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孔昭神色较为难堪,但他知自己只是一个引子,当下便板着脸,不肯出声。
黄得功咬着牙齿,只强忍着不出声。
他不见喜于同僚,这样的事公推他来顶包,两个公公也不喜他,现在如果出声,那就前途尽毁了。
面对如此情形,杨嗣昌也楞住了,不知如何是好。
如果他说此事是他的职责,张守仁不能过问,似乎就是不将征虏大将军和荣成伯及金令箭看在眼里,如果他置之不理,任由张守仁表态处置,那自己这个督师辅臣的脸又往哪儿搁呢?
众多的文武将领,包括左良玉和张任学,猛如虎等总兵级的大将在内,还有宋一鹤等巡抚监军道兵备道级别的文官在内,此时都是张大嘴巴,呆呆的看着眼前这几个大员。
为将多年,为官多任,这样的场景和冲突,还真的是头一回见到。
在大明,文官是当之无愧的大佬,而这种颠扑不破的成规在今天的襄阳,竟是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一场制度上的难题,竟是这样突如其来的摆在了众人的眼前。
“阉奴可恶!”
“砰”的一声,张守仁猛击眼前桌案,霍然起身,两眼如电,看向对面两个正洋洋得意的监军太监!
正文 第1435节:第六百一十九章气势
“你说什么?”
刘元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其余的众多文武官员,甚至杨嗣昌在内,都是吃了一惊,吓了一跳。
“今日之事,无非就是你二人设计出来,令我与督师左右相争,导致文武不和。此等下作伎俩,除非汝辈阉人,还有什么人能想的出来!”
要说刘元斌与卢九德的设计是完美无缺,今日非叫张守仁难堪不可,最少叫他进退两难。按方孔昭的前例处断,一下子得罪贺人龙与京营两边的人马,同时叫杨嗣昌难堪。
如果不理,就是自己首鼠两端,处事不公,名声必然受损。
而就算张守仁强硬,也会传出他不敬督师,不知感人恩德的坏名声,毕竟登州镇南下立功,还是杨嗣昌不计前嫌奏调他们南下,才有斩杀张献忠的机会。
这样的名声传开,再加上挑战整个文官以文驭武的体系,固然这个体系已经摇摇欲坠,但做为第一个打破它的人,必定也会在形象上受到严重的影响。
这个设计不可谓不巧,但□□是张守仁或杨嗣昌不敢与刘元斌和卢九德反目的基础上。
事实是很清楚的,敢来做这样事的,背后的主使一定是这两人,襄阳城中,没有第二种势力够资格和胆量来做这样的事。
张守仁敢拍案大骂,实出太监的意料之外。
刘元斌气的浑身发抖,指着张守仁,颤颤巍巍的道:“你,你怎么敢…”
“阉奴,若是在战场之上,扰乱军心,故意生事,本将宰了你又如何?”
张守仁仍然在大怒之中,两眼直视刘元斌。
在他的眼光之下,两个太监竟是退缩了几步。这一退,自己知道不对,但就是忍不住要后退。张守仁的气势,实在是太过骇人了一些。
这是这几年尸山血海中厮杀出来的凛然杀气,是为统帅多年的自信,是来自于登州镇将士强大的实力,没有这些,便是莽撞,有了这些,便是骇人的气势。
“荣成伯,今日还是给朝廷稍离一些体面罢…”杨嗣昌颇感无奈的道。
事到如今,事情已经很难善了,两边又得向朝廷飞章上奏,又得打笔墨官司去了。不过以张守仁现在的熏灼局面,就算得罪两个太监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崇祯总不能因为这个就夺去他的伯爵和大将军,刚刚立功的大将,无法行此手段约束,也就是说,骂也白骂。
在场的武将,无不用羡慕之极的眼光看向张守仁,猛如虎等大将还好,欣赏中还有几分疑虑,象左良玉与贺人龙等,眼神中已经尽是狂热之意。
“督师大人,恕本将失态了。”
张守仁拱一拱手,眼光扫视下去,连方孔昭也是忍不住避让他的眼神。待见众人无有不低头者,只有贺人龙与左良玉寥寥数人还勉强与他对视,倒是京营将领中,有一个大胡子昂然而立,眼神也是丝毫不让。
见他如此,张守仁在心中点了点头,又转过身来对杨嗣昌道:“原本要在督师麾下继续效力,然则先与方抚台争执在前,又与监军太监争吵在后,看来湖广非登州镇所能久驻之地了…无礼之处,尚乞督师大人莫怪。”
说罢之后,张守仁竟是就这么转身离开。在他身后,杨嗣昌面色神情已经难看到了极处,但经过几件事后,他也没有什么立场能留下张守仁不走了。
“散了吧!”
