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世强也不出声,他身后的将士们也是面色冷峻,把阵列散开成半圆,只是冷眼瞧着。
“我瞧登州那边也是稀松,这么被人欺上头来都没有法子…”
左良玉那边,马宝咧着大嘴说道。
他的话引起不少人赞同,就是左良玉也在皱眉,难道登州镇是浪得虚名?从传言中听说,这个军镇的兵将十分团结,傲气十足,被人欺到头上鲜有不反弹的。
听说当年张守仁起家时,以一个千户的身份对抗当时的登莱总兵丘磊,打的丘磊一点脾气也没有,现在他的兵就能这么算了?
在左良玉和贺人龙等人看来,眼前的情形是登州镇落了下风。
说什么军法道理,自己发的银子被人抢了,上去抢回来,把乱兵打散,处斩几个为首的,这样威风杀气就有了,事后再说道理,上层扯皮就不关下头的事了。
底下兵将没有决断能力,说明底气不足,上头带兵的人,不够自信啊。
“算了,这里怕是没有热闹瞧,我们走吧。”
贺人龙性子急燥,不想在这里继续蘑菇下去,他不象左良玉心中笃定,此次前来,也是想讨一个实信,这新的一年开局,他是继续在汉水一带泡着,还是能调到前方打上几仗。
在洪承畴和孙传庭执掌三边陕西的时候,他一年捞上不少次仗可打,一路升到副将,然后因为军纪不佳,朝中也无人,就这么一直绊在这副将的坎上了,今年他赶来这里,主要还是想抱住张守仁的粗腿,看看新年能不能捞到几场战功,不过眼前的情形,却是叫他失望了。
“贺将军,稍待。”
左良玉突然一把拉住贺人龙的胳膊,沉声道:“你看!”
就在太平镇之内,一队穿黑色衬里和黑甲的武官在前,然后是大队大队的穿着红衬里外罩短罩甲的登州士兵跑了出来。
贺人龙和左良玉都注意到,这些兵有五百余人,全部是赤红色短罩甲在身,行动快捷之余,明盔亮甲,十分威风,远远看去,犹如大朵的红云,十分威武。
而每个人的手中又有一柄长长的火铳,黑色铳管黄色铳身,前端又是雪白的一片,看起来十分令人警醒和心惊。
“这就是登州的火铳手了?”
“看着是,但他们铳身前端似乎加了白刃…了不得,难道火铳手还要负责白刃邀击?”
明军火器配给是十分先进的,各种火炮和火箭加上各式火铳,火器之多令人记都记不下来,但明军所有火器部队,包括京师神机营和辽东的车炮营在内,统统不能参加白刃博击。
器械不精,火器训练不行,又不能白刃,也不能怪清兵除了对明军火炮有所忌惮以外,对所谓的火器部队,嗤之以鼻,根本不放在眼里。
眼前的这些登州火铳手却是手持长长的火铳,上结枪刺,枪刺连成一片,白霜似雪,令人看之心惊胆寒。
“怎么,他们想动手?”
“弟兄们,快结阵,快!”
这些闹事的抚标标营兵也算是精锐了,毕竟能在抚标营立足下来也非易事,一见情形不对,这些乱兵便开始列阵准备。
但现在这样做,已经晚了。
一队登州骑兵从两翼散开,呼啸而过,大叫道:“各兵放下手中的兵器,集结等候处置!”
“处置你娘,狗日的唬谁!”
虽然穿着黑色战甲的登州军法官们不停的吆喝,顺势隔开那些被抢掠的百姓,但这些乱兵丝毫不惧,一边摆开阵势,一边对着这些军法官不停的喝骂着。
“好了,动手罢。”
火铳手们已经顺势过来,摆成了三条薄薄的半圆阵列,将那些乱兵包在阵列之中。
此时带队的军法官员一声令下,第一排的火铳手毫不犹豫的抠动了自生火铳的扳机!
“砰砰砰…”
近二百多支火铳一起开火,弹幕形成了一道火与烟的幕墙,被笼罩在其中的乱兵们立刻被齐涮涮的打平了好几排!
不少人当场就死了,被打中要害的,闷不出声的就倒了下去,头被打裂了,或是胸前被打塌了一大块,血肉横飞,脑浆迸裂,也有不少被打中胳膊等不是要害的地方,此时倒在地上,不停的惨嚎着。
“第二排递上火铳后,退后装弹!”
