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张守仁对崇祯有十足的轻视和鄙夷,在此时,心中也是有一种触动和异样的感觉。
“恭喜荣成伯,自万历以后,伯爷是封爵的第一人了。”
在张守仁接旨后,万元吉和督师衙门的幕僚们都以荣成伯相称,在大明立国时皇明太祖废除了原本的公侯伯子男的子爵和男爵两级爵位,而只保留公侯伯三级,伯爵虽然是爵位中的最低一等,但已经与驸马都尉平级,是位在一品之上。按大明礼制,一品官员遇驸马都尉并伯爵,一品退于道旁,彼此见礼后,由驸马和伯爵先行,一品官员后行,种种规定来说,伯爵都是超于一品之上了。
更何况,张守仁的伯爵是有实封和铁券丹书,不是那种一世而终的赐爵,而是正经的世袭爵位!
对文官们来说,哪怕是总兵一级的武将都在文官之下,几十年前文官压制武将最厉害时,总兵官到兵部取任职的印信告身时,在六品主事之前也要跪拜来取,否则就是无制非礼。
而国朝的公侯伯三等爵位是非军功或是后戚不给,不象汉唐时,入相的文官也可能会获得爵位的赏赐,在明朝,获得爵位的文官寥寥无已,而且全部是从军功得来。
自大明中叶之后,不仅文官没有机会获得封爵,武将亦是渐渐失去封爵的机会,朝廷总是对封爵一压再压,在张守仁之前,获得世袭爵位的只有一个李成梁,连戚继光这样功名赫赫的名将和大将都没有获得封爵的机会,大明爵位之难得,可见一斑。
最要紧的,就是封爵之后成为超品所在,文官再没有办法辖制压迫,所以于其面临这种麻烦,倒不如把武将给压住,不管多大功劳,一定不给其封爵就对了。
而一旦获得封爵,便是不分文武,在礼节上无法相抗的存在。
如张守仁这样,不仅有封爵和丹书铁券,而且有同知枢密一职,并且获大将军印尚且有实职的伯爵,更是一般文官需要仰视的存在了。
便是总督巡抚一级,总督一般加尚书或侍郎,算是三品以上,不须受张守仁节制,双方平等相待,而巡抚只是四品,却是要受张守仁这个大将军的统驭了。
而普通的将士们,却是欢呼起来。
“我大将军,威武!”
“大将军,威武!”
所有将士,包括京营兵马一起,还有左良玉,贺人龙,猛如虎的部下们,所有的武官和普通的将士都是铿锵有力的叫喊起来。
自万历以降,武职官地位每况愈下,军纪不修是军纪的事,而在爵位和职掌上能凌驾于普通文官之上的,也就唯有张守仁这个大将军了。
以同知枢密和佩征虏大将军印而言,张守仁已经到达了大明武将的最高峰,自此以上,再无比其更高者。
他已经登上了当年徐达和冯胜、蓝玉才有过的高度,佩大将军印,掌五军都督府,同知枢密,手掌军权,实际而言,他已经当得元末和明初时对统兵大将的最高的称呼…元帅!
以朱元璋的雄才大略,尚且对这样的武将和勋官制度感觉十分的不安,自徐达之后,蓝玉等大将再无善终者。
在此时此刻,接过荣成伯印,接过金令箭,接过大将军印佩带在身上时,他已经做到了这个时代军人能做到的最顶峰,自穿越以来,经常想的就是把蟠龙图案,“仁”号象牙玉牌佩带在身上,而当这面玉牌真的在身上时,抚摸着玉牌那种独特的温润感觉时,张守仁也是有一种骄傲与满足兼备的情绪,一时都涌上心头。
他做到了!
以自身荣誉而言,他已经可以满意。
扭头向面色如纸的方孔昭,张守仁微举令牌,脸上的神情已经是刚毅而不可夺志,他声调缓慢,而不可动摇的又转身向那群抚标乱兵所在之地,令道:“当兵当击贼灭虏,此辈不惟不能平贼,反而来残害百姓,吾不杀之,何以对朝廷俸禄,何以对此令牌?令,尽诛乱兵,不得放漏一人,杀!”
正文 第1416节:第六百章 文武
张守仁的军令一下,则火铳手们毫无犹豫,当着数百文武官员和数千兵将及百姓饥民之面,枪刺连挑,数十残余的乱兵吱哇惨叫声中,一刻功夫,便被杀的精光了帐。
“痛快,痛快!”