杨嗣昌面色铁青,拂袖而去。
今日军议是建立在登州镇为绝对主力的基础上,预备在五六月份各镇一起出击,剿灭罗汝才部,至于革左五营,主要是在凤阳总督的辖区活动,杨嗣昌无意和新上任的凤阳总督抢功,打算在今年剿灭罗汝才和过天星,以及盯死西营残部,如果再能剿灭李自成的话,他出京剿贼的所有任务就算是完成了。
算盘打的不坏,可惜事情发展却是事与愿违,杨嗣昌回到内堂之后,连摔了几个杯子,气犹不止。他当然是对张守仁的态度大为不满,立功之后,先巡抚,后监军,把湖广地方的实力派得罪了精光。
同时也是对皇帝不满,留方孔昭,派太监前来,都是毫无益处,只是纯粹来添乱。
张守仁求去,就算留在湖广,看来也是用处不大,只能在别的地方设法了。
军议争执,加上与方孔昭的冲突,两件事相差十余天,前事未毕,又是紧接着发生新的冲突,一时间,襄阳的塘马不停的往北方奔驰而去,各方势力,包括有资格上奏的所有文官在内,都是往北京写奏报过去。
杨嗣昌的奏报是用水马驿,是大明三种驿传中最快的一种,数日之后,便是抵达了京师。与他的奏报前后到达的还有张守仁的奏折,再有两个监军太监的奏折,两个巡抚,监军道和湖广巡按御史等人的急奏,也是在一两天内,相继送到。
湖广出了这样的大事,通政司当然不敢怠慢,立刻飞速送往内阁,这般的要紧军务,内阁也不敢自专,立刻送往内廷。
因为没有引黄贴黄,等于是内阁毫无意见,司礼监王德化等人不论是秉笔还是随堂太监,都感到事态严重,便是立刻送到乾清宫崇祯的案头。
“唉,果然是武将本色,毫无顾忌大局的意思!”
连续如飞雪般而至的奏章很快堆满了崇祯的案头,前一阵的宁远总兵战死,清兵兵薄宁远城下令崇祯十分紧张,开年过后,清兵退去,虽然锦州之围未解,祖大寿飞章告急,令得崇祯十分头疼,但放眼全局,李自成全无消息,张献忠授首,罗汝才逃窜,革左五营这样的贼寇向来没有大志,不足为患。困扰崇祯多年的流贼有平息的迹象,这令崇祯十分欣喜,过年的时候,每餐饭都多吃了一些,同时也往田妃和袁妃等后宫嫔妃的住处走的格外勤劳了一些…若是在往常,他是没有这种心绪和体能的。
但好日子没过几天,元宵之前,就有张守仁与方孔昭的冲突奏了上来,崇祯刚把方孔昭当一个牵制的伏子布置下去,底下就出了这事,令他感觉十分不悦。
这事情只能和稀泥,奈何这稀泥还没和成,又是有新的冲突起来了。
真是按下葫芦浮起瓢,没完没了了。
“王大伴,以你看来如何?”
一般来说,崇祯不会与太监商量军国之事,最少在表面上,太监不能公然参与国政,只能当监军,镇守,守备等专职的职务,今日之事,却是与监军太监有关,崇祯犹豫再三,还是问王德化的意见。
“回奏皇爷,奴婢以为,还是要以前方督师与大将军和睦最为要紧。奴婢看大将军奏折,还是监军太监索贿不成,故意构陷于他。便是督师奏中,亦是倾向大将军的多,前方巡抚、巡按所奏,亦是太监不对的多…”
“好了,你不必多说了!”
