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周先生不是危险了?”
刘泽清大为色变,东林党和复社是他的背后靠山,张溥是最大的盟友,而张溥和周延儒现在也是政治上的盟友,时人尽知。如果杨嗣昌直入首辅掌内阁枢机,周延儒回不去,他的靠山也就靠不住了。
“呵呵,这新功哪里是这么好立的?”
张溥再次呵呵一笑,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他缓缓道:“去年东林四公子之一的吴次尾从京师回南,沿途所见,触目惊心。河南与鲁南,湖广北部一带,受旱之重,为国朝近三百年来从所未有之事。年逾两年,几乎寸雨未落,赤地千里,百姓户口十不存一,一县一万余户,仅余不足千户,而丁口赋税,仍然不得减免,鹤洲,我问你,这样的情形好比什么?”
“好比是坐在炸药桶上啊…”
“嗯,是的,你说的不错。”提起这般惨事,张溥脸上也有一点不忍,但还是侃侃道:“河南南阳几府,还有皖北一带,也是饥民处处。剿贼,武力只是三分,要紧的还是政治清明,地方官所用得人,赋税也要减免几分…这事儿,吾辈同仁已经数次上书,言及民间之惨,请皇上加以赈济,不过,效果极差啊。”
这种深层次的交流,刘泽清就有点楞神了,他关注的只是人事层面上的事,对政治和军事上的根本之事,那就缺乏了解和关注了。
其实当时的士大夫也并不是没意味到民间疾苦,也不是没有看到民间惨况,而且也是知道这种状况再继续下去的危险程度是与日俱增的。在崇祯十一年到十三年,这三年间,河南一省受灾最重,湖北北部和皖北其次,在这广大的数千里方圆的地方,到处都是饥饿的流民,到处都是逃难的百姓,土地龟裂,生民十不存一,耕牛种子死光吃完,种种凄惨情状,令人见之而忍不住泪下。
这种程度的灾害,官府就算加以赈济都免不了会产生问题,更何况从十二年底到十三年就开始加征练饷!
七百多万两白银的练饷!
此时三饷已经全部加齐,一共是两千余万两的赋税,这些赋税并不是加在宗室或是外戚身上,也没有加在士绅和巨商的身上,而是加在了农民和普通商人的身上!
天下骚乱,用刘泽清的说便是坐在了火药桶上!
这些事实,张溥并不是不知道,但也是屁股决定立场,他和他的同伙们,也就是那些以直言敢言以清流自诩的士大夫们,上书言事时,极尽百姓之惨,请皇帝减赋减税,修省敬天,但舍此之外,真正问题的□□他们却是提也不提。
唐宋元明清,这五个王朝,两个是异族建立,三个是汉人王朝,亡国的原因错踪复杂,但只有明朝是亡在财政崩溃上,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究其根本性的原因,朱元璋设定的体制当然是最要紧的原因,那种各自为政的计税和收税方式,湖州的百姓要自己把粮食送到驻在高邮的卫所军中,海南的某个县要替北京的城防工程烧制砖头五十块,然后自费送到北京,烧砖的部门直接和户部打交道…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事情吗?国家的户部说是天下财计所在,但其实除了收入和支出外,毫无其它的度支功能,没有统筹和精细化管理的职能和能力,在国家承平之时尚且不乏财政危机,在到了天灾和人祸一起来的时候,崩溃也就不可避免的发生了。
而在这一链条中,皇室、宗室、勋戚、太监、文官,对财政压力最大的毫无疑问是文官阶层,以及提供文官的士绅阶层。
明末的皇室用度已经十分俭省,如万历年间福王加冠之国用银数百万的事情已经不可能再发生,崇祯已经尽发内帑,而国库一贫如洗,明明加三饷苦害天下,相同的征收额度,清朝却能平安无事,这其中的奥妙已经是不言自明。
明清更替,最大的不同第一是在宗室之上,数十万宗室的养育费用被俭省下来,而清朝的财政收入在国初就有近三千万两,百姓却能承受的住,却是因为清初就用最残酷的手段打压过江南的士绅,在纳粮额度和商税征收上,清对士绅阶层的征收额度远过于明!
这,就是奥妙所在!
