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唔,好好,一切依你。”
戴游击知道孙七是手眼通天的人物,当下不再劝他,将一切手续办完,亲自送到门外,彼此左右站立,互相拱了拱手,公事便算完结。
在一边的丁宏亮颇有荒诞之感,甚至是做梦也难以相信的事。
送往清国的粮食和药材的车队就这么大摇大摆的从京师一路到山海关,再到宁远,然后在两边血战之时,送往清方的物资可以在明朝一方暂时放着,所付出的代价无非就是给管库游击二百银子而已。
这样的事,不是亲历,如何敢信!
“你们不要以为这事是容易的。”
出来之后,见随行众人都有一点大大咧咧的感觉,孙七郑重警告道:“这里办的顺畅,宁远也有人照应,你们以为是我的脸面?”
众人懵懂间,孙七正颜厉色道:“那是上头铺好的路子,咱们不过是办事,老哥我勉强走的多见的多,算是一个小小头目,但若是事情砸了出了漏子,上到我第一个倒霉,众位弟兄怕也是有不便之处,所以还是要事事小心,不要惹出什么是非的好!”
“诺,请孙七哥放心!”
几个头面人物带头唱诺,其余诸人乱哄哄应了,孙七这才转回颜色,反而大谈起宁远一带土娼颜色不坏,闲等无聊之时,聊作解闷之用当是最佳选择云云。
丁宏亮本事过硬,点子扎实,人很灵活,加入这粮队没过几天就混进上层,此时更是紧紧跟随在孙七等头面人物的身边,一切事情看了个满眼,面上是神色不动,但心底里风起云涌,千万匹草泥马呼啸而过的情绪外人是不得而知。
国朝这守关将士,上到总兵下到普通兵丁,这一路看来,滋扰百姓是一等一的好手,然后就是贪污舞弊样样在行,现在公然给资助敌国的粮队一路放行,如此荒诞之事,如非亲历,如何敢信?
事尚不仅于如此,一路上的府县文官,分巡分守道等大人物也是一路绿灯的放行,绝无留难,甚至连象征性的盘查也没有。
这其中,究竟是一张多大的关系网,思之令人胆寒啊。
当然平素晋商也没有这么嚣张,他们究竟不是真正台面上的人物,只是拿钱买通的关节,有些事可一不可二,真的要把京师到关宁的大道当成运粮的通道那也是自己找死,现在这么着急送粮,肯定是在这岁末年初之时,清国那边存粮不足,也是到了青黄不接火烧屁股的紧急时候了。
如此一路攒行北上,到了地头因为银子给过了,一切顺当,关宁一带是国家用兵的要紧地方,可存粮的地方极多,赶入粮车将挽马健牛安置好了,再将夫子力役找地方圈起来,孙七一伙便算是无事了。
丁宏亮便撺掇道:“听说宁远城下正当激战之时,我等辛苦来此一遭,有这般热闹岂可放过,不如去看一看?”
孙七等人细细计较了,有人不愿生事,更多的人也是与丁宏亮一般想法,既然碰上了,这场热闹也是不瞧白不瞧。一般的人当然避之不吉,也到不得近前,他们当然是例外。
距离宁远北边不到五十里时,戒备就严格了很多,不少哨骑威风凛凛的疾驰而过,也有小股骑兵在头目的带领下,策马过来查看盘问,这时孙七等老江湖的用处便显现出来,那些官兵中的头目,或是把总,或是千总,十个有九个倒是认得这孙某人或粮队护卫中的某人,既然是熟人便好办的很,自是一路放行,只是有个关宁铁骑营的千总抚着自己的大胡子笑道:“老七你真是通吃两边,如此大战,竟当是玩乐一般。”
孙七也不让他,反唇相讥道:“你关宁军中通吃两边的少了。不说别的,令郎的大舅现在就在那边吧,听说已经是汉军游击了吧?”
