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下城之后,丁宏亮但听得孙七都是悠长一叹,摇头道:“气运但有天定,岂是人力可抗争的?何必,何必,又是何苦!”
“纯是屁话!”
看着长达七千言之多的丁宏亮自辽西发回的详细汇报,张守仁面色十分难看,一张脸已经阴沉的可以拧下水来了。
与座的,张世福到赵启年,李耀武等新晋大将,整个浮山军系的大将几乎一个不拉,连特务处的王云峰,军法处的原孙良栋的副手,现任正职军法官的李全有,仓储转运处的罗国器等人,一个不落,几十号人将太平镇军营里的这座硕大的节堂挤的满满当当的,所有人都是阴沉着脸,喝茶的喝茶,抽烟的抽烟,一时间竟没有人答话。
身为军人,在书启官读到金国凤与二子尽皆战死的情形时,说没有震动当然是假的,甚至强横如黄二,世故如苏万年,狠辣如孙良栋者,在一时之间,都是有失语震慑之感。
而张守仁则是针对记述的孙七的话十分痛恨,辽西那边,对清国投降者不少,观望者有之,甚至后来李自成得势和清兵入关后,剃发令下之前,观望和犹豫的士大夫读书人都很多,最要紧的就是在这“气运”一说之事上。
只知朝代,不知国家,而只效忠君上,只讲忠君,不讲民族,现在的大明上下,根本没有民族国家的概念,一朝亡,一朝兴,在很多人看来是理所应当之事,抗争也是那些坐了龙庭和跟着享福的亲藩和勋贵们,最多是那些当了官的大人物们操心,这些人若是甩手不管,谁去管朝廷姓朱还姓李?
这种心思之下,清兵入关后势如破竹,江南百万明军和几万官员几十万士大夫望风而降,根本不曾抵抗,主要原因,就是打气运这两字上出发,明朝未亡时,天下人心已经当它亡了!
如果不是多尔衮假作聪明,弄什么剃发令出来,自乱阵脚,其蠢无比。
若非如此,根本就不可能有南明几十年的抵抗,也可见清初两边的力量都是那么的废物了。
“此事当交由二钟、张、李、陈等诸先生商议设法。”在短暂的怒气过后,张守仁感觉对这种气运说,自己也没有明确的思路来破除,最少在目前来说,这种话也只能私下说说,大张旗鼓的宣传肯定是犯忌的,北京城里的崇祯皇帝肯定不乐意听到这样的话题,哪怕是从正面角度来阐述也是不可以的。
还是交给钟荣兄弟二人,加上张德齐这个秀才加李鑫这个举人,这个班子已经不弱了,如果不是孙承宗已经返回高阳,这事儿和老孙头探讨一下准定不坏,还有陈子龙这个编外人氏可以备参考,比起一年多前浮山上下全是大老粗时的局面已经强的多了。
话说起来张守仁现在已经是世袭荣成伯加大将军,武职官到这个位置已经完全够资格延揽一些名士,包括进士出身的名士和闲散官员来当自己的幕僚了,地方官员政务繁芜,一个县的正印官就有几十样正经公务,当幕僚的也得熟知公务才行,军头们的幕僚,无非就是粮台钱谷与赞襄军务等事,正适合那些眼高于顶,不喜欢俗务的大名士们来做,只是武将不到一定的高度,名士们是不会买帐的,最多平时书信往来,想他们到军中任职是绝无可能。
现在张守仁位置已经够高,如果搞定陈子龙的话,招募一批名士过来倒也并非全无可能…只当多养几只小猫小狗儿,不过这不是急务,还是等回浮山再办好了。
“大人计较的是。”
林文远率先点头称是,私下里郎舅聊天十分轻松惬意,张守仁没有什么架子,不过公务之时就正式的多,先应和一句后,林文远又皱眉道:“这样看来,关宁一地是一汪浑水,委实是趟不得了。”
“皇上是一厢情愿,他哪知道,下头这些总兵和地方大员是如此德性!”
“一年三四百万的饷,养出这几万废物兵将,老子若是坐在龙庭上,一头碰死也罢了。”
这么语出惊人的当然是孙良栋,众人侧目之时,却听曲瑞也缓缓道:“以末将本心,一定是要到关外打鞑子的,大丈夫不灭那些丑虏凶徒,真是枉活世间。济南一役之时,末将见东虏之凶恶情状,恨不得将其族夷灭,直至今日,此心仍然不变。但,无论如何,叫末将去与关宁军这样的丑类同伍合作,末将一则不愿,二来不敢!”