明朝对士大夫阶层的无底线的宽容和放纵,这才是最主要的原因!
士绅拥有无限的特权,而且这种特权可以传诸子孙!一代中式为进士,世世代代都可拥不完粮纳税,一个家族一旦出了一个进士,很可能成为百年以上的旺族!
在江南,这种家族制的成功放眼各州府到处都是,两百年以上的旺族都比比皆是,甚至有一些家族在江南的小城中世代把持着中进士的名额,当地的财富,自然也就源源不断的流向那个家族的手中。
士绅不完粮纳税,一旦中举便是如此,只要传出音信,其宗族或是外人就带着田契前来投奔,然后这些人就成为佃户,隐户,从此国家就收不到他们一文钱的赋税,而他们只需给进士主人交纳田租就可以了。
虽然还是要交租,但算起来不需要向国家纳税,不受黄榜和白榜的骚扰,没有力役,这样算来当然比给国家纳税要合算的多!
除了田地,在明朝中后期后,士绅与富商勾结的情况也是十分普遍,大名士和东林领袖钱谦益在无锡一带有大量的庄园,同时还投入股本加到海商里去,海上贸易获得的利益当然十分巨大,钱谦益一次能带两万银子入京,在当时是巨额财富,不经商的话,岂能轻易获得这样巨大的财富?
士绅经商,却不纳商税,明朝的税制复杂而税率偏低,象和买这样的陋规可操作的地方太多,大富商和士绅肯定不会纳商税,过税关时也可以避税,这样就是把极低的税率转嫁到了平民商人身上,在崇祯年间,普通的商人也是遭受着和农民一样的困苦。
三饷加而民间崩溃,其最大的奥妙,也就在于此了!
正文 第1446节:第六百二十六章 转道
张溥是复社领袖,很多事情就算知道内情也是不会去多想,更不要提去说了。他张家也是士绅世家,享受着不完粮纳税的特权,交往公卿,把持地方政务,结社议论朝政,明明大明朝政一直握在他们这样的人手中,但所有的错误都是皇帝或奸逆的,而清流却是一点儿错误和责任也没有的。
清朝时言官论政一直受到限制,而很有力的论点就是不要再重复东林之祸,这个观点一直到同治年间仍然很有市场,可见当时东林祸国一事也并非秘密,东林党人们也不是如他们吹嘘的那样清正廉洁,以国家安危系于一身。
“天如兄是说,今年这一年,杨阁老的日子并不会好过?”
刘泽清很敏锐的抓住重点,发问。
“没错。”张溥笑笑,从容语道:“吾敢断言,杨文弱也就止步于此了。要紧的还是张守仁不知道怎么就和方前辈对上了,还和几个监军太监闹翻,这样他在湖广呆的日子不久了…等此人一调到辽东,那里是个泥潭啊,他的好运,大约也就到此为止了。”
这些事情是最上层的博奕,关系到代表南方士大夫的东林和北方士大夫集团的斗争隐秘,东林党为了给杨嗣昌拉后退也没少搅和,就拿左良玉前后不一的种种表现来说,东林党起的肯定不是良性的向上的作用。
一直到清朝建立,朝中汉官的南北之争也没停过,到清亡乃止。
这些事,刘泽清不会了解,他只是觉得释然。
很多事情,经过张溥的一解释,立刻就是了然于胸,心中也畅亮很多。
“鹤洲,你和兖州这些世家,淮扬商人的事,我不必多过问。登坛拜帅镇守一方者也是难免要有这些事,察见渊鱼者不祥么。只是有两件事,你现在要答应我。”
“天如兄请吩咐。”
“吩咐不敢…第一,你要切实掌握好济南,省会首府,观瞻所在,如果出大乱子,大家脸上难看,有话也不好说了。”
“是,请天如兄放心。”
刘泽清知道这是担心他入济南后急着报复,军纪太坏导致城中骚动,出了大乱子后,大家就不好替他说话正位总兵官,所以他立刻答应下来,毫不含糊。
“第二,便是要约束住李青山,他就呆在兖州与东昌府的边境吧,不要继续向北打了。造声势,现在也造的够了。东平州收复,再保临清州无事,漕运平安,李青山被困住,其实灭或不灭,也就是无所谓的事情了!”