王德化看似劝解,其实是彻底的诛心之论。
前方督师和掌握重兵的大将军联成一气,再有地方官员阿谀奉承,奔走听令,这个局面,比起流贼还要危险的多啊…
历来君王的疑心病就不小,崇祯自然不例外,魏忠贤在时他入宫继承帝位,彻夜不睡,按剑看书,其实魏忠贤当时的权势若要谋害于他,恐怕他那样的作派也是无用。此时听了王德化的话,一股绝大的危险感觉立刻袭上崇祯的心头…比起家奴来,文官的操守也不是那么可信,武将就更加信不过了!
“索贿之事,朕不信没有。”
“奴婢亦不敢保没有…皇上不如召回刘元斌与卢九德,加以仗责惩戒,以为继任者戒。”
“此事朕要思量一下再说…你先退下吧。”
“是,奴婢告退。”
王德化是掌印太监,根本无须轮值,也不象普通太监一样需要在乾清宫中坐更值班,苦熬一夜。
天色已晚,宫中即将下钱粮,他辞出之后,便是坐上小轿,由东华门出宫,轿子一直将他抬到东安门附近…他的私宅,却是在东安门外,距离宫禁皇城十分的近,他又不是文官,需从承天门入宫,住在这里方便很多。
回到府中之后,大门外已经等了一长溜的轿子,王德化在轿帘中向外瞟了几眼,进门的时候吩咐道:“只请曹公公进来,别的客今晚不会了。”
门子听到吩咐,自到外请了曹化淳进来,其余的访客便一律撵走。很多客人还是从响午就等着,一直到现在才候到王德化回来,但这大太监一句话下来,所有客人都是笑眯眯的走了,一句怨言也不曾有。
“见过印公。”
曹化淳也是刚过来不久,进门之后见一下礼,急匆匆的道:“印公,皇上的意思到底如何,有决断了没有?”
王德化脱下蟒袍,换了家居的宁绸短袄,戴上暖帽,坐在垫了软垫的椅子上之后,又有下人送上一小碗参汤,王德化慢慢饮了。
在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曹化淳坐在对面,老老实实的等着,新上任的提督东厂太监在司礼监掌印太监面前,犹如束发受教的童生一般端谨老实。
正文 第1436节:第六百二十章 四方
王德化喝了几口参汤后,轻轻放下,这才以笃定的语气对曹化淳说道:“皇上虽然嘴强,不过以我对皇上的了解,张守仁调走怕是成必然之势了。”
曹化淳微微一笑,欠身答道:“印公在,还有什么事能出印公左右掌握?”
“也不能这么说。”
王德化眼神中闪过一丝阴霾,沉声道:“这一次也是姓张的自己生事,所以才这么顺利。”
“荣成伯在京师时,还真瞧不出来对内监有何意见,何以在湖广就敢如此?”
“此一时,彼一时啊。”
王德化点头道:“他上次进京时才是游击,奉承巴结也是该当的,帮着薛韩城巩固地位更是要紧的事。现在,他已经能独立门户啦。”
“凭他是孙猴子一个,也甭想跳出印公的手掌心啊。”
“看吧,再看。”
对曹化淳的奉承,王德化并不愿全盘接受。事实上张守仁这个异数大约已经是皇帝感觉不安,当初接到张献忠授首时的欢喜可能为新的苦恼所取代。
对太监来说,与文官一样的心思,出现一个爵禄地位实权都超出掌握范围的大将军,并不算是一件好事情。
“皇上一时糊涂!”他在心里这样想着。
曹化淳顿了一顿,身子也向王德化这边倾了一些:“既然此人出面搅和,那么,就叫东林的人发动吧?”
“要倒韩城了么?”
