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将大人说的是,我等莫效小儿女状了。”
“一切都早有计划,安排好的事,照做便是。”
“就这样,动手吧。”
所有的文官和庄园的执事们都是无比心疼的模样,但无论如何,从头到尾都没有人说过一句反对的话。
大将军荣成伯张守仁的威望起了巨大的作用,在他的命令之下,浮山系统内不分文武,根本找不到一个人敢质疑半个字,另外多年的训练和积习也起了很大的用处,与大明文官那种含糊不清,遇事靠道德观念而不是精细化管理的统治法可是两回事。
在浮山,命令就是命令,开始时这样做是因为命令和随之的惩罚,再下来是约定欲成的习惯,现在已经是一种信念。
在命令下达前可以畅所欲言,下达之后,就只能执行。
“好了,大家开始做事吧。”
备感欣慰的朱王礼挥动胳膊,下令自己的部下和庄上的守备队一起行动,同时还有大量的健壮男丁都被动员起来,庄上的所有骡马也被全部牵了出来,在此之前,已经尽可能的做好了一切准备工作,妇孺们已经提前转移,现在是和这个繁华的,拥有五百多间房舍,几十间高大公用房屋的庄园说再见的时候了。
“真是可惜啊。”手中拿着一支火把,骑在自己高大的战马之上,朱王礼轻声感叹着。
黄昏时分,牧畜和人丁都撤光了,粮食和储存的各种物品全部搬空,朱王礼和部下们都翻身上马,在夕阳的光照之下,每个人手中都持有一柄火把,熊熊火光和残余的太阳光辉融在一处,叫看到的人有一种特别的感觉。
二百多骑成纵队状,正好是东西朝向的庄园道路一字排开,溪流在南侧沽沽流淌,在最东面是十几亩大的鱼塘,每幢房舍前都有鸡舍,虽然庄园有大型鸡场和猪场,但私宅也允许自己多养一些,向来只要勤快的人是不可能不在自家的庭院内外养几只鸡和一头过年所用的猪仔,房后则是小一块的菜地,从整齐的菜畦可以看出,每家每户都用尽了心思在地里。
庭院都扫的干干净净,铺着大块的方砖,屋里也是有青砖,不象普通的农户人家,一下雨就在脚上沾满了泥。
兴建不到一年,整个庄园叫每个人看上去都十分的欣赏。
正文 第1449节:第六百二十九章 过境
现在这梦一般的地方就要消失在自己的手中了,朱王礼当然感觉是十分遗憾,好在他知道需要放弃的庄子并不多,而且眼前的这一切只是一个庞大计划的开端…与将来可能得到的相比,眼前失去的也就不算什么了。
想通之后,朱王礼第一个向眼前的建筑丢去了火把…建筑物内早就堆满了易燃物品,火把一丢过去,轰的一声,整个房舍都烧了起来。
随着他的动作之后,二百余骑全部开始丢掷火把,一刻钟之后,整个硕大的庄园就开始砰砰燃烧起来。
朱王礼率先,身后的骑兵们排成一列纵队,开始沿着道路疾驰奔跑,很快,他们的身影就消失在了熊熊烈火之后。
“走水啦…”
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当昌字第六庄的烈火点亮了大半个天空,附近方圆十几里内的人们全部都赶了来,这里是接近东昌府城的地界,四周的自耕农相对较多一些,这些人都是良善的热心肠,平素和庄子里往来也较多,彼此买卖一些农副产品,交易时公平买卖,时间久了当然也就有一些交情出来了,看到庄园起火后,四周的这些农民都是带着救火的工作,也就是水桶铲子一类,蜂拥赶来,一边跑,还在嘴里大叫着。
“走水的好,烧光了才好。”
看到火光后,也不全是良善的一面,不少小地主披着衣服登上自家庭院里的高处,看着火光,兴高采烈的笑着说道,他们的家人也是十分欢喜,因为这些庄园的存在,他们已经快找不到佃客,哪怕把工钱提高也雇不到长工,一般人只做短局,做完就走,那种按年佃地种的佃客几乎全走光了,这一年这些小地主几乎濒临破产,最少他们的土地要是再这么摞荒下去,剩下唯一的出路就是慢慢全卖给浮山屯田处,等屯田处购买的地块变大之后,一个新的庄子可能就出现了。
这样的情形下,他们看到火光不高兴才怪。
但事情很快起了变化,那些挑着水桶去救火的农民很快就四散而逃,跑了回来,在他们身后,则是穿着各色袄服,少量人披着铠甲,头上全部裹束着红巾,手里拿着一根铁矛或是长枪的士兵,少量的骑兵在大队的步卒里来回的奔驰着,咚咚的马蹄声震颤大地,弄的人心头一阵阵的惶恐不安。
所有人都在呼喊着,哭叫着,这一场火,显然是响马入侵的明显征兆!