“此事还和兖州的一些世家有关…不过,都在我身上。”
李青山的造反是一个系统工程,其中有刘泽清,还有兖州不少世家,甚至还有淮扬商人的影子在其中。
此次能运作成功,也是因为朝中担心漕运受到阻隔,特别是李青山隐然有进入东昌府的意思,要是临清受到威胁,朝廷一定会急眼的。
刘泽清将此事包揽下来,张溥就放心的多,因而笑道:“我在这里不多耽搁,和鹤洲兄做完了交代便走…京城那边,还有事情哩。”
“天如兄大事要紧,我不敢拦。不过,好歹在这里再住一两天,本城的名士们可是翘首以盼很久了啊。”
“哈哈,不能不能,此行不是直接北上,要折向浮山走一遭。”
“浮山?”刘泽清心中吃了一惊,愕然问道:“天如兄何以对浮山有兴趣?”
现在山东地界,对登莱两府,甚至青州和东昌等地的传闻是甚嚣尘上,兖州一带忍不住要出手,也是因为张守仁的那些庄园。
每庄有过万亩或几千亩地,福利之好,传闻在各地已经是住在天堂一般,很多大户人家的佃客都十分动心,在兖州,已经有几百户佃户退租,跑到东昌去入了张守仁的庄园,在那里,他们的待遇更好,也更被当人看,在江南当佃户,人身依附的关系不大明显,盘剥也不大严重,那里毕竟是衣冠世家,清流当道,所以剥削也讲究手法,不那么野蛮残酷。
在兖州这个地界,孔府和颜府这样的千年大世家在,自己设官厅,对佃户轻重仗责,重责打死的处罚都有,孔府带头,其余的大世家有样学样,佃户被田主当奴隶一样对待的才是普通的情况。
这和登莱青州的情形差不多,所以逃佃之风盛行,张守仁也被恨之入骨。
而这股风潮的源头自然就是浮山,也成为众人注目的所在。若不是张守仁兵马众多,留几万人看家,恐怕还真有人想打浮山的主意。
既然打不得主意,也就敬而远之,张溥想去浮山,却不知道为何。
“吾友陈卧子在彼,所以不得不往啊。”
张溥长叹一声,不欲多说,在浮山的事情上,他和陈子龙已经有了严重的分歧,在这个时代象他这样的知识分子和清流领袖是时刻关系朝局,对地方动静也十分注意,而保持这种注意的办法就是书信。张溥和陈子龙书信不绝,谈及浮山的信件极多,分歧也是越来越大。
陈子龙与张守仁的赌约还在,一心想在浮山看张守仁搞番薯增产的事情,对别的事,真的不大放在心上。
张守仁发明的浮山生态圈的做法,他已经写成一本小册子,托朋友带回江南,广为刊印。只是书成之后,在江南反响一般,因为生态圈是建立在田地少水缺肥的基础上,当时的江南虽经过一次大旱,但总体来说是不缺水也不缺肥的,所以反响平平,识者寥寥。
而想在北方刊印发行,陈子龙的影响力有限,所以更加困难。
在张溥和陈子龙书信往还的时候,多半都是谈这样的事,张溥一旦攻击张守仁和浮山的情形时,陈子龙就把话题引开,几次三番之后,彼此心里都明白,已经是到了决裂边缘。
张溥此行,也是有挽回和陈子龙友谊的打算,并且,他也是对浮山有了一定的好奇心,是想实地看上一看。
“好,既然天如兄有要紧事,我就不阻拦了,只能摆酒一桌,替兄钱行。”
“这是当然,你这里什么菜式没有…”
张溥一句话未说完,也是又咽了回去。
他是随口说的,突然想起来这样说并不妥当…刘泽清当年领兵时威信不立,为了震慑军心,也是为了威胁兖州一带的士绅世家给他一席之地,在一次酒宴上,刘泽清下令烹饪人肉来食,还有一次生食人脑。
此事在大明朝野间纷传很久,众说纷纭,有人根本不敢相信是事实。
张溥当然是知道,所以很快把话吞了回去,只道:“不拘吃什么,你我相交贵在知心,酒宴什么都是次要的。”
“是,一如天如兄之吩咐!”
