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守仁心中一动,感觉是有一个机会隐约摆在自己面前,只是如何着手,尚且要细细思量才是。
当下只是豪爽一笑,拉住贺人龙手,笑道:“贺将军不要说这样丧气的话,我们来痛饮几杯,新年正月,又是我小儿刚刚满月之时,说些开心的才是。”
贺人龙颔首无语,其余各人自是凑趣,当下浮山这边游击以上出来陪客,欢呼畅饮,直至日薄西山之后,各镇大帅纷纷告辞,赶赴襄阳,张守仁率部下一一送辞,算是宾主尽欢,客人得了不小的好处,张守仁也是交结相与了不少武将,大家算来都有收获,辞行之际,宾主脸上都是带着笑容,就是两边的随员将士们,也都是趁着这两天的功夫,好生相与了一番。
送走客人,这一次规模浩大的汤饼会算是结束了,晚间浮山上下自己摆了几桌家宴,酒席到一多半时,张守仁带着部下,持壶在营中转悠了一圈,向将士们敬酒…同时张守仁明言,过年的年假和满月酒宴到此结束,打从明天开始,将士们又要恢复日常正经的训练了。
在将士们悲喜交集的表情中,张守仁返回自己的住处,着人撤去残席,诸将纷纷告辞返回,明日恢复训练,他们也是都轻松不了。
张守仁酒有些沉了,红着脸,醉醺醺的半躺在椅上,等着亲兵打洗脸和洗脚水来。
他酒量虽宏,但诸将都冲着他来,火力全开,一则是满月之喜,二来是封伯挂大将军印,两件事都是武人颠覆,张守仁就算再淡定,心里也是有几分欢喜的,再加上有了儿子,也就是在这个世上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血脉传人,这种感触是普通人没有的,只有穿越客心里才明白。
那种空虚和没有着落的感觉,自此之后,再不复存在啦。
正文 第1419节:第六百零三章 纵论
“大人,这阵子你整个人是变了很多啦。”
张守仁正躺着,不提防耳旁有人说话,他吃了一惊,拿眼去看,见到人脸之后便笑骂道:“大舅,你刚刚不是喝多了躺下了,现在又拿张作势的跑来吓人。”
“你是大将军,居然吃不住这么一吓,说出去谁信?舍妹嫁你之后,怕是没见着你这般模样吧。”
刚刚众将火力全开,对准的当然是双喜临门的张守仁,不过到底张守仁平素驭下严格,行事风格刚健,所以就算这种喜宴上头,敢和他叫板生事的也没几个。
这酒不敢硬灌,乐趣就少了很多,更加不会有人敢和张守仁来划拳拇战,那就更加无趣了。
于是林文远也吸引了超级多的闲散攻击,这厮在北京的酒场上厮混的久了,十分精滑,不象个山东人那般直爽,几轮下来,索性就滑倒在椅上,装死不语。
众人不知道他底细,见他这般德性,也就放过他了。
这一场闹,其实比大家还是普通的亲丁时要斯文的多了,现在所有当年的四十三亲丁之一,最差也得是一个游击将军了,后来的百人亲丁队的规模加入的,最差也该是个千总。
这一次大功下来,张守仁佩大将军印为伯爵,他的部下们当然也是走不脱的荣华富贵。副将以下的这些功劳,皇帝当然不会用这种特旨的方法来颁赐,估计要等一两个月后,走完了验功查明的程序后,封赏也就该下来了。
到时候,张守仁这个大将军麾下,怕是要多出好多个武职一品出来。
眼前这林文远大舅哥,肯定就是其中之一,地位扶摇直上是免不了的。
郎舅二人心情都是极佳,所以彼此调笑几句,张守仁看着林文远,不免道:“不知道阿大象谁,是象我多些,还是象他娘多一些。”
张守仁相貌也生的不恶,但云娘在相貌上完败他是肯定的,而且林文远也是十分的漂亮英俊,眉眼疏郎,面色白皙,不象张守仁虽然看的过去,也就是比普通人强一些,只是他的气质出众,才令得人高看一眼,单纯以相貌来说,肯定是林家的基因更强一些。
“你们俩都生的不坏,我那外甥还能生的丑了?”