这一下,刚刚还在幸灾乐祸的地主士绅就都乱了神,一家子大呼小叫,招呼家里的短工长工全出来,把长矛和短刀全拿下,有弓箭手弓箭,有火枪就用火枪,山东是北方,登莱乱后,民间也有不少火器散落在有钱的人家,现在当然不是藏起来的时候,都是赶紧拿了出来。
用顶门石把大门顶住,然后所有人上院墙,看着深暗中的旷野发呆,天空只有残月,光线很暗,而昌字第六庄那里是火光通明,把半个天空都照的雪亮。
没过一会儿,就看到大队的穿着各色服饰的响马经过,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旗帜很多,每个人手中都有刀矛在手,看到墙上有人,就都是指着骂过来。
在人群中,还有不少骑队,嗒嗒骑过,似乎是在督管着部下的行动。
崇祯十一年时,清兵进入东昌地界,经过会通河过来时,不少游骑南下,这里的百姓都是经历过当年的清兵南下时的情形,好在当时清兵把主要的矛头指向了济南,没有对东昌下多大的功夫,东昌府城也留着没打,有钱人家逮着机会就躲进了府城,受到的惊吓当然不小,所幸是多半是虚惊一场,除了临清几个城池被清兵屠戮一空之外,东昌南边的损失要小的多。
现在却是截然不同,大股的响马过境,这些殷实人家的当家人心里都绝望了,谁能知道响马一下子就过来了?
这些贼娃子,可能开始是良善人,迫不得已走上这一条道,但在黑道上“趟”的久了,人性也就渐渐趟没有了,杀人放火,奸杀妇女的事做的多了,哪里还有一丝一毫的人性在?被他们这样打过来,全家大小能幸免于难的可能性就很小了,整个东昌府一带,怕是要十室九空了。
“上引药,上药啊!”
“拿弓箭射,他们要过来就拿箭射!”
夜空之下,不知道多少大户人家躲在院墙里头,吆喝着家下人准备抵抗,但这些佃客平时只管务弄庄稼,谁干过这等事?刀也拿不稳,一刻功夫过去了,那火铳的引药还是没有上好,更谈不上打响了,眼见过境的响马越来越多,所有人心里都是绝望了。
“过境,他们是过境啊!”
到天蒙蒙亮时,也不知道过去多少人马,大约总得有万把以上,还有残余的游骑时不时的通过,吓的士绅人家和庄户百姓都躲在屋里,往常这会子有走亲访友的人早早上道了,往府城的人们也走在路上了,或是下田做活了,但现在这个进候旷野和道路上都是空空如也,只有在那些连成一片的村落中,偶然可以看到胆大的百姓跑过…这是趁着白天想躲到野地里的人们,大乱避乡,小乱避城,几万人规模的乱事,城池也不一定守的住,一旦陷落,可能跑都没地方跑,乡下人也有自己的生存智慧,在地里挖个地窖,平时能储藏收获,遇到乱子,就是躲藏的最佳地点了。
大户人家都是住在象样的宅子里头,人口多,跑都没办法跑,不过在天亮之后,听到零星过路响马的议论,再想想昨天晚上的情形,所有人都是恍然大悟:原来这些贼娃子是过境路过!
“一定是往东昌府城和临清去了!”