刘泽清对张溥的失言一笑了之,立刻便是吩咐人整治上等席面上来,一个外客也没有找,只是叫自己的兄弟刘源清前来做陪,三人饮到陶然,张溥拒绝了刘泽清的挽留,坐着一顶四人抬的小轿,一个管家,两个长随和两个伺候书房的,一行不过九人,若是往常,兖州往北再往西全是官道,十分方便和安全,现在毕竟不同往常,刘泽清见了不大放心,派了自己的亲兵二十人束甲挎刀,骑着战马相随,送到济南地界后,再行返回。
待张溥走后,刘泽清才站在阶上,淡淡吩咐道:“今日是谁当值守备?立刻派人,将其杀了,再杀他全家,一门良贱,不分老幼男妇,全部给我杀了。”
“是,标下立刻去办!”
他的中军官知道自己主帅的脾气,虽然吓的浑身发抖,几乎拿不住刀,但是一个字也不敢多说,答应下来之后,便是转身就走。
不过不多时,刘府中传来痛哭声和喝骂声,大约是知道自己家族不保,被斩的人也不害怕了,大声痛骂刘泽清,然后是吱唔声,应该是被人把嘴堵上或是打落了满嘴牙齿,然后就是寂寂无声,人应该是被斩了。
接着便是骑兵奔出,直接奔那个被斩人的家中,继续执行刘泽清的将令,将那人的满门良贱,全部杀了。
“大哥,若是张天如知道,恐怕会不喜欢…”
刘源清不在乎杀人,但是担心自己大哥的前程。刘泽清淡淡一笑,从容道:“怕什么?我杀自己家人,关他何事?再者说,等他知道时,我已经坐稳了济南城那个山东总兵官的位子,他张天如还要靠我来威慑人心,再过两年,就是他靠我多,我靠他少,我和他,就倒转过来了。”
“大哥威武,我刘家在大哥手中,一定能发起来了。”
“唔,将来事谁能知道?但好生做去,前程一定不坏,这世道,已经是要看我们武人的了!”
张溥取道兖州府曹州县,转向浮山的消息,大约是在五天后被军情司的人统一送到了谷城张守仁的案头。
这其间,自然还有不少对淮扬盐商的报告,兖州那些世家们的动向,也是查察的范围之内。
这样的结果,当然是是刘泽清和兖州世家,淮扬盐商们万万想不到的,一场无形的大网,居然就在他们身边布置开了。
对兖州和曹州,以及淮扬一带,向来是浮山军情方面布置的重点,早在崇祯十一年时就开始布置下人手,以点带面,用金钱收买等很多手段,最终是情报布置的一个典范地区。
正文 第1447节:第六百二十七章 土壤
“从谷城到凤阳,再到兴安,再到襄阳,南京,淮扬,兖州,最近的这一些情报汇在一起,大舅爷,你有什么想法?”
夜深人情,郎舅两个面前是两盏灯,每盏很奢侈的点燃了两个灯芯,房间里亮度对张守仁来说还是不够,对当时的人来说已经是有点刺眼了。
若是不服,从太平镇中心这节堂看过去,除了天上繁星,寥寥的几盏孤灯全是一片昏黄,张守仁很怀疑,这样的亮度是怎么看东西读书?
现在已经是崇祯十三年的二月下旬,转眼就到三月,按后世阳历已经是交四月了,湖广这里种油菜的也不少,白天骑马出去,油菜已经开花,但还没有长老,十分鲜嫩可口…张守仁总是忍不住跳下马摘几株来尝尝鲜,当然,是要叫亲兵给钱的…
军纪上没有小事,他这个主将是要心身作则,只是他实在也是难以忘怀自己幼年时的口感和味道。
一个山东人,特别是近海的胶东人是怎么喜欢吃油菜花的,他的部下倒是真的十分的难以理解,对这玩意,大家更多的是瞧个新鲜,要说真怀念,还是海里的东西好,春夏时节,各种海货都开始肥美了,穷人也没有什么讲究,堆块石头就开始用木炭火烤,烤的油脂冒出,香气四溢就算成了,那滋味,可真是太美了。
这样的议论对主帅来说其实是值得注意的…这说明部下已经有强烈的思乡情绪了。
算来是从崇祯十二年十月开始准备并动员上路,现在已经是十三年三月,整整五个月过去,而就算现在开始回家的路程,最快也得是夏天才能回到浮山了。
“我的儿子都会爬了吧…”很多时候,张守仁心底也不乏柔情一闪,两世为人,他还是头一次拥有自己的血脉传承,说是不想都是假的,怎么可能不想?
