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时,因为这一桩大喜事张守仁特别下令,各队杀猪宰羊,每人赐酒一杯,吃饱喝足了睡觉。每个受封的将官,都是齐集至镇中央的中军所在,数百人齐集一处,集体向张守仁拜谢。
营中受封的武官其实不止这一些人,游击以上就有过百,游击以上,都司、守备、千、把这些营官差遣就有过千人,卫所职官在百户以上的也有过千人,整个登莱镇现在有近五万人,还只是营系统的,还有陆巡守备和庄园武装,还有水师,还得算上将作处,这一次要了一千多署级职务,军营系统留了七成,还有三成就是给其余各处瓜分了。
林重贵早就被从匠籍转为军籍,这一次也是被张守仁列在保举名单里头,从一个饥寒交加的辽东逃难过来的工匠,现在摇身一变,已经成了大明兵部备案,有正式官服告身印信腰牌一系列在内的所有封赏的正二品的都督同知!
这个封赏,相信到浮山时,还不知道会引发什么样的轰动效应!
其余的工匠中的佼佼者,也是可以从匠人转成军户,有世田,可以将卫所职务世袭下去,虽则现在卫所官不值钱,边军中都督同知当游击或是普通军堡守备的大有人在,但世职就是世职,匠人是大明各种户籍中最低贱的一种,除非是没有户籍的贱民之流,否则便没有比匠户和灶户更低等的存在了,能有军籍并且有世职传袭下去,哪怕只是一个总旗官或是小旗官,对这些匠人来说,都是难以想象的事了。
所有人心中都是明白,没有张守仁,自己就是发梦也没有想过有眼前的这一天!而张守仁通过这一次的大功,也是真真正正的确定了自己大军镇统帅的格局和地位!
辽西的各大将门,比如祖家与吴家,还有更早一些更显赫的李家都是如此,父子为总兵副将,家下人为各级武官,亲戚故旧都为各地武官,牵一发而动全身,李成梁一手创立的李氏家族,李如松和李如梅李如柏等兄弟在时,世代为辽东镇总兵官,祖大寿兄弟的叔父辈在那时也就是李家的帮手门客,最多做个副将参将,守备边境军堡。
正文 第1440节:第六百二十二章 变迁(2)
而此时的登莱镇和张守仁本人,也是隐然做到了当年李成梁所做到的一切,不出意外的话,最少整个登莱已经属于张守仁的势力范围以内,几十年内是没有任何人可以撼动浮山军人在登莱镇的影响和势力了。
孙良栋多喝了几杯,向来阴沉的人也是忍不住当众呵呵傻笑起来,他这一次并未能登顶,在寄禄的署职上只到了都督同知,但军职也加到副将,赐给他斗牛服,加荫一子为威海卫千户…如此种种,令得他十分满意,加上狂饮了几杯,整个人都是醉醺醺的模样了。
待酒过三巡后,张世福与林文远打了一个眼色,众将在他们起身之后,亦是一并起身。
所有人都持爵在手,却是一起躬下身去。
“末将等,拜谢大人!”
张守仁笑道:“你们谢我做什么?若非你们自家努力,也断然到不了现在的位置。”
孙良栋道:“若非大人,末将再努力,也不过就是即墨城中或是方家集什么镇子上的泼皮头目,或是胆子肥了,直接干响马去,除此之外,末将还真不知道能努力到什么样的位子上去。”
他虽然高兴,酒也沉了,话倒是说的十分真诚,只是平添了几分诙谐出来。
众人闻言大笑,纷纷议论起来。
林文远道:“我最多能在浮山所城开个货栈,二十岁时,平生最大的志愿就是如此。”
听到他的话,张世福也万分感慨的道:“俺当时只想攒一笔钱,将院落重垒一次,花十年时间攒二十两银,重修院子,再花十年时间替儿子攒下老婆本来,娶房媳妇传递香火,等看到孙子时,俺煮了一辈子盐,怕是眼也瞎了,背也直不起来,可以死了,免得给儿子孙子添负担。不是骗大伙儿,俺当时年近三十,手中一文钱没有啊!”