孙良栋与黄二几个登州镇的大将都是仰天长笑,十分高兴的模样。
眼神还瞥向了方孔昭等人,自然是意存挑衅。
这一瞥,当然是把方孔昭气的面色难看,面若金纸。
但他亦无办法,按理他也是受张守仁节制,理应对张守仁大礼参拜,听命行事。所以他护不得自己的抚标官兵。只是叫他下拜听命,那也是抹不开面子,过不得这一关。
眼前之事,万元吉等襄阳来人略一打听便是明白,万元吉对张守仁劝道:“文武和衷共事,方可成就伯爷更大的功业,这里的事方抚台毕竟只是驭下不严,方今的时世,也是难免…”
这样说法,自然是标准的和稀泥。
张守仁眼中波光一闪,用狐疑的眼神看向万元吉。
这个杨嗣昌的监军是一个精明强干的中年人,方孔昭将被逮拿的事情,上层杨嗣昌和万元吉肯定都知道,张守仁有自己的消息渠道,杨嗣昌也点过几句,为什么现在这万元吉却是这样的态度?
“咳,事情有变…”
当着这么多人,万元吉当然不好细说。
杨嗣昌把旗校压了一压,原是打算在军议时当众下令,着旗校将堂堂巡抚逮捕拿问,以拔高自己督师辅臣的权威。
但前日随颁赐圣旨一起下来的还有新的诏旨,圣心已经改变,方孔昭只做训斥,无需再逮拿问罪。
皇帝也没有解释为什么会改变主意,不过这其中蕴藏的含意就很深远了。
和衷共济只是场面话,如果真的文武和衷共济了,就该叫皇帝头疼了。这种羁縻手法,看似聪明,其实十分愚蠢,但皇帝却是乐此不疲。
张守仁一下子便明白过来,当下脑中自是想起几个在京城长袖善舞的文官身影。
在其人身影背后,是浙党楚党齐党和东林党等错踪复杂的关系和脉落,看来因为自己在湖广做的太出色了,朝中的各方力量又是风起云涌了。
他冷笑一声,不理会万元吉的劝告,戟指向方孔昭道:“方巡抚,你坐视部下劫掠百姓,杀伤多人,平时军纪如何不问也知了,本爵受皇恩深厚,绝不能坐视不理…你给我回去,等弹劾吧!”
大明官场可没有革去顶戴什么的这一说,但受到弹劾就自动避位的规矩还是有的,不过这一套规矩还是只限于文官对文官,以武将弹劾文官,最少在这几十年里没有听说过。
方孔昭面色难看之至,刚刚他还可以请王命旗牌辖制张守仁,现在人家是伯爵加金令箭,位在自己之上,现在是真的现世报来的好快了。
当下无计可施,只能在马上冷哼一声,然后拂袖抱头,仓皇离去。
见张守仁如此,万元吉连连搓手,似是十分为难,却是无计可施的样子。
此间事了,张守仁当然是要拿出主人的身份来,与猛如虎和左良玉并贺人龙等诸多总兵副将级的大将寒暄问好,对那些没有随方孔昭一起离去的文官,也是十分客气,执手问好,礼貌十足。
在他面前,不少武将都毫无掩饰的露出羡慕的眼神,文官们的眼神则复杂许多,在刚刚张守仁下令杀人时,他们可是看的清清楚楚,武将们是见惯了,不觉得如何,只是觉得张守仁心硬手狠,而且不将巡抚看在眼中,令他们大大出了口恶气,至于别的还不觉得有什么。
文官们却是吓的不轻,数百将士,只因抢掠一些民财,尽数被诛,毫不犹豫。
这若是自己犯法,以张守仁现在的身份,怕是杀起来也不会有什么手软之处吧?
胆小之人,在与张守仁重新见礼时,还在瑟瑟发抖!