这一次火铳手没有采取传统的三段击法,虽然分为三队,但第一列打完之后,立刻将手中火铳后递,第二排将自己的火铳递上后,接过前列递回的,然后迅速退回到第三列,同时开始用搠条清理枪膛,迅速装填。
第一列的火铳手没有停顿,枪一到手,大略瞄准一下,又是一轮火铳猛烈开火!
在这样的打击之下,对面的乱兵如被风吹到的麦子一般,一排排的倒了下去。
“救命啊,杀人啦…”
“快,快去找巡抚大人,找咱们抚标中军!”
“咳,救我,救我…”
这一波的打击比刚刚更加猛烈的多,而且打中了不少在乱兵中间的武官,这些武官脸上的表情也是从不敢相信到惊骇万分,被打中的都是嘶声叫喊起来。
“第三列后退,第二列上前…”
这一次打完后,第二列装填弹药的动作堪堪完成,一个合格的火铳手一分钟最少应该完成装填三次,有瞄准到射击和后退前行的时间,用于装填是足够了。
火铳队官仍然是波澜不惊的声调,一声令下之后,第一列的火铳手们第三次开火了。
“天爷!”猛如虎这一生已经见过多少次稀奇古怪的场面,明军军法残酷,晚上在帐篷里说话的可能就被处斩,最轻也是插箭游营,或是砍掉鼻子,各式肉刑下,整个营中到处都是受过军法的残疾军人,甚至列阵时憋不住放个屁,也是被砍脑袋的罪名之一。
但这样猛烈残酷不分良莠将数百兵将一律杀光的行军法的办法,其酷烈程度,仍然是叫这个将门世家的总兵官为之心惊,为之心驰神摇!
正文 第1413节:第五百九十七章 巡抚
“用刺刀!”
连续七八轮枪击之后,场地中几乎没有一个站立着的乱兵了。
少数想破口逃出的被张世强带着部下拦住了,被枪矛刺死了不少,还抓了几十个。
有一些倒霉蛋冲到了山民群之中,刚刚那些百姓被他们侮辱和抢掠,山民秉性剽悍,勋阳地方的大山绵延千里,不少地方山民在忙时务农,闲时就拿把柴刀下山抢客商,也算是山匪的一种。
这些官兵落在他们手中,死的惨不堪言,被打的如肉饼一般,受尽折磨之后才死。
只有稀稀拉拉的一群人,其中就有刚刚的最□□的几个武官,此时都是呆楞着站在原地,在他们的四周,到处都是被打死或打伤的乱兵们,整个数百人,死了过半,尚有近半躺在地上,在鲜血和满是泥污的地上,呻吟着,哭泣着,惨声嚎叫着。
他们绝大多数是巡抚抚标的官兵,向来只有他们欺负别人,或是压制别镇兵将,或是残害百姓,今次前来太平镇也是参加军议,只是看到有利可图,做了这么一点小小动作出来。
谁料想,居然就是遭遇如此猛烈的反击和剿杀!
“军法官令,此等乱兵抢掠民财,杀伤多人,聚众抢劫,杀伤百姓乃最恶,是军法第一等严罚,不需报上,不需等候,立刻将此辈全数处死!”
在惨叫和呻吟声中,传来军法官们一声声的军令,得到命令的火铳队官不再犹豫,也是断然下令。
张世强虽然是中军参将,但眼前的这些事不是他的执掌,这些火铳队的军官和军法官们也根本不需要向他请示,完全就是自行其事。
就在不少镇民和山民的眼中,在前来参加军议和赴宴的文官武将们的眼前,登州火铳手们开始缓步向前,这一次从三列渐渐成两列,开始分批用刺刀挑死那些受了伤正在垂死挣扎的乱兵们。
这样的场景,令得不少人毛发都竖立了起来。
杀人之事,在场不少人都见过,甚至手中有不少条人命的也不在少数。
但看眼前,这些火铳手十分沉稳冷静的向前,用铳前刺刀一刀刀的将那些伤兵刺死,这样的场面,还是足够叫不少人发恶梦了。
“了不得,了不得…怪不得征虏能以七千兵破诸营流贼,怪不得能擒斩张献忠,这些兵,了不得,了不得啊…”
左良玉喃喃出声,语气复杂的连自己都听不懂和想不明白,在他的身前左右,贺人龙张大嘴巴,看的目瞪口呆,他还是头一回见到有这样的火器使用和这样的火铳手,在这样的画面冲击之下,他根本就说不出任何一句话出来。
“杀了,不要犹豫!”