他当时是军堡的总旗官,等于是副百户,不过近海军堡穷困不堪,他一个总旗不仅没有积蓄,还欠人家不少银子,都是在镇上民户手中赊欠东西欠下的债,平时不敢乱花一文钱,就算这样,一年到头,无非就是勉强温饱,不至于还不上欠帐而饿肚子。
“俺也只想攒下娶媳妇的钱。”
“最大的想头是让俺曾祖父,祖父,父亲大人能入土为安。”
“万没有想到还真的有今天…当时最大的想头,就是想过年时能买二斤白面,能叫俺爹娘和娃儿吃上一顿好的…现在是真的天天都过年啦。”
当时军户穷困,连丧葬的辈用也备办不起,很多人家都是把先人的尸骸放在义庄或是宗祠一类的地方搁着,等够钱买下坟山下葬时才能入土为安。
当然若是真的攒不下钱,一副薄板棺材,找个空地,也不是没有办法可想,只是稍有孝思的子孙都不愿先祖落到这样的下场,几十年不能安葬的大有所在。
张守仁听着这些最简单的念想,看到一张张质朴之极的笑脸,心中也是感慨万分。
他穿越前的身份就不必提了,穿越之后,先是困窘于生存,然后便是时时刻刻警惕着来自北方的威胁…他比谁都清楚,在崇祯十年之后,距离天崩地坼也就几年时间而已!
到那个时候,不是你想做什么,而是那些异族统治者只能让你做什么?
在他们到来之前,自己又能做些什么?
张守仁当时经常中夜推枕,夜不能寐,就算是他成了几百人的首领,成为副千户的时候,仍然没有看到什么希望的曙光…凭着当时他手中的力量,无非也就是垂死挣扎!而当时他每天所思的,无非就是能做多一些,做的再多再好一些,而当时却是无论如何也看不到成功的曙光在哪里!
谁能料想得到,事隔不到三年,整个局面已经是大有不同?
现在他麾下已经有成熟的将领团体,有运作高效的幕僚文吏系统,整个大明最强悍最专业人手最足的将作处,蓬勃成长的水师,到处生根的农庄…当然,还有日进斗金的金矿和铁矿,还有对辽东日益繁荣的贸易,如此种种,已经不光是几万忠勇敢战部下了,而是一个体系,一个王国,一个新兴的,隐秘的,在大明仍然很多人不明白和不理解的强盛的王国!
精细化的管理和井井有条的政务安排,一切与大明的模糊化的管理和毫无预算的财政制度截然不同,军队有纪律,有荣誉,有财富,也是与大明的乞丐军队完全不同,军人有知识,有民族意识,吏员和官员有真正的约束,在张守仁的努力之下,其实是把一个全新的体系带进了浮山和登莱…一切都是与大明完全不同了。
只有内里的这一些坚持的东西,却是仍然不变。
不管华夏传承千年,万年,亿万年后,眼前这一切,只要华夏文明在延续着,恐怕仍然不会有什么改变。
他笑看众人,一时间,眼中也是有点儿湿润了。
“诸君!”
张世禄向来不怎么喝酒,今日也是放了量了,他看向众人,高举起杯,大声道:“一切都是拜大人所赐,而将来是不是能百尺竿头再进一步,亦是要看大人的了,满饮此杯,为大人贺,亦是为我等同贺!”
“为大人贺,为我等同贺!”
所有在场的将领俱是举起杯来,满满当当的一杯酒就是这么饮将下去。
放下杯时,所有人都是开怀大笑起来。
“朝廷功名想取但取,只要我等紧随大人,一切尽在囊中!”
“说的对,一切尽在囊中!”
“大人未必就做不到国公!”
“哈哈,说的正是!”
容纳过百人的花厅内嘈杂如闹市,所有人都饮的陶然欲醉,美好的前景也是摆在眼前一般,就等着张守仁领着大家去取!
正文 第1441节:第六百二十三章 漕运(1)
第六百二十三章漕运
众人欣喜的时候,只有少数几个人保持了足够的冷静。
张氏兄弟几人,林文远和曲瑞几个大将都是知晓足够多的内情,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现在虽然已经踏出了坚实的前几步,但距离到达目标还远的很呢。
但张守仁的目标,是不是真的能达到?
