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经常发火,死在他手中的督抚和总兵已经有数十人,崇祯二年就将蓟辽总督凌迟处死,将兵部尚书王洽处斩,自嘉靖年至崇祯,封疆大吏与部堂被斩最多的就属崇祯朝了,听到皇帝发出这样的怒吼,乾清宫内的宫女和太监都是跪了下来,王承恩则转头示意,叫人迅速去传唤陈新甲…这位大司马惹出来的麻烦,还是由他自己去解决好了。
正文 第1452节:第六百三十二章 临清
崇祯和被骂的狗血淋头的陈新甲积累起了双重的怒火,这些怒火形成一道措词异常严厉,并且有明确限时的旨意,限定刘泽清在三月二十四之前全军至阳谷,务必咬住在东昌府城一带的响马,然后一路往北打过去,一直到把在魏家湾一带啸聚的响马击跨打败为止。txt小说下载
同时因为担心临清可能有失,兵部下令给临清参将,令其聚集民壮,多备守城器械,在援兵赶至临清之前,务要严加守备,不能因为无兵就推诿于人,城若有失,则该城参将与守备、都司、千、把武官,并州官、同、判,皆当重罚!
在崇祯十二年杨嗣昌主持对东虏入境后文武官员的处罚后,三十多名巡抚和总兵级的官员被处死,这个惩罚力度不可谓不严厉,时隔不久,严厉的旨意当然有其用处,朝廷的打算是明显的,一边严厉督促刘泽清往东昌府这边过来,一边则是指望临清能够进行最大力度的自救。
几个月前开始折腾的一个响马头子,半个月前不怎么被人放在心上的一次军事上的冒进,结果到现在却成了真真正正的威胁,光是从这些诏旨和兵部的公文上来看,就足以看的出来朝廷中枢的慌乱和紧张。
临清的地位,实在是太重要了!
“万没有想到的事情啊…”
现任的临清参将周洪漠原本是威海那边的游击,两年前升为临清参将,送礼的银子就花了好几千,原本是打算慢慢捞回来,临清这样的城池商旅多,虽遭遇兵灾,但恢复也快。过往商队多,贽敬就多,本城的商铺也有常例,加上吃空额和占役,卖闲,一年千把银子总能到手,而且除了清兵再次南下之外,一时半会也不可能再有兵灾上门…一切打算,在朝廷的几道严旨面前,都是撞了个粉碎。
现在周参将就是愁眉苦脸,坐在自己的衙门二堂,身边是一个穿绸袍的师爷,相貌平凡,气质庸俗,但偏是自视不凡的模样,见东主惶恐模样,便大包大揽道:“东主放心,料想一些响马前来,根本不是陕寇那样的巨贼,又有何可怕?昔日张巡守睢阳,城中亦无多少兵马,还不是守的如铜墙铁壁一般?”
“那我们如何守?”
“我临清城池已经重修过了,拦马墙与护城池俱全,各门紧闭,大人的兵丁把守垛口和马面,再挨家晓谕百姓上城助守,下牌票给州尊大人,他守土亦有责,什么擂木石块之类,总得叫他们预备着…东翁,不是在下说,反正上头的意思是明摆着的,咱们守个几天,刘大帅的兵马总该到了,若是守上几天他的兵不来,咱们守不住,也怪不得咱们了。”
“这话见的很是!”
周洪谟闻言大喜,对着师爷拱手道:“写给州府的公文,还要仰先生的大笔。”
“当仁不让!”
师爷运笔如飞,督促州衙门准备人丁和守城器械,待一篇文字写过,自己看上几遍,颇觉满意,心道:“张大将军成名不过就是守备济南,东虏才几千人,现在响马听说好几万,若是于眼前危局中守住临清这样比济南还要紧的地方,唔,东翁固然有厚赏,但我黄某人也是要飞黄腾达,闻名于贤达了呀。”
“唔,就是这样,赶紧派人送过去吧。”黄师爷把文书拿去给周参将用印,然后着人立刻送到州官衙门,估计那边也接到旨意,两个衙门一起合力,非要把守备大事漂漂亮亮的办好不可。
“就是不知,响马现在到了何处啊…”做完能做的,周参将摸了摸脑袋,很惆怅的道:“李青山一直也是知情识趣的人,怎么现在变成如此模样,嗯,要是在城上见了他,我可非要痛斥他一番不可,是的,一定要如此做,才能泄我心中的怒气啊!”