“听说李青山起了东平州,粮几万石,银子好几万,州城里还有那么多的好东西,他一下子吃肥了。”
“原本他就几千人,只是有马,凭着梁山不好攻打,咱山东也没有象样的兵马才踢腾到而今,现在一下子吃肥了,人马变成两万多,这野心也就大起来了。”
“一准是打临清的主意,那边几十万石粮都有,够他养多少兵的?弄起十万八万兵,声势起来,弄不好山东都是他的。”
“登州有荣成伯咧,我看他是想奔河南去,要不就往凤阳,湖广,那里有十来万的流贼,汇到一起,天下随他去。”
大户人家中不乏有智识的缙绅,每常会看邸抄和各镇的塘报,对天下大事好歹知道个七七八八,议论之下,还真有模有样。
“唉,天下大乱啊,连响马也跑出来了。”
“赶紧向府城告变吧,说起来前几天看邸报,朝廷不是派了刘泽清来剿贼,怎么把贼剿咱们东昌来了?”
“这不简单?刘总爷惦记济南城那个位子可不是一天两天了,现在人家是赶紧往济南府奔,先把省城抓在手里,然后总兵官大印到手,那时候才谈的上剿贼!”
“我看天下事就败在这些武夫手中,老夫好歹曾经为翰林,现在就上书,上奏朝廷,弹劾这刘某人!”
要说缙绅之中肯定是有不少曾经在朝为官的,一府之地找不出几百当过官的除非是云贵那样的烟瘴地面了,这会子眼看威胁不大,但底下的事情谁知道?若是不给朝廷上书给刘泽清施加压力,谁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
到傍晚时,响马似乎过光了,不少胆大的开始出来打探消息,天黑之前,终于有确切的消息传回来…府城以南,响马过了一两万人,还留下不少人把府城给围了,李青山似乎也是在队伍之中,现在响马主力往魏家湾去了,到了魏家湾后,距离临清才百十里路的距离,快一点的话,最多三五天功夫,临清可能就被拿下了。
听到这样的消息,士绅们都是炸了营,好在还有一个安慰性的消息,就是响马围城之前,府城里的知府派人往北去了,显然是向朝廷告急去了。
另外临近东昌府城的几个县肯定也得到消息,也必定会向京城派出告急的信使。
纵然如此,地方上的士绅也不会置身事外,当年曾经就有直隶和山东士绅一起到京城叩阙之事,现在地方上出这样的大事,每个人都是一肚皮的火气,当下都是连夜奋笔疾书,第二天各自派人,绕道往河南那边去,从河南绕道,往京城去告急变,请求援兵。
流贼也就算了,连响马都闹腾起来,这还成什么世界啊!
李青山自阳谷一带率领主力北侵的消息如同野火一般窜遍了整个田野,第四天时,最快的马递就到了京城,一听说临清有变,通政那边根本不敢压,兵部也同时接到急告,登时都是吓出一身的白毛汗来。
说实话响马再闹腾,只要不攻州掠府,就由他去闹,反正倒霉的只是百姓,攻打州县,那是另外一码子事了,朝廷现在正想对付李青山,结果这厮也真是大胆,东平州得了还不能满足他的胃口,居然又来拿临清的主意了!
“混帐,混帐,刘泽清亏有人替他吹捧,他是怎么带的兵打的仗,好家伙,人家往临清去了,他去往济南去,私心如此,如何能用!”
兵部正堂之内,陈新甲脸都气歪了,拍桌打板,痛骂起来。
正文 第1450节:第六百三十章 调兵
“这一下可真是麻烦大了!”
上次会议时,兵部两个左右侍郎势同水火,争执不休,为了解决漕运隐患,陈新甲是赞同调刘泽清的主张。小说下载
现在右侍郎故作惊慌,实而讥讽,左侍郎气的鼻子都歪了,陈新甲的脸色也是十分不好看。
“现在说这些何益?”陈新甲苦笑道:“临清仓现在还有十三万石粮,新解饷银二十余万两,布匹也有三万多匹,还有漆、牛筋、生铁等物资,都是等着运送往辽东的…这要是被贼得去,先不说咱们补上来有多麻烦,就是落在贼兵之手要打造多少弓箭和兵器出来,制多少甲…想一想就是叫人惶恐啊!”
他说的虽是痛切,不过眼前这两位副手都是官场老油条了,大明丢这么点东西怕什么?辽西一战丢十倍也不止,要紧的是自己不能丢人!
当下左侍郎犀利反击道:“刘某奉命还不到半个月,调兵也得有一段时日吧,他派兵往济南去也是护翼省城,他是山东援剿总兵,这也是在职权之内。”
“要紧的还是援剿啊,济南又无贼兵犯境?”