曲瑞向来有大将之风,不轻语,不胡闹,凡出一语,必有其道理,而且说话如春风化雨,叫人有十分舒服的感觉。
今日的话,却是叫众人有喷饭之感了。
孙良栋便是头一个笑道:“曲大还是头一回有这般不识大体的话语,若非军议,俺非喝上一碗不可。”
笑声之中,张世福感慨道:“按说洪承畴也算是有本事的人,现在看来,他到蓟辽总督任上,怕是皇上赶鸭子上架,观其所为,并无什么特益之处啊。”
众人皆是赞同,放眼天下,能在所有事上有展布,有创新,并且将众力为合力,事事按自己预先的打算来进行,能不被旧的势力和框架所束服的,舍眼前张守仁又有其谁?
如此观来,在文官大佬中赫赫有名,被称为孙承宗后续者甚至更强出一筹的洪某人,前几年大家提起来的时候还如说天人,现在看来,也就是一个普通的官僚,最多是在实务上有其干练之处罢了。
张守仁摇头道:“洪某人于天下大势还是很清楚的,说不上如反掌观纹,但也算心胸中别有丘壑,不可小视之。”
张守仁对明末官僚印象最深刻的反而就是这现在看起来碌碌无为的洪承畴,清兵的顺利入关,并且顺势抓住最要紧的地方,创立大一统的国家,第一功臣就肯定是这个有洁癖的洪先生。皇太极的胸襟也真了得,眼光也很厉害,当然最要紧的还是洪承畴怕死无耻,不然皇太极在世时,洪承畴虽被尊敬,但只给一个五品官儿与他当,多尔衮入关后先弃用他,后来南方局面大乱才起用洪承畴为五省经略,名头吓人,但官品不高,世职官爵的赏赐也很菲薄,比起正经满洲人差了十万八千里。
这样的驭下之道,根本就是把洪某人当满洲八旗的一条狗,稍有一点骨气者,也不会如洪某人那们竭诚卖力,以一人之力把大明天下卖了一半,吴三桂和三顺王李成栋之流又加起来卖了另外一半,若论满洲得天下之轻松,主要还是这些汉人忠狗的功劳实在是太大了。
“辽东的事,我们可以定下来吧。”张守仁语气十分轻松,看着众人,决断道:“虽然皇上授我以征虏大将军,殷切之意十分昭然明显。但,上上下下烂成这般模样,恐怕也非皇上所能料及。而我登州镇也未能到以一已之力包打东虏之时,北上之议,可以休矣!”
正文 第1426节:第六百一十章 军需
张守仁的话并未叫诸将有如释重负之感,事实上浮山上下都是渴望北上的。
在多年的民族大义和爱国教育下,浮山的军官团可是比其余军镇要多出不少责任感出来,北上灭虏,正合张守仁的征虏大将军的称号,也是不少浮山军官的最大心愿!
此时不能北上,虽然有军情处扎实的情报显明宁远一带就是一个烂泥坑,北方军镇的边军也是多半靠不住,此时北上,根本是时机不对。
浮山五万兵马尚未整练完成,军马购买只完成了三成左右的目标,铠甲也只有眼前这七千余领,剩下的几万领最少也得一年半的时间才能备办齐全,还有各种兵器,如铁戟,铁枪,挨牌、盾牌、骑兵臂盾、飞斧、标枪、投枪等突骑骑兵所用的重型投掷武器,还有突骑甲胃也很复杂,马的铠甲分为七块,到目前为止五百具都没有打齐,而突骑营的目标是有三千马甲以上…加上突骑所用的长枪大戟和马槊,特制马刀,枪骑营所使用的马铳也严重缺乏,还有车炮营未来打算换装佛郎机,渐渐把虎蹲炮这种小炮淘汰给步兵队使用…将作处现在分甲仗兵器火铳火炮等若干个局,人手有超过万人的迹象,主办老林头每天只能睡三个时辰最多,每天忙的脚不点地,和人说话都是边走边说,整个浮山还没有人敢说老林头傲慢…这个辽东过来的工匠现在已经成为整个将作处的灵魂和头目,而且还手握重权,将作处每个月都会有出产计划,究竟是这个月往火铳局倾斜呢,还是打算多造五十门火炮?又或是多制二百具铠甲?