“嘿嘿,又不止俺一个,说这事做甚。”
清国的汉军现在尚且未编成八旗,不过预计也是快了,现在的汉军首领人物百分之百是原本的辽东军中的大将,象李永芳原本是铁岭参将,石廷柱原本也是辽东镇的参将,还有马光远等汉军总兵级别的大将,以前皆是明辽东军系中的砥柱人物。
再加上东江镇出身的三顺王等,满清的数万汉军全部是一水的辽东兵将出身,这些将领和中下层的武官同属辽东和辽西将门世家,彼此声气相连,哪里能真的断了联系不成?自崇祯二年以来,清军数次入关,除第一次赵率教被坑了一把,死了不少人外,关宁军向来出工不出力,在广渠门外甚至被京城士民用砖石殴打,此事见著史书想为不假,必是京城中人见关宁军太过无状所致。
当时满桂为武经略,领宣大军苦战直至自己战死疆场,后来的卢象升也是领宣大军与清军苦战,而高起潜领的关宁军躲在鸡泽不出,清军一至关宁兵就抽身而走,根本没有力战的想法,到今时今日,这一次始有清军围攻宁远一役,而其□□不过是因为大明屡次有重建大凌河城防的想法,大凌河是辽西上游,距宁远又二百里,如果筑城成功,与锦州就连成一线,清军往宁远和山海关的道路就难走的多,而大凌河再往前就是广宁,如果叫明军收复广宁,绕道草原入关的道路也就难走了,这是事关生存亡的大事,清国上下都不敢小视,将大凌河筑城的妄想彻底铲平之后,在崇祯十年到十一年入关再出关,接下来就是皇太极派出多尔衮和豪格两个亲王,于锦州沿线占领墩堡,如黄土岭等重要军堡悉数被占,沿锦州一线皆是清军阵营,后来因为多尔衮和豪格围城不利,使锦州城民还可出城运粮,与宁远一带尚可联络,皇太极闻报大怒,将两个亲王一并降为郡王,多尔衮受到严词训斥,吓的魂飞魄散,然后索性派了郑亲王济尔哈郎亲临前线主持围城之事。
到现在,也就是崇祯十二年底之时,锦州围城一事正在紧锣密鼓之中,此时数万清军南下,估计也不是真的来打辽西,宁远和山海关都是雄城要隘,城中关宁军缩成一团,想硬啃是啃不下来的,也就是打打草谷,抢些军需物资,不无小补之余,还要看看宁远和山海关的明军布置如何,实力如何,有没有短期内救援锦州的实力和打算。
这是明清两边的大战略,也是皇太极的君皇庙算,在孙七和眼前这些普通的关宁军武官的眼里和心里,也就是两边绵延不绝的大大小小的战事中的不起眼的一场无趣战事,如果不是为了满足队伍中新人们的好奇心,孙七这样见多了战事的老江湖,根本连上前看看的兴趣都没有。
“老七,也莫再往前太远了啊。”
那个千总打马临去之时,大声提醒道:“大军主力尽在城中,城外八旗兵甚多,游骑撒开很远,你们莫要去撞了枪口。”
孙七笑了一笑,拱手致谢,但并不应承,那个千总也知道他是手眼通天的人物,在马上笑骂了一声,打马走的远了。
再往前去,果然更加严格,也是有一些逃难的人群,孙七一伙混在其中,顺顺当当的进了宁远城中。
整个宁远城并不大,而且是凹字造型,城头上四千斤重的红夷大炮足有数十门,待丁宏亮一伙入城之后,再混到民壮队中上了城墙时,放眼看去,四侧的城上黑压压站了一城的人,将旗招展密密麻麻,刀枪剑戟,闪烁寒光,粗略看去,光是带甲之士,便足有过万人,而且手中兵器十分精良,甲胃也是辽东军最常见的对襟泡钉内镶铁叶的棉甲,虽不敢说人人着甲,但大半营兵都是有甲胃的。
如此规模,加上城中城门附近的数千匹良驹,城头可做火力输出的数十门红夷大炮和数百门各式小口径火炮,一时间,丁宏亮颇有迷乱之感。
“这些都是山海关和宁远铁骑营,都是十分精良的勇武之士啊。”
孙七此时也不敢太大意,因怕丁宏亮这个新人大惊小怪闹出事来,便是附在其耳边,小声讲解着。
宁远报警,山海关也是派了精兵来援助,当年孙承宗这个帝师阁老在辽东经略任上时曾经大举练兵,数十营兵足有四十万人,其中有三十万是种地的屯兵,没甚用处,但有十万是正经倾注了老孙头大量心血和大明举国财力的精锐,无论是马匹,还是火器,或是人员挑捡,铠甲兵器,都是精中选精。
所谓的车炮营有火铳过千杆,各式火炮过千门,水师营有大小战船过千艘,铁骑营也是甲仗精良,战马众多,后世所谓的关宁铁骑,在大明时并没有这样的称呼,其实是从“山海关铁骑营”这样的称呼中演化而来,如今宁远有警,铁骑营当然也呼啸而至,但叫丁宏亮觉得哭笑不得并百思不得期解的便是:这些铁骑营的将士们不曾在城门处列阵准备,却是龟缩在城头,这却是为何?