“皇上也有此心吧?前一阵,为了安抚张守仁怕是要拖一拖,现在张某人这样生事,皇上一定在想办法敲打他一下,此时来倒韩城,正是最佳时机。”
“唔。”王德化想了一想,首肯道:“确是好时机。韩城也是久不安于位了,再耽搁下去,彼此都不算好,这样吧,请他回原籍歇息几年去吧…”
“好,如此,就算印公首肯了。”曹化淳此来,就是替东林那边试探消息,王德化终于点头,他心中十分欣喜,站起身来告辞。
因为有心事,王德化没有送他,只是在椅中欠了欠身。
“不敢当,不敢当。”曹化淳倒退着,急步走出了房门。
他是受东林那边所托,有暗线一直和他联络。宫中的司礼诸监和东厂、御马监等大太监东林都有门路在走,原本曹化淳和东林并不算做一路,但京师局面一变再变,现在曹化淳已经和东林党绑在一起了。
从王德化的住处出来后,曹化淳赶回自己住在东厂胡同附近的私宅,大太监在皇宫之外都有自己的宅邸,王德化和王承恩都有,他当然也不例外。
不仅有宅邸,曹化淳还将自己母亲和本家侄儿一家都接了来,在他死后,这个过继的侄儿可以继承他的财富和宅邸,同时也是归嗣在他的名下,每年以儿子的身份祭祀他,使得在阴间可免于不得血食的饥馑。
在这个年头,过继的儿子和亲儿子是一样的,在曹化淳下轿后,侄儿和侄媳都在二门处候着,招呼下人替他换衣服,上茶汤饮子,和大户人家的儿子媳妇一样,需要伺候的老封翁舒舒服服的。
“罢了,拿门册来看。”
到上房同母亲请了安,说了两句闲话,曹化淳才回到自己的住处,在书房中坐住了,拿来门册阅看。
这种门册是记录投过帖子的客人名录,曹化淳看了之后就等于人家没有白跑一趟,门包也不会白送,就算不得见到他这个东厂提督太监,好歹也算是留下一点印象。
太监的门庭一般不会有文官来拜访,只有勋臣和京营武将,还有一些商人之类,当然,来往更多的还是宫里的太监,够资格出宫拜访的,最少也是少监一流,私邸会面,增加彼此情谊,也是太监在宫中编织关系网的手段之一。
今日曹化淳显然是有目的的寻找着客人的名单,待翻到一个熟悉的名字时,他微微一笑,对侍立的侄儿吩咐道:“请吴大人过来吧。”
“是,大人请稍候。”
来人的身份是清流清贵,品秩低而身份高,曹化淳的侄儿亲自去请,过了一刻功夫之后,一个穿着蓝色六品文官官服的官员便在延请之下走了进来。
“来之呀,叫你久候了。”
“不敢,公公每日在宫中已经辛苦,下官还来打扰,实在不该。”
“哈哈,来之言过其实了。”
两人寒暄一阵,曹化淳才若无其事的道:“周相公所拜托之事,今日印公点头了。”
所谓“周相公”就是在野的前大学士周延儒,原本算不上是东林的人,但此次为了复职已经与东林中人和解,并且与复社的张溥约法三章,表示复职后不贪不腐,一心用在国事上,有此承诺,张溥和其复社同道才为周延儒摇旗呐喊,替他洗涮名声,这几个月下来,周延儒重新入阁的风声已经高涨。
当然现在首要的任务是把薛国观倒下去,薛国观下野,等于是周延儒派和温体仁派系对决获得了最终的胜利,只要薛某人一走,周延儒的复位只是时间问题。
在此之前,杀出了一个杨嗣昌这匹黑马,以东阁大学士出镇在外,首辅最少也得是五六年后的事了,但现在杨嗣昌以卓越的战功成为了首辅的有力竟争者,薛国观倒台后,内阁众大学士的位置如何变迁,现在还算是一个迷。
“好消息就是张守仁屡次出事,皇上心里厌倦,大约不欲他久留湖广了。”
吴昌时面露喜色,笑道:“此人一走,杨阁部重新整合湖广兵马都需一段时日,想再立如去年冬末那样的大功,难矣。”
“呵呵,事在人为么,杨阁部是大才,总会有法子,所以你们要如何做都好,但还需加快一些才是。”
曹化淳和东林党交结越深,就越是心惊对方在各方经营出来的深厚人脉和势力。论军事来说,那些南方的督抚和东林党有破不开的关系也就算了,象安庆和凤阳两个巡抚手握重兵,全部是东林党的人,江西巡抚,勋阳巡抚等等,也全部是东林党的前辈人物。
如果光是如以前的印象,以为东林党就是一群在士林中有号召力的书生,那简直就是大错特错,错的太离谱了!