“等有的时候调兵就晚了…现在只是对其严加督促,使其痛歼往临清的贼兵即可,多言无益!”
“就怕再次徒劳无功啊。”
“这岂是兵部堂官应有之语?”
“好了,好了。”
两个副手争的面红耳赤,眼看到了翻脸边缘,陈新甲不得不出来打圆场,好在他的威信足够,众人都知道他是杨嗣昌这个当红阁老的私人亲信,同时崇祯对他也十分信重,打从崇祯即位到现在,兵部尚书革退的多,甚至还有斩首的,到目前为止,崇祯皇帝最信的是杨嗣昌,其次就是这位陈大司马,和这样受到信任而且敢于任事的上司争吵,不是明智之举。
两个侍郎瞬间闭了嘴,陈新甲沉吟一会儿,终下决断道:“还是督促刘某进剿吧,等看看进剿之后的结果再说。”
左侍郎闻言十分得意,右侍郎当然不敢驳回,不过脸上的神情也不怎么自然。
陈新甲急着进宫向崇祯解释,急匆匆说道:“现在一切以国事为重,若刘泽清再不当用,某自有区处。”
大约是陈新甲对临清受到威胁一事有乐观的解释,崇祯也没有怎么着急上火的样子,只是迭下圣旨,至济南的山东巡抚及东昌府和东昌和临清参将等处,着令严加防范贼寇犯境,一定要守备好城池,不得有误。
同时也是下旨给刘泽清,口吻比上一次严峻许多,着令刘泽清立刻剿灭山东贼寇,不得再有闪误。
这旨意也看的出来,朝廷知道倪宠这个山东巡抚手中无兵,而临清参将以前是个肥差,这一两年因为要重修城防和地方建筑,财力多用在这上头了,参将没有办法多贪银子,当然也养不起太多的家丁,没有营兵也没有家丁,想叫临清参将卖力剿贼,等于是叫人家送死,这样昧良心的事兵部上下也干不出来,只是象征性的下了一道旨意就完事了。
最要紧的干系还是在刘泽清身上,这一点,不论是京官或山东地方,肯定都看的十分清楚明白。
这时候已经有一些京官提起来叫张守仁带兵急返山东坐镇,但考虑到张守仁是圣心默定的征虏大将军,明显是要主持将要爆发的对东虏的大战,调他去打一个响马,有大材小用之嫌。
至于从湖广赶赴山东路程太远,刚有人说,便被讥笑一通。
襄阳至济南两千余里,张守仁最多两个月肯定能走回去,这是上次奔赴襄阳时受过考验的,这时间只会更短。
虽然如此,很多官员考虑再三,还是没有提出这样一定被驳回的建议。
与兵部的镇定相比,山东籍贯的京官有点坐不住的感觉,各州府和山东巡抚并巡按都有告急塘报至京,还有在乡致仕的山东官员也是纷纷上书中枢,这些奏疏雪片般的飞到,显见兖州和东昌的局面十分危险。这两府向来富裕,东昌有少量棉花,兖州济宁一带有大量棉花,富裕之处不下江南,京官也有不少做生意的,甚至有在海洋贸易里插一腿的,想起棉花收成和收购都会受影响,漕运受影响物价会高涨,一边损失一边再出血,这叫人情何以堪?
在议论声中,兵部塘马折差纷纷出京,将朝廷对临清危机的意志带了出去。
刘泽清是在三月初五日接到旨意,在中间这一段时间,他的兵马已经动员完毕,前锋已经平阴了,这一次出兵,曹州兵的老底子都掏出来了…这一次不同于前两次对张守仁的试探,刘泽清经过这几年的隐忍和观察,发觉自己和张守仁的差距是越来越大,他不觉得是张守仁的本事有多大,而是觉得自己缩在兖州不动的策略错了!
兖州再富,孔家孟家等大世家总要有一份,他自己原本的恩主郭家等大官绅世家也有一份,他凭吃商旅和中产之家,抢小民百姓,以兖州一带养了两万多兵,这样已经是到极限了。
可人家张守仁一下子就吃了登莱两府之地,接着染指青州,在济南也有一份势力,东昌也开始经营,这样下去,何时他才能追的上?