使得东昌府东南一隅所有官员士绅惴惴不安,朝廷中枢急的跳脚之际,“响马”也已经切实掌握了魏家湾这个枢纽地方,开始以精骑切断四方联络,屏障临清各处,在事实上,切断临清与北方朝廷之外的任何联络。
主持全部大队人马的是来自浮山的崔余,参将官衔,是莱州陆巡营的主办,是一个很沉稳的将官,除了年轻资历浅外,尚且没有太多的缺陷。
负责指挥轻骑,遮断临清各方联络的是李勇新麾下的一个队官,姓马,是特务处帮办马三标的族弟,人很精明干练,要紧的是骑兵战术运用的很好。
情报收集与放出谣言等各种特务手段,是由马三标亲自坐镇指挥,现在王云峰在湖广,马三标在特务处也算是一号人物,有他在这里,事情办的很顺当。
最要紧的责任,则是落在朱王礼身上。
在场诸将最高的是参将,这一场大事没有真正浮山系统的□□人物来指挥,一切都是按事前拟定的计划来行事,张守仁甚至连派钟荣前来主持的打算都没有…一切物资调拨,人员分流,庄丁集中等等,如此的大手笔,居然就是这么一群参将军官按事先准备好的计划,以条例规定来进行,事情还进展的不坏…对大明的官员来说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整个大明向来是模糊化的管理方式,一切以道德为□□,很少有按计划,条例,细则进行精细化操作的时候,而对这些浮山军官和文吏们来说,这一切早就习以为常了。
“本部七千三百名兵丁,分为十六个队,每队五十盾牌手,五十铁戟手,二百长枪手,一百五十火铳手,是从济南府和东昌府一共三百四十六个庄园中调集选拔而来,每个庄丁都经过最少半年以上的训练,虽然九成没有实战经验,不过以我的感觉,这些兵不要说打临清,就算挥戈一击,一路杀到京师也不是什么难事啊…”
“崔参将,你的幽默感又过剩了。”
崔余算是曲瑞一手带出来的人,和他的主官相比,似乎是有点幽默感过剩的感觉,最少在眼前的这些人们没有一个发笑的。
经过一年半的经营,特别是张守仁砸银子在前,优越的生活和条件在后,光是在济南和东昌两府就有三百多个庄园,掌握了近三百万亩的田地,北方的土地向来不大值钱,万历年间最富裕的时候,江南一亩地值十几两银子,北直隶和河南、山东等地的均价也就是四五两,最多不到六两银子。
到战乱之后,临清和济南出现不少无主的土地,当时的清兵总算在山东一省俘虏了三十万左右的青壮年,光是被俘者就有这么多,试想一下被杀害的人有多少?城池空虚,田地荒芜,村庄被焚毁一空,可以说,张守仁选择进入东昌的时机是太好了,因为这样的地方是南北要冲,商业在几年内就会恢复,随着大道会带来大量的迁居的人群,几年之后,想重新获得这么多大块的土地做为庄园是完全不可能的事了。
现在的结果当然令人满意,每个庄园都聚集了最低两三千人,多则五六千人的人群,耕耘着几千到过万亩不等的土地,经过两次收成后,各个农庄已经稳固下来,负责庄园军训的军官欣喜的发现愿意保卫庄园的青壮年男子越来越多…按原本的计划,他们就该接受训练,成为浮山军队的最佳替补人员,他们平时种地,读书识字,抓紧时间训练,在农闲的大块时间里,戳刺,格挡,队列展开,收束,冲击等训练一刻不停,此外要学习金鼓,旗语、制造攻城器械等等,长久的训练使得这些庄丁体格健壮,教授文字使得他们能接受复杂的队列训练和接受旗语指挥,至于实战训练有多少效果,就要看眼前的结果了。
这些庄丁们按伍、什、排、哨、队的建制聚集着,每一杆哨旗下就是一百多跃跃欲试的脸孔,此次借响马之名打临清,事前当然做了不少的解释工作,在浮山,虽然命令必须执行,但也允许任何人在接命令之前提问和质疑,在知道此事是为了对付李青山和刘泽清两个人之后,很多人就十分满意,至于细节问题,由上头操心就是了。
不是真造反,又能打击那些想对付大将军的人,这些淳朴的庄户子弟还是愿意做一些事情的。最简单来说,他们捧的是张守仁给的饭碗,就算真造反也只能去了。
步队的外围则是骑队,九百余人,正好分成两队。
东昌这里的骑兵全部是轻骑,只穿军服,不着铠甲。
训练也是以斥候术为主,隐藏和侦察等等,现在每个骑兵都在做着准备工作,他们一般是一柄马槊或铁矛,可以斜放在马身上的插袋里头,然后是短斧标枪等投掷兵器,放在另外一侧,除此之外,会射箭的会带一到两柄弓箭,也放在插袋之中,再有几束箭矢,分轻箭和重箭,然后就是水葫芦,干粮袋,上头发下的火石机和被褥等,依靠这些,他们将在马队官的带领下,遮蔽所有企图进入东昌府境的敌人。
“儿郎们,出发吧!”