对这个问题,暂且仍然没有任何的答案…
整个登州镇的军人在谷城和太平镇一带接受封赏,并且陷入狂欢的时候,山东一带的局势,在很多人眼中却是越发的险恶起来。
兖州西北部在李青山起事之初就全部落入其掌握之中,从梁山为核,然后是东平州、东阿县、平阴县、阳谷、寿张等县全部落入李青山掌握之中。
各地报急的奏本雪片一般飞往京师,但在当时,湖广战事也在最紧要的关头,对李青山这样响马出身的土寇,朝廷上下还是从心底里不怎么瞧的起…剿贼十年了,象陕北出来的流贼才是心腹大患,其中又以张献忠和李自成为首,下一等是罗汝才和革左五营,再下等是过天星等有名号的陕寇,再下一等,才轮着各地纷纷出现的乱党贼料。
山东紧邻京师,也是白莲教的基地之一,在崇祯早年有名的闻香教叛乱时,乱兵最多达数十万之多,山东当时的总兵官王可大几乎无法剿灭,后来还是鲁军为主,少量精兵驰援,所谓几十万香众都是些拿着叉靶的农民,远程攻击手段就是扔石块,这样的贼寇当然经不起官兵一剿,瞬间被剿灭了。
李青山在梁山一带活动多年,名声不小,朝中都知道他是一个响马头子,对这样的人造起反来,潜意识里就不当回事,等发现李青山已经占了兖州北部五六个州县,方圆千里之地和几十万百姓落入其手中,而最危险的就是漕运明显要被隔绝了!
苏、松、杭、嘉等江南产米各州府的粮食是往淮安交割,兑给运军之后,再由瓜州和淮安的运军沿运河北上,每年最少有二百万到三百万石的粮食和各种贡物沿运河北上,漕运是整个北中国的生命线,象北京和沿边各军镇如果没有江南漕米的支持,不要说支撑几十万边军与异族做战了,就连北京城那几十万的吃皇家饭的都肯定养不起的。
北直隶这几年年年欠收,粮价最高时也没有超过五钱,就是有南粮北上之功。
而同时期的沈阳粮价最高时怕有十几两一石,便宜的时候也得三四两一石,粮价是大明京城的几十倍,这还得是晋商不停供应走私粮食的结果,要是靠清国自己那点人口种地,种种旱灾加雪灾,什么大清国八旗贵胃,早就到阎王那里去点卯去了。
漕运路线在山东最要紧的就是两个州,一个是东平州,是一个要紧的码头和集散地,另外一个是临清州,是北方库藏转运中心,山东镇的粮饷就是各地先发送到临清仓,再从临清仓调拨,整个北方军镇和京师用粮,临清州也是转运中心,这个城池每常最少也囤积着几十万石的粮食…上次在东虏入境的时候,被抢的光光,损失之惨重就不提了。
正文 第1442节:第六百二十三章 漕运(2)
现在李青山占了东平州,漕运的一个点已经被掐住了,南上的运军和客船都留在东平州以南的地方,等官兵平乱贼寇之后才能继续北上,好在临清州还有不少前期转运的粮草,朝廷在通州也有不少囤粮,一时半会的还没有缺粮的危险…但就怕拖的太久了。
危机初至的时候,朝廷顾忌到漕运不可久断,而且李青山是响马土寇,不算什么真正的威胁,兵部定下了招抚的原则,下令山东巡抚倪宠亲自与李青山接洽,商量招抚事宜。
如此拖了一个多月时间,最近倪宠的奏本已经送到通政司,李青山拒绝招抚,将倪宠派去的使者也给宰了。
“既然李青山不肯就抚,那就只有调兵去□□了。”说话的是新上任不久的兵部尚书陈新甲,四川长寿人,万历年中举,在万历和天启年间一直是沉沦下僚,没有什么机会升官,至崇祯元年时转迁为刑部员外,后升郎中,再为宁前道兵备佥事,后升左佥都御史,巡抚宣府,开始正式进入大明官场的高层。
他的升官是和杨嗣昌的赏识分不开的,在宁前和宣府时,杨嗣昌逐渐掌握实权,后来援引新甲入朝为兵部侍郎,算是杨嗣昌在兵部最得力的助手之一,后杨嗣昌引荐傅宗龙为本兵大司马,但傅宗龙为人亢直,多次当众顶撞崇祯,言及天下事便是民间困苦,崇祯虽然之,但心中对傅宗龙十分厌烦。