有了这个权力,舞弊或是受贿是不可能的,浮山的几个部门都有反贪的任务,每天都有不少人手睁大双眼,就等着抓人立功,想做这样的事,胆大包天如孙良栋者都不敢,更不要提谨慎小心的老林头了。
最多也就是多说几句好话,没事常找老林头喝喝酒啥的,但自从发现每天应酬会影响自己精神后,林重贵请张守仁派了内卫站岗,凡有来客不论是谁一律挡驾,这一下才算是把歪风邪气彻底的根治住了。
训练计划未完成,制作军器也只能按财力的拓展程度来进行,经过开金矿和拓展贸易航线等诸多努力,浮山的财税处已经成为日子最好过的部门,但银子过手再下发和购买原料总要时间,莱芜的铁矿产量节节升高,但运输也要时间,从莱芜到浮山的官道都是多半年久失修,张守仁最少在名义上与登莱二镇以外的事物毫无关系,公然动员人力修路,暂时还是办不到的事。
“看样子大人一直念叨的锦州大战咱们是赶不上咧…崇祯十五年以前,俺们镇远营所有的枪兵队一定要全部换装铁甲,铁戟手全部三层铁甲,少一领都不中。”
“你们镇远营一领铁甲不能少,俺的定远营又能差了?”
“俺们镇远强啊!”
“呸,曲大的浮山营还没说话,轮着你小子!”
“崇祯十四年中,俺们枪骑营才能满员到五千五百人,计划装配是每人一杆骑枪,一把马刀,每人两到三柄短马铳。若是现在不往俺们这边储备物资和人手,怕是到时候也赶不上俺们满编人员和训练的进度啊。”
“短马铳才值几个钱?才费多少事,李营官又何必这么着急上火,夸大其词?俺们突骑要是能在十五年前,全部一骑三马,两匹战马一匹驼马,三千套骑甲齐全,马甲齐全,还有只能用一次的突骑枪,每人一柄长戟或马槊,算算吧,这是得多少银子!而且还不止是银子的事,练骑枪,练协同,练阵法,突骑比枪骑难的多,不先尽着俺们,上阵时抓瞎就成了大笑话了!”
前头步兵队争铁甲和兵器,骑兵那边的人只是笑着看热闹,一直到李勇新忍不住加入战团之后,突骑营的朱王礼不在,不过他的副手韩朝也不是省油的灯,当即就反驳起来,话说的铿锵有力,丝毫不以李勇新的地位而放松一星半点。
李勇新唯有苦笑起来,他和韩朝都是骑兵营出身,分家前大家都是哨官,大哥二哥彼此搅了一年多的马勺,现在叫他拿架子驳斥,也是不大好意思了。
“老李,你们枪骑营也太贪了啊,”孙良栋火铳教官出身,对火铳十分了然,此时也忍不住道:“一人三杆火铳,你们放的过来么!”
李勇新歪了歪头,答道:“问大人去。”
“大人,俺这可不服啊,俺的营里可不兴说给火铳手配三杆火铳的吧?若是这么配法,每人上战场都带三杆铳,再多配几个人手装填,那打起来,真的是连绵不决了啊。”
孙良栋说着说着,自己仿佛打开思路似的,一时间竟是眉飞色舞起来。
诸将说笑时,张守仁和几个不直接带兵,没有军需要求的将领就是在一边看热闹,云端里头看下界厮杀的感觉,此时看战火烧到自己脚下,张守仁忙道:“你这厮懂得什么,本将自有曲处。”
见孙良栋仍然是桀骜不驯的模样,张守仁叹口气,只得详加解释道:“马上厮杀,以东虏而论,是以骨朵、飞斧、投枪、阔剑、飞刀等物来先行投掷,这些兵器,重而厚实,足可破甲,一般奴骑是在三十步左右投出,便是有重甲者,也很难挡之。骑战之法,先声夺人十分要紧,奴骑都是身经百战,你们不要指望他们会投失手。”
“大人这话说的末将十分信服,末将是和奴骑交过手的,当然深知其厉害之处。然则,这和马铳也配三支有什么关系?咱们的马铳虽然短小,五十步内足够破两层甲了…”
“你糊涂啊!”张守仁痛心疾首的道:“敌人投枪阔剑飞刀骨朵什么的可不止一样,咱们这火铳能不能在马上装填?”
