层的东西。另外一个,也曾经以秀才的身份当过首府的幕客,眼界当然也不低。
张守仁现在的经营之法,还有军队的战力,以及大明一天比一天衰弱的事实,两个书生都是读过史书的人,心里已经隐约有一种想法…张守仁,他们敬爱的大将军,怕就是改朝换代的那个人了。
想起本朝太祖高皇帝时,也是早早确立根基,在身边汇集了一批勇将和文臣,有凝聚力和超强的执行力,从浮山这边的情形来看,一点不差,甚至犹有过之。
毕竟感觉张守仁起点比太祖高皇帝强的多,武艺高明,又是军户世家百户官,太祖皇帝就是一个盲流叫花子,不过太祖是二十五岁才投军,三十余岁才确立根基,大将军二十五岁不到已经与太祖在南京时的实力相仿佛了。
所差的,就是大义和名望了。
这种东西,说起来简单,做起来是十分的复杂,一尺宽的水,有人跃的过去,有人湿了鞋,更多的人是淹死在那条小水渠里头了。
张守仁未来如何,殊难逆料,但如果将来成就帝王事业,自己这一群人做事的分寸和手法就可能是在新朝中能否立足的根基。
钟显今日所为可是比李善长厉害的多,强拟胡惟庸,从本朝“故事”来看,十足危险。
“兄长,”张德齐想了再想,终道:“大将军所为,似太祖,又不是太祖。我总觉得,大将军一直说的要走一条新路,我等今日所为,安知不是这新路的走法?”
“你说的也有理…”李鑫微叹一声,点头道:“那我二人就投赞成票吧…当年刘青田事事想退缩,最终还是不得善终,可见有些事不是躲就能躲的过去的。”
“没错,临事不断,庸人所为,我等岂能效仿?”
张德齐在济南时,曾经是那种指点江山书生意气的人,后来被李鑫举荐到苟知府幕府听用,见的多了,人也渐渐沉稳下来。
到了浮山之后,先是隐匿自己的本性,到现在,那种激昂跳脱,指点天下的书生本色,仍然是不可避免的暴露出来。
等回到亭中之后,当然也有别的执委交情好的三三两两的出去自己小范围商量,回来之后,脸上的神色当然就是笃定的多。
“能投票了吧?”
钟显第三次询问,脸上的神色也是放松下来。他当然也是顶着天大的压力,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调度的可以说是全大明最强悍的武装力量,前后动员超过十万人,耗费的银两肯定是在百万以上,这样的大手笔,干系就在眼前这十余人身上,如果是叫他一个人下决心,不论答案是哪一个,都是他无法承受的。
李鑫答道:“我二人已经有决定,我们赞同。”
“我们将作处赞同,老主办说,这是大人放的权,我们觉得该行,那便行!”
做为将作处的主办,林重贵反而不是执委,他事忙,扫盲班办了一期又一期,但他只能识得最简单的字,能看一些泰西翻译过来的著作,比如神机法等火炮和火器铸造的书籍,也学了一些算术,对他执掌将作处不无裨益。
这年头的工匠基本上就是凭手艺和经验,将作处从上到下最大的努力就是将经验固化,而不是在某个人的脑子里。
就拿火铳套管上刺刀来说,大明在万历年间也有这种想法和试验,但别处出产的火铳套管薄厚不一,每个铳管要单独磨制合适的刺刀和配件,这要是装备几十支或几百支问题还不大,若是几万支火铳,这个工程量是难以想象的。
浮山就无此问题,一切基本上是标准化出产,每支火铳发下之前都经过严格的标准,误差极少。
有这么多担子在身上,林重贵是不大可能参加这种固定召开的执委会议,不过,这并不妨碍他负责日常行政管理的副手将他的意思带到这里来。
“老主办说的好啊。”
林重贵可以说是这一群主办中的老人了,当年的辽民工匠中的幸运儿,吃过苦受过罪,不是遇到张守仁,现在尚不知道在哪里受罪,论起忠诚,整个浮山不敢说没有比林重贵更忠诚的,但肯定最多也就是与他持平了,连他的意思都赞同,大家的压力无形中就小了很多。
“后勤处的意思也是不必等大人的指示到再下令。”后勤部的执委呵呵一笑,向众人道:“五万三千余人的军队,还有数万民夫,每天吃粮就得近三十万斤,加上两万匹马的豆料每天是十余万斤,你们算算这个后勤压力,把人弄过来不开拔,白白耗费行粮,我们罗主办回来能把我给撕罗。”
众人听着,一时都笑将起来。
如此这般,一人一票,最后倒也不必计票了,每个处的执委态度都是一样,这一次的投票,竟是破天荒的全票通过。
“全票通过!”
钟显的嗓音也是有一点儿颤抖,他的堂兄钟荣现在负责财税局,责任重大,为了避嫌也不曾加入执委会里头来,在投票之前,钟荣当然也是给过钟显一定的警告,当然,也是和张德齐李鑫视角差不多的警告。
但钟显没有丝毫犹豫,在他看来,事情无所谓想的太多,瞻前顾后,屁事也办不成。
钟荣就是这么被他顶回去的,临走的时候,也是一脸苦笑。
其实要说钟显一点不在乎,自然也是毫无可能,只是,有些人明知当为之事便为之,有人则会考虑再三,钟显,明显是那种觉得对就去做的人。
只是这样的人,心底也会紧张和害怕的…
正文 第1516节:第六百九十七章 轰动
“大将军来了!”