正文 第1423节:第六百零七章 荒唐
守城之法,可不是后世影视作品那样简单,从壕沟到护城河,翁城,马面,拦马墙,整个城防工程是立体的系统工程,守城的布置也是尽量有内有外,内外轻重有别,优秀的将领不可能把兵马全放在城中,而把城外的防御体系拱手让人,并且连反击的手段也没有。
眼前的守备之法,就是大家缩起来当乌龟,这样清兵就留少数精骑看住城门即可,然后有什么想法只管去做,如此一来,有城或无城,还能起到什么样的做用?
古人的战略要地,可不是说在大道上建个城池当钉子就完事了,总得是一个退可守进可攻的立体防御体系,不然的话何必一定要攻城,再大的城池也就几十里方圆,绕一下又不会死人!
一座没有进取心的军事要塞是毫无作为的,仅从宁远这里就能看的出来。
从城上看去,清兵在城外驻扎的十分疏散,在好几个方向似乎有几千辆小车推着劫掠来的财货,正源源不断的往后方的清军大营之中动送,由大营之后,再由这些汉人组成的包衣阿哈们推着小车,源源不断的送往后方,经大凌河一带,直入辽中平原。
时近年节,小冰河时期的苦寒也不会放弃蒸蒸日上的大清国,辽中和辽南一带比辽西更苦,每年冻饿而死的汉民不计期数,就算是高高在上的八旗老爷的日子也不一定有多好过,虽然这一次的宁远攻城战是战略层面上的,但抢掠一些,对岁末之时的大清国也是不无小补啊。
“看样子也没甚鸟事了。”
刘六就是辽西人,眼前这一切对他来说再熟悉不过了,恶狠狠吐了一口唾沫后,刘六道:“最多半个月,八旗兵退光,警戒解除,咱们就能上道了。”
“十天就差不离了。”
“毕竟是深冬之时,说下雪便下雪,我看也抢的差不多了,粮草现在多半在城中,要不么也离的老远,藏在军堡之中,这一次旗兵动员的不多,看来无意再深入了。”
以前的几次战争,因为关宁兵的主力要么藏在山海关之中,要么缩在宁远城里,清兵无意攻坚,索性就少数兵围困,然后大摇大摆的将宁远到山海关一线抢了个干净,但自从清兵找到入关的门路之后,对辽西一带的兴趣便不大了,军堡多,迂回空间小,而且关宁军也是被抢精了,根本就没有太多的东西可抢。
入关就不同了,从京师附近一路抢到山东,内地地方岂是辽西那样的边关地区可比?人口之多,财富之多,地方之富裕,不要说满洲和蒙古人为之惊叹,就是随征的那些辽东前明降军们也是啧啧赞叹。
清军在正式入主中国前连续五次入关抢掠,上到旗主下到普通的八旗兵将,也是确实憋着到大明内地发财的心思,上下同心,是以势如破竹。
说话间,城头附近似乎传来一阵吵闹的声音,声响之大,相隔甚远仍然可以听的十分清楚,众人一时愕然,均是往城门楼子那边望过去。
那里是巡抚和宁前道等大票文官所在地方,一眼看去都是绯袍玉带,灿若云霞,文官两侧,则是大量穿着紫色罩甲或是玄铁山文披着各色斗篷的高级武官,每人均是按着宝剑,围着中间几人,正在大声劝说着什么。
中间数人,有一个戴凤翅明盔,身皮紫色小科花披风,身上是亮闪闪的明甲山文,手按宝剑,四周偏将和亲兵侍卫两侧,明显是一个总镇或副将级别的大将,只是不知为何被大票文武官员围在之中,似乎是争吵的□□人物。
“这是宁远总兵金帅。”
丁宏亮等人不免上前打听,一个穿着对襟泡钉棉甲的兵丁也正看的出神,随口答道:“前几天这金帅就闹着要出城打鞑子,今天又闹起来了。”
“怎么,他要出城?”