“日你娘的没见过血?”
其实火铳手中也有不少新军,虽然在阵前开枪打死敌人不是头一回了,但用刺刀刺死那些挣扎呻吟的乱兵,这实在也是叫不少人下不得手。
远距离打死人和近距离用刺刀挑人,这是完全不同的概念了。
但这一关,也是非过不可。
刺刀取代长枪,这也是未来的必然趋势,火铳手们的指挥官也是在努力,训练部下拥有更强的肉搏能力,有更坚强的神经和更冷硬的心肠。
把眼前这一切想象成在战场上,可能是会叫这些人的部下好过很多。
这样一路过来,所有的伤兵都被刺死,甚至有的同时被好几柄刺刀同时戳刺在胸腹处,其状惨不堪言。
“你们不要看他们惨,这些王八蛋平时是什么模样,从浮山出来,一路上见的少了?响马再狠都狠不过官兵。”
“就眼前这家伙,刚刚抢人银子不说,还想抢人的姑娘,几个人拉一个女娃子,落在他们手里,人家女孩儿不要说清白,性命也保不住了。这样的人你们心疼他?老子恨不得再戳他几刀!”
“心慈用在好人身上,莫用在这等人身上!”
除了军官吆喝,阵列中的老兵们也是口和手都不停,带头刺人的同时,嘴巴里也是说着提气的话,在他们的带动下,整条阵列都是稳定的一直向前,随着列阵前行,在火铳手们的身后,也就只会留下一具具的尸体。
到最后,内里只剩下不到五十人的残余,还有数十人命大,落在张世强手中,被全部捆了起来,扔在场边。
“中军大人,按军法他们是死罪,决不待时,这些人不必等大人后命,直接就处置了吧。”
“咳…嗯,好吧。”
这两天张守仁就要替儿子做满月,不少兵将都是跟着上头来赴宴,结果把赴宴的人砍了几百颗人头下来,不吉利不说,还招人怨恨。
但是这些乱兵触犯浮山兵法在前,嚣张跋扈在前,一想张守仁的脾气,张世强就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那些被捆着的,原本以为留下一条命在,眼见明晃晃的刺刀戳过来,顿时慌的大叫起来,求饶声,惨叫声,哭嚎声,不绝于耳。
“兄弟,来世做个好人吧。”
一个矮壮的火铳手面露怜悯之色,但手中的火铳毫不停留,直刺在一个哭的一脸鼻涕的乱兵的胸前,一刀刺入心脏部位,绞了一绞,那个乱兵顿时就伸直两腿,不动弹了。
其余的火铳手当然是有样学样,一个个都是把手中的火铳向着敌人的胸口刺去。
解决了这些被俘的,残余的乱兵簇拥着几个军官,所有人都是面无人色,拥挤在一起。
“住手,住手!”
正当此时,銮铃声响起,然后是一队骑兵飞速赶来,骑上兵将都是明盔暗甲,头上铁盔上顶红缨,离的老远,便是大叫起来。
“我是方巡抚抚标中军副将,你们是谁做主,出来说话!”
奔行到近前,看到抚标几百人被人杀的只剩下几十,满地的尸体还有不少在沽沽流血,不少将士连头上的樱盔一起被火铳药子打的稀烂,死状十分凄惨,特别是看到枪刺俘虏的一幕时,这个中军副将又惊又怒,差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等他奔行近些,立刻便是止住火铳手们的动作,他自报家门是一个副将,火铳手们便都是犹豫,虽然靠近了那些残兵,但手中并没有继续动作下去。
“我是登州镇中军参将,”张世强迎上前去,很平和的道:“贵部这些兵马,强抢民财,聚众杀伤多人,事先受过警告而犯了我军的军法,是以受诛!”
抚标中军眼睛都是要喷出火来,看着张世强,大怒道:“贵部虽然是正兵营,受征虏将军节制,但本部是巡抚的抚标,你们居然敢擅杀这么多,是要造反么!”