马队官雄健的声音响起,接着是崔余下令吹响军号,步队们也开始整队出发了,这里距离临清一百三十里距离,步队预计抵达城下的时间是在两天半之后,而攻克城池的时间是定在抵达的一天之后…时间紧任务重,所有的军官们都是在马上遥遥拱手,然后便督促着自己的部下出发了。
正文 第1453节:第六百三十三章 正目
“丙队甲哨,全体有…起立,成三排纵队,出发!”
在崔参将下令后,各队的队官纷纷应旗,这项对很多军镇是十分艰难的工作,在浮山农兵手里都是十分简单的…旗语的学习只要正常进行就可以了,一共可以表达四十多种意义的旗语,正常智力掌握起来简直是太轻松了。小说下载
无非是摇、点、晃等几种动作,点几下代表什么,记下来是十分简音的事。
在听到号令之后,甲哨的哨官下令旗手对着参将旗点了几点,示意接到命令,然后开始整队,准备出发。
所有的各队、哨都是如此,过百面旗帜上下翻飞的舞蹈着,犹如片片飞舞的蝴蝶,观之赏心悦目。
周全有是河南过来的流民,逃难的时候是整个庄子一起走,当时的村落多半是同姓聚族而居,逃难的时候也是举族外逃,一共三百多人走上了逃荒的道路,从鄣德出发,抵达临清再转济南的时候,进入济南城中的连一百人也不到了。
他却是一个幸运儿,父母都在,老婆和三个娃儿也平安无事,只是在济南城里每天活受苦捱,吃不饱,住不暖,每天遭罪受苦,有时候想着活着这么受罪,不如死了去休。
就在那年鞑兵犯境的时候,也是流民们最苦的一年,内外交困,在最后关头,张守仁和他的浮山营出现了。
救济难民,然后打退鞑兵,后来大伙儿才知道有多险,清兵攻克的城池,除了少数幸运儿之外,多半都成了刀下之鬼,周全有不觉得自己是可以逃脱那一刀的幸运儿人选,就算他自己能脱难,儿女如何,父母如何?鞑子是绝对不要非壮年的汉人的啊…
救命和活命之恩后,又是安置他们,虽然早期苦些,东昌府屯田的地方多半被鞑子的睿亲王下令烧成了白地,但只要人在,村落可以恢复,生产能够继续,生活就一天比一天好过起来。
周家是七口人,宅基地就分了一亩半给他家,靠着一点一滴的积攒,按四两银子一间的成本,在去年年底周家盖起了青砖一路到顶再漫地的九间房的院落!