这话徐七这样的老江湖听着都是吃了一惊,有点不可置信之感。
现在大伙儿缩在宁远这样的坚城之上,城头又有几十门红夷大炮,这样的守备漫说眼前这些八旗兵将,纵是再多过十倍也是白给。
若是开城出击,胜负难料,万一鞑兵趁乱攻城,那可就完了。
一时脸上都是变色,虽说这粮队中人都是脚踩两边的角色,但乱兵入城见人就杀,那时候冤枉死了,却找谁去?
“那金帅说了,鞑兵战兵不过数千人,其余都是些杂兵,蒙古兵和汉兵不经打,现城中有数千精骑,坐困城中不敢战,太不成体统,是以一心想出城去打一打。”
那个山海关铁骑营的马军往城楼那边重重吐了一口唾沫,骂道:“他自家想立功,只管自己去休,拉俺们去打生打死,休想!”
丁宏亮听的头发都快竖起来,当下忍不住道:“外间鞑子也果真似乎不多,若是出战,得几百首级功劳,岂不乐哉?”
“乐个屁!”这一下骂的关宁兵就更多了,一个个都是大声道:“老子们守城,军饷一文钱也不少咱的,出战死了也就那几两抚恤,一家人以后吃什么喝什么?”
“得了首级,左右不过是将领们讨巧,咱们当兵的赏银一层层克扣下来,还有几两碎银?”
“不值当,做不过!”
“你这小哥象个走江湖的,自家凭着手中刀赚碗饭,却来赚俺们和鞑子拼命,好生奸滑!”
眼看情形不对,孙七等人连忙上前解释,直说丁宏亮是个刚到辽□□的新手,不大通晓世情,好说歹说,总是把这些关宁兵说顺了气,不再追究。
孙七下来,自是将丁宏亮好一通埋怨,直道:“九边兵马,关宁兵最不喜欢打仗,你和他们说这些,岂不是凭白招怨!”
“这些家伙脾气又差,心也黑,战场上黑人的活计做的多,不把人命当回事啊。”
“嗯,这些兵闹起饷来,巡抚一样能逼哭了上吊,你和他们说这些做甚!”
丁宏亮一时默然,眼神中的神色都是黯淡了许多。
九边之中,秦军最为坚韧,固原和榆林等地边军半年一年不发饷的情形是常有发生,边军最多是卖儿卖女卖老婆,反正没见过陕西边军公然闹饷,陕西边军最大的一次叛乱发生在崇祯二年,千里勤王到京城时却连饭食也没有,眼看要饿死之后,大量边军呼啸而去,后来有不少加入农民军,成为其中的主力,舍此之外,再无他事。
而宣府,山西,大同,亦极少有跋扈不法事。
只有关宁兵,也就是山海关与宁远锦州这一块地方,将头们坐拥数十万亩土地,每年分几百万的军饷,利益之大,简直令人碰也不敢去碰,而军士也是十分骄纵,打从天启到崇祯年间,辽兵闹饷之事时有发生,只要超过三个月不发饷就必定生事,甚至将巡抚围住,逼到大哭后自杀,亦是关宁兵所为。
在战场上,关宁兵向来出工不出力,广宁一战,祖大寿率部先逃,将友军卖个精光,宁锦之役时,关宁兵坐视满桂与清军力战,后来人家打了胜仗,他们又出来抢功,一直闹到袁崇焕面前,袁崇焕也是无可奈何,只能打圆场了事。
广渠门下,关宁兵畏惧清兵,惧不敢战,被京城城头的百姓丢掷砖头。
现在这个时候,金国凤虽然是宁远总兵,但并不是关宁将门集团出身,宁远的这些兵马根本不买他的帐,相比较而言,当年金国凤守松山能够成功,使数万八旗兵无功而返,却是因为他的麾下多是宣大兵,敢死敢战,也听从军令,而现在金国凤贵为都督同知总兵官,却是根本使唤不动自己的部下们了。
身为浮山军人的一员,哪怕是在军情系统,军事训练和军人理念也是深深扎根在丁宏亮的心中,此时此刻,他心中唯有一种置身鬼域的荒唐之感,四周的人和事,仿佛都是神鬼志怪故事里的人物,绝非是事实,自己也不敢相信这是事实!
“你们不去,老子自去!”