等彼此都重新见礼过后,自是由张守仁这个主人亲自将众人延请入太平镇中的军营中休息。
此处军营是张献忠在谷城练兵时所修筑,房舍数百间,占地极广,住这么些人也不嫌拥挤,十分便当。
待客人们赶至时,营中所有的浮山军人们已经知道张守仁封伯的消息,沿街的百姓这阵子受到军人们的照顾,彼此关系极好,有一些好事的生意人老板不怕花费几个小钱,已经买了几万饷的鞭炮,看到张守仁的行迹出现就开始点燃放起炮来,噼里啪啦的响个不停,沿街的老百姓和商家跪了一地,看到张守仁便是嗑头如捣蒜。
往常张守仁路过时,百姓们总是总爷长总爷短,知道这个总爷脾气好,不打人不骂人,所以也敢和张守仁说笑几句,做生意的就谈一些钱谷之事,种地的便是说一些庄稼地里头的事,总之都有说有笑,距离感不深。
此时平常混的脸熟的都是深深趴下身子不敢抬头,不要说打招呼说笑了,连抬头的人也是没有几个。
那些放了炮的人也是赶紧趴下,任由鞭炮噼里啪啦的响起来。
“伯爷公侯万代,步步高升!”
“叩见伯爷,伯爷千岁!”
乡间百姓,平时没见过什么大官,此时对张守仁的赞颂之声也是十分荒唐,听的人哭笑不得。
但也是语出至诚,张守仁微微颔首,心中也觉得十分异样。
从百户奋斗到伯爵大将军,真是如烟似梦啊…
过不多时,抵达军营之处,这里却是甲光耀眼,闪亮的长短罩甲之内是大红衬里,数千人排列开来,犹如一朵朵璀璨的红色云彩,摄人心魄,华美漂亮之至。
各色大旗之下,则是闻讯赶来的将领们,包括张世福在内,张世禄,曲瑞、钱文路、苏万年、李勇新、李耀武等将领分别约束着部下,所有人脸上都是欢喜之极的神情,如果不是严厉的军纪约束,怕是将士们就要扑上前来了。
看到张守仁跨下乌云驹的马身,在将领们的带领下,所有官兵有节奏的挥臂呼喊起来。
在文官们的眼中,眼前的几千虎贲只是个个有具甲,十分漂亮,而且站的整齐,别的门道也看不出什么来。
在武将们的眼中,便是轮着他们个个惊疑不定了。
数千束甲官兵,几乎没有什么无甲辅兵之类的无用之辈,放眼看去,甲光耀眼之至,一时间有不少武将有摇摇欲坠的晕眩感。
贺人龙喃喃道:“怪不得大将军七千破五万,有此七千甲士,天下何贼不可破得!”
此时的流贼还没有打过大仗,甲胃不全,兵器不利,官兵五千精锐为核,数万人撵得几十万流贼到处跑,眼前这七千具甲,算是给不少心存怀疑的武将开了眼界。
稍近一些,更有人骇然道:“兵器全部是用熟精铁制成!”
听闻此言,众将拿眼去看众甲兵手中的武器,可不全是精铁所制?一看之下,自是目驰神摇,心中都不知道如何是想。
“火铳之精良,真是某生平所未见。”
说这话的是左良玉,众人扭头去看,但见他神色唏嘘,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登州镇兵足额可能有五万人,眼前这七千只是从十来个营头里带出来的,如果是五万甲士在此,众将除了震慑匍匐之外,还复有什么别的想法不成?
器械精良,还复训练严格。
哪怕是大多数兵将在此,在靶场上还有不少火铳手在继续着训练。在靶场之上,从五十步到一百步摆放不少人形标靶,穿着各式甲胃,左良玉在辽东十余年,自是认得,当下点头道:“从无甲辅丁到有甲的马甲,步甲,再到奴骑的白甲兵的双层重甲,死兵的三层甲,还有葛礼什贤营的铁甲,应有尽有,全部是做奴骑打扮。嗯,看来皇上挑大将军为征虏总兵,真是理所当然之事。”
说起这话,左良玉原本是垂头丧气,到最后,精神一下子好了起来。
张守仁走,他自然还有机会扬威湖广,当下便是打叠起精神,用心看在场的登州火铳手们训练。
射击命令是用的尖利的喇叭声,不是呜咽细弱的天鹅号角,喇叭声响,震耳欲聋的齐射声叫旁观诸将吃了一惊,再看靶场,一个个标靶个个被击倒,盾牌和甲胃等物,都是碎裂的不成模样。
见此威力,众人自是全吃了一惊,在场的浮山众将,皆是面露得意之色。
至于分列射击,装药训练,都是叫这些大明的高级武官们开了眼界。和文官的视角不同,他们更注意装填的速度和效率,还有队列转换时的速度等等。
内行的行家一看都能明显感觉到,眼前的这些浮山火铳手们,足可以一当十,真的交战,能把自己的部下打的溃不成军,根本就不是一个等量级的对手!