就是在逃难前,天灾人祸还没降临的万历年间,周家在河南的旧宅也就是两间瓦房,其余的房舍全是泥土和着草根盖起来的草房,能住上现在的房子,院子是方砖,屋里是地砖,干净整洁,排水不是明沟,改成暗渠,没有那些脏东西和难闻的味道,人也不大生病了,吃的也渐渐好起来,原本是只吃粗粮,过节才吃点细粮,现在娃子们已经几乎顿顿吃细粮,只有大人还舍不得吃,把细粮留着,预备着年节时吃,或是卖了换银子,不管怎么样,有银子在手心里才稳当。
庄子里有医生,看病拿药都很方便,看诊免费,药材是成本价,大夫也细心,都是浮山医学院出来的,医术高,分了小儿科和妇科、骨科等等,整个庄子几千人,再也没有以前那种家里有了病人,就得准备卖儿卖女卖房的事情。
大人们受训读书识字,娃子们也有启蒙的教师,穷人家不指望能考举人进士,但听到孩子们的朗朗读书声时,下了田扛着锄头的大人们不少都傻乐傻乐的在教室外头听着,希图在那些清脆的童声之中,寻找到自己家儿女的声响。
那个声响,就是不折不扣的天籁!
这样的日子过着,还有什么理由不好好的练?
周全有练了一年,每年农闲集训四个月,平时除了农忙最忙的时候,每周练习三天,除了体能外,他是加练枪术,每天在队列中学习进退的步伐,掌握着和同伴们的距离,同时耳朵里还要听着金鼓声前进或后退,最要紧的,就是信任自己的同伴,在他面临敌兵袭击的时候,在他身体左侧和右侧的同伴可以用夹击之法来刺向那个当面之敌…在浮山的军事训练中,最要紧的就是信任同伴,还有,果断出枪。
因为每天回家后还要加练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训练自己的手腕力度,身体灵敏度,出枪的力道和速度,在这样坚持半年之后,周全有这个年近四十的老庄丁被提为伍长,再提为什长,最后以排长的身份挑选了一批合格的同伴,一起奉命出征,参加这一次的汉道昌军事行动。
他的排,来自昌字第三十到三十三之间的几个庄园,除了自己平常的部下外,周全有还负责甄别别的庄园中的敢战有血勇者,经过长久的按计划的训练之后,其实每个庄丁都够资格,只是要精中选精罢了。
“起来,都起来了!”
“周黑娃你这夯娃子,你这驴子入的,你要站在李金魁左手边,和你说了多少次左手边?”
“嘿嘿,排长俺错了,俺这就站过去。”
一个黑大汉子被骂的狗血淋头,却也不敢挑战排正目的权威,在不远处不到二十步距离之外,军法处的镇抚官就冷眼瞧着大家,站错队不算违反军法,敢和上官顶嘴或是违命,那个乐子就大了去了。
看到所有部下已经成三列长纵队,周全有满意的点了点头,又是吆喝道:“检视装备!”
“排长令,各人检视装备!”
周全有是排正目,但部下已经习惯称他为排长,他有一个副手,此时在排头方向,一边吆喝,一边检查自己和部下的装备。
每个长枪手都有一柄五尺长的铁枪,每个排都有几个拿七尺长枪的,当敌人持长兵骑重骑冲击时,这些长枪手和盾牌手及铁戟手配合,可以组成一个简单的阻挡阵列,除了一杆长枪之外,还有一顶毡帽,一条军毯,水囊,饭盒,放杂物的皮包等等,每人还有一柄近身搏斗用的小刀,同时还负责割肉和开罐头,火铳手们则是带着火铳和刺刀,其余的装具则是和长枪手们一样。
这些装备都是下发到个人,平时也是由个人保管,如果有毁损就得自己掏钱补赔,丢失而无力赔补的话,就要受到军法的严厉惩罚。
和浮山正兵相比,他们的器具也是完全相同,甚至枪身的长度,火铳的精准度,还有那些分发好的药包,包括打磨成形的铅子的重量都完全一致,这一点有赖于浮山将作处的认真和负责,当然,还有那些统一大小的模具,每支火铳的铳口几乎是大小完全一致,没有任何区别,包括短刀、刺刀等器械,也是完全相同。这样统一的标准使得士兵们可以很称手的使用任何一支火铳,或是任何一支长枪,看起来完全没有什么不同…但最大的差距还是在甲胃上。
这些农兵是无甲的,哪怕是哨官和队官也是如此。
浮山甲胃的缺口还很大,不可能把甲胃补到这些农兵身上,在平时,他们穿着一致的红色军服,这一次因为要装扮成响马,每人都穿着家常的衣服,看起来五花八门,十分凌乱,周全有看的皱眉不已,好在整齐的队列弥补了衣衫混乱的缺陷,令得周全有能勉强接受。
“看啊,看那些甲骑的长枪。”
“我的妈呀,得有七八尺长吧?”