“这个,难度似乎是大了一些…”
“一人双铳或三铳,马上击完便换一支继续放铳,五十步到交战,最少发出三铳,火铳威力比起那些飞刀什么的又要大上许多,而训练过后,准头也有把握,这样彼此投掷,我们的枪骑营也足够压制奴骑白甲了。”
在张守仁解释的时候,厅内的武将部属们也是频频点头,果然也是为张守仁的妙想而十分敬服。
大家都已经和东虏交过手了,对东虏的骑射本领还是认可并有几分忌惮的,虽然纯粹论射术蒙古人更技高一筹,但对弓箭在战场上的使用,东虏确实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浮山这边根本没有弓箭手的配给,现在只有辅兵辎重营配有少量的步兵短弩,骑兵弩都配给陆巡营或是给各庄园去用了,反正正规部队里头没有这玩意。造起弩来要大量的机件,十分复杂,而且也不是上手就射的准,练起来也不比火铳省多少事,强弩在中国自战国秦汉到唐宋一直有市场,在明朝后被淘汰,果然也是有其道理在的。
既然弓箭被淘汰,张守仁也不打算捡起来,按现在的流水线训练,一两年就能练出几万合格的火铳手来,配上刺刀之后,还是火枪和长枪的结合,摆上空心方阵后不要太美,一个弓箭手最少三年五年还不一定是神射,再花功夫去弄这个,岂不是有病?既然弄了,那就要往强装上走,枪骑营一个骑手配三铳,或是配合突骑,或配合步队,或护卫车炮营的火炮,总之用处多多,众将思想起来,脸上神色莫定,看向李勇新的眼神已经是与刚刚截然不同了。
五千多的配给,最少也有万匹军马,加上跟役的话也有七千人,在国朝北方边境一个总兵也未必能有七千纯骑兵部下,南方军镇可能三四个总兵官加起来才有这实力。
而且还是有甲胃和精良兵器的七千骑兵,最后还是配给人手三杆精良火铳,不是什么三眼连发铳那种坑爹货,是正经的五十步内一定破重甲,及远可至八十至一百步,燧发连响,打响率在七成到八成之间,比起火绳枪在平时打响率稍低一些,但比起雨天或大风天火绳枪的苦况就强的多了。
试想一下,两军阵前,五千多枪骑兵着长罩明甲呼啸而至,战线宽广,如山崩海啸一般冲击过来,然后手铳连发,打完一支还有一支,打完第二支还有第三支,五千多人次第开火,那种声势,威力,压制力,在场的人想一想都是觉得十分的带感啊…更何况发铳之后,还人人有马刀,或是骑枪,再挺身肉搏的时候,人家已经被一万五千响的火铳打的七零八落,根本就溃不成军了吧…
要知道后世影视剧有个误区,似乎骑战就是将旗一指,然后喊一声杀,千骑万马奔驰向前…那个不是骑战,那是送死和胡闹。
和步阵战法一样,骑兵也是要讲阵形,特别是以骑对骑之时,更是要讲究阵形的克制和严整,一方有阵而一方无阵,厮杀起来时绝对是有阵的一方会获得损失极小的大胜!
在眼前诸将眼中已经是这般的一副情形,马铳破阵之后,骑兵列阵而上,对手望风溃逃,想到这里,所有将领都是用羡慕嫉妒恨的眼光盯向李勇新,一直看的对方毛发倒竖为止!
正文 第1427节:第六百一十一章 设计
“咳,这又不是我要的,要找麻烦就找大人去…”
关键时刻,李勇新这个勇将也面色发白,把所有的责作都推给了张守仁。在众将悲愤的眼神中,张守仁也有顶不住劲的感觉。
而与此同时,一向敏锐的孙良栋也是发觉了这个骑战计划的不妥之处,他昂然道:“大人,这么说来,马上放完一铳,肯定就接着连上,这样临战和颠簸之时,哪有功夫收好前铳,这样不是容易丢失么?”