但在谈及公务之时,他的那一点脉脉温情被扔的老远,就算是现在,两盏灯下还有一壶酒,一碟花生米,一盘拍黄瓜,郎舅二人边喝酒边看急脚递送来的情报,看似轻松,但灯光之下所聊的话题和两人的态度,却是轻松之下,透着无比的认真。
“一张大网啊…”听到张守仁的问话,林文远也是颓然一叹,抚额答道:“感觉是不大好,似乎是有不少人在算计咱们哪。”
“能得逞否?”
林文远展颜一笑:“那不是做梦?咱们还能叫这些酸腐书生给算了去。不过大人,国事如此,他们还这么算计,说来说去还是以私利为先…我呸,亏我在此前对他们这些读书人清流还有三分敬重,现在看来,和勋戚和太监又有什么区别?不过是嘴上说的好听罢了!”
“江南士绅,操控舆论,确实有言行不一之处啊。”
张守仁也是感慨,他后世所知完全不如今世所闻,江南有名的士大夫,后世有名的那些大文人,在江南全部是坐拥良田,生活无忧的人上人,他们做学问确实都是一把好手,各有专精之处,但谈及实务时,却是一个个都抓了瞎,不仅如此,偏执无知的更是大有所在,而从同党私利出发的,更是比比皆是,数不胜数。
“张溥去浮山拉人,军情处要不要阻止他?”
“不必,他去好了。”张守仁笑笑,笑容中充满自信:“若是陈子龙是这样一拉就走的货,我留他何益?”
“刘泽清部北上,断我登莱出路,淮扬盐商恢复济南与东昌的地盘,莱芜铁矿也必定保不住,他们做这些事,无非就是抢占地盘,偏生还占着大义名份,真是无耻之至啊。”
“士大夫就是这个鸟样,不去管他们了。现在东林的打算是我北上掉泥坑,杨嗣昌在湖广掉泥坑,周延儒趁势而起,至京师为首辅…好算计啊。”
“大明官场如此,尽是在自己给自己拆台,怪不得国事一天不如一天啊。”
“百官互相拆台是难免之事,要紧的还是皇帝自己要拿定主张,不能被人牵着鼻子走…但我们这位今上,算是志大才疏的典范吧。”
郎舅二人闲聊,张守仁索性就不避讳什么了,想到什么便说什么。
现在他的神色也是十分轻松和放松,最近在湖广就是练兵,而山东那边的布置也是早就布置好了…现在就是等结果,而从种种情报汇总来看,整个天下有尽在掌握之中的感觉。
从河南的天灾到湖广的战局,还有四川与陕西兴安一带的军事准备情况,凤阳和安庆一带的军备,南京的官场情形,准扬和兖州一带的情形,东林与复社的动向,朝廷的动向等等…这一切掌握在手之后,整个天下是怎么运作,而这一张脉落图走向何方,他的心里也是十分的清楚了。
明朝因何而亡,而如何走向灭亡,从崇祯十年到十七年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从他练兵击盗时起,再介入济南一役,再到如今的湖广战场,自己亲历的和情报所打听到的种种一切,使得张守仁的脑子之中一片清明,整个天下大势,犹如一张汇制清楚的地图已经将全景展现在他的脑海之中了。
下一步如何走,如何见步行步,亦是想的清清楚楚。
不去松山,不去!
明之亡,在财政,在朝堂,在官员,在太监,在皇帝,在武将…总之是一切都不对,所有的螺丝都没有装在正确的地方,所以这一架马车就走的摇摇晃晃,现在正往着悬崖边上疾冲而去,这个时候,哪怕他能挡的住也不挡…凭什么?