“屁,九尺长!”
“九尺,那得有多重?”
“老子给甲骑扛过这种骑枪,看着吓人,前端粗,后端细,用的杆是中空的,听说费了姥姥劲了才打制出来。”
“怪不得他们能悬空举着,上回看他们练枪,我还以为他们都是天神下凡。”
“嗯,那也差不离了…你当突骑是好进去的?一个月最少能拿十二两的月饷,军官都是几十两过百两的饷,关宁兵是正兵一两五,家丁二两四,咱们浮山的突骑一个就抵关宁兵五六个家丁。挑人的时候,臂力差的根本进不去,还得有骑术,胆气,身子要有什么协调性…几十万人里头选,才挑了一千来人!”
说话的是周黑娃,性子十分惫懒,有一点油气,但人总的来说不坏,这样的人最能打听到消息,所以说起来眉飞色舞,很快所有人都被他所说的吸引住了,就算是周全有,也是竖起耳朵,凝神听着。
现在队伍刚刚开拔,上头没有下令进行噪音管制,周全有当然也不会多事,限制弟兄们说话,一天要走几十里路,话也不让说,就有点不近人情了。
有个瘦弱的庄丁也跟着说道:“前锋营还会继续挑突骑的,他们最少要补充五千人以上,连正兵带后备,不然的话可经不起折损消耗。”
“唉,上次挑人,俺是一大家子都在身边,不敢去应募,如果再挑,俺黑娃一定去应募。”
“黑娃你是块材料,五十斤的石锁平举着能耍一柱香的功夫,这臂力是够了,身子架也够,能穿的起那几十斤的重甲…就是有一宗,你得分清左右啊。”
众人听着这话,顿时就是轰然大笑起来,笑声之中,各人脚下的步伐也是走的更快了。
在他们的北边,是二百余骑的突骑正在调动,甲骑们的铠甲装备在挽马身上背着,辅兵牵着轮换的战马和挽马,甲骑们本身则懒洋洋的骑在一匹战马上,一个突骑甲骑,最少是三匹马和一个辅兵,所以虽然只二百余骑,但马匹却是近七百匹,还有二百多个辅兵,再加上拉着突骑骑枪的大车,看起来浩浩荡荡的,倒是比七千多人的步兵还更多几分威势,也怪不得周黑娃这样的看着流口水,一心想加入进去。
正文 第1454节:第六百三十四章 道德
周全有也动了谈兴,笑着道:“黑娃,你这厮是好样的,我记得你二十三?”
“排长,俺二十四了。小说下载
“哦,对,又过了一年,现在是崇祯十三年。告诉你黑娃,这些甲骑练的可苦,也得不怕死,你知道人家干什么去?”
“吃苦么,庄户人怕什么吃苦,怕死俺也不怕,俺活到现在是赚的,又着实过了两年想也没想过的好日子,替咱大将军卖命死了,以后家里只等着享福…俺不怕。”
“嗯,嗯!”周全有点点头,笑道:“你和李金魁几个都是二十来岁,守在家里侍弄那几亩田做什么?上头授课时说过,你瞧着现在是天下大乱?狗屁,更乱的在后头!想过好日子,先甭怕死,越怕死的就越早,等这一段过去,咱们大将军回来了,再挑兵时,你就应募去。听说咱庄丁比普通人容易通过,你可甭把机会给浪费了。”
“嗯,俺就这样想的。”
“俺到时候也去。”
应声的全是二十来岁的棒小伙子,其中有河南流民,也有东昌本地人。这些人都是百劫余生下来的,知道周全有说的是正经话…越怕死,死的越早,这年头已经这模样,再乱下去,自己死便死了,能叫家人过上好日子,才是真的。
以大将军这样的地位,他的话在庄户人眼里和圣旨也差不离了,跟着他,大家伙心里头踏实!
“弟兄们,甩起膀子走哇,早到临清,早下城池,辎重营的弟兄们可都等着搬粮食哪!”