林文远事不关已,而且自己孩儿已经快能打酱油了,所以丝毫不以为意,很随意的答说着,倒是反过来催促张守仁道:“话说阿大已经满月了,大名,小名,总得取一个罢?”
“回了浮山再说,现在就叫阿大,简单好听,何必多事。”
“这么说,你是打定主意,湖广这里不久留了?”
“嗯,是的!”
等伺候的亲兵送了水进来,张守仁起身来,洗了脸,再把双脚泡在木桶之中,舒舒服服的半躺着后,才继续对林文远说道:“左右还有几万流贼,最出挑的是罗汝才那样的庸人,我留此做甚?”
“在朝廷眼中,自是除恶务尽的好。”
“他们当然想的美,流贼尽除之外,又能吸民膏血了!”
张守仁冷笑,手指下意识的在椅子扶手上敲了几敲。到此时,不复郎舅叙话的从容,已经是从家事转到公务了。
好在这种转变林文远也是习惯了,他从斜坐为正坐,眼神也渐渐变的锐利起来。
张守仁有一些话,对张世福这样的名义上的副手都不便说,但不妨对林文远谈谈,在腹中措词一番后,就对林文远道:“老实说,我这几日帮了猛如虎和左良玉,还有贺人龙不小的忙,留这几个在湖广勋西,他们对付英、霍山中的加起来不过十余万的流贼,纵不能胜,也能压服住了。未来几年,湖广到凤阳一带千里之途,算是可大约致太平。这样看,南直隶到湖广,四川,大约都可无事,国家元气最少在南边可以保全。但,就算如此,我亦不看好大明能捱过眼前这一关。”
林文远闻言一震,如果换了别人,哪怕是沉稳如张世福,精细干练如张世强和张世禄等人,都会一跳老高,孙良栋等粗货就不提了,也就是他,身形虽然一震,却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定了定神,等张守仁继续往下说。
“大舅,你算不错,我估计浮山军中,听我说此话而不动声色的,只有曲瑞和你两人。”
“大人还是继续说吧。”
“唔。”张守仁嗯了一声,神色也由轻松变的凝重,他缓缓道:“国朝积弊太深,到现在已经有积重难返之势了。如果今上是神宗和天启皇上那样的皇帝,垂拱而治,任由内阁和六部按惯例做事,只做小的调整,要紧的是把住用人大权,多用能臣和正臣,国家虽然重病,还有机会用汤药挽回于万一。但今上是那种燥急性子,说刻薄一些,便是急于求成而无手腕本事,这样的皇上,管的越多,则事坏的就越快。往上想想,和唐昭宗是有一点儿象,但皇上的局面,可是比唐昭宗要强过百倍还多了。”
林文远在京城时,私下听薛国观等大吏说皇帝的时候多了,对崇祯的评价多半就是如此,操切,急燥,急于求成而不信任大臣,所以轻易更换大臣,而越用越不合格,这样原本是稳定的政治生态被皇帝自己一手破坏,时间越久,大臣越无信心,而武将越来越跋扈不守法,则国家便向崩坏的局面不停的疾驰而去。
但如张守仁所说的有亡国之危,京城里头有这样论调的还是不多。
毕竟还真没听说过,有君上操大权于手又汲汲于求治的居然会亡国,这未免太那啥了一些。
“哼,你不要不信。”张守仁冷哼一声,继续道:“国家现在的毛病根子是出在财计之上,今年你看加七百多万练饷,到最后肯定是饷加了,百姓负担增加,而兵未练,财又不能储,皇上白白落个刻薄的名头。财计无着,粮饷无着,有法度而不能治官吏,勋贵久不治事,已经形同蠹虫,全无用处。勋贵,太监,外戚,在京城之外则是亲藩,豪绅,再往下还要加强藩和士林,举国上下,已经成一团散沙,反正上上下下,只有皇上一个人着急跳脚,大家都在看热闹,现在大臣好歹还有忠君的样子,也是害怕国法,再过几年你且看吧,连官吏都不买皇帝的帐,太监也在另寻出路时,国家也就真的完了。”
明朝亡国的原因太多,张守仁不是啃过大块头的历史学家,也不好归纳总结。但现在身为局中人之一,也算是看的十分透彻了。
要说国力,陕西灾情重,河南也有灾,但山东和河北,还有北直隶,山西,甚至是甘肃固原等九边地方,仍然有相当的人力和财力。
光是山东一直,清兵入关后就在山东征调了不少粮草和人力物力,有效支援了多铎的南下兵马,清军入关后和江南之前,难道不是北方诸省支持了整个清廷和八旗并汉军兵马?