南方是东林一家独大,在北方来说,兖州总兵刘泽清是东林的武力支持者,湖广镇总兵左良玉也和东林有说不清的关系,这样一股力量,确实有在天启年间挑战九千岁的能耐,当时的北部边防是东林党的孙承宗以帝师身份负责,登莱巡抚也是东林党徒,此外朝中更是东林一家独秀,如果不是竖敌太多,而且手段太残暴,不给别人活路的话,就算是九千岁那样有熏灼权势的太监也是斗不过东林的啊…
杨嗣昌此后这一两年,肯定会受到多方掣肘和攻击,稍有不慎,十二年冬擒杀张献忠的大功就不那么耀眼显目了…不过这是东林党人的事,曹化淳只负责宫中这一块,外朝他们如何去做,他是不会多加干涉的。
“下官告辞,若有新的消息,还请公公及时通传给下官。”
“好说,好说。”
欣喜之下,吴昌时立刻告辞,他在上次举荐张守仁南下一事上捅了不小的篓子,招致了周延儒和张溥的严重不满,如果不是资历和官职还都管用,只怕东林复社都容不得他,老老实实回家啃老米饭去吧。
此次倒薛,他将是争先锋了,自己出头卖力,无非也就是为了将来,虽然春寒料峭,吴昌时的心里,却是一团火热。
只是想起张守仁即将北上,这万一要是在洪承畴手中立下更大战功,解除锦州之围…想到这样的结果,吴昌时猛打了几个寒战,打定主意,回府之后,一定要修书给张溥,力劝他想办法运作张守仁回登莱,将猛虎困于柙内,这才是最稳妥的做法!
崇祯十三年二月二时,也是龙抬头的时候,朝野上下,最为轰动的就是户部主事吴昌时状告当朝首辅薛国观之事。
身为主事,并不属科道,按说是没有弹劾大臣的直接权力,吴昌时的奏折,直接从自己的角度出发,说是贿赂薛国观数千两银,图谋调动至吏部,而薛国观收了贿赂之后,并没有按承诺替他调动官职,是以愤而上告!
这事儿,若说有可能是有,但一个复社出身而且是□□人物为了几千银子状告首辅,这其中政治角力的味道实在太浓厚了,事情一出,自是立刻引起举朝关注。
被弹劾后,薛国观便是立刻在家引避,国朝官员被弹劾时就暂且去职,等待后命。如果皇帝还要用首辅,自是立刻将吴昌时的奏折严词驳回,若是嘉靖年间,锦衣卫将吴昌时逮去关押也不是没有可能。
在嘉靖与万历年间,首辅毕竟尊贵,自行引去可也,而被小臣弹劾落职的事情几乎没有。政治的稳定性,在内阁和内廷两边来说,都是十分要紧的。
但对崇祯来说,就没有这方面的丝毫顾忌了!
正文 第1437节:第六百二十一章 心机(1)
第六百二十一章心机
二月四日,奏折入内廷不过数日,崇祯便有批复下来,诸如览奏心惊愤怒的批红满篇都是,有此批复,所有人都是明白,薛国观的首辅岁月是已经到头了。
薛国观倒是潇洒,一见皇帝批复下令彻查时,便干脆老实承认此事,并向上缴纳退脏的几千两银。
这样的态度崇祯还算满意,于是在薛国观复奏之后,皇帝下旨到内阁,罢薛国观首辅大学士,着令其削籍还乡。
“圣恩,皆是圣恩!”
旨意是在响午到的薛府,算是一桩官司顺利了结,薛国观青衣小帽接了圣旨,接下来有不少上门慰问的客人,他神色冷淡,摸着自己脖子道:“皇上待老夫还算不薄,没有下旨砍了老夫的脑袋,这就是圣恩。”
这样的话听了都十分犯忌,过来的客人神色都十分尴尬,在众多的人群中不乏有心人,此时也是将薛国观的话默默记下。
“老爷,有人持当年林大爷的帖子来求见,说是林大爷留在京里的伴当,有事求见。”
“哦?”听说是林文远留下来的人,薛国观想了一想,对客人告一声罪,便转到门房,看到一个穿着千总服饰的武官小跑过来,便矜持的停住脚步。
那个武官到薛国观面前单膝跪下,一叩首后昂然站起,对着薛国观道:“阁老,卑职奉林参将之命,在阁老罢相之时,送来这封书信,还请阁老当面阅看。”
“他有心了…”薛国观闻言也是好奇,林文远不知道能写些什么?
当下接过信来,匆忙阅览,一看之下先怒道:“林小子也是糊涂了,看看写的这是什么?老夫宦海数十年,还需要他来点醒不成?”