至于定装火药,还有颗粒状黑火药的威力,以及车炮营六百余名虎蹲炮的质量和训练的水准,真是没有一样不叫这些武官流口水。
便是万元吉这样的文职监军,也是被深深慑服。
“有大将军在湖广,吾等无忧矣。”
在参观了一圈之后,万元吉深深拱手,入席之前,这般说道。
正文 第1417节:第六百零一章 赠送
听到这样的话,在场的总兵副将们都是露出不一样的神色来。
有的无所谓,有的则是与万元吉一样的想法,自己打不了仗,有一个能打的张守仁在,也是一件好事。
但如左良玉和贺人龙,再如猛如虎之辈,却是神色异样,自然不可能是欢喜。
“大将军,末将有一事相求。”
入席之后,众人再次给张守仁庆贺,这一次当然是贺大将军新得一子,话题轻松,大家脸上的笑意也是十分明显了。
趁着众人高兴的时候,贺人龙在数十张桌中站起,陕北汉子,身形高大,神情剽悍,他抱了抱拳,略带一点不安,向着张守仁道:“末将观大将军营中火器犀利…十分羡慕,敢请大将军赐给一二支火铳,俟末将带回营中之后仿造,未知可否?”
贺人龙说的时候,猛如虎在桌下拼命踢了他好几脚,不过起身之前贺人龙明显是打定了主意,虽然挨踢了几腿,却是好歹把话都说全了。
猛如虎颇觉无奈,他在陕西总兵官任上时,已经见识过贺人龙的桀骜不驯了。
“这有何不可?”
出乎众人意料之外的,张守仁却是颔首应之,笑道:“就是贺将军说话说的格局小了,一二支火铳抵个屁用,本将给贺将军乘个十倍好了。”
贺人龙大喜过望,浮山火铳在他看来,一支最少几十两银子,张守仁一给就是二十支,这一次脸面够大,实惠也够大。
贺人龙一得手,左良玉当然也按捺不住,也是起身要一批火铳。
他的神色比贺人龙淡然的多,脸上有明显的矜持之色。
论起实力和钱财,左良玉比贺人龙这样没地盘的强一百倍,现在当众要东西实在是感觉浮山这边的火铳质量太好了,否则的话,他不会拉下这个脸面来。
“左帅所需当然更多,一会我叫军需官拿五十支过来。”
张守仁深深看了左良玉一眼,把自己心中对此人的成见和厌恶感压了下去。
在这个时候,自己想从湖广脱身,左良玉和贺人龙这一对宝贝的力量是一定要增强的,不然的话,朝廷觉得湖广离不得他,岂能容他离开?
当下又道:“本部子药是学的戚帅,使用引药和发射药定装法,其中有一些花巧,一会我会挑一些熟手到左帅营中,悉心教导。还有虎蹲炮,是本镇自铸,与寻常小炮不同,取上五门虎蹲炮,送给左帅了。”
左良玉刚刚也是注意到定装子药的事了,但这种事一般在大明各个军伍中是不传的隐秘,传了开去,等于是把自己的杀手锏分给别人,也就是把未来的战功分给别人了。所以他敢请求火铳仿制,因为感觉火铳除了加上枪刺和铳托不同之外,别的地方似乎没有太多的改进,比起鲁密铳等国朝利器来,登州镇的火铳可能是打造的更厚实和铳管更坚实更长一些,别的没有什么花巧。
只是这子药定装法,一定有一些不为人知的隐秘,左良玉知道忌讳,根本没有想打探的意思。此时张守仁自己提出,他感动之余,亦复凛然,知道张守仁的胸襟格局,完全不是自己能理解到的层次。
当下在桌前深深一揖,自他成名为总兵官后,恐怕也没有哪个人能得到左良玉这样真心诚意的一揖致谢了。
继这二人之后,其余各总兵和副将,感觉脸面够的也是起身请求,张守仁是无有不应。
诸将得到火铳后皆是大喜,明军将领其实对火器向来不上心,因为质量不一,使用不方便,训练铳手费时费力,打子药花费钱财也多,不象刀枪手,发给长枪腰刀后就不必管后续的事了,十分省心。