那个时候,又没见河南出百万饥民出来造反?
至于江南和湖广福建江西云贵等地,除了云贵在天启年间有土司之乱,湖广被张献忠和李自成骚扰过外,地方上安静无事,在北京陷落时,江南还平静无比,还有百万大军和半个朝廷,六部健全,这哪里象个亡国模样?
清军南下时,江北四镇加左良玉等部战兵就超过三十万,而清军阿济格和多铎两部加起来只有三分之一的满洲兵南下,其余就是蒙古和汉军八旗,加起来也不会超过二十万人,力量对比来说,清军并不占优,而自两路清军南下日起,一路势如破竹,史可法守扬州,前后没超过三天,清军渡江时,沿江还有郑彩等南明水师,也不战自溃。然后渡江从镇江直薄南京,南京城中还有大量操江兵和京营兵,结果也是不战而降,自古王朝覆灭轻松愉快到南明这种奇葩程度的,还真的是头一回出现。
要说明朝的统治残暴而尽失人心,其实也不尽然,最少在南直隶的闽浙,百姓生活富足安康,士绅可挟持官府,操持地方政务,东林党和复社等江南文社可聚集数万士子,操持舆论,皇帝也可骂得,哪里象是被高压统治的模样?
所以张守仁的结论就是因为崇祯破坏了旧的法统,先是财赋上出现问题,然后军队腐化而自立,最后官吏离心,不肯出力。这样一来,各阶层只顾自己的利益,罔顾国家在危险关头,都是犯了短视的毛病,无非就是觉得大明已经到了亡国的时间,可以重新洗牌再来,结果到最后汉人地主阶层没有洗牌成功,反而把一群异族统治者给放了进来,至于改朝换代时明朝各阶层受到了压迫和残杀之后,他们才幡然悔悟,知道了什么是“残暴”,不过到那个时候,就是说什么也晚了。
“大人的意思是?”
林文远细细体会了一番,但还是有一点不得要领。最少,在现阶段来说,东虏已经退出关外,朝廷也任命了洪制军这样的干练大才去对付东虏,朝野间回复了不少信心回来。在南方,杨嗣昌为督师辅臣之后,剿贼局面大有起色,张献忠才刚刚授首,难道还有什么新花样翻出来不成?
正文 第1420节:第六百零四章 谋算
“李自成那边,需要矿石铁器时,着人手暗中送过去。我不便直接支持他,但此人会成大气候,我们不必讨好他,但一定要事前做好准备才是。”
“嗯,此事军情处已经接手过来了。”
林文远有点不大敢相信张守仁的判断,李自成现在只剩下千把上,上个月还被贺人龙打败过一次,损失不轻,现在张守仁就判定此人在未来比张献忠更难对付,将会出现更复杂难言的情况,甚至看张守仁话里话外的意思,葬送大明王朝的没准就是这个现在默默无闻的李自成…这,实在太叫人难以置信了一些。
但张守仁在浮山军中的威望是十足份量的,他的判断也是一次没有错过,现在军情处已经把很大的力气放在河南一带,而与闯军的接触也肯定不会中断。
最少在未来一年内,浮山将会暗中支持李自成大量的铁器,在这个年头里,就意味着更多的铠甲和兵器,也意味着实力的迅速增强。
“也该叫朝廷上下诸公都明白,百姓不可欺。李自成贫苦百姓出身,现在亦不脱当年本色,比起罗汝才之辈强过百倍,有此人在,天下人才知道载舟覆舟的道理不是说着玩玩的,也是为后来人戒吧。”
张守仁现在已经不大担心自己泯灭于这个时代,但他更担心自己对这个时代的影响是恶性和反方向的。
最少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上,清朝统治再残暴不仁的时候也是号称吸引了前明教训,一旦有水旱灾害就会派出官员发放赈济,终清朝一事,在皇子教育,太监管制,还有灾害赈济这三件事情上,确实是比明朝要强的多。
当然,这其中另有原因,也是两朝的情形不同所造成,这也不必细说了。
“北方的情形,派出去的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丁宏亮,是宏广的弟弟,是个干练的人才。”
“他,写的行略不错,估计也该有新的送回来了,一旦送到,不要耽搁,需立刻送我阅看。”
派人往宁锦一线,同时深入虏境,这是张守仁亲自安排的一个重要的伏子。
北方情形,向来听说的多,亲历的少。
崇祯十一年时,一路北上,经历的东西叫张守仁十分感慨。
他现在对大局上有所犹豫,有介入的想法,也有置身事外的打算。
想介入,是因为不愿大明在东虏手中吃亏太甚,在此事上,他有很强烈的民族情感。而想置身事外,则是因为大明在现阶段已经烂在根子上,做一些事,为自己博军功和做晋身的资本是可以的,而真正投入自己的全部力量,在尚未经营成熟前与东虏做殊死博斗…他要真切了解到,北方的军镇,是否能最少助自己一臂之力,从山海关再到宁远,再到锦州,到底朝廷动员的力量有无决心和战意?