怒过之后,却又忍不住将信拿起来看,半响过后,才长叹道:“乍看是触目惊心,叫老夫不堪。再看之后,却是字字有理…罢了,你回转去吧,你们自有通信的渠道,告诉你们林参将,好意心领也是神会,请他放心吧。”
“是,卑职告辞。”
薛国观是在崇祯朝第一个被处死的首辅,被杀的主要原因还是他得罪了勋戚,捐输助饷一事是帮着皇帝和朝廷,但是往死里得罪了太监和勋臣。
现在局面稍有不同,勋臣他还是得罪了不少,也有不少士大夫被骚扰之后对薛国观十分愤怒,太监那边,因为张守仁的介入而稍有缓解…最少,想要薛国观性命的不多。
此时若是口出怨望言语,并且做出一些不合适的举措,很容易被勋臣太监往死里攻讦,崇祯这人多疑善忌,刻薄寡恩,为了安抚勋贵,要薛国观一条命有什么困难的?
这些话,若非体己人是绝不会说出口来,更加不会形诸文字。
在看到这些诛心之论后,薛国观但觉毛骨悚然,他不是糊涂人,原本是有一些气愤,郁结于心,非想着找个办法发泄一下不满不可,看到这样的警告之后,再想到崇祯平素的脾气,一胸怨气,顿时全消。
正文 第1438节:第六百二十一章 心机(2)
当下回到前庭,送走所有宾客,当晚便收拾要紧物品,第三天中午到宫门前拜辞之后,一家人轻车简从,出西便门,往韩城方向赶路去了。
对崇祯而言,薛国观甚至他和的举主温体仁都已经是过去的人物了。因为军事和政务上不顺心他早就对薛国观有不满,捐输失败,更是下定了换人的决心。
如果不是湖广有大胜的消息传回,薛国观早就被他替换了。
在东厂和锦衣卫使先后汇报了薛国观出城的动静之后,崇祯面色冷峻,点点头道:“既然如此,他还算识趣,由他去罢。”
说罢,又问道:“坊间流言如何,认为谁接替大学士的多?”
所谓坊间,其实当然是问京师官场,普通的京城百姓未必能把几个大学士给数全了,更谈不上议论谁来接掌内阁。
当下由锦衣卫使骆思恭上前答道:“议论纷纷,都说皇上处置明快果断,新任首辅,亦必在圣躬独断之中。”
“是这样的么?”
“臣岂敢胡言奏上!”一句怀疑,吓的骆思恭面无人色,连忙跪下,叩头道:“臣绝不敢,若有情弊,请皇上将臣重重治罪。”
“罢了,你且起去!”
崇祯看到骆思恭畏惧的模样,感觉自己天威不测,这些近臣和内侍必然不敢对自己有所隐瞒,当下满意的点一点头,吩咐厂臣和锦衣卫都先行退去。
在他执政的十几年间,首辅走马灯一样的换来换去,有一段时间,阁臣会推干脆用抽签的办法来决断,这其实是政治上的失分和严重的不合格,皇帝没有明断,臣下亦互相推诿,这才有抽签之举,但现在听到骆思恭等人的话,他感觉自己最近于国事的处断十分英明果决,以致京师官场和百姓十分敬服,心中自是感觉十分得意。
“谕内阁,着范复粹晋位为建极殿大学士,为朕之首揆!”
范复粹是现在的次辅,按理说晋位首辅是理所应当之事,但此人已经年老,精力衰迈,根本不是首辅的材料,就怕是他自己,也没有指望有一天能做上首辅的位子。
伺候的太监自然立刻至制诰房,将旨意转达到内阁,制诰房原本就属内阁,不到一刻功夫,整个内阁和六科掌科们就知道了皇帝的最新决断。
“圣心莫测啊…”有人这般议论着。
也有人面露冷笑,崇祯的心思谁不明白?故意叫范复粹这老朽出头,就是要叫周延儒和杨嗣昌争一争,看看局面有没有新的变化。
又想使人,又不肯痛快给人官职,总以心机驭使臣下,那么臣下又怎么会以赤诚侍上?