轰笑声中,步兵队伍在旗帜之下,果然也是走的更快了。
“太师,李青山又一次复信,说是往临清的绝不是他的人,也不知道是哪里冒出来的杂碎。他说,这事儿他也是无法,如果他往东昌去,更坐实了他要打临清的传言,所以现在他带着主力回转,就在阳谷一带屯着等招安,他还说,要太师赶紧招安,再迟的话,他麾下兵马太多,没准又有谁有异志…”
上次给李青山送信去后,刘泽清原以为李青山会赶紧把往临清一带的兵马撤回,同时撤东昌府城之围,兵马回缩,等他进济南底定大局之后,再向朝廷上书给他招安。
这一切是计划好的事,谁知道这厮办事委实毫无章法可言,现在索性摞开手不管,兵马已经缩到阳谷南边去了,再往南,怕都要回到梁山泊了。
最近不仅是临清的事,兖州阳谷和东平州一带的士绅世家都颇有怨言,这李青山闹腾大了,两万来人几乎是把这半个兖州的无赖青皮混混都裹挟进去了,全是好吃懒作没人性的主,一路横扫跟蝗虫一样,不分大户小民,反正能抢的就一定不会放过,军纪比官兵还要坏,简直是混蛋之极。
不早点招安,这混帐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模样,招安之后,给他几千额兵的定额,剩下的解散,地方也就要安静许多,兖州和东昌原本都是山东最富的地界,兖州种的棉花全运到临清卖,还有各种土货物产,都指着到临清的商行贩卖去,现在这战祸连绵不绝,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这些中小世家虽然力量不大,损失却是比大世家大的多,也是急切的多,种种意见汇集在一起,也是一股叫人不敢小觑的力量了。
刘泽清这几天嘴角起了个燎泡,火气大的吓人,听到李青山的话之后差点倒不上气来,见他如此,众心腹大将连忙上前,劝的劝说的说,最后还是柏永馥的话刘泽清听的入耳:“大帅,现在说啥也没用,不过几千万把的响马,估计是借着李青山名头啸聚起来的,可能还有不少河南流民在里头,派几千精兵去冲散了也就完了,不值得着急上火。”
“柏将军说的是。”
“柏哥说的有理,俺觉得对。”
刘泽清的两万来兵,□□精锐是有五六千人,其中大半是骑兵,其余的兵丁肯定是不能和九边的边军比,但和响马比还是有点信心的。
“国柱现在在哪里了?”
“刚到阳谷地界,说是已经和李青山部下见着面了。”
刘泽清默然不语,叹了口气。现在已经是三月十六,调兵已经十来天了,结果张国柱麾下三千多人,到现在才走了二百来里。
他也知道,这不是张国柱成心,而是部下都不想打仗,想去济南发财。刚进城肯定要抢上几天,都憋着一股劲去发财,谁想打仗?
发下的银子,张国柱等将领肯定多半私分了,拿零头发下去,然后层层扣下去,普通小兵能分个钱串子就算祖上有灵。
“唉,再发一万银子劳军吧…”刘泽清还没摸着济南的边,自己的部下虽然拼了命走,一心想发财,一天也就三十里地,还得自己掏钱赔上晚饭的粮食,再这么下去,老底都得赔光了。但临清的事不管是肯定不行了,他决定再给张国柱部下一万银子,同时又对柏永馥道:“柏兄弟,看来只能再调四千骑兵,由你领着,也往东昌走一遭了。”
“这个…”柏永馥一楞,不过也只得道:“末将当然要替太师效力。”
“你拿两万。”刘泽清知道不掏钱不行,顾不得刘源清杀鸡一般的挣扎使眼色,又开出赏格,待柏永馥谢后,他才道:“我这里一万多人奔济南,只报称五千,你和国柱领小八千人,人虽少,实则就是全部精锐了,等济南安定下来,你们再从临清回来一起在济南城里头享福。”
一转眼就拿三万,这在曹州军里也是难得,他们每年军饷有限,靠打劫维持军伍,欠饷也是难免的,刘泽清一次拿这么多银子出来,也算真的大出血了。
当下柏永馥领了军令,带着四千骑兵,轰隆隆开往阳谷一带去了。
待这一批精锐走后,刘泽清才放了心,开始叫幕客提笔给张溥复信。原来这阵子风声大恶,张溥一路游历已经到了高密一带,听闻消息后觉得不大妙,写了封信来,劝刘泽清要以大局为重,莫要使局面再恶化下去,刘泽清对这个恩主虽然腻味,但也不敢怠慢,这边把事情布置好,接着就是复信,请张溥放心。
刘泽清的复信是三月十八送到了张溥手中,事隔几天,张溥没有接到新的消息,但看到信的内容,见刘泽清把主力全派到东昌,顿时也是放心,微微一笑,叫家人把信收了。
眼见胶州在望,张溥的心思也有点异样起来。
从打济南往青州,再往莱州,一路情形叫张溥感觉十分别扭。
官道虽然还是那样破烂,但有一些地段明显是修过了,该补的补过,桥梁也修的十分坚实,易于叫大军通过。
同时一路上沿道路两边,他看到不少农庄,也进去一两家参观过,对他来说,那种冲击之感十分强烈,农户与他说话时那种自信和满足的神采和目光,叫他格外的不舒服。
“北地之民,简直没有教化,对我等读书人,殊乏敬意啊!”