一切不了解的情形之下,光有圣意就叫他领全军北上,那是绝无可能的事。
“请大人放心吧,此事交给宏亮去做,十分合适,他是我们最优秀的人才,一定会有叫大人满意的东西送回来。”
“嗯,如此最好。还有,找一个得力的书启官进来吧,我有一些要紧的书信,需要连夜书写,加急送走。”
“这么晚了…”
“不妨。”张守仁抽出脚来,自己擦干,苦笑一声道:“我的大舅哥,现在这个时势,还远远没有到我们能安享燕乐的时候啊!”
丁宏亮是在年前入的山海关,在看到那巍峨高耸,挺拔险峻的雄关耸立在自己眼前之时,他差点以为自己是在梦中,当着那雄关之时,他也唯有苦笑几声。
在京城与大量的粮车车队会合时,原本以为是要出口外,然后从草原上绕道,经过土蛮和科尔沁部落等草场,绕道辽西,然后才抵达辽中地区,漫漫长途才算结束。
但经过通州、三河、玉田、丰润、永平、抚宁,一路过来,就是在官道上行进,从京师出发时粮食就有二百辆以上,到达山海关时,粮车已经有过千辆之多!
每辆车,都用双牛拉车,还有夫子帮着推车,都是健壮的汉子,一个个肌肉盘结,劲力十足的模样,每辆车都最少拉着两千斤左右的粮食,还有一些物资用油布盖着,十分隐秘,连丁宏亮这样的押送人员都不能靠近。
粗略算算,押送人员有过百,都是带着武器的剽悍汉子,一个个都是眼神阴冷,身上带有杀气的居多。
出通州后,每人都是骑马而行,骑术也都不差。
丁宏亮表现的不敢太出色,但亦不比谁差,按孙七的说法,这小二百的江湖刀客,足抵关外总兵官的二三百人的家丁,真打起来,反正谁也不惧。
但这一次雇佣这么多好手过来,显然是吃亏了。
孙七提起来,就是哀声叹气,大叫不值。
原本是要走口外,从蒙古人的地界到辽中去,虽然现在是满蒙一家,正经的蒙古部落不敢劫掠卖给满清的粮队,他们在饥饿难挡的时候,也指着这些粮食来救命,反正随着清国几次入关,所获不小,普通的牧民家里都可能有一两个汉民当奴隶,有汉人的女人在大家的毡包里暖脚,随随便便的也能提出几十两银子出来,历次出塞,抢的当然是值钱的东西,无非是汉人中的青年男女,还有丝绸和金银,除此之外,什么香炉铜盆之类的日常用具,也是见着什么抢什么。
倒是粮食,抢是肯定不成,只能是靠购买,好在有晋商在,有银子就能买到粮食,所以历来没有部落公然抢掠粮队,只有那些不分满蒙汉的马贼们,无视规矩,粮车遇着了也会被劫,雇佣江湖刀客,就是防着马贼,孙七寻找的人手当然也得是胆大心黑,身手不错的好手才成。
只是这一次不打口外走,直接走的是京师到宁远这一条大道,名义上当然是打点过了,是用的往宁前诸堡运送冬春储粮的名义,宁前堡墩众多,屯田的军户和百姓有数十万人,冬春之交时最为困难,每年朝廷都会有大量粮食送到宁前,这一路上,除了孙七带的这个粮车车队,其余的粮队也是络绎不绝,沿途行进,倒也并不寂寞。
从京师到宁远是九百里,因是最要紧的军国要道,每年沿途的官府都会调拔民夫加以修葺,所以道路情形还算完好。
过山海关时,看着老龙口等要紧关隘,还有那些飘扬着的大明山海镇的军旗,丁宏亮也是有心驰神摇之感。