城楼离的实在不远,在争执之中,似乎是金国凤爆发了,大吼一声之后,在几个偏将和一群亲兵家丁的簇拥下,不到百人下了城楼,然后到城门附近,取马鞍袋中的兵器,列队整队,翻身上马,竟是真的叫人打开城门,冲出城去了。
“还有两个儿子…一个加了守备,一个是千总,好家伙,还真去啊。”
开始语出嘲讽的关宁兵们也是都瞪大了双眼,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在他们的认知中,大约还真没见过这么彪的总兵官大将吧。
金国凤是宣府前卫的武官世家出身,从城楼上看去,身手骑术都十分了得,宣府和大同两地是直面北虏,也就是蒙古各部的边镇,当地的武官世家比起内地来都保有祖宗的血勇和精强的武艺,在他的带领之下,近百家丁也是唿哨声声,纷纷上马相随,每人手中都是手持强兵,还有不少挚了弓箭在手,显然也是善射的豪杰好汉。
两个青年将领,则是一左一右,紧紧跟随在金国凤的身边不离左右,显然便是金总兵官的两个儿子了。
“鞑子动了。”
还不等众人赞叹,对面的清兵显然也是发现了这不到一百骑的出城邀战的明军,号角声声之中,八旗骑兵开始调动,成千上万只马蹄踩踏在地上,大地颤抖,城头上的人都是一跳一跳的震个不停。
正文 第1424节:第六百零八章 国殇
城头上的明军将士与民壮们都是面无人色!
近三十年来,东虏对大明堪称是百战百胜,明军在万人以上的野战中毫无胜迹可言,打的最惨烈的沈阳一役,明军的边军精锐死伤极为惨重,三万兵守坚城,结果城破,三万余援兵中光是最精锐的南兵就有五千余人,长枪枪阵娴熟无比,战斗意志无比坚韧,结果八旗兵枪炮并行,破开枪阵,三万明军援兵亦是全部战死。
这六万边军之中尚有好几个总兵级别的大将,数十员副将参将级别的高级武官,俱是死于此役。
然后是辽阳一役,再下来广宁一役,明军最后的野战集团在广宁一役中几乎被全歼…剩下来的硕果仅存的就是祖大寿家族及其所代表的关宁武装集团…
再下来孙承宗组建的关宁兵九成以上是没打过仗见过血的新兵,所谓的宁远大捷和宁锦大捷都是靠着守备城池获得的,在野战中最大的战果是满桂领的宣大骑兵在野战中获得,也不过就是斩首二百级,还是因为清兵主力退走,满桂追杀的也多半是无甲的八旗辅丁罢了…
这样的野战功勋当然不值一提,整个大明对八旗兵的心理优势早就荡然无存,剩下来的是无尽的畏惧和恐慌。
诸如八旗满万不可敌,骑射无双,使用粗若儿臂的长箭,能在马上左右开弓之类的传言,都是大明这边自己编造出来,然后又把自己吓了个半死。
此时此刻,看到金国凤引不足百骑冲上宁远城外的北山岗时,城头军民,都有此人已经癫狂之感。
至于金国凤所坚守的军人荣誉,还有这种出城邀战行为来激励军心士气的想法,城头之上,怕是也没有几个人会与他有所应和吧。
看到金国凤冲上山岗之后,清军很快调来了千余骑之多,迅速成一个半圆形阵势,将金国凤等人围在其中。
大半骑兵是明盔暗甲,少数后背有插一面或两面小旗的壮达或分得拔什库,这些都是八旗的马甲精兵与统驭马甲的武官。
在马甲之中,有一二百人的骑兵明显与普通的马甲不同,皆是双层甲胃,外层是甲叶在外的铁甲,有披缚,革带之下是铁甲裙摆,精铁打制的护膝与护胫,手腕上亦有亮闪闪的护腕,整个人都似被铁甲包围,外层之内,内层还有锁子甲,加上后背所插的赤炎红色小旗,这是清国八旗兵中标准的白甲兵的打扮。
若是死兵和锐兵,当以三重铁甲,以索伦与鄂伦春兵为主,北国从林之中的善射善骑的男子,多被八旗强行征发入伍,其中有豪胆者又充为死兵,穿重甲,持强兵,破阵直入。