在江南,张溥哪怕不亮身份,凭他一乘小轿,书童在侧,家仆跟随的景像,一看就知道是名士出游,平头百姓见了,只有叩头的份,哪里还敢这么平平常常的看他,与他谈话说笑还充满自信的模样?
“若这般情形,虽富,却毫无规矩礼仪矣!”
所谓仓禀足而知礼仪,但一路上农庄里看来,但见种种叫张溥不舒服的景像,是官吏主持生产和生活,而不是儒生和宗族,而退伍的老兵居然掌握治安和练兵,把整个农庄管的象个兵营。
这样的情形,简直就是触目惊心,令人不寒而栗!
倒不是张溥食古不化,或是那种读书读傻了的书生,若是那般的人,看到民间富足,反而会欣喜。但张溥见了,唯有恐惧和反感。
维持整个帝国的不是靠两万多官兵和五六万吏员,这么庞大的帝国,从最北到最南快马要跑上一个月,想用真正有效率的精细管理是很难想象的事,而自秦始皇行郡县制后,地方权力越消越弱,要统治这么庞大的帝国,只能靠道德来统治。
道德为核,然后是宗族与士绅共治天下,最少在大明就是如此,这样的统治次序是连皇帝也被抛在统治□□之外的,除了开国的几个帝王和异类外,明朝的皇帝其实一直是被文官们以道德约束在体系之内,任何挣扎都是徒劳的。
万历年间,两年四次离开京城百里,结果就招致科道官连年上奏反对,从仪卫到边疆有警,包括皇帝的身体,种种理由一起上,结果是皇帝渐渐明白过来,自己只是一个活着的祖宗,统治这个帝国的根本不是皇帝,而是以道德为□□的整个庞大的文官体系!
象浮山的这些农庄的体系,正好是把文官的道统破坏的干干净净,一切以秩序,条例,公文,律条来管理,所谓的道德体系在浮山的农庄内是没有市场的,这里也没有宗族和族长,种种一切,叫张溥有窒息的感觉。
如果整个大明遍布这样的庄园,那么,读书人怎么担负起教化的责任,又有谁会听他们的教化,而整个大明的官僚体系和所有的成例,在这样的新体系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
正文 第1455节:第六百三十五章 关卡
在张守仁于湖广感悟到自己的实力,看清楚明朝运行脉落的时候,他没有想到,在这个时候,张溥也隐隐摸到了他的脉门,知道了他的力量源泉和百战百胜的奥妙所在。
崇祯以前,武官受到了严重的压制,文官有意叫他们不学无术,不懂经义,而只配被他们行以指挥和教导的责任来教化。
武官敢冲敢杀,那叫浪战和不体恤士卒存亡,而武官谨慎持重,就是畏怯胆小,国朝初了早年太祖太宗在时对外还有压制之力,等到了土木之役时,也先一共才十万不到的兵马,精锐才两三万人,京营最少是三十万人出击,前锋也有五六万人,结果被也先分别收拾,几无还手之力,而当时的英国公成国公也都是武臣领袖,全于此战战殁,京营的战斗力,在英宗朝已经是不成模样,毫无骄傲可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