这样的雄关,除非是守兵主动放弃,想以强力破关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有三万兵丁把守各处关隘,纵有强敌二十万,亦只能望关兴叹。
过了山海关,前二百里便是宁远堡,中间地带是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火路墩,条石为基,修的十分坚固,二十里内,便有一个可驻数十到过百人的军堡,整个山海关到宁远之间,墩堡众多。
但沿途过去,并没有象样的坚固城池,在前几年的几次辽西大战之中,数百里方圆的数十万汉民一遇战事,或入关,或入宁远,或躲入锦州,战事之后,才能出城重复生产。
“这些墩、堡,似乎都被打开过啊。”
丁宏亮发出感叹和疑问,在他眼前,每过一个墩堡时,就能看到烟熏火燎的痕迹,仔细看去,墩堡都有从外部被强行打开的痕迹。
一个辽西刀客横抱腰刀,笑道:“小丁还是见识少,头一回到关宁来吧。”
“是头一回没错。”
“嗯,这些墩堡这么小,大军杀过来,谁敢守,几十人守在里头,不被人当骨头给啃了?我记得老汗尚在时那回来打辽西,沿途千里几百个堡垒都是大敞着,谁也没敢守在里头,当时老子看着前头官兵跑,后头大兵追,咱也不慌,推着小车假装是包衣阿哈,白天装着一车跟着大军走,晚上就推回自己个家,那一阵子真是好生发…”
孙七也听出兴趣来,笑问:“刘六你家当年那三亩水田二十亩旱田,可就是推小车推出来的吧?”
“谁说不是?”刘六拍手道:“可惜咱好赌,几年不到,又就是一场空。”
“哈哈,你这毛病不改,这一生也不得生发了。”
一群人都是说笑起来,他们都是口外常走,辽西和辽中常去的刀客,对宁远到沈阳这一条线熟的不能再熟,随便谈上一阵也就够丁宏亮大开眼界了。
刘六说的辽西一役是天命汗年间的事了,两黄旗为主力,加上各旗抽丁,几万八旗兵只是试探性进攻,结果就把孙承宗花过千万两白银和数年之功修筑的防线打的七零八落,把四十万关宁兵抽的找不着北,只知道望风而逃。
甚至敢逃就算本事大了,有一些军堡里有几万石粮,过千精兵,结果守堡将领率自己部下于路边请降,然后立马剃了辫子带部下转职成汉军,跟着主子一起南下去抢自己的同胞和军中同袍们,抢的还格外凶恶。
一路下来千里,清兵没打过一场象样的恶仗,所获甲仗堆积如山,粮食数十万,拆除毁损军堡数百,召集了几万辆小车来推俘获的军需物资和俘虏的屯田汉民及降军。
这一场仗后,明朝的虚弱和纸老虎的真面目被满清彻底发现,遂有几年后的入关之行。
正文 第1421节:第六百零五章 真相
众人七嘴八舌,说的唾沫横飞,好生热闹,当日明军之不堪,封疆大吏们的糊涂,在他们嘴里真的是不值一提。
也怪不得这些人被晋商搜罗了来,运送军资往清国一方…人家的立场已经是定下来,只是还不曾剃头罢了。
丁宏亮心中实在鄙夷,也是有些不愤,听到刘六几个不停嘲笑明朝大官的时候,便忍不住道:“当日一役,不是有袁崇焕在宁远坚守,还用红夷大炮发射子药,一路糜烂十余里,听说老汗也是受了伤,后来伤重不致,说来也能算是被袁某人率部下打死的。”
“尽是些昏话。”刘六不屑道:“红夷大炮这山海关城头就有,你能找一门打数里之外还有准头的给我瞧瞧?”