“不敢,但军法大于一切,这是我们征虏的教导,身为部属,绝不敢违。”
“话是说的漂亮,不过巡抚军门自会和你们征虏分说,现在把剩下的人叫我带走。”
“绝无可能。”
张世强先是斩钉截铁的答了一声,接着又道:“本将虽然在此,但行军法的是我登州镇军法处的军法官,就算是我,也不能给他们下令。”
两人争执之时,那几个穿黑甲的军法官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待张世强顶住了那个抚标中军的副将,几个军法官点了点头,又是下令道:“继续。”
“谁敢,谁敢!”
此时方孔昭也听到消息,不及坐轿子,骑马飞奔赶来。他虽然是文官,但好歹是身在行伍之中,骑术还算不坏,此时看到场面血腥,杀戮之惨远超自己想象之外,当即须眉皆张,眼神中简直能喷出火来,离的老远,就是戟指向这边,大声呼喝起来。
他可是穿着绯色官服,绣着云雁补子,正经的朝廷四品文官大员,而且巡抚官职大半有提督军务字样,正是各地武将的顶头上司,巡抚和总督都号称封疆,王命旗牌下可以将犯法武将立斩,这等威权,可不是普通文官能比拟的。
看到方孔昭浑身喷火也似的赶了过来,连这几个浮山的军法官也是有点迟疑了。
“好大胆,你们好大胆子!”
自己数百抚标官兵被屠杀,简直是有人大力在自己脸上噼里啪啦打了几百个耳光,这一地尸体,就是自己威权被侵夺的明证,此事忍了,勋阳和湖广地界,他也不必再呆下去了!
此时的方孔昭,须眉俱张,双目喷火,整个人都是怒不可遏的模样。
一看到张世强,认出来是浮山参将,方孔昭干脆也不问话,直接对自己中军令道:“抓他,把他先抓起来再说!”
他的抚标中军倒还算冷静,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来。
登州镇这边有六七百人,抚标只有不到二百的骑兵,其余将士已经被人杀的差不多了,现在这会子,叫他怎么拿人?
“只管拿!”
方孔昭脸上的神色渐渐冷下来,阴沉着脸道:“他不过是个参将,就算征虏也不过就是个副总镇,本官为提督军门,莫说事关本抚院的抚标兵马,就算无关,这事也管定了。若是他敢违抗,就请王命旗牌出来,若是再抵抗,便是公然造反,本抚院要看看,张守仁有没有这个胆子造反!”
正文 第1414节:第五百九十八章 王命
方孔昭不愧是官场老人,一下子就说的众人动弹不得。
所有火铳手都立住了,军法官们也有点无所适从的样子。他们其实就是按浮山的规矩来办事,有张守仁的鼎力支持,上到副将张世福,下到普通士兵,军法处所在无所不管,而且人人听从处断,时间久了,自然养成一股威势。
但对方孔昭这种层次的对抗,在浮山军法系统是前所未有的挑战和考验,在这种新的局面下,军法官们的迟疑和犹豫是可以理解的。
抚标中军得到支持,刚刚也是受了一肚皮的气,此时便带着人迎上前去,对着张世强阴笑着道:“张参将,还望你自重啊,也莫给你家征虏招惹大麻烦出来。”
张世强原本想与方孔昭折辩,但他也吃不准方孔昭的话到底有没有道理,在朝廷政争这些层面的事情上,浮山的将领们毕竟是接触的太少了。
当下只能束手就缚,火铳手们和中军的将士看到了,一个个眼睛都气的通红,但没有将领,他们也只能干看着,不少人指节都捏的发白了。
被围在中间的抚标乱兵一个个都狂笑起来,刚刚他们还哭嚎着,现在又是狂叫大笑,那个带头的把总还没有死,头盔掉了,形状象个疯子一样,此时在原地哈哈大笑着,指着那些愤怒的火铳手,大笑道:“怎么样,老子还是没事,老子还是活下来了,有巡抚大人在,你们想要老子的命,真是白日做梦!”
他大约是刚刚吓的太厉害了,此时自己怕也不知道在说什么,但说出来的话十分尖利,不少人听到了,抚标的人面露得色,登州镇兵和那些山民们,则是气的发狂。
“方军门!”