京师里风云变幻,张守仁是一概不理,自二十日与监军太监闹翻之后,他便率部离开襄阳,重返谷城。
接下来杨嗣昌调兵遣将,似乎是有意到太平山一带追击在那里盘桓的西营,但因为近期的事,似乎诸将都心气不高,除了猛如虎和张任学等大将奉命出击外,贺人龙借口汉水一带有流贼出没,匆忙返回了自己的驻地,左良玉则借口去年大败后在编练新军,现在成效不足,不能浪战,不仅不出战,还向杨嗣昌催要粮饷。
诸事不顺,听说督师大人气的天天摔杯子,对刘元斌等监军太监也意见颇多,可惜也没有办法将他们撵走。
这些事情,张守仁一律置之不理,杨嗣昌数次派使者请他到襄阳,他要当面做和事佬,可惜张守仁概不买帐,等到了二月中旬,朝廷终于对两次冲突有了明确回复…标准的和稀泥做法。
皇帝对大将军荣成伯做出了一些警告,暗示他不要得意之后就盛气凌人,但同时又督促户部将全部赏赐,不分银两和其余的赐物,全部随宣旨的使者一起运到襄阳。
兵部则是已经议妥了登州镇所有将士的封赏,报给皇帝和内阁后,立刻获得批准,于是在二月中旬之时,对登州镇去年战功的所有封赏就全下来了。
整个登州镇的驻地,主要是以太平镇为□□,七千余人,个个喜色盈腮。
大人斩巡抚标营三百余人,当众喝斥巡抚,又当着几百文武官员和督师大人的面,怒斥两个太监,国朝自建立以来,除了开国那几十年武官尚算有些地位外,其余这二百余年就剩下武官被文官和太监奴役折辱。
现在张守仁算是为大伙儿一吐胸中晦气,皇帝未曾因此事而责罚,同时太监和巡抚也无力报复,而除开此事外,封赏亦至,对朝廷的银两大家看的不重,几万银子,从征将士每人全分又能得几两到手?些许恩赏,几年才颁赐一回,数年间从成军到壮大,皇赏根本没见几回,到现在登莱镇已经粮饷充裕,最低等的辅兵每个月都有几两银子和粮食到手,对朝廷的这些赐物,大家看的很轻了。
倒是官爵毕竟代表着太多东西,此次封赏的规格因为张守仁而升高了不少,封赏一至,全营上下都是一片喜气欢腾。
“张世福,左军都督府左都督,荣禄大夫,登莱镇副将。”
“林文远,左军都督府左都督,荣禄大夫,登莱镇副将。”
“张世禄,右军都督府右都督,护军,登莱镇副将。”
“张世强,右军都督府右都督,护军,登莱镇副将。”
“孙良栋,中军都督府都督同知,右护军,登莱镇副将。”
“王云峰,中军都督府都督同知…”
一镇之中,原本可以分左右两协,一镇总兵领正兵营,两协副将领奇兵营,参将领援助兵营,游击领游兵营,诸营皆为总兵正兵营的后劲和协助,而特殊情况下,一镇可开三协,或是四协,象东江镇在毛文龙在时便是两协,文龙一死,为了消弥东江镇将领的怒气,同时分化治之,袁崇焕将东江镇分为四协,同时有四个副将分别领一协,一下子便是将整个东江给分化开来了。
在颁旨的时候,有一些附近驻军的将领前来旁观,听到登莱镇一口气封赏了十几个副将三十多个参将一百多游击的时候,所有人都是陷入了一种呆滞不堪的状态之中。
正文 第1439节:第六百二十二章 变迁(1)
第六百二十二章变迁
经过这一次的大封赏后,当年最早一批跟随张守仁的老伙计最差也是个游击了,不少当年的伍长和什长最少也是参将,各营的营官则全部成为副将,加衔也是左都督或同知都督,有十个以上的正一品武官,二十几个从一或是正二品武官,整个浮山帐下,够资格参与军事会议的最少也得是参将以上才够资格了。
这一来,自然是弹冠相庆,当天傍晚,黄二等人就穿上二品武官的袍服在营中骑马□□,十分得意,张世福等人,则是换了武官一品,而其中又有张世福和曲瑞、林文远等有大功者还赐给麒麟服,同时他们不仅是武官一品,还加荫一子为各卫千户或指挥佥事,他们原本的世职当然是由长子继承,加荫一子,则代表这个家族里与国同休的人又多了一个,整个家族,都将水涨船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