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官绅士大夫已经在欢腾和感激张守仁,特别是被流贼攻陷残害过的地方,更是十分的高兴,而对北方士大夫来说,张守仁被赐封为征虏大将军,将会到关宁前线主持对东虏战事的消息,更是令得他们振奋非常。
张守仁的年纪,经历,在此时已经被套上了一层百战百胜的光环,在这个时候,以国人特有的心性而言,张守仁的地位已经只在关圣和岳王之下,比中山王等开国诸将还稍逊一筹,但已经可与戚继光和李成梁等国朝名将可以并肩了。
坊间的说书人已经在加班加点,诸如大将军跃马湖广,八大王授首白羊寨的段子已经在编写之中,三五日后,京城的书场就一定会新鲜出炉,然后影响到其余地方,整个大明,在一个月内,在邸抄和塘报的影响之下,张守仁的大名,将会传遍十几个行省的所有地方,包括如云贵这样的边陲之地。
这是这个王朝和帝国能给一个武人最高的荣誉,在这一天,张守仁全部得到了。
天黑之前,吴伟业向王铎等东宫讲书的同事们告别,从东华门出宫,再出东安门,往着他在临近皇城的住宅策马前行。
他是江南士族出身,虽然不是豪阔的大世家,但家底也颇不薄,在甫为京官之时家族就为他在京城买了一座三进的宅院,这在普通的穷京官根本是想也不敢想的事情,但在吴家这样的世族来说,也只是一举手般的小事罢了。
一路上,吴伟业骑在马上沉思,两个从江南带过来的仆人一前一后的跟着,天黑之后,一人牵马,另外一个也赶到前头来,点燃灯笼,在前头照亮。
“老爷,咱家门房里头似乎有客人。”
“唔,我也看到了。”
吴家只是一座三进的四合院,门房三间并不大,隔着窗纸,可以看到一个戴着软脚幞头的客人,正背着手,在门房里来回的转悠。
“大约是同乡小京官儿来告帮。”
熟客肯定被放到里头客厅或是书房去了,只有这些来告帮的同乡,不好撵,也不好放进来,只能在门房里候着。
吴伟业嗯了一声,跳下马来,慢慢踱到门房,打眼一看,却是吃了一惊。
“是来之兄…怎么不到书房去做?”
同是复社盟友,又都是江南一脉,吴昌时和吴伟业交情自是不恶,是那种来拜会可以直入书房的熟客。
只是两吴中吴伟业文名更大,诗名更显,而且简在帝心,现在已经是开府詹事的五品东宫讲官,清流中的上品,而吴昌时才是六品主事,虽然权重,格局上差了不少,所以平时吴昌时无事也不登门,今日前来,情形更加怪异,吴伟业询问的同时,自己也是加了几分小心。
“今日前来,只为打听消息。”
吴昌时也没有心思绕弯子了,直截问道:“张守仁授伯爵,封大将军,坊间传言是皇上有意叫他去打东虏,未知实否?”
“殿中廷议是如此,知者甚众。”
“哦,那么,大约是何时调出呢?”
“总得再过半年吧?现在东虏在攻宁远锦州一线,朝廷大军还在调度,粮草在积储之中,转运甚为困难,湖广尚有曹营和革左五营等残敌,少说五六万流贼,不收全功或破其大半,恐怕不会将大将军调回。”
吴伟业为人谨慎有君子之风,这是崇祯最为欣赏他的地方,当时江南才子,恃才傲物者多,放言指斥朝政毫无顾忌者多,浮浪无行更多,吴伟业诗才文才超出常人,而为人端谨,这才最为要紧。
此时不明吴昌时的用意,他的回答,也是十分谨慎小心,只把廷议听到的消息奉告,此外不多加一语。
就算这样,对吴昌时来说也是足够了。
他呆若木鸡,以手抚额,颇有支撑不住之感。
“来之兄?”