“末将见过军门。”
此时猛如虎和张任学,还有左良玉,贺人龙等大将都纷纷靠过来,一个个下马,向方孔昭行礼。
武将见巡抚,原该跪拜,但猛如虎和左良玉一个资格老,一个向来跋扈,他们俩只抱拳了事,其余将领当然不愿跪,也是一个个抱了一拳就算了事。
方孔昭脸上青色显然,心道:“张守仁一至,还有一个左良玉,武将这样跋扈下去,国家还有什么法统可言!”
见张世强被押过来,方孔昭点了点头,对他道:“你一个参将,做如此大恶,本官先将你扣押,然后上奏皇上将你重重治罪,至于其余各将及兵士,有罪的,自然叫你家征虏出面抓人惩治!”
“军门,是你的抚标犯恶在先啊。”
张世强苦笑一声,然后将适才情形说了,最后道:“按大明军法,啸聚一处,以闹饷为民抢掠民财,原本就是死罪,我等也是按军法行事。”
张世强其实说的有道理,如果在行军或是征战时,武将当然可以对犯军法的士兵行断然处置,绝没有人可以说什么不是。
而其中的关节就是,看是正兵营还是游兵营,或是奇兵营。
正兵营可以管游兵和奇兵,而一个参将的奇兵营却对总兵的正兵营行军法,这就说不过去了。
按张世强的的说法来说,一个总兵的正兵营能对巡抚的标营行军法,在方孔昭看来,这和造反也没有两样,完全就是本末倒置,以下犯上。
至于这些抚标的将士是不是真的犯了军法,倒不必放在心上。
哪怕方孔昭治军还算严格,巡抚标营也不可能不抢掠民财,不违法犯禁。朝廷发饷,向来尽着辽东,然后是九边其余军镇,然后才是内地的各镇,勋阳和湖广要好一些,算是战区军镇,饷械军马都有供给,象一些内地军镇,半年一发饷的也不奇怪,就算如此,勋阳湖广两镇的军饷拖上几个月也是常有的事,驭下之道,讲究刚严相济,没有饷又不准抢掠,岂不就是逼着将士哗变为贼?
这个道理,方孔昭为官多年,自是明白,其余大将,也是心知肚明,他不相信,张守仁和他的部下们,连这最简单的道理也弄不明白?
方孔昭不听张世强的辩解,拂袖令道:“将他带回,然后本官至登州镇营,着令登州镇拿捕不法将士!”
他虽然如此吩咐,但眼前的浮山将士们如何肯避让?若是眼睁睁的叫人将张世强带走,浮山的威名何在,而他们回营后又如何应对诸多同僚?
诸多火铳手手中持枪,将方孔昭等人的归途挡住,同时仍然有人手将那些残余乱兵围在圈中,并不放人。
方孔昭见此,冷笑道:“看看,到此时他们还敢以下犯上,张征虏真是带的好兵啊。”
此时方孔昭已经有意将事闹大,最少是肯定要奏上朝中,由皇帝和内阁并兵部来裁决此事,就算奈何不了张守仁,但至少要在朝中叙功的时候有所影响。
向来地方将领立下军功,是由当地巡按核实之后上报兵部,然后按规定在数月内议定军功,封赏才会下来。
方孔昭知道此次大功不会以寻常方法来进行赏赐,可能是出自圣裁,如果能在圣心决断之前将张守仁跋扈情形奏上,皇帝可能会在封赏上有所考量。
现在这个局面,对大明威胁最大的已经不是流贼了,而是这些骄狂不守规矩的武将。
就在十余年前,这些总兵见到他这个巡抚,都得立刻下马,唱名,下跪,高递手本叩头请安,这才是规矩!
“再敢阻路,就是造反,武职官三品以下,本抚可以不奏而先行处断,汝等不过是寻常兵将,本抚请出王命旗牌,可将汝等立斩于此。不要以为你们人多…本抚久历戎马,岂是寻常抚臣可比耶!”