崇祯十二年时,蓟辽总督洪承畴奏保刘肇基为团练总兵官,傅宗龙亦附议,后高起潜奏刘某畏怯不称职,崇祯因此事大怒,将傅宗龙下诏狱,至今已经关押半年多的时间了。
陈新甲上任之后,论操守自不如傅宗龙,但奏对称旨,反应敏捷,而且是凡事以帝意为已意,崇祯交办事情无不竭力去办,所以很快就固宠成功,成为崇祯十分信赖的兵部尚书。
他为人精明干练,也是敢担责任,此时屈指在桌上轻击几下,便痛下决心道:“朝廷总不至于在一个响马面前闹的没办法。”
在陈新甲下首的是兵部左侍郎,到侍郎这一级也是堂官,算是本兵的副手。
当下欠了欠身,对陈新甲说道:“既然要调兵,下官以为是就近调兵的好。”
右侍郎道:“那么着令山东巡抚率本部标兵出兵吧。”
左侍郎失笑道:“倪巡抚到巡抚任上不过年余,初至于其抚标不足千人,现在亦不过步兵两千,骑不足千,这些人镇守济南尚有困难,若逆贼沿河而下,兵薄临清又如何?所以山东抚标不仅不能南下,还需移镇临清,以策万全。”
“既然这么说,济南也不能有失啊。”
“所以这样的兵力是肯定不够的。”左侍郎微笑道:“还要请大司马做决断才是了。”
在两个侍郎议论的时候,陈新甲一直皱着眉头不肯出声。他是四川籍贯的官僚,和朝中的各个党派都没有过深的关系,论党的话,他就是彻头彻尾的杨嗣昌党,舍此之外,就是抱住了崇祯皇帝的大腿。
眼前两个侍郎,左侍郎是东林党那边的人,右侍郎是北直隶人,肯定不愿看着东林坐大,所以与左侍郎有隐隐相争之势。
到这时,陈新甲才觉得有点儿头痛了。
当年张守仁疾驰奔赴济南,保得省城无失,而当时的山东镇总兵丘磊在援助济南途中被伏击大败,麾下兵马被清兵杀伤大半,剩下的也跑光了。山东镇由是空虚,陷入一种空虚状态。
当时倪宠也是空头巡抚,无兵可调,张守仁能把势力伸入济南,染指东昌,巩固青州,也正是那个时候的事情了。
事隔不过一年多,山东镇总兵官一直空着,朝廷任命总兵总得调老成宿将,麾下有一些兵马的才好用他,现在因为锦州之围,朝廷拼了命的往关宁一带调兵和准备粮饷,哪有功夫管山东这样的内镇的事?
兵部倒是提了几个大将的名,包括虎大威等总兵官在内,但人家明知道山东镇的情形,谁也不愿来趟这个浑水,所以几次提名之后都是无人肯来上任,而一心想到济南的又被济南城中的巡抚等文官极力反对…那便是刘泽清了。
要说刘泽清在曹州一带虽然抢掠南北通衢的客商,勒索富户,抢掠百姓,借此来养活自己的两万多人的军队,但真正叫山东官员拒绝他的,还是他浓厚的东林背景!
东林的基本盘在南方,在朝中的力量归朝中,从整个中国来看,南中国,除开云贵四川这样的地方之后,几乎就是东林所控制了。
在北方,因为东林势大,文官层面无法拒绝北人染指,但北方将门却始终控制着九边重镇和山东登莱等地方军镇,在这样的情形下,刘泽清这个异类靠着巴结东林复社巩固自己的势力,结交士绅和兖州世家,一步步到如今的地位,但山东镇总兵,却是无论如何不能给他!
在历史上刘泽清数次被调离曹州,但他总以各种理由不上任,而他最想要的山东镇总兵,朝廷却是始终没有给。
一直到清兵入关,整个山东崩盘,大家一起南逃时,刘泽清先逃至淮安和扬州一带,控制地方,扩大兵力,然后抢了丘磊的军需,并且假传朝廷旨意,逼着丘磊自杀,到这时,他才成为山东军系的老大。
在此时此刻,两个侍郎所争执的内涵所在,也就不言自明了。
陈新甲沉吟再三,终是拍桌道:“主辱臣死,今日在文华殿时,皇上还问起漕运与李青山之事,当时学生便以近期内调兵剿灭为复,皇上当时首肯,并没有说别的话,但圣颜带有隐忧之色,学生见时,心中着实不是滋味…就这样决定吧,调总兵官刘泽清,率其麾下步骑,为援剿总兵官,俟其剿灭贼寇之后,咱们再谈他的爵赏!”