吴伟业试探的叫了一声,吴昌时惊醒过来,拱手一笑,只是笑意凄惨:“多谢奉告,弟还有一些俗务,等过几日有了空闲,再来府上求见。”
“是,兄来之时,必扫榻相迎。”
知道吴昌时有沉重的心事,吴伟业也不敢留他,肃立拱手,将吴昌时送到自己的家门之外。
临别之时,但见吴昌时神色惨然,口中喃喃语道:“嘿,大将军,嘿嘿,不料我朝又复见大将军…”
在京城绚丽的礼花与震耳的鞭炮声中,这样的喃喃低语,更是打动人心,而其中的深刻意味,更是令吴伟业为之心惊!
而更令他心惊的,还是这些复社中的盟友,一个个身居下僚,却是心比天高。左右逢源,妄图以小吏操纵国事,将来如何,殊难逆料!
“老爷,咱们要不要放炮?”
在吴府关门之际,管家上前来询问,吴伟业摇了摇头,道:“你们不懂,今日之事,实在是没有可欢喜的地方啊…”
十二年的春节热热闹闹的过去了,对湖广一带的百姓而言,自从张献忠和罗汝才和贺一龙等巨贼在湖广勋阳一带驻扎以来,算是真正过了一个安心的好年。
这其中,士绅之家还只是落了一个安心,普通的百姓,特别是大山中的山民,才是真正落了实惠。
驻在谷城的张守仁并其部下,养活了附近百姓,使得商业繁荣不说,在年前还连续放了两次赈,一次在勋西一带的山里,放了五六千石粮,精粮和粗粮各半,放赈之时,漫山遍谷的百姓欢声雷动,赞颂之声,不绝于耳。
谷城附近,也放了一两千石,平地百姓要富裕一些,主要就是放给那些孤苦无依日子过的很艰难的贫民。
如此一来,年前是各家都过了一个好年,士绅之家弹冠相庆,没有流贼为患,过年过的格外踏实,用度起来也不那么简省小心。
只是登莱驻军在谷城,官府派捐很多,银子和粮食的负担加了不少,加上驻军放赈,耗费很大,难免有些怨气和怨言。
百姓之家,则家家没有保留的欢庆,太平镇在逢集的时候,杀猪的案子就摆了一条街,足有一百多台,此外杀的肥牛和羊也不知道有多少,鱼市供给也足,战事之余,湖广的百姓们,竟是过了一个仿佛太平年月间的好年。
这么一来,张守仁的声名在湖广勋阳一带,自然也是扶摇直上,而一路从河南过来的好名声也被加了佐料一般,更加的浓郁起来。
原本张守仁是订在正月初六那天在太平镇大摆宴席,为自己远在浮山的儿子庆贺满月,同时也是与湖广和勋阳的文官武将们打交道和拉关系的良机,请柬发出之后,在襄阳的杨嗣昌听到消息,为了给张守仁做面子,以自己督师辅臣的名义下令在初七这天召集诸将于谷城会议,议题当然就是来年的军事计划,事关要紧,年前就派出旗牌官和传骑,四处下达军令,两处巡抚并监军道兵备道和府、州、县的文官,辅佐杂官,并游击以上总兵以下,所有的诸将和文官齐集。
这样一来,等于是湖广勋阳的文武官员齐集一处,替张守仁小儿做寿赴汤饼会,这个面子,可是真的不算小了。
各官与诸将也是凑趣,张守仁的兵力不算出奇,左良玉盛时有数万之众,别的总兵麾下也有过万人的,但论起战斗力之强,十个左良玉拍马也跟不上,只是他在湖广一带日子短,众人想巴结也巴结不上,有这个汤饼会的邀约,加上杨嗣昌凑趣,过年之后,整个谷城地界,竟是前所未有的热闹起来。
正文 第1410节:第五百九十四章 冲突
“老罗,这是大人亲批的文书,请验看。”
“是…好了,验看无误,世强哥,你请带人去取粮吧。”
“嗯,这便去吧。”
因附近山中饥馑山民尚多,听闻放赈风声后,百里之外都有不少饥民赶来,湖广和勋西一带,受灾不及河南和鲁西南重,但也不轻,加上战乱,不事生产的山民极多。
张献忠在白羊山一带时,经常是几十斤粗粮就能买通一村的山民替他通风报信,所以官兵动静,了如指掌。
登州镇至后,放赈周济山民,出手比西营要大方的多,所以民风渐渐转向,西营想获得情报就比以前困难。
加上有军情处和林文远的主持,是把西营眼目给堵塞住了,不然的话,浮山主力,也没有办法突然出现在战场之上,一战定局。
事后酬功,白羊山方圆数十里的山民爱惠极多,几千石粮发给了数万山民,使这些人家都是过了一个好年,但年后,听到消息赶来的附近十几个州府县治的饥民,也是突然倍增。
谷城一带,最少有过万人!