所以这一次哪怕不是张溥等人居中挑动,他也会相机而动的。
只是这一动坏运气就来了,前锋刚到平阴,他的中军还在东平州没动弹,朝廷旨意就已经下来了!
他每天发火督促将官们加快速度,但两万多兵从动员再到起身,半个月时间过去了,整个大军也才走出三百多里地…一天二十里的速度,在曹州兵将来说已经是极快了,就是刘泽清自己也知道,再逼下去,没准就要出事!
这会子从往济南的方向折回,赶赴东昌地界,不要说他不想去,就算真的往东昌那边赶,这时间也不一定赶的上,而且所费的银子就是更多了。
“国柱,你的那三千兵马究竟能不能动?”
前几天听闻事情不对,刘泽清就打算调动张国柱的兵马往东阿一带去,给李青山施加压力,结果张国柱往济南的心更切,就是拖着不肯往回,严加督促之下,这才从平阴开始回师,不过这三四天时间一共才走了三十里地,慢过乌龟,刘泽清的耐心也快耗光了。
急切之间,张国柱也顾不得什么黄子“太师”的称呼了,扑腾一声跪在刘泽清脚前,叩头道:“实在是将士一心想到济南发财,结果又说要去打李青山,这士气就伤损了。末将这几天,打了几十个,杀了两个,还把二十多人插箭游营,这两天末将的亲信在下头打听,已经有不少将士不满,末将也是害怕出事啊…若有半句虚言,大帅你把末将现在就斩了吧!”
一边说,这个彪形大汉哭的一脸是泪,鼻涕眼泪混在一起,简直不成模样。
“想闹事的多么?”
“怕是不少…”
刘泽清颇感无奈,平时他杀人如麻,但如果军心不稳,下头军兵都想闹事的时候,他也是无计可施。
所谓督抚之令不行于总兵,总兵之令不行于将佐,将佐之令不行于军兵,明军的军纪败坏是一环套一环的,谁都不好过。
“给你三千银子,算是补你不去济南的损失,再拿一万发给你麾下弟兄,个个有份,和他们说,将来我再给你们调剂好差…但现在一定给我争口气回来,晓得么?”
一听说有银子,张国柱也是精神抖擞,在地上叩了几个头,爬起身来,到军需那里领了银子,赶往自己的驻地去了。
“大哥你给这些家伙哄的厉害啊,现在是光出不进,全军都在打仗,往常的生意也顾不上了…”
刘源清负责全军的银钱粮饷度支,一见刘泽清花银子就是心疼,大表不满。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若是平时,不妨慢慢治这些混帐东西,此时要他们卖命效力,赶紧替我压服李青山这厮,别的事也就顾不得了。”
刘泽清带兵超过十年,军伍里头的事如何不清楚?知道此时不是较真的时候,若是较真,回曹州慢慢整治,底下的丘八将领也会推出顶罪的来,自己就算杀上一批,这事情也是误了,当下开解刘源清几句,也就丢开不理了。
只是当大众都散开后,刘泽清眼中才凶光毕露,在他身边只有最心腹的幕僚和亲信在,刘泽清推翻几案,破口大骂道:“李青山这王八蛋,真心想扯旗造反?老子屠了他狗日的全家!”
若是别人说什么杀人全家,人家听了笑笑也罢了,打刘泽清嘴里吐出来,在场众人是他最亲信的,也是忍不住齐齐打了一个寒战。
“你来!”刘泽清叫来一个幕僚,吩咐道:“替我写一封密信给李青山,连夜派人送过去,老子要看看,他到底玩什么花样,是不是真的活腻味了!”