死伤当然以死兵为重,百年之后,当俄罗斯人到西伯利亚时,各部落空虚无人,便是明末战争的惨烈程度过高所致。
此时金国凤一共不到百人,清军将帅并没有调死兵过来,只调集马甲与少量白甲,抵达北山岗下时,分做左右两翼,那些马甲做轻兵游骑,摘下骑弓,从山岗两侧疾速掠过。
“这是八旗兵害怕有埋伏,同时看看山岗上的人有什么还击手段。”
孙七趴在城堞看,一边看着战况,一边小声点评。
不消他说,众人其实都明白,八旗的标准战法之一便是以轻骑掠过明军阵列,呼啸而至,在很近的距离时又绕道掠过,明军的车营和火器都摆在前列,受到惊吓后开始以火器袭击这些高速穿过的八旗骑兵…收效微乎其微是肯定的,当明军阵列不稳,火器提前施放之后,重甲骑兵开始飞掠而至,下马步射破明军步阵,然后刀劈斧削,直到明军崩溃之后,骑兵掩杀,明军鲜有能活着离开战场者。
今日明明以多敌少,但清军将领唯恐这是明国的诱敌之计,仍然大张旗鼓,自山岗四周绕道而行,同时不停的用骑弓射箭。
同时旗帜摇动,清军后阵之中烟尘冒起,有不少兵马开始往此处战场调动。
“这该不是郑亲王或是睿王领军吧,真的很稳啊。”
“或是肃王或是阿济格贝勒,怕是早就直接带白甲冲上去了。”
清军的将帅肯定是很稳,但再稳的将帅也瞧出来眼下的情形就是金国凤带着这几十个家丁亲兵出战了,面对两侧清军骑弓的袭扰,金国凤的家丁也是用强弓还击,家丁的军事素养也不是白给的,用的步弓长大有力,射的又稳又准,但毕竟清军在移动之中,而且都穿着铁甲,除了少数几个倒霉鬼被射落马下之外,大多数游骑在绕行一圈后又回到了原点。
但见军前旗帜摆动,数百马甲挥舞手中的兵器,在几十个白甲的带领之下,向着金国凤等人冲击过去。
金国凤虽在半里之外的岗上,挥刀迎敌之时,一声暴喊,城头之上竟是听的清清楚楚。
“跟随大帅,杀奴!”
金家的所有亲兵和家丁,还有金国凤的两个儿子及几个偏将,俱是抽刀在手,以迅猛之姿,向着冲上岗来的敌军迎击过去。
两边人数相差在一倍以上,而金国凤及其部属的奋勇之姿,却是不比清军稍弱一点!
丁宏亮紧握双手,感觉指甲都刺到了自己的掌心之中,他恨不得能跳起来替这位金帅呐喊,替他助威,或是自己能抢上一匹马,拿起兵器,疾驰到那山岗之处,与出击的这些好汉子们一起,迎击那些神色狰狞的丑虏们。
但在此时,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甚至他得压抑着自己的情绪!
四周寂寂,关宁兵们神色轻松,甚至是不屑,鄙夷,或是面无表情的漠然。
看着友军在自己面前与东虏死战而自己如山不动的事情也不是头一回了,这些关宁兵丝毫不以金国凤的出击为意,从上到下,仍然是以一种漠然的态度视之。
在城头附近,文官们一直在摇头,武将们指指点点,虽不敢大声说笑,但可以想见,被金国凤抛在城中的这些关宁军将领们必定也不会有什么好话。
顷刻之间,两支铁骑撞在了一起!
清军多用两种长枪,一种是七尺长的虎枪,枪尖锐利而阔,犹如长刀的刀刃一般,枪尖之下是两个凸起,用来阻拦刺入的枪尖,以防透体而过时伤到自己。
此枪是八旗在渔猎时猎虎所用,是当时各女真部落的勇士才能持有,锐利之极,加上枪身很长,精铁所制,又是十分沉重,多是马甲中的精锐和白甲兵使用,没有过人的力气和马上挥击长兵器的技巧,根本没有办法用它。
另外一种,便是五尺长的精铁长镰刀,刀身长而锋锐,一刀挥击过去,可将人轻松劈成两半,亦是马甲精锐才能拥有的强兵。
此外有虎牙挑刀,长斧,狼牙棒等沉重或锐利的武器。
每个突击的清兵,都有五年到十年以上的战争经验,控骑和使用武器的水准,距离的掌握,无不到达巅峰境界!