在方孔昭的疾颜厉色之下,终于连浮山军官和火铳手们都动摇了。
“方巡抚看来是要和征虏撕破脸皮了。”
不远处的湖广镇副总兵张任学幸灾乐祸道:“也该着叫征虏知道一下上下尊卑,被方抚台碰一碰也好。”
猛如虎斜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又重重叹一口气。
在场的文官们脸上都露出兴奋的表情,大胜之余,杨嗣昌把经制之功抢在自己手中,把武勋第一归张守仁,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文官们心里都不是滋味,现在有方孔昭出头,别说出气了,就算瞧瞧热闹也是好的。
如果能把武将们压制一下,大家的日子也好过很多。
武将们则是一脸的不以为然,但方孔昭的地位和资历摆在这儿,众人也是没有办法可想。
僵迟之时,不知道是谁叫了一声:“瞧,是张征虏赶来了!”
眼尖的人一下子就看到了,张守仁穿着武官袍服,没有着甲胃,策马在队伍之前,匆忙赶了过来。
“方抚台。”
“张征虏。”
事情已经被赶过去的人禀报的很清楚,张守仁也不与方孔昭客气,方孔昭在马上,他也在马上并不下来,只是向方孔昭拱了拱手。
方孔昭自然大怒,旁边有一个穿着蓝袍的六品文官也是怒道:“张征虏未免太过无礼了。”
“征虏见抚台为什么如此倨傲无礼?”
“就算是猛总镇,身为总镇,加剿贼正总统,见了巡抚大人亦要下马而拜!”
听到这样的话,猛如虎感觉十分尴尬,虽是狠狠瞪了那个说话的文官一眼,却也是不敢当场反驳。
“巡抚是四品,本官是武职一品。”
众多文官汹汹而语,张守仁神色淡然,只有最熟悉他的人,才在他的眼神深处,看到那么一点难以遏止的怒色。
他的最早的伴当,忠勇的部下,堂堂参将,方孔昭居然敢不打个招呼就叫人捆起来!
这是对他的挑衅和赤裸裸的打脸!
“巡抚大人是文四品,而且是提督军门…”
张守仁勃然大怒,手中马鞭猛然一挥,“嗡”的一声,竟是从那个六品文官的头顶猛然掠了过去。
那个官员一惊,猛然一低头,鞭子没打中他,但头顶乌纱帽却是滚落下地。
四周围观的武将和官兵们一下子发出了低沉的笑声,所有人都压抑着,但围观的人太多了,笑声还是十分的明显。
而所有的文官,包括方孔昭在内,都是先吃了一惊,然后便是勃然大怒。
武将再跋扈,敢如张守仁这样当众无礼的,这还真的是首例。
“张守仁,你不过就是一个征虏将军,本抚奉圣命提督军务,管得着你,今日之事,本抚必将上奏!”
张守仁冷冷一笑,昂起脸来,根本不看方孔昭,只一字一顿的道:“我的部将,你今日带不走,你的那些抢掠民财的乱兵,今日也非死不可。”
“张守仁…来呀,请王命旗牌!”
方孔昭气的浑身发抖,知道寻常语言也是无用,索性直接便下令。
听到他的话,他的抚标中军连忙抬出一个小小的木雕龙亭出来,在龙亭顶盖之下正中,正插着一块令牌,金光灿然,正是皇帝赐给各地巡抚,可以先斩后奏,有临机处断权力的王命旗牌。
巡抚能节制武将,以四品文职统驭地方,靠的,便是这一块代表天子威权的旗牌了。
正文 第1415节:第五百九十九章 大将军
旗牌一出,鼓吹也响了起来,方孔昭的抚标中军连忙跑上前去,将旗牌请了下来,然后高高举在手中。
有了此物,在场的文官武将都只能老老实实的下拜,纵使武将们不愤,也是毫无办法。
王命在前,等若皇帝的意志就在眼前,惹敢违抗,只有造反一途。
但以王命来强压一个总兵官,也是势同决裂,方孔昭此举,也是会使自己形象破裂,使湖广勋阳的文武不和,但在这样的时刻,他也顾不得了。
“来呀,现在就将这个犯法的参将处斩,本官现在无法责众,只能办首恶!”
方孔昭面露狞笑,既然张守仁也对王命旗牌下拜,那就很好,今天已经撕破脸,以后也不指望和张守仁共事了,至于有什么责罚,也等过了今天再说。
反正奏上朝廷之后,对张守仁这样跋扈的武将,朝廷又岂能无动于衷?
东林一党,可是向来声气相连的!