那幕僚战战兢兢,当场提笔写了,密封过后,派了几个靠的住的亲兵,连夜骑马往阳谷县方向去了。
正文 第1451节:第六百三十一章 找死
李青山原本是水泊豪强,仗着早年行侠仗义混出来的名头,还有在梁山一带是土著豪强,万历年间就不安份,杀人越货的事没少做,到崇祯年间天下越来越乱,跟着他混的人也是越来越多,以梁山为核,除了曹州刘泽清的地盘他不敢犯之外,其余的州府地界,他经常去光顾一番。txt小说下载
山东向来出响马,主要原因一则是民风剽悍,二来是因为有运河过境,是南北通衢地方,客商多,油水足,好抢。
三来就是济南青州兖州等几府地方有绵延不绝的群山,兖州还有梁山泊这样适合响马存身的地方,所以山东说是富也富,人烟稠密商业发达,临清更是辐射到河南和北直隶南边几府,说穷的地方,响马多则数百骑,少则几十骑,抢掠商旅,横行地方,官府不能制。
就算到清朝,山东的地方治安也算是个难题,响马呼啸而来,如风而去,委实难平。
地方情形如此,李青山日子很好过,鲁军是内镇,兵力不强,饷械不精,甲胃不全,战斗意志更是萎靡不振,小股响马官兵都没法子,更不要提他这样的强梁大盗了,官兵不敢剿,地方世家官绅也让着他,小日子十分滋润,原本是不必闹眼前这一出,但因上次替刘泽清办事,被浮山兵打了一个灰头土脸,面子上下不来,这一次更是孔家等大世家,还有淮扬盐商的面子,再加上刘泽清多次派人来请托,李青山才悍然举旗,闹了这么一出。
他也是事先说好,闹大了朝廷要剿,他一定招安,招安过后给他一个游击或是参将,在地方上仍然呼风唤雨,日子一样好过,若没有这样的许诺,他是不愿出这个头来做这样的事…流贼闹腾到现在,官兵剿来剿去,就算当头领也没有好日子过,何苦来?
此番打到阳谷,占了县城,知县早就闻风先走了,城中大户大半逃了,小半留下来的只要花了钱的一律无事,只有中产之家倒霉,小兵入住,骚扰抢掠强奸的事情难免,李青山也懒得管…只要不烧房子就成。
他自己住在县衙门里头,平时住内宅,有事见人办事到二堂,升堂断事,还真有点儿亲民官的感觉出来了,两万多的部下,散在四五个州县,李青山也不大上心,反正约好了的,朝廷一急眼,他就立马招安,多大的事小事一桩,有事儿也不必太着急上火。
今日却是与往日有些不同,未到午时,李青山正在后厨房和自己厨子商量午饭的事儿…每天闲的无聊,干脆就是琢磨吃的事情,几个亲信突然杀进来,连拖带拉,将李总爷拉到二堂,几个刘泽清的亲兵正是面色不善的等在那儿。
“李将爷,我们太师的信,给你读一遍吧。”
刘泽清派来的亲兵倒是识字的,将汗湿了的信拿出来,老老实实的读了一遍。文章不长,也就二三百字的样子,一柱香不到的功夫就读完了。
见对方等回话的样子,李青山罕见的面露愧色,惭道:“咳,我不识字…”
他转身自己识字的心腹,问道:“刘帅都说啥了?”
“说呀!”李青山急道:“我和刘帅是过命的交情,有什么话,鬼鬼祟祟的不能说?”
“嗯,这个,刘帅的话虽多,但归根结底要紧的就是这么一句…”
“嗯…你敢打临清?你要找死吗?”
“你说啥?俺宰了你!”
“大帅,这话不是俺说的,是刘帅的话…”
“嗯,刘帅不愧是刘帅,有事就这么直说,真好,真好…”李青山面色又红又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半响过后,才对着刘泽清的亲兵道:“打临清,没有的事儿。前几天的事情俺也知道咧,怕是有什么刚入伙的不知道规矩,一心想干票大的,俺没有派兵。现在已经派了人往北去了,把他们追回来,撤围,叫刘帅放心吧。”
“中,既然李总爷这么说,俺们就回走,只是不要再给咱们大帅添乱了,兄弟们都急着去济南,总爷这是抱俺们腰腿咧。”
刘泽清派来的人当然是有选择的,又凶且悍,对李青山这样的响马大头目也不客气,说完之后,抱拳便走。
人家小兵有这样的胆气,李青山反而不好当真,不然以他的脾气,杀人不敢,一人留一只手总是应该的。
人走之后,他才自嘲一笑,拍着腿道:“驴子造的,这是啥事?俺这是招谁惹谁了?赶紧的派人,就说我说的,不管是谁,多少年的交情,敢继续往临清的,俺都叫他把吃的全吐出来,还杀他全家!”