但现在张守仁的实际战力也令他们十分心折,白羊山一战,车阵之威随着奏报也传遍各镇之间,对登州火铳和火炮的威力,这些将领十分的羡慕和有兴趣,现在得到优良的火器,他们打定了主意,回营之后就叫工匠仿制,多则过千,少则几百,本部战力,一定会大有提升的。
至于张守仁的那些肥壮高大的战马,还有人人都有的铁甲及精铁兵器,这些人或是不敢去想,或是觉得自己有能力得到,倒是没有什么人打听细节。
只是席间张守仁提起将精锐集中使用,不必分散,形成拳头的思路,也是叫这些武将频频点头,都得若有所得的模样。
席散之后,所有武将都喝的满脸通红,皆大欢喜,除了副总兵张任学几个郁郁不欢,十分嫉妒张守仁的成功之外,多半的武将已经和张守仁有相交莫逆之感。
张守仁不骄矜,不傲人,也没有世家纨绔气,更没有文官的酸腐气,就是落落大方的军人气质和统帅的从容。
加上做人大方,身份高贵,已经列身于国朝的勋贵行列,军职上也是征虏大将军,不管是九边重镇总兵,还是各新防区总兵,又或是团练总兵,军职上都远在他之下了。
和这样的人交往,能叫人如沐春风,十分舒服,当然是难能可贵。
贺人龙拍着胸脯道:“末将在此之前,说实话,对大将军还有一点小小嫉妒。原本末将也是官加到都督同知,稍微努力一些,这几年加到左军都督府的右都督,将来进位左都督,荣禄大夫,甚至加少保,获将军号,都并非不可能之事。但封件之事,这百年之下,没有几个武将能有如此殊勋,大将军得此际遇,末将心中说不羡慕嫉妒那是假的。但…”他右手用力做了一个斩劈的姿式,断然道:“现在心中对大将军唯有敬慕,舍此之外,再无其它!”
“对,末将也是如此!”
“大将军的胸襟是没说的,末将能在大将军麾下效力,实乃三生有幸。”
众将都如此表态,左良玉自矜身份,不肯说出这样的话来,但无论如何他心里也是明白,张守仁在一天,自己也只能追随末尾的份了。
都督府的都督容易得,将军号左良玉已经有了,荣禄大夫也是到手,但他这一生是不是能够封爵,此时此刻也是不敢相象的事。
一道爵位的诏旨,是挡在大明都督府无数都督前的一条深深的鸿沟,不知道有多少大将名将倒了下去,始终没有迈过这一道坎去。
“众位将军回去后好好歇息,后天宋巡抚也到了,咱们军议今年的动向。”
万元吉一直沉默不语,不象平时那种长袖善舞能言善道的模样,到诸将告辞之时,才这么点醒一句。
猛如虎道:“督师大人何时到?”
“这个…”万元吉沉吟着道:“学生临行之时,督师大人偶感风寒,怕是不一定能赶过来了。”
听闻此信,不论文武众人都是有点愕然,此次军议,都是杨嗣昌一手促成,在他到湖广后已经主持了两次大型的军事会议,地方官员和负责军备的高级文官和各镇游击将军以上,数百人集结一堂,听他布置,经过两次军议,湖广局面大有转变,此正是大有为之时,倒没有想到,一手促成此事的杨嗣昌自己反而是不来了。
张守仁微微一笑,一下子便是明白过来。
杨嗣昌原本要来,是以上司的身份来抚慰下属,做的怎么样人家也不会说什么难听的话,最多说他礼贤下士到一个武将的身上,不大合适。
而此时此刻,大张旗鼓的给张守仁庆贺,同时在张守仁的地头召开会议,身份的转变来说就不大合适了。
张守仁已经是伯爵大将军,在职务上还算是杨嗣昌的下属,在勋职上已经远远过之,文官封爵,在本朝没有泼天大的军功是不要想了。
王阳明一举擒获宁王,等于是叫大明少死千万人,少花废千万白银,以其身份,不过是一个新建伯,这已经叫不少同僚眼红了。以杨嗣昌之功,终其一身最多在死时加少师或少傅,再荫其一子,也就够了。
现在两人见面,按国朝对勋贵的礼制,路遇公侯伯驸马,一品官居左而两拜,公侯伯驸马在左一答礼而已。
谁身份更贵重些,还要多说?