如此情形,当然是非赈济不可,初二日张守仁召集诸将会议,寥寥数语,就定了放赈一事,主要就是交给中军处的张世强负责。
原本的仓储主管是张世禄,但现在张世禄专责车炮营,他打仗谨慎小心,进退有度,颇有大将之风,把这个好手放去管仓储,未免浪费。
现在的仓储处主办罗国器,浮山千户所书吏出身,性子小有奸滑,但识得大体,办事也精细,今日交接,便是张世强来寻他,验明文明,自是一切顺利。
“银两千,精粮二百石,粗粮一千五百石,收验完讫。”
未及一刻,张世强带来的人将粮食和银子装在车上,鱼贯而出,这边张世强听了禀报,在物资册子上写了自己名字,然后用印,就算是手续完全。
“今日是初四了,”罗国器笑道:“今日完事,饥民开始陆续散去,也算是初六给少将军做满月祈福,不坏。”
“嗯,大约咱们大人也是有这个考量。”
张世强一笑,行了一个军礼,带着部下们押着银车和粮车出了大营。
在太平镇的外侧,也就是浮山军人们的警备线之外,沿着镇子的东南到西北,长达十余里的地方聚集了大量饥民,在浮山放赈之后,平均每户都能领到几两散碎银子和几十斤粮,凭这些银子和粮食,这些山民就能熬到春暖花开的播种之时,到了夏天,野菜野果多,怎么着也不会冻饿而死了。
一队数百人的浮山兵出了大营,押着几十辆大车,沿途看到的百姓都是避让开来,嘴里也是开始不停的赞颂着。
赶来赴会和参加军事会议的文官和武将们也是沿途过来,听说登州镇再次放赈时,武将们不说什么,文官们的脸色就精采的多。
有的面露不屑之色,可能是认为张守仁是在邀买人心,有的是一脸的无所谓,事不关已,毫不操心,也有少数人,面色凝重,感觉心思沉重。
人群之中,方孔昭也是在自己的亲信幕僚和亲兵们的簇拥之下,匆忙赶来。
杨嗣昌弹劾于他,锦衣卫旗校早就赶赴襄阳,但杨嗣昌没有立刻叫旗校开读,而是叫旗校暂缓开读,留待在谷城召开军事会议之时,由他下令,当众开读圣旨,将方孔昭剥夺官职,当众押走。
一个巡抚,由他断然处置,这样对普通文武官员的震慑来说,当是会收有奇效。
当然,这些想法方孔昭自己不可能知道,最少在此时来说,他没料到自己在任巡抚之后,屡次击败农民军,多次率部与流贼交战,屡有斩获,而且是东林名臣,资格很老,以自己的身份地位和功劳,皇帝会如对熊文灿那样,毫不留情的将他免职逮捕。
在此时,他看到浮山军人赈济饥民,而湖广勋阳一带流传着张守仁爱民如子的好名声,为众人所传颂,甚至不少人家替张守仁立长生牌位。
“僭越之至,如非杨文弱护他,纵有大功,亦当弹劾!”
方孔昭是清名在外的老官僚,有能力,也就更自信和刚愎。此时路过长街,眼见张世强等往饥民多处去了,没过一会,赞颂之声大起,甚至还有万岁之声,当下虽隐忍不发,但脸上神色十分难看。
到了行馆住下,气犹未消。
但一时他顾不得这些,勋阳和湖广兵马将帅,来者甚众,武将多是先拜张守仁,文官则多半先来拜会他这个巡抚。
“众位大人有礼,恕我不能一一回拜,新年时节,大家一起吃碗茶吧。”
方家也是江南世家大族,但方孔昭为官还算清廉,拜会他的官员有好几十,每人面前一碗清茶,一张几案上放一碟零食,这就算是上等的招待了。
“督师辅臣大人,不知道何时到?”