“这个…”张守仁呐呐道:“按训练编成条例,放完一铳后,迅速丢掷,然后拔第二铳击发,第二铳丢掉后,再拔第三铳…”
在场诸将,都有毛发悚然之感。
要说浮山军自成立以来就没穷过,先是打海盗小发了一笔,然后抢盐丁卖私盐,一步步都是走的发财的康庄大道,现在大伙儿不能说和真正的大富商比,但花起银子来也没有太大的感觉了。
但再有钱也不是这么使法的吧…这战场上千骑万马的,火铳那样小的东西丢掷在地上,几千杆一万杆的丢下去,踩踏过后,战后回收,能收回两三成就算是运气极佳了。
而且,也不能说浮山每次都打赢罢…这样似乎也太狂妄了一些,就算是诸将吹牛皮时总是说自己的部下海内没有对手,也就是同镇的同僚们能勉强扳一扳手腕,但真的说起来,东虏甲坚兵利,骑射过人,上下一心,虽是相比大明是小国,但论起整体力量来其实已经在大明之上,真打起来,东虏举国总有小二十万兵马,浮山连新兵在内才五万不到,难道这样也能包自己百战百姓,这未免过于狂妄了一些!
“大人,这万万不可!”
“太过虚靡浪费了!”
“末将期期以为不可!”
一句过后激起千层浪,厅内顿时就是一片反对之声,七嘴八舌,如同雨后池塘中不停声的蛤蟆一般。
这般嘈杂,听的张守仁大怒,不得已提气开声,将这群吵闹不休的丘八全部都撵了出去。
待众将全部走开,张守仁才转过颜色,对着心有灵犀留下来的几人道:“这帮家伙都走了,我们该议议正经事了!”
北上不行,张守仁也没有留在湖广打死老虎的想法,杨嗣昌那里明显是有忌惮之意了,再留下来毫无意思。
况且左良玉一伙人也力图上进,被张守仁忽悠的要减家丁多练营兵,多造精良火铳,留下和他们争功,辛苦栽培的人脉就浪费了。
“大人是觉得将来北边有变,是以要开始经略南方吧?”
不愧是舅哥,而且是在北京混过,并且掌握军情的高参级部下,张守仁的打算一下子就被林文远一针见血的说穿。
当下干笑两声,算是默认了。
在场的人,无非就是张氏三兄弟,世福世禄世强,一个本份一个精细一个老成,而且担子也是偏文职,可共机密之余,也能出出主意。
一边是舅哥,一边是堂房兄弟,留在房中的外人,便只有沉默旁中的曲瑞一个。
大明的国运在溜檐儿,张守仁的看法就是朝不保夕,几年之内就能玩儿完。这个判断在张氏兄弟和林文远之间最多只是信三成,这三成还是因为张守仁迄今为止的判断没有失误过,否则的话,半成也不会有。
所以林文远的话虽然精准,但还有几分嘲讽之意,显然是不以张守仁的布置以为然。
“俺总是觉着,大明尚有二百万军兵,所有行省中只有湖广河南尚有大股流贼,其余地方尚算平静。东虏虽然入关闹事,但有宁远和山海关外,需得绕道千里,后勤为难,不能久驻,所以也不能说是有亡国之忧啊。”
“俺和世福哥想的一样。”
“虽然如此,大人的布置也不错,早早着手,以免措手不及。”
“这说的也是,俺听大人的。”
“要经营,湖广这边需布子,凤阳到扬州和淮安府,江北地界和俺们山东接壤,也需早早布置才是啊。”
“这其间隔着一个兖州,刘泽清这厮现在正谋夺济南总兵一职,李青山后头怕就是兖州豪绅和此人,咱们要隔着他夺江北的地盘,难哪!”