叫心高气傲的杨嗣昌到太平镇来对张守仁两拜行礼,想想也是没有可能的事情了。
“既然督师大人感了风寒,那么本将这几天内,赶赴襄阳便是。”
张守仁这么一说,诸将中脑子清醒聪明的自然也是想过了这个弯来,当下都是纷纷表态,约在初十日之前,一起赶赴襄阳探望督师。
“大将军真是…”
万元吉这一次来,就是身负将军事会议改期并改至襄阳的使命,原本极难办的差事,张守仁一配合,也就顺顺当当办下来了。
他心中感念,不觉劝道:“方巡抚一事,大将军还是…”
文武不和乃是大忌,而且文武相争,朝廷一定是会偏向文官一方,现在方孔昭被留下来,明显是张守仁和杨嗣昌功劳太大,皇帝为了大小相制故意留了这个东林党的老油条在湖广勋阳牵制他们。
这个时候不管是怎么大的罪名来弹劾,只要不是方孔昭扯旗造反,皇帝一定会力撑方孔昭到底。
新鲜出炉的大将军,何必要自寻难堪呢?
正文 第1418节:第六百零二章 教导
这般的话说出来,足见万元吉还算赤诚君子,换了别人,巴不得看笑话才好。
张守仁拍拍他手掌,十分含蓄的道:“督师大人会明白我的心思,监军大人回去一问便知道了。”
“如此,下官拜辞伯爷。”
“好走,一路顺风!”
一场大热闹,就此收蓬,杨嗣昌自恃身份,不肯前来,文武官员自是纷纷散去,再因方孔昭一事,肯赴汤饼会的文官也急剧减少,除了少数守土有责的地方官员不敢不来,诸如管粮通判或学官一类的官员,就此绝迹。
倒是左良玉和猛如虎等大将又在太平镇耽搁了两天,随同张守仁一起校阅军伍,观看浮山军打靶训练,张守仁看他们确实有意学习,索性还叫车炮营和两个火铳队一起合练了一起。
千标火铳纯流齐射,六百余门火炮次第开火。
声势之大,火力之猛,令得猛如虎贺人龙左良玉等一众武将面无人色,甚至有个副将看的战栗起来。
都是带兵大将,于马上领军突击的事也不是没有过,有亲军,有家丁,有良甲,为将领者殒命丧身者不是没有,但是极少。
但在登州镇的这样的火力面前,什么重甲,良驹,亲军队和家丁苍头,全是白给。
一旦碰上,便是九死一生的局面,能否活命,纯粹就是看运气。
而当看到鲁密铳手隔二百步外瞄准射击,十射九中之时,所有大将都是面若死灰了。这些鲁密铳打的又远又准,子药呼啸而过,在靶场上百步开外还射穿重甲,要是中了这一枪,还能了得?
怪不得献贼亦死在此铳之下,众将听说之后,一时都是有恍然大悟之感。
当下还是贺人龙先开口,然后左良玉等人接上,每人都讨了一两杆鲁密铳在手,细细打量,预备回去叫人仿制。
“其实这些工部皆有,万历年间,一次交割鲁密铳五千杆。”张守仁见众将爱不释手的样子,笑着解释道:“只是这些铳保养困难,训练亦难,对子药要求亦高,九边的边军将帅喜用骑兵,于火器不大爱用,所以其铳名声不扬。要说我这里的鲁密铳,其实并不比工部所出要强出什么。”
“由此可见,只要将领用心,则可变他人手中废物为宝矣。”
猛如虎是将门世家,于军伍之事毫不陌生,对器械懂得的也多,这两天看下来,张守仁军中的东西其实基本上工部都有出产,甚至工部所出的火器要比登州镇复杂和种类丰富许多,只是工部所出质量参差不齐,而使用火器费事费钱,所以九边重镇都不爱用火器。
现在看来,不用火器可能打败仗,丢官丧命又复丢人,而以张守仁总结的,养几百家丁的花费,也够养几千火铳手,相比较而言,真想打仗的话,还是训练精锐火铳手要合算的多。
“未知训练铳手,大将军有何秘决教导我等?”