正文 第1443节:第六百二十四章 勾结(1)
第六百二十四章勾结
陈新甲虽未明言,但兵部给通政司的题本却是把他的话写了上去,这等于是一个隐约的承诺,其中的文章不言自明了。
题本送上后不等司礼监动手,崇祯自己亲自动了御笔,批复下来,立刻照准执行。
大明皇帝少则一天几十题本和奏本,多则过百甚至数百,理论上六部寺卿才有题本,而且多半可以直接照准执行,内阁还可以先贴黄,也就是先给处理意见,然后皇上看后,可以亲批,也可转司礼代批,这样工作量已经不小,而崇祯无疑是效法太祖高皇帝的做法,奏本亲批的不少,题本亲批的也不小,在崇祯十二年时,皇帝不胜其烦,下令除兵谷钱粮事之外任何奏本不准超过一定字数,就算这样,崇祯仍然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后世对他的同情和好感,多半原因是由来如此。
皇帝一批复,内阁自然照准,再转兵部,派专差沿运河一路南下,水运递一天限定三百里以上的速度,京师至曹州不到两千里,六天之后,兵部转发的圣旨就到了曹州城中。
刘泽清此时是三十七岁,就算是按大明的标准也是年富力强了,要是搁几百年后,三十来岁就是官拜上将实属异闻,况且还有太子太师和左军都督府左都督及荣禄大夫等勋阶在身,刘总兵的人身可谓是成功矣。
二十一岁投笔从戎,三十一岁登坛拜帅,四十一岁裂土封茅…这是刘帅在江北时经常与人谈起的话题,其中当然是充满得意之情。
后来他在清兵南下时果断投降,其部下和刘良佐部,加上李成栋等部,近二十万投降汉军联成一气,打江阴,屠嘉定,杀太仓,反正江南一脉被屠者甚众,除了扬州是清兵亲力亲为,以八旗兵为主力外,其余的各场屠杀,挥刀在前的反而是这些汉军将领,得知真相的人,也不知道该是哭是笑才好!
“末将等恭喜太师!”
刘部大将柏文馥在前,张国柱、张思义、马花豹等在堂前齐齐躬身下拜,脸上都是堆满笑容,一副衷心为主帅高兴的模样。
刘泽清是加太子太师,哪里够资格当这一声“太师”之称,这可是文官的最高荣誉!可自从张守仁封伯爵,加大将军之后,刘泽清闷闷不乐十余日,每天不得开颜,光是为了泄愤就杀了十余人,后来大家都十分害怕,私下商量,以太师相称,刘泽清果然渐渐开心起来,杀人的事便少了很多。
“大家请起,请起!”
刘泽清面容白皙,面目疏朗,单从长相来说是一个翩翩美男子的模样,只是鼻子高挺,以中国人的审美来说是一种瑕疵,而且目光阴鸷,无论如何来说,与他对视一眼就不能不叫人感觉从心底里害怕。
这些细节当然是破坏了刘泽清的整体形象,但以一个统帅来说,他的这种模样和气质十分令三军敬服,他的两万到三万人左右的□□家底一直没被打散过,在崇祯十四年到十五年间,由于左良玉等大将的溃败,崇祯打出刘泽清这张牌,刘泽清自己也是雄心勃勃,带兵列阵于黄河北岸,与义军对峙,后来见机不妙,果断逃跑,仍然保有实力,在当时来说,也属难能可贵。
正文 第1444节:第六百二十四章 勾结(2)
明末江北四帅当然是矮子里头拔将军,没有一个合格的将主,但在明末的局势下能保存实力到崇祯十七年,也算是运气和实力相加都合格,相比南宋的中兴四帅,这四位爷确实是太砢碜了一些啊…
“朝廷到底委我以重任了!”刘泽清丝毫没有身为一个庸帅的自觉,眼睛扫视麾下诸将,十分得意的道:“我曹州兵马,出头的时候也是到了!”