“太保大人,是太保大人没错儿!”
“还是那般年轻英武,真是叫人羡慕啊。
济南城的东门外已经大体恢复旧观,沿着城墙外围一长溜儿是那些茶棚子之类的临时建筑,在重修的羊马墙外,则是再一次建筑起来的临近城市,在官道两边的村落人家。
城市需要供给,包括各种各样的蔬菜,鲜肉,鱼,蛋,这些东西在城市里头肯定是没有的,只能依靠四周的村落来进行补充,济南城当然也不例外,只是做为一个南北通衢的省府大城,它的外围居民更多,官道上来往的车辆和马匹,还有拥挤的人潮也比别的城市更加的密集一些儿罢了。
往常在早晨八点来钟的时候,赶早市的鱼贩子和菜农已经卖光了自己推进城去的商品,他们一般都有固定的供给点,不大可能出现推着车去卖不掉东西的尴尬景像,等到了天光大亮后,每个人都是一身的疲惫,脸上却也有一股满足的笑容,一车货物,好歹能换三五钱的散碎银两,扣去成本之后,好歹能落下一钱两钱的纯收入,一个月少则二三两,多则四五两,总能赚一个全家温饱出来。
只有那些卖柴草的,卖力气的,在这个时候还挑着扁担杠,要么在想办法卖掉打来的柴草,要么还在等着雇主来雇佣自己,要么扛货挑担,要么去抬轿子,或是商行下货卖力气,总归这一天要有活做才成,若是一天不做,便是有一天的饥荒可打了。
但在这一天,不论是往常已经三五成群,推着小车回家的菜农和渔民,或是力气行的,打行的,轿行的卖力气的,或是挑着小山也似柴堆的柴夫,又或是那些穿着绸做的长衫,斯斯文文的秀才相公,或是穿着五福衫,戴着六合一统帽的商人,再或是那些寻常的市民百姓,不论是老少爷们或是大姑娘小媳妇…整个济南城整个东城一带,几乎是家家户户都有人出来,商行的掌柜带着伙计一路跑出来,说书的先生把竹板一丢,卖把戏的牵着猴儿,早点铺子的东主还系着围裙…所有人都是疯魔了一般,把什么都丢了不管,大家一窝蜂的就是往东门那边涌过去。
造成这般景像的原因也很简单…张守仁来了!
新上任的太保,左柱国、银青光禄大夫、大将军,伯爵,左军都督府左都督,山东镇提督军务总兵官…这么多衔头加在一个人身上,而受爵者年二十余,青年得志者,无以复加,恐怕上下百年之内,再也没有人能创造出如张守仁这般的奇迹了。
这样的年轻而英武的奇迹般的人物早就被编成评书,在整个北方的茶馆酒楼里成为说书人嘴里谋口食的各式各样的段子了,这样的演义般的人物将出现在自己眼前,并且率部镇守济南,有这样的大热闹不去瞧,岂不就是得了失心疯了?
在这种心理下,不少官员的轿子如大海中的一叶扁舟,在潮水般的人群中前前后后的浮动着,哪怕就是有差役和护兵发出吃吃的响声来撵人,或是打锣,或是干脆用响鞭,反正用任何办法,都是没有办法驱散这些被好奇心所驱使着的人们。
哪怕是几十年后,当时的济南人提起张守仁成为山东总兵,整个实力和基业,包括人望都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时,提起当年还是太保大将军的张守仁进城时,当年的那种热闹的情形时,每个人还都是脸上含带着笑容,仿佛张守仁的光荣也正就是他们的光荣一样。
事实上也是如此,张守仁后来的各种荣誉与成功,或是说真正执掌天下的时候,济南这座城市仍然是与他保持着相度紧密的关系和联系…不管怎么说,他的起步阶段是在登莱在浮山,而真正名扬天下,步入成功之门的时候,开启这把大门的钥匙,确实也是在济南了…
“太保大人,你还在我家吃过早点咧,还记得我杜老三不?俺家的早点铺子专卖油饼和油茶,你老特别爱吃!”
“你那是屁,一壶油茶也拿来说?军门,军门还记得我老巩家的酒楼不?太白临风啊,你老在我家叫过三次席面!”
“太保…”
也亏这些小买卖人,挤在前头,脸都笑烂了,拼了命的给骑在最前头的张守仁攀交情拉关系,也不知道是图的什么。不过他们这么大声嚷嚷倒也有效应,不少城中的百姓都记着了,原来大将军好他们这一口,赶明儿有空了,咱们也去尝尝去。
张守仁无形之中就帮人打了活广告,不过以他的身份当然也不会计较了,在马上,他满面笑容,向着济南的乡亲父老们不停的挥动着手臂。
在他身后,是穿着军常服的浮山士兵们,和别处地方看到浮山军服的诧异不同,济南这边是早就习惯了这样利落干脆,透着男儿威武气息的军服军装…市井中还真有不少浮浪儿叫裁缝仿制来着,只是西贝货到底是不如原作,怎么穿着都不象样子。
他们当然不知道,这些兵为了这一身军服穿着能好看,大热和大寒的天,要为了军姿站多少个时辰,一天下来,要么出汗虚脱,要么就冻的手脚开裂…这样才能穿着军服好看,象个模样,那些浮浪少年,一天的军姿没站过,再好的布料仿制的再象,一穿上身,就是感觉别扭,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