“谁他娘的敢动手试试?”
孙良栋等浮山武将刚刚也是跟过来,此时虽下拜于地,但孙良栋眼神扫过的地方,不管是谁,都是退避三舍,根本不敢与他对视。
哪怕是抚标的中军和正兵营的副将及参将们,一看到孙良栋的眼神,也是都避让开来。
“动手,动手!”方孔昭大怒,毫无形象的大叫起来。
两边僵持时,抚标残余的乱兵都鼓噪起来,算是声援,其余的文官,也是吩咐自己的亲兵和家丁,小心戒备。
诸多武将,面露迟疑,此时若掺合进来,未免是十分不智的行为。
众人对张守仁虽佩服,但长期以来被文官压制的传统使得他们不敢擅动,左良玉此时只是跋扈,公然对抗朝廷还是几年后的事了,现在的他也是不敢多说什么。
自明朝立国以来,最严重的一场文武对立,居然是使得双方都无计可施,这边方孔昭虽压制住了武将,但想完成自己的目标也是十分的困难,而张守仁要想把张世强等人带走,将剩下的乱兵诛杀,在眼前似乎也是不可能的事。
当局面越发迷离之时,从东南边的官道上赶来了一队骑兵,明盔亮甲,甲胃十分鲜亮,隔着老远,就被看的十分真切分明。
他们打的是督师辅臣的督标标营的旗帜,一出现就引发了众人的注意,而所有人又都知道,杨嗣昌要等明后日才会赶来,那么这一队骑兵过来又是有什么样的使命,一时间,所有人都把目光扭转过去,打量着还在数里之外的骑兵队伍。
等队伍稍近一些,可以看到大旗之下是一队穿着六七品蓝色和绿色官服的文官或是督师衙门的幕僚,他们也和将士们一样,骑马赶路,而且在临近的时候,还在快马引鞭,加快速度。在其之后,才是一队护送的督标将士,这些骑兵是杨嗣昌从京营带出来的精兵,均是明盔亮甲的将门世家子弟,一个个都是趾高气扬的模样,再靠近一些,看到这边的情形时,为首的文官和幕僚们呆征住了,这些京营将士却是看的饶有兴味的模样。
“征虏就在此?这太好了!”
为首的是监军万元吉,虽然穿着的只是六品官袍,但在场的人都知道他是杨嗣昌的心腹,一见他赶过来,不少与万元吉相熟的文官武将都走上前来,一一向他问好。
但万元吉谁也不理,只是一径走到张守仁跟前,竟是双膝跪倒,大礼参拜。
“万监军,这叫本将如何敢当!”
张守仁吃了一惊,心中隐隐有一点感觉,但还是有不敢置信之感,但在万元吉身边的几个大营的幕僚,还有那些京营将士们,或是双膝下拜,或是单膝,总之,都是大礼参拜。
这一瞬间,所有人似乎都明白了过来。
“这位是打京城赶来的天使。”
万元吉拜过之后,才恭恭敬敬的起身,指着一个宦官模样的人说道:“大功报上,皇上特别欣喜,已经定了要亲自报捷于太庙,对督师辅臣和征虏的封赏已经随天使携旨而至,请征虏接旨吧。”
“好,我来接旨。”
张守仁也是有点儿紧张,自穿越至今,对他的身份和前途而言,一次具有决定意义的改变就在眼前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圣人以纲常之宗,必彰讨叛除凶之义。时惟钦崇乎天道,所以允协乎舆情。今天理未泯,逆贼授首…元恶诛除,兹当大加升秩…左军都督府左都督张守仁者,功勋卓著,授太子太保,加荣成伯,食五千户,赐丹书铁券,与国同休。再,赐征虏大将军印,赐金令箭,文武三品以下,听其节制,俟期北上,为朕讨平蛮夷,征服四夷!又,赐内帑银三万金,红丝表里各五百匹,银牌一千面,铁鞭五百根,以酬将士之功…钦哉!”
“伯爷,请将旨意收好。”
戴三山帽,穿蟒服曳撒,这个宦官最少也是少监的身份,现在是年节时,旨意在此时送到,说明是年前就奉命动身,崇祯这一次封赏之厚,而且没有丝毫迟疑和耽搁,其用心之诚,也是从这些细节就能感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