“但请太师示下,末将等愿效死力。”
张国柱为刘泽清部将中最为胆大妄为,久镇曹州,心里也早就腻烦了,当下便是第一个讨差使:“末将愿为前锋。”
马花豹轻捷剽悍,向来为刘部前锋,此时闻言色变,忙道:“末将亦愿为前锋。”
说罢,横了张国柱一眼。
张国柱大怒,但当着刘泽清的面也不敢发作,只是咬牙忍着。
“你二人分批次出发吧。”刘泽清神色淡然的道:“各引本部,先打下东平州,再下东阿,过平阴,往济南府去。”
“是,末将领命。”
两个武将都在眼神中露出惊疑神色…东平州是漕运中心,只要动手,一定先打这个地方。然后却不去抄掠梁山后路,也不管主力正在阳谷和范县一带活动的李青山,却将主力引向东边的济南府,这却是为何?
“太师是山东援剿总兵,当然是要到济南坐镇!”
柏永馥是刘泽清心腹大将,自是知道刘泽清所思,当下便上前点了一句,众将顿时都是醒悟过来,原本以为是打李青山为主,占济南为辅,现在看来,是占济南为主,打李青山为辅,这次序可万万不能颠倒了。
“李青山这滑贼也不能不看着,此事由你去,要小心谨慎!”
刘泽清吩咐柏永馥,对方忙躬身应着,等抬起头来时,刘泽清已经在一百多盔明甲亮的亲兵簇拥下走的远了。
回到自己在曹州城中心华美的居处后,刘泽清旁若无人,从大门直入,一边走,一群打扮俏丽的丫鬟便是迎了下来,在二门处这些莺莺燕燕替刘泽清脱去沉重的山文铠甲,换上锦袍,等刘泽清进了二堂客厅之后,便又一共离开,只留下一阵阵的香气,熏的人直打喷嚏!
一进门,便是一群人站了起来。
都是华衣锦服,腰缠玉带,脚踩乌履,手上要么是碧玉扳指,要么是悬挂织锦绣金的香囊,光是一身打扮,没有一个在百金以下者。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神色阴狠,但对着刘泽清时,却是勉力挤出一抹笑容来,光是看这笑容,实在是比哭还难看几分。
“见过太师。”
“太师为援剿总兵,来日便可授山东镇总兵官,自崇祯六年太师援助登莱有功,至今已经七年,皇上总算知道太师才是我山东的定海神针啦。”
“有太师至济南,一切就会大有不同,开拔费用想来不少,现在户部也是成天哭穷,恐怕太师还得自己赔累,在下断不能置身事外…我方致和愿出银五千两,算是一点盐菜银子,请太师不要嫌少啊!”
“客气,方二少客气了!”
刘泽清在军人面前是统帅的威严模样,到了自己家里内宅,又是十分和气,甚至是笑嘻嘻的市侩模样都出来了。
被刘泽清这么一客套,来自扬州方家的二少爷感觉脸上飞金,十分有面子,当下便哈哈大笑起来。
眼见如此,这些客人就越欢喜,感觉刘太师是把自己当自己人来着,于是三千五千的加起来,没过一会儿,就是凑了四五万银子的开拔费用出来。
“等兄弟到了济南,一切当然改弦更张,恢复张某人进入济南前的旧例,请三爷和列位都放心。”
带头的中年人便是当年在济南城狼狈逃出来的孔三爷,当初他和钱长史一起定计,在济南城中搅和的十分厉害,结果被张守仁定计反制,落个狼狈出逃的下场,至于钱长史等一伙济南城中的盟友,自然也是风吹雨打去了。
现在的济南做为省城和集散中心,淮盐已经被逼的没有立足之地,浮山盐质量好,价格低,买卖公道,谁还买那死贵的价格质量也一般的淮盐去吃?要知道吃淮盐和吃官盐相差也只一线,淮盐也就是好在质量比官盐稍好一些,没有那么多泥沙之类的东西,但价格上是不比官盐便宜太多的。
淮盐被打走是济南城商界标志性的一个产物,然后就是本土各商行迅速冒起,把持商路,以前淮扬盐产和兖州的大世家因为实力雄厚,势力强大,在济南和临清一带都设有各色商行,南来北往的货物,包括丝织品,价格不等的布匹,粮食等民生必需品都是贩卖的内容,济南本地商行只能在兖州商行和准扬商人后头喝点汤水,大头都是教人家给赚去了。
这年头,徽商势力还在形成之中,广州的商人没有全国禁海的前提,还远远没到冒头的时候,真正叱咤风云的还是晋商和淮扬的大盐商,济南城能赶走淮扬盐商和兖州等世家巨族的势力,实属难能可贵,甚至是将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情给完成了。
而此时此刻,孔三爷等兖州世族的人,还有方家等淮扬盐商的代表人物,齐聚一堂,所求者,当然就是刘泽清成为山东镇总兵官后的一切变化。
变化,就是要济南城没有变化,一切,回归于张守仁势力进入济南之前的状态!