两边一接触,但见血雨飘洒,最少有三分之一的明军将士被砍落马下,惨嚎声不绝于耳,满地皆是断臂残肢。
清军一方,虽然有十余人受伤,但只有三五人落马,也是很快被四周的无甲辅丁们拖走去救治。
金国凤将门出身,武艺高明,与两个儿子一起,三人合力,挡住了两个白甲和四个马甲的攻击,但还击无力,而且金国凤本人也受了轻伤。
在奔驰时,三人回头去看,身后只有三四十人跟来。
金国凤善射,取下马弓,回身射击追敌。
他的家丁也多是取弓在手,在马速飞快奔驰之时,亦能回身而射。
清军不料如此,一下子被射伤多人,反而是比刚刚交战时吃的亏要更大一些。
前面是明军残余将士绕着山岗而行,后面和另外一侧则是清军在奔驰包抄,战场上但听得咚咚咚的声响,数百匹战马一起奔驰,将大地震的都似乎在晃动着,而眼见金国凤等人箭矢将尽,亦将再复被包围!
丁宏亮的头发都竖了起来,他此时多么盼望,城头能响起鼓声,然后各城门大开,数千关宁铁骑冲将出去,给那些骄狂的鞑子们狠狠一击,如果是这样,哪怕是自己也能跟随出去,战死在眼前的这战场之上,亦是无怨无悔!
男儿意气,有时候就是顾不得生死,也管不得世间的一切!
但这鼓声却一直没有响起来,城头之上,只有嘈杂的点评声,甚至还有几声笑声,在宁远的城门近处,是清兵后调来的几百精骑,人数很少,脸上也是懒洋洋的模样,似乎根本就没有想过,宁远城中的明军骑兵,也会有出击的打算和胆量!
在奔驰着的金国凤和他的两个儿子,还有那些家丁们,终于被围住了。
长刀和虎枪闪动着,明军的纹眉刀和铁枪也在抵抗着,还有腰刀,柳叶刀,长剑,各式的武器上下翻飞着。
没有嘶喊,没有绝望的哭泣,只有兵器格挡时的清脆响声,还有击中人的身体时的钝响,骨头断裂的响声,人落地时的响声,还有垂死的呻吟声…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声响。
最终的时候,金府家丁全部战死,金家父子三人,亦是被一群白甲以熟练之极的杀人技巧杀死。
在金国凤落马之时,一个马甲飞驰过来,跳了下去,大摇大摆的斩下了金国凤的首级,提起血淋淋的首级后,居然对着尸身鞠了一躬,然后才转身离开。
在这一刻,丁宏亮只觉眼眶中泪水止不住的丢了下来。
正文 第1425节:第六百零九章 书信
眼泪流下,丁宏亮却是害怕别人见到,用衣袖迅即抹去,不使人看出丝毫不对来。
此时金氏父子三人的首级俱被割去,清军纵骑在三人尸身边来来回回,似乎也是有不少八旗兵将对这总兵父子三人感觉十分好奇。
这十余年来,除了一心救驾被人在遵化埋伏了的赵率教,战死在巨鹿的卢象升之外,明朝总督巡抚一级战死于城池中的倒也不少,但如金国凤这样死法之惨烈,情怀抱负之壮烈的倒也真的是只此一人。
在清军骑将绕行一圈后,只割去首级,却不曾带走尸身,一千多八旗兵队列整齐,十分严整的在城头的注目下后退而去了。
他们一直注意着城头的动静,在他们退出老远后,才有一个文官拍着手遗憾道:“刚刚怎么没有想法打上几炮,真是奇哉怪也!”
一语惊醒梦中人,城头这才都活泛起来,刚刚金国凤等人移动时也罢了,后来两边白刃格斗时都停住不动了,那时候放上几炮,没准真能打死不少奴骑,怪不得八旗那边一直小心翼翼的模样,原来不是怕城中有兵马杀出,而是在忌惮城头的大炮。
不过此时后悔也是晚了,一群文武将官只顾跌足长叹,也没有人理会城外的尸身,后来可能是金国凤的一个旧部良心大发,见清兵退往数里之外了,就叫人开了城门,派人出去将金府家丁掘坑埋了,备了几具棺材,将金氏父子三人装棺敛了,放在城外的一处义庄之中,由宣府金家来人自带回家去安葬掩埋,那却不关宁远这边的事了。
如此这般,这一场乱事算是了结,孙七和一群粮队护卫也是懒洋洋的往城下去,众人神色怪异,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眼前这一场小规模的战事打的实在不算精采,但其中的惨烈,壮烈,浓郁的英雄情节和悲壮的戏剧色彩其实还是隐隐震住了不少人,很多人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都还算有一点别扭,只有友军遇难不动如山的关宁军们神色如常,已经开始三三两两的说笑嬉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