张氏兄弟三人确实也有杰出的一面,那就是负责和专精,对事十分下苦用心。
几年前还是海边煮盐的军中灶户,苦的两眼通红,怕是连当时的胶州正印官是谁都不知道。时到如今,不用地图,整个南中国如在胸中,这对后人来说不是难事,但对当时的人来说就是难能可贵了。
古人之中,一百个里头能通本省地理的就是难得,万人之中,也未必能找到一个通全中国地理的大才。
所以谋士之中,通地理,知人情,谋划晓畅,就是一等人才。这样的人才,一般只有读书人里头才会出,军汉先天不足,除少数寥寥杰出之士外,是不大可能出现如此的妖孽人物的。
国朝之初,太祖高皇帝禁武将与读书人接触,就是有这方面的深刻教训和先见之明,其外甥李文忠为当时的六国公之一,立下不世之功,为大都督掌五军都督府,就是因为幕府中养了不少读书人,被朱元璋以为阴谋不转,虽然是亲外甥,下场也是十分的不美妙啊…
现在张守仁的身边,等同高级读书人的武将一抓一大把,眼前这张氏三兄弟的议论就得了解地理并晓畅世情才能说的出来,而且切中实际,虽然没有提出具体的解决办法,也算是难能可贵了。
不过这三兄弟提起江北,也就是淮、泗、徐、扬这几府紧邻山东的地界,也确实是张守仁的必需拿到手的地方。
徐州是战略要地,地处要冲就不说了,泗州则是河南通往皖北,再由皖北直插扬州的战略要冲,隔着一条淮河,身边是洪泽湖,地方十分紧要,守住泗州和徐州、淮安这几府,也就是扼住了南下的战略要道,所谓守江必守淮,大约也就是说的这几处地方。
除了战略要紧外,江北这几府人口十分之多,农业也发达,矿藏丰富,在淮安和扬州又是当时的转运基地,每年不知道要过几万条船,商业十分发达,物流通畅,是十分富裕的好地方。这样的地方还是民风剽悍,是历来出强兵的地方,比起朴实厚道为性格主要成因的山东胶莱人,淮泗一带,可是向来伏莽处处,专出职业造反者的地方。
大汉的开国集团是出身徐淮宿一带,这大明的开国武将集团,就是出身淮泗一带啊…
除了这些,最叫浮山集团眼红的,莫过于淮扬盐利…
大明出盐的地方,质量最好的是四川和甘青一带的井盐,最多和行销天下最为广泛的地方,则属淮扬。
淮安府在当时管辖地方极大,近海地方,后世盐城地区有无数的盐窝子,扬州的泰州等几个州窝本更多,光是扬州一府,城中有盐商三百余家,每年产销五亿斤盐,盐引二百余万引,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产盐之地。
在大明和后世的某清,淮扬盐商都是势力庞大金银多的用不完的地方,其中扬州是盐商盘踞地,淮安是漕运南北转运中心,地位还在扬州镇江临清州德州之上,漕运总督驻节淮安,在清季还有南河总督等治河的督抚驻节,是南北通衢要冲,两府各有优势长处,如果把这几个地方交给张守仁如在登莱两府这样经营法,几年时间就旧貌换新颜了。
但现在济南和德州尚未到手,而且朝廷经制之法尚存,还没听说过某个武将能任职三镇总兵,并且直接管理地方民政,这样的做法,只有唐末藩镇节度使才够资格啊…
但张守仁明显不打算要什么名义,他要的只是实质。
当下言简意赅的道:“淮扬盐场必得,淮扬商业繁华,人力充裕,又不似江南那样被士绅地主把持了地方,不易着手,得此地,连同山东,将来便是与东虏或李自成争胜的根基。”
在场数人闻言都有震惊之感,这几年来,这还是张守仁头一次提出自立一说。
而思想起来,由百户到副千户,再到游击将军,济南一役横空出世,确立大功,然后为副总镇,接着便是南下,又一战擒斩了张献忠,成为天下之望的国朝武勋第一人,万历以后武将封爵第一人,拜大将军第一人!
这样的资历身份手腕,谋取根基自立,大约也不是什么不可为之事吧?
眼见众人虽然是亲戚加心腹,仍然惊的外焦里嫩模样,张守仁微微一笑,举掌道:“自古得天下最正者,无非是本朝,而以天子守御国门抵抗外敌者,亦只有本朝。天子虽然行事处处失败,然而毕竟不是昏君,以求治而致有亡国之危,大约也就是本朝了吧。有此上者,纵我能自立,亦不会取明朝而代之,而是兴利除弊,再造大明,若违此语,则天地必不容也。”
这般立誓,似乎是自绝有异志之念,众人都是动容,一边旁观久久不语的曲瑞吐了口气,插话道:“欲回山东,在李青山,除刘泽清,应在济南,欲得江北,尚需缓图!”