“红夷大炮装四斤八两药,用炮子六斤,最多不超过八斤,这样炮身已经四千余斤重,上下调整不易,更不提左右调校,所以只能直直打去,说是数里外能杀伤一路,那是真的在胡说八道了。”
孙七以为丁宏亮真格不懂,看在同行一路这小伙子还算听话识作,人也精细的份上,好心的给他解释着。
“唉,所谓宁远大捷,就是这样么?”
丁宏亮心中确实有几分失落,在学校受训上课时,国朝的几次大捷也是课程内容之一,张守仁为了提高民心士气,并没有什么拆台的说法,况且他对当年的宁远和宁锦两次大捷的内幕了解的也不算太多。
此时崇拜的过往被打破,偏孙七看他失落模样还故意说道:“一路上火路墩和军堡尽数不守,除了山海关和宁远、锦州这几个大城之外,方圆千里之地不守,粮草军械尽没,几万大军龟缩在宁远一城,每个城堞要站三个兵,再把城门堵死,这样的城,叫老子去守也是守的住啊。”
“兵都缩在宁远,觉华岛囤了几十万银子和粮食,还有万把人,都叫老汗带人一扫而空,岛上十来万人屠了个精光。”
“这事儿倒不能怪袁蛮子,他当时不过是宁前道,管辖的范围不含觉华,此事是与他无关。”
“喔,原是如此。”
“好了好了,人家已经死了十来年,我们何必替古人担忧。”孙七吆喝道:“最迟三五日就至宁远,再往北二百里至大凌河,到大凌河一带交割,咱们就能散伙了。到时候弟兄们是自己折返关内,或是往沈阳、辽阳一带办货,悉听尊便。”
提起这话,刘六摸着下巴愁道:“若是以前一定是往沈阳一带办货了,那里鞑子商人多如牛毛,皮货堆积如山,还有朝鲜商人,多有东珠和人参,虽然上品都被八旗贵人们先搜罗了去,但小贩一笔,也就小发一笔。最近听说有商船源源不断的从威海卫还有登州水关过来,运南货过去,再运北货折返,他们手笔大,皮子一收就是整船整船的搬抬,咱们如何和他们斗的过!”
“这几个月,东珠,鹿皮、人参,价格涨了三成。”
“就算涨了三成,这些船商也有暴利啊。”
“算了,咱们去瞅瞅也罢了,能带则带,不能带就看有没有商队从草原绕道到张家口,跟着再押一次车队,多少赚几个回程的脚钱。”
当时的大明已经封锁了对清国和蒙古的贸易,在草原上的蒙古部落们也全部与大明国敌,几百年的藩国朝鲜也被皇太极征服,大明在整个北疆已经没有任何盟友,所以边关贸易口岸一律关闭,再无贸易可言。
但这事是对朝廷的政治层面而言,对民间来说,贸易是以我之有易你之无,互通有无才是贸易的精髓,饶是两边打生打死,这贸易是不可一日断绝的。晋商的粮食布匹药材源源不断的走私往草原和辽中,而草原上的皮货等特产也是不停的送往内地,如果不是如此,那些朝廷勋贵和大官们身上披着的貂皮大衣是从哪里来的?