“听说是初六一早晨到。”
“哦,这么说,也是要去替张征虏庆贺小儿满月了。”
“嘿嘿,若无此名,怕也不好以内阁大学士之尊,驾临一个副总兵的家宴啊。”
“唉,这实在不成体统。”
“下官反正是不去的…下官是奉朝命守牧竹溪,可不是阁老的家仆,况且,也没有强迫文武私下结交的道理。”
“上宪叫来参加军议,下官不能不来,不过一个副总镇的宴席,下官倒也真的不会去捧这个场,以致有辱斯文!”
“嗯,老兄所言极是,弟亦是绝计不去。”
文官之中,不乏脾气又臭又硬的存在,赶到方孔昭这里来的,当是文官中脾气最硬最臭的一群了。
众人这么说,方孔昭也就是笑着听听罢了。
酒席他当然不会去,张守仁不为东林和复社所喜,名声不佳,如今又是风头浪尖上,杨嗣昌的举措虽然是大部份官员不得不屈从,但将来反弹也不会小。以他巡抚之尊,就算接了帖子不去赴宴,别人也挑不出他什么理来便是了。
贺礼他倒是会送的,也是叫人按生肖打了一个小小的金锁牌,价值不到十两白银,小小心意罢了。
“当务之急,不是说这些事。”
待众多官员说了一阵,方孔昭才放下盖碗,正色道:“吾辈或是执掌军务,或是兼管粮道,要么就是守牧一方,最为要紧的还是肃清流贼,还湖广和勋阳地方平安,这样上不负天子,下不负黎首,才算仁人君子所为。今日来看,西营是往勋阳与四川交界去了,残兵不足万人,且失张献忠这个首领,暂且可以不去管,当务之急,是要督促各镇在开春后戮力并行,剿灭罗汝才与革左五营!地方上准备好饷械,军无饷械不行,两者兼备,漂漂亮亮的完结湖广并勋阳战事…”
他有不少未尽之语,比如这边流贼撵光,督师或回京,或移镇别处,对湖广勋阳地方的干涉就薄弱许多。
象张守仁这样的骄兵悍将,自然也会随流贼所向的方向而动,地方上,自然就会平静许多。
要想有这样完美结局,眼前这些官员,也就非得争气不可。
少贪墨一些,多做一些实事…这句话,在方孔昭的喉咙上下涌动了半天,却是说不出口来,这话一说,得罪的人未免就多了一些,此时此刻,却是要众人同仇敌忾之时,得罪人的事,不妨缓一缓吧…
再者说,水至清则无鱼,前人斯言,还是有道理的…
方孔昭犹豫之时,在太平镇外不到五里的地方,两只兵马也是在斜叉的道路上汇集在了一起,烟尘起时,两边都是发觉了对方的将旗,几乎是在同时,两杆将旗都指向了通往镇子的官道之上,一时间,人涌马嘶,超过百骑的先头部队,就这么涌在了一起。
在右侧的道路上是一个穿着身前山文甲,身后披着大红披风的高级武将,他生着一张赤红色的国字脸,下巴上是短硬的胡须,两只眼中是桀骜与野性并存的光芒,更兼几分狡猾的光彩,这样的一个将领,令人一看就印象十分深刻。
在他身边,是一群穿着短罩甲的骑兵,大冷的天,已经拔了刀剑在手,眼神都是冷冰冰的,只要一声令下,便可挥剑向前。
在他们对面,则是一群穿着铁甲的骑兵,衣饰华美,不少骑兵手中的刀剑还饰着金银饰品,显的十分贵重,在这些骑兵之后,队伍正中的将领则是穿着华美紫花罩甲,身上披着软貂皮毛所制的斗篷,一看之下,就知道是十分贵重。
“左昆山?”