李青山的威胁毫无效应,前方的响马们仍然是继续向前,三天过后,真的占了魏家集,然后兵锋直指临清州。
在魏家集,这些响马还打跑了馆陶县派出来的乡兵,杀了几十个,打跑小两千,右方的清平县知道消息,吓的连忙紧闭城门,大白天都是如此,高唐州,夏津、恩县、武城,到处是草木皆兵,各州县请兵的使者一天十几拔的往济南府城派,不少县官和知名的士绅简直急疯了,清兵入境也罢了,叫一群响马横冲直撞的打过来,这成何事体?虽然没有人直接开骂,但言语中已经有不少人开始骂娘,矛头明着是骂山东省内所有官员,但明显的是往刘泽清身上开喷,而做出调刘部决定的陈新甲和张溥等人也是被骂的狗血淋头。
山东临清到京师,快马三四天就能到,北京的山东京官在魏家湾陷落后已经集体陷入癫狂状态,如果叫李青山得了临清,几十万石粮和大量生铁及布匹到手,以山东现在的局面来看就真的危险了!
此时很多山东京官也顾不得皇帝的想法是什么了,三月初七下午,连续有几个科道官上书,他们不是到通政司投递奏本,而是直接到会极门投本,这些奏本不经通政,直接到皇帝案头。
傍晚时分,崇祯按老习惯开始在乾清宫批阅奏折,他不一定全批,但事涉兵谷钱粮事的奏折,他多半是看的,看完之后在奏折上留下痕迹,司礼太监就知道皇帝的意思,批复:如拟,准,或是批复知道了等惯常话语,只有特别重要的大官送上的要紧奏折,崇祯会按实际情形,详细批复。
这一天按惯例,下午四点用膳,乾清宫的殿内已经有好几座大座钟,在钟鸣四响的时候,从御膳房过来大队的太监,手捧漆盒,漆盒上有银盘盖碗,大约三四十道菜式和主食,就是放在这些银盘之中。
在万历年间,皇帝的御膳由各监的太监轮流承办,争强斗胜,各擅专场,光有口感还不行,还要讲究珍奇,一餐饭几百上千银子,并不出奇。
以当时的物价而言,比起崇祯年间还要贵上好几倍。
崇祯初年时裁抑太监,不派监军,压制东厂和司礼,太监权势受制,同时崇祯还废除了很多宫中的陋规,特别是花钱很多的那种,太监花钱请皇帝吃饭原本是好事,但崇祯生性多疑,他觉得太监花一百两在他身上,准定要去捞一千两才够本,所以把这事也免了。
道理上来说皇帝是对的,但道理敌不过现实,皇帝自己开伙几年后终于觉得太吃力了,于是太监报效的规矩又回来了。
今日是王承恩伺候御膳,他是太监中最了解崇祯的一个,御膳房固有的菜色当然要上,什么酒酿鸭子、烧鹅、羊头蹄,鹅肉巴子、咸鼓芥末羊肚盘、蒜醋白血汤、五味蒸鸡应有尽有,不过这只是温火膳,是早早做好了在蒸盘上放着,一声摆膳立刻端上来,可想而知这菜的味道如何,主食也是向来百年不换的,也是一样温火热着,吃着也不香甜。
王承恩知道崇祯喜欢素膳,因为名声好听,吃着也比温火膳的大荤香甜,而素膳也一样要讲究,比如崇祯面前摆着的蒜蓉青菜,刚下市的新蔬,用的是秘制的鸭油,说是素菜,吃起来却十分香甜。
菜香扑鼻之时,崇祯却坐在御案前,脸色越来越阴沉可怖。
山东临清之事,陈新甲向他保证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当然,陈新甲不会替东林背书,力保的时候,当然是把责任推在刘泽清等人身上,现在局面越来越坏,崇祯感觉被愚弄了,漕运断绝的危险令他有点不寒而栗,祖宗费尽心血疏浚运河,由南至北是大明的最重要的动脉,一旦隔断,整个帝国就会因为饥饿而轰然倒下。
想到可怕处,崇祯两眼血红,眼前的饭蔬也是格外刺目,他用力拍打御案,将几道离的最近的银盘推到地上,怒吼着道:“陈新甲,还有刘泽清这厮,真的是活腻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