正文 第1428节:第六百一十二章 京营
二十四个字,说尽曲瑞心中曲划沟壑,张守仁颔首应之,嘉许道:“有此六句,曲瑞将来可专征方面。”
“末将只是隐隐想到大势如此,具体如何行事,恐怕大人早就想好了吧。”
被属下这么毫不留情的揭穿自己,张守仁干笑一声,道:“还望你们帮我,从十三年到十五年,乃是我浮山甚至是大明的最为关键的两年!”
虽然并不完全相信张守仁所谓大明几年之内土崩瓦解,京城和大半北方可能不保,到时候只余山东和江北一地在手再来绝地反击的战略规划,不过既然大人一心要照此方略来行事,那么众人也只能勉力跟随,当下所有人站立起来,抱拳拱手,齐涮涮道:“末将愿意为大人效死!”
“你们错了,非为我效力!”
张守仁正色道:“实乃为大明社稷,华夏三千年的薪火传承,已经有宋末崖山一事伤心惨毒,我大明太祖高皇帝以淮右布衣提三尺剑尽除膻腥,此岂易为之事?再复将江山沦陷为异族之手,吾等后人,又有何面目复见祖宗于地下!”
浮山的爱国主义和民族教育还是很到位的,当下几个心腹神色也变的无比庄重起来,昂首挺胸,大声答是,此次,却是比刚刚要庄重的多,雄深有力的多了。
崇祯十三年元月十九日。
因为新的军议时间未定,张守仁索性就在谷城多耽搁了一阵子,每天督促将士训练士卒,派出大股细作往英、霍山中打探革、左五营和罗汝才、过天星等各流贼营头所在的方向,同时开始招募山民充当向导,颇有磨刀霍霍,预备在年后大举出击的迹象。
他与方孔昭的争执,也是各执一词,两边发了折本送往京师,方孔昭是自己提笔写就的奏章,意气风发,极言武将跋扈专制之害。
张守仁的奏折则是请一位在襄阳守制的翰林代笔,基调是立在方孔昭倚老卖老,不能申明军纪之上,写的也是骈四骊六,文字华美,辞气昂扬。
只是这样的笔墨官司是注定打不出输赢来的!
崇祯原本是要将方孔昭换掉,新任湖广巡抚宋一鹤品行似乎不大好,但也是精明强干的一个久任地方,并且久历戎机,是地方政务和军务两把都能抓的角色。有这么一个干练的人才配合杨嗣昌,湖方地方肯定有一番新气象,最少不会拉大军的后腿。
但张守仁的成绩实在太妖孽了!甫到湖广地方,纵横天下十余年,叫崇祯恨之入骨的张献忠已经授首,流贼诸营中实力最强的西营也是被打残了,估计一时半会缓不过劲来。既然如此,放一颗不那么配合的棋子留在棋盘上,这个选择对崇祯来说就是理所当然之事了。
这就是所谓的帝王心术,宋之异论相搅,明之大小相制,无非就是叫群臣不和,文武相制,这样层层牵制,可保皇权无忧。
这要是在承平时节,不失为一种好办法,可惜在这种时候,皇帝的算盘也是打的未免太如意了一些…
方孔昭再任勋阳,且兵部奉圣命为勋阳优先补齐兵马,抚标之下所有兵马由一万七千满编到两万三千人,马由两千匹配给到五千,军械亦是优先供给,其中含意,不言自明。
有了这些变故,襄阳城新年军议的时间也是一拖再拖,一直到十四日元宵节前一日,杨嗣昌派旗牌官来,定了二十日于襄阳会议的日期。
日期定下,张守仁才于十七日那天离开太平镇,身边只带了张世强和王云峰等人,其余大将留守练兵,张世福领副将居中坐镇。
从谷城到襄阳,一般的贵人是从水路走的多,张守仁与内卫二百余骑却是风驰电卷般的沿官道行进,沿途所过村落,一看到张字旗号与众多的将旗之时,不论他是否能看到,村中不分男女老幼全村尽数出来,遥望而拜。
论说起来,张守仁放赈数次,多半是针对勋西一带的山民为主,那里的百姓太过困难,颇有衣食不给之忧,张献忠等人在山中潜伏时,山民多助贼而不助官兵,官兵纪律太坏是一大原因,更重要的就是各营义军经常在山中放赈,山民得其资助而存活,是以帮贼而不助官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