“末将营中亦有铳手,然而临阵全无威力,尚不如刀矛手,未知这施放火器,有什么要决么?”
在登州镇的大营中呆了两天,这些算是大明西北和南方系的将领们已经被张守仁彻底折服,如果说在此之前他们对登州镇及张守仁的武勋还有什么疑虑的话,到这个时候,也就只剩下敬服了。
能叫左良玉和猛如虎这样资历的大将真心诚意的询问,他们对张守仁的敬服,由此亦可见一斑。
张守仁微微一笑,反问他们道:“猛帅,左帅,还有诸位将军,未知军旅之事,最要紧的是什么?”
“精器械,足粮饷?”
贺人龙有些犹豫,但这两样正是他的软肋所在,所以还是先这般回答。
一边的湖广镇副总兵张任学不屑道:“此乃军旅必有之事,岂能是致胜之因?依末将来看,当是将领知兵。”
他是文吏出身,此话当然不会被众将赞同,当下人人摇头。
“当是严明军纪罢?”
左良玉由一小校,至都司,然后被尤世威推举为将,连夜拜为副将,然后领骑兵出击,解宁远之围,一战颇有斩获,最终成大将。
十年之间,由普通将领而至领军数万的镇帅,终获平贼将军赐号,并且多次击败罗汝才和张献忠所部,论说起来,这个将领并不是草包。
他在后世的坏名声,主要是崇祯十三年后渐渐由跋扈而成为一个事实上的藩镇,做事全无公心,遇战则溃逃,平时纵兵为贼,做起恶来比流贼还要凶狠残忍百倍,在明亡之时,又率部威逼下南京,在内耗中死去,盖棺论定,留下了百世难洗涮的臭名声。
但在此时,尚且是一个有本事的将领,深思之下,张守仁颔首点头,答道:“其实都是要紧的。无有足饷,不足训士卒,无饷,则无军纪。而饷足士卒训练,亦要有精良器械,最后将领自然也要知兵方可。”
一番话将众人都肯定了,在场发过言的都是面露得色。
“足粮饷,精器械,严军纪,苦练兵,缺一则不可。”张守仁继续正色道:“挑兵在精不在多,兵多徒增负担,全无实效。战场之上,市井之徒出身的兵油子最易动摇军心,率先逃走,有此万兵,不如一个质朴农民出身的好兵。而带兵,要一视同仁,恕本将直言,将领蓄养家丁越多,则营兵越不思战,有家丁游骑,最大战果不过可斩首数十,想要获全功,难矣。有多少饷,养多少兵,少养家丁,尽量一视同仁,平时足其饭蔬,战时则必定见到士卒效命。本将经验如此,诸帅都是老行伍,请细思之罢。”
张守仁所说的,其实是明军最大的弊病。
家丁敢战,但是是以营兵十倍的代价养出来的,而且家丁很少突阵,只是在追击战和逃命时才有用处。
在关宁蓟镇和宣大一带,将领多则过千,少则几十家丁,皆是骑兵,遇北虏和东虏游骑便战,割了几颗首级就算有功劳,在大战时,一旦遇败,家丁则护主将逃走,将领脱难后,感觉家丁有用,于是又继续倚重家丁。
这样成为恶性循环,很多将领根本看不出此点,张守仁此时一说,猛如虎和左良玉都是面露深思之色。
半响过后,左良玉向贺人龙笑道:“贺将军便是贵精不贵多,怪不得士卒虽少,却人人肯效死命,多有战果。”
贺人龙的两千兵马多是贺氏族人和米脂乡亲,除少数家丁外全是营兵制度,一个锅里打饭吃,所以遇战多肯出力,兵马虽少,战果不比那些统兵过万的大将差什么。张守仁总结的时候,他先是骄傲,不过后来想起什么来似的,面色也变的十分难看。
此时左良玉夸赞,他便摆手道:“若说一视同仁,挑良家子入营苦练,此事在末将来说还算好办,但足粮饷,精器械,我秦兵因为地方太苦,向来这是办不到的事。看来想要如大将军一样有赫赫之功,贺某此生难矣。”
猛如虎这样的总镇总兵,粮饷充足,左良玉更是粮饷不够就自己设法,从来没有缺乏过,他们对贺人龙的话无动于衷,但大多数武将都是颔首叹气,摇头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