至于东珠人参等特产,更是当时的辽南和朝鲜一带的特产,在浮山的船队进入之前,是毛文龙控制着皮货和东珠人参贸易,靠着做生意,毛文龙这位东江大帅日子过的还算不坏,最少在他在时,东江镇还能拖拖八旗的后退,盖复等州不得安宁,还从宽甸直插赫图阿拉,杀伤纵不多,声势也够了。
毛文龙死后清朝虽设计杀陈继盛,东江势微,地盘大半落在清国之手,但八旗不善生产,更谈不上贸易,所以这些年来空放着诸多特产而不能出手,同时还连累了朝鲜,除了南边的皮货能卖到日本一些外,大多的货物只能在鸭绿江边发烂起霉了。
浮山船队一至,整个清国和朝鲜的大宗货物才算有了正经买主,浮山船队也是由此扩大,实力与日俱增,当然,清方与朝鲜一方是见识不到如此的,大航海的威力,八旗要等二百多年后被人揍的灰头土脸的时候才能回过味来呢。
不过对商队这些人来说船队的出现就算是要了亲命了,人家有大宗稳定出货的渠道,谁还耐烦理会这几个小虾米办的那么一点货物?往常时候总能靠着贩卖货物小赚一笔,从崇祯十二年浮山船队出现之后,到现在虽然才半年多时间,但已经是物是人非,光景与以前不同了。
长吁短叹声中,整个粮队顺利通关,负责检视的是巡查关门的一个山海镇的一个游击,只是象征性的验看文谍证明之后就放行了。
当然也少不得这个游击的好处,二百两银子是由孙七带着丁宏亮亲自送去,游击的十来个亲丁是每人五两,四个书办和幕僚老夫子是每人十两到二十两不等,最后才登堂入室,在游击大人案头放上二百两银子,沉甸甸的,压着条案一沉。
游击大人意态甚豪,屋中生的暖炉,烘烤的十分暖和,孙七和丁宏亮入室之后,游击大人正用银制小刀切割羊肉下酒,解手刀纷纷落下,挑着肥嫩的羊肉就着白酒,看起来就叫人食指大动。
待银子放下之后,戴游击很随意的道:“老七,你再取二百两来罢。”
“成,只要大人开口,这是小事。”
孙七到底是见多识广,能够带管粮队的人物,虽然被人张嘴多要了一倍银子,脸上却是丝毫看不出什么波动的痕迹来。
“哈哈,老七你是爽快人。莫要以为这是我要,这是宁远那边的张游击要。”
“是那个管宁前墩堡库藏的张游击?”
“正是!”
关宁一带和内地不同,很多事情就是镇帅或是宁前道,或是巡抚总督直接下牌子委给游击一级的武官,管粮库、火药、兵器、甲仗等事物的,多半就是委到游击一级的武官。戴游击所说的张游击,就是在宁远一带管粮食库藏的游击将军,关宁将门出身,人情来得,四十来岁就痴肥的快上不得马,是在关宁一带有名的人物。
“他怎么要这个钱?”
“人家也是好意,宁远正在打仗,虏骑犯境,其势汹汹,你们粮队现在出不得回不得,得叫老张帮你们找地方先停住,等战事过后,再继续前行罢!”
“这可是真真晦气!”
孙七在关外时就听说宁锦一带局面不大好,恐怕由小仗会打成大仗,若是小规模的接仗倒还不怕,反正两边都趟的熟,出了宁远清国那边一样有熟人接手,要是打起大仗来,万军阵前,他的车队总不能大摇大摆的在战场上打横过去吧?
前头一打起来,这边粮队入了关,管粮库的张游击就跟猫儿闻到腥味一样,立马就扑过来了,这银子要的不仅是理直气壮,还显的有几分义气在,孙七当下哭笑不得,拱手道:“两位大人都是有心了,在下感激莫名。”
“哪里,哪里,”戴游击抚须笑道:“咱们多年的老熟人了,不会叫你吃亏!”
他们是游击一层,到手的好处一次也就是一二百两银子,想要再多也是没有。从普通的管事兵丁到书办,文吏,幕客,再到主官将领,往上就是府、道、巡抚和总兵大帅一级,反正晋商每年拿出来打点的银钱绝不会是小数,不然的话,范家和亢家的人常年在京师又有何益?
这些晋商才是牛逼之极的人物,在大明时做这些违法犯禁卖国的买卖,到了大清一开国,多尔衮和顺治帝先后亲自接见这些晋商,确立其皇商地位,近三百年时间就看这些晋商扑腾了,家资过千万的都好多家,最少在此时此刻,这关宁一带打的热火朝天之时,对这些晋商和其爪牙来说,也就是看戏一样的感觉罢了…
“虽然宁远城无碍,但外围墩堡还是十分危险的,依我看,把粮队安置好后,你们就到山海关的关城来住吧。”
看着一脸沮丧的孙七,戴游击好心劝道。
正文 第1422节:第六百零六章 宁远
孙七问道:“宁远城还进的去么?”
“别人难,你们自然可以。”
“那我们还是去宁远吧,战事一停,便可立刻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