这些王八蛋,一个个赛起来似的毁这个国家,皇帝也不是什么好鸟,崇祯虽然自己努力俭省,可他为什么想也没想过要动宗室一根毛?张献忠破襄阳,一天就发银五十万给百姓,李自成破洛阳,获金银也在百万以上,这些亲藩亲王级的好几十家,郡王级的好几百家,镇国将军级的好几千家,整个宗室数十万人,都是对百姓敲骨吸髓,令全天下恨之入骨,他总是说百姓皆吾赤子,死后还覆发于面…这假惺惺的,他怎么没想过要约束宗室,裁抑太监?
此外宗室武将士绅,全部都是依附于这个国家之上的吸血鬼,河南赤地千里之时,朝廷还在这两年议定了加征练饷之事,不知道有多少人上下其中,中饱私囊,而不分南北的官吏,从来没有说要给自己加赋,奏本上说的再好听又有何用?反正是死道友不死贫道,多说几句悲天悯人的话来给自己沽名卖直罢了…
种种情弊,张守仁看在眼中,心中早就一团雪亮。
怪不得明朝没有出南宋那样的中兴四帅…根本就没有这片土壤!
现在这颗大树行将死亡,要做的是在其死后促发新苗,而不是修修剪剪了…毫无益处。最少在张守仁看来,现在的体制之下,自己就算带数万精兵改变了松山一役这样关系明朝生死存亡的大决战,那也无非是使崇祯多苟延残喘上几年,在现行的体制下,明朝灭亡是必然,毫无挽回可能的必然。
他不是体制党人,但体制果然是绕不过去的一道坎啊…
直白来说,他已经准备自己干了…
“设使吾等能至松山…”林文远是情报主管,现在朝廷往松山集结人马的行径已经十分明显了,一场空前的大决战就要爆发,他不关切也是假的。
正文 第1448节:第六百二十八章 汉道
在背插小旗,做官兵打扮的驿使飞驰到庄门的时候,轮值守备的守门官远远看到之后就吹响了口中的哨子,接着旗楼上的守备挥动旗帜,然后一队守门士兵奋力推开大门,留下一条可以供战马疾驰而入的通道。
等飞驰的战马进入庄园大门,在空地上打着转停下来之后,守门的兵丁们又是在号子声中把大门给推上了。
前一阵子大门正常还是打开的,出去放牧,买卖牧畜,买粮卖粮,倒腾庄内多余的物资,或是接收新来的佃户,庄门大开,显露实力之余,在庄门处玩耍的孩子们可以减低新来者的戒备心理,也使不少对浮山屯庄有戒备心理和敌意的人乍看之下就产生好感。
自从李青山起兵之后,这种和睦大方的场景就不复存在了。
现在李青山就屯兵在阳谷一带,步兵有小两万,骑兵四千余,两万多人的兵马,号称十万大军,正对着东昌这边虎视眈眈。
以崇祯十一年以前来说,东昌府和济南府,加一个兖州府都是山东富裕的地方,济南是省城,东昌有府城和一个临清,兖州是有济宁和东平州两大漕运和商业中心,济宁之富,在这个时代是后世难以想象的,不仅是商业中心,还是山东唯一能种棉花的地方,在宋朝中国才开始推广棉花,明初到明初中叶还只是推广的过程,济宁光是一个产棉区就够了。
兖州只有水泊梁山和靠近沂蒙山区的地方是较为穷困,崇祯十二年时鲁西南地方有大旱,饿死无数百姓,赫赫有名的人相食歌就是路过当地的文人编写出来纪述当时惨状的歌谣。
十一年后,东昌府因为被清兵祸害的地方很多,不少地方凋敝的厉害,浮山屯田因此趁虚而入,到现在十三年初的时候,临清等城市已经大体恢复了事变之前一半左右的繁华程度,而民间生产却迟迟没有恢复,只有几十个浮山庄园展露出了勃勃生机,也就吸引了越来越多的新佃客加入其中。
按照营务处和财税、屯田各处的预估,到崇祯十五年左右,再经过两三年的发展,拥有独立卫生、教育、防卫等先进因素的农庄在东昌等地会有井喷式的发展,可能到那时,除了少数自耕农不会加入军屯之外,大半的东昌府原佃农可能都会选择进入军屯里生产和生活。
而到那个时候,东昌府原本的田主是否还能找到人来种地就很成疑问,除非他们也按照浮山军屯的标准来收租,并且对佃农提供教育和医疗卫生的保障…显然前者还有可能,后者是完全的不可能。
两边是在不对称的条件下竟争,这也导致了普通的田主也好,世家大族也罢,面对浮山军屯系统竟争时毫无反抗的余力,佃户大量退租,逃佃,甚至背井离乡,宁愿迁居百里以上去参加浮山军屯…这样做是十分难能可贵的,在这种通信和交通都不发达的年代,医疗卫生也不达标的时代,迁居可能会有种种未知的危险,一场瘟疫可能会毁灭一个庞大的家族…就算如此,佃户们还是选择了迁移,这说明了两点:浮山军屯的优裕生活的吸引力,还有原本田主的残暴和苛刻的待遇已经使佃农们忍无可忍。
按张守仁的话来说,军屯庄园系统其实是一次革命!它的意义十分深远,不光是先期的收留河南难民和解决军队粮食问题的应急措施,从现在看来,所谋者大,完全就是对大明现有农村阶层的一次毁灭性的打击!