承诺之后,也打发走了这一群世族和商人的代表人物,刘泽清也是松了口气,一个侍女走过来,替他按着肩膀,另外一个,则站在他身前,半蹲下来,替他揉捏大腿,然后轻轻捶打起来。
在这样的过程中,刘泽清半闭着眼,一副享受之极的模样,而当他感觉到眼前有人影时,他霍然站起,两个侍女被带到一边,刘泽清猛然眼目,手已经按在剑把处,将利剑拔出一半!
正文 第1445节:第六百二十五章 奥妙
刘泽清的整个动作,快若霹雳,而在他看清眼前来人之后,紧张的脸庞一下子就松驰下来。
推剑入鞘,刘泽清埋怨道:“天如兄,你要把人吓死啊!”
来客年四十左右,面相十分清秀,脸庞和眼神都是有典型的文人气质,看到刘泽清的反应,他只是仰首大笑起来。
这个“天如兄”,便是当时赫赫有名的清流领袖人物之一,在江南一叶能拥有呼风唤雨的力量,虽然不是朝廷高官,而实际能量足能影响到朝政的大名士之一,赫赫有名的复社创始人和社首…张薄张天如!
早在刘泽清当上总兵官之前,张溥在往北京的路途中经过兖州,结识了当时在兖州驻防,正在兴起途中的刘参将。
以刘泽清在兖州士族家里当过仆人和门客,后来成为衙门里混事的捕盗弓手的能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非常了得,自是哄的张溥对他十分的欣赏,认为他是武人中识得文墨,懂得经义,知道忠义的良将,从那时候起,张溥替他扬名,替刘泽清谋上位的手段就开始了。
登莱一战,别的武将捞的好处哪里能及得上刘泽清一半?太子太师,左都督,总兵官,武职官除了封爵外的一切好处,有张溥的摇旗呐喊和支持,加上张岱等复社中人的吹捧,刘泽清虽是武夫,声名却直入朝堂!
到如今,刘泽清终于要跨下张溥等人早就预先替他设计好的一步,张溥的脸上,也是满满当当的全是欣慰的笑容。
“天如兄,请上座!”
对着张溥,刘泽清刚刚那种市侩嘴脸一下子就全消失不见了,还有那种身为大帅,生杀予夺的威武霸气也是一点儿瞧不着了,整张脸上,也就只剩下友好和热诚。他站起身来,亲自替张溥搬来椅子,请这个老朋友坐下,自己反主为客,竟是坐到了张溥的下首去。
“这怎么好呢?”张溥人是坐了下来,笑着道:“我在这里成恶客了。适才进来,因为想瞧你做什么,叫你家的总管莫要声张,你可不要怪他们啊。”
“这怎么会。”刘泽清潇洒一笑,答道:“我不至于这一点雅量也没有。再说,天如兄是何人,那是我刘某的大恩人,我的家不就是天如兄的家一样?”
“哈哈,言过了,言过其实了。”
“天如兄此来有什么要紧事,是路过北上入京师吗?周先生没有复位,这真是太可惜了!”刘泽清对复社和东林的动向一直很关注,京城的官场变迁当然也是他关注的重点,周延儒没有成功复首辅之位,老朽范复粹却成了首辅,这叫刘泽清微觉沮丧。
“呵呵,鹤洲啊,鹤洲!”张溥很感慨的拍了拍椅子的靠手,微笑道:“天子的心思,瞬息万变,但这万变,不离其宗,你难道没有想到,为什么周挹斋没有现在就被召回京师么?”
“这个,我实在想不到。”
“还是天子要看杨文弱在湖广的所为,如果再立大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