从上次登州事变来看,对农庄持有敌意的不光是田主和士绅,宗族势力也是对农庄虎视眈眈。以简单的推理来说,越是竖敌越多,就说明用处越大,而敌人越痛恨的,自然也就是越发要坚持下来。
简单来说,农庄里不分地域与宗族,没有士绅说话的份,也不接受田主的剥削,短期看是桃花源式的地方,虽然这个桃花源也要交税,但相对于外边暴风来临般的末世景像,这农庄内部已经有足够多的理由吸引更多的人投奔其中,并且扎根于其中了。
敌人虎视眈眈,距离很近,昌字第六庄成为临时的指挥中心,距离敌人主力又近,从半个月前开始白天也进入三级戒备,距离全军备战的第四级红色戒备不过只差一级而已了。
看到信使前来,第六庄庄主,屯田官,民政官,卫队队官都是一起迎了出来,但他们都没有迎上前去,迎接过往驿传,处理公文,归档建档,这是副庄主的事情。哪怕是闻讯赶出来的文登参将朱王礼和东昌各处的主办也是如此。
所有人都看到了公文的玄色套边,这也代表公文密级和递送速度的最高等级,等副庄主打开阅看之后,便是将公文重新密封起来,看着朱王礼,他用无比郑重的神色缓缓说道:“参将大人,奉最高密级命令,汉道昌计划,从接到命令的这一刻起,奉命开始了。”
“哦,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和这些文吏比起来,朱王礼的神情就轻松很多了。
他奉命组建突骑,在骑枪和马甲上配给上还有很多装备上的缺口没有补齐,另外就是战马的缺口还很大,银子是一直不断的拨下来的,但战马对清国和蒙古各部也重要,不可能一直这么源源不断的卖到关内,一次几百匹战马的交易规模就不小了,更何况浮山这边是成千上万匹的购买。
选择好马放养,自己建立马群的构想已经成型,剩下的就是找地方了。
这些事情相比朱王礼在这一段时间所做的事也是小儿科了,主力南下,七千多兵马是浮山全部的精锐,剩下的只有少量主力和大量的新军,装备不配套,缺乏优秀将官,战力肯定在短时间内无法成形,而朱王礼只率二百余装备不全的部下,在前一阵最紧张的时候镇守莱芜,那些零散的游骑响马,正是如李勇新镇守时的感觉一样,匹马不敢犯莱芜。
在浮山内部,一致的认识就是莱芜铁矿比起招远的金矿还要重要几分,那是万万不容有失。
“汉道昌计划…”副庄主虽然收好了公文,但眉宇间仍然有不敢相信的模样,看着众人,这个副庄主似乎在寻找援助一样,似乎到现在仍然不敢相信,张守仁已经是下了这样的决定开始执行这样的计划。
和副庄主的表情一样,在场的人无不露出心疼至极的神色,就连一向杀伐果决,砍人头只当切萝卜的朱王礼也是露出一点遗憾的神采。
“大家不要犹豫了。”
事到临头,还是朱王礼这个纯粹的军人最先恢复镇定,看向众人,他用坚定的口吻道:“失去的一切,大将军肯定会补给大家,现在做妇人之状,毫无裨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