“贺疯子?”
两个为首的将领一眼就看到对面的人,也是同时都冷哼出声,相较而言,左良玉的底气自是更足一些。
平贼将军,总镇总兵,麾下数万兵马,贺人龙不过是陕西副将,□□兵马只有两千来自米脂的陕北兵。
战斗力虽强,实力相差却是大了一些。
“晦气!”
贺人龙在马上吐了口唾沫,骂道:“老子出门撞鬼,真真是倒霉的很,算了,我们退几步,叫他们先走。”
正文 第1411节:第五百九十五章 乱兵
一场小小冲突,以势弱一方退让告终,若是往常,左良玉必定大摇大摆的先行,麾下将领亲军,也是必定一脸骄狂。
今日他原本也是要如此,但当纵骑之前,心念一动,却是对左梦庚道:“你去把贺疯子请过来和我同行,言辞要客气一些,以叔父辈相称。”
“这,父亲…”
对心高气傲,一副纨绔子弟脾气的左梦庚来说,这个差事当然是十分的不情愿。
只是叫他违拗自己父亲,他也不敢。
见左良玉一瞪眼,左梦庚不敢再说半个不字,立刻打了马,往着贺人龙的队伍那边跑过去。
在贺人龙将旗之下,左梦庚执礼甚恭,言词十分客气,做这样的差事,他其实十分合适,将门出身的青年公子哥儿,不管真实本事如何,比起青年士子来多几分英武,比起普通的兵将又多几分贵胃之气,加上言词十分客气,使得贺人龙在部下面前感觉脸上有光,十分的有面子,当下哈哈大笑,答应下来。
待贺人龙带着一群亲信心腹赶过来,左良玉也是大笑着迎上去,彼此在马上拱手,左良玉先笑道:“新年伊始,咱们就在此相遇,今年这仗一定好打。”
“你我二人戮力并行,曹操那种土贼还够打的?”
“哈哈,说的是,说的是!”
花花轿子人抬人,左良玉在湖广勋阳一带向来骄狂,不把人放在眼里,就算文官吃他亏的也很不少,贺人龙部下虽多精锐,战斗力强,但职位资历都差的远,左良玉这么一笼络,贺人龙感激之余,当然是一拍即合,两人顿时都大笑起来。
只是贺人龙大笑之余,心中也忍不住嘀咕道:“老左他娘的吃错了药么?张征虏的兵老子可是见过,一个顶老子五个,老子的兵一个顶老左两三个还是成的,我和他一起打流贼,征虏在一边看着不动?他娘的老左发梦也不是这么发法吧…”
他俩人已经算是来的较晚了,年后才动的身,好在驻地都不算远,几天时间都赶了过来,一路上但见旌旗飘扬,大大小小的武将们都是在心腹亲信和亲军的簇拥下,打着将旗招摇着过来,到处都是来给张守仁拜贺新春的人群,有一些有求于浮山军的军镇,挑担和小车一路看不到头,也不知道带了多少贺礼过来。
文官们多半是坐着轿子,顶马在前,仪仗回避牌在后,这么一路煊赫而来,临近太平镇不到二里地的时候,前来吃满月酒的文武官员差点要把道路给堵塞住了。
“这才是当大将的感觉。”
贺人龙十分羡慕,眼前的盛景,也是叫他这个来自陕北米脂的将门子弟开了大眼界,这么多的文武官员给一个副总兵做汤饼会,以他的人生经历来说,纵是发梦的时候也想不到有这样的奇景。
“等督师辅臣大人过来的时候,恐怕还要热闹些。”
左良玉的神色也有点阴沉,张守仁虽然表示了足够的善意,致使他也赶来赴宴,一则感谢,二来也是把张守仁许诺下来的事情敲定。
但眼前的事还是给他足够的刺激,以他原本的地位,湖广镇总兵官加平贼将军,宴请地方官员和各镇武将时也不会有这样的场面,而张守仁却是轻轻巧巧就做到了眼前的一切。
战功加上人脉,威望,百姓口中相传的声誉,在这一刻,左平贼将军深刻的感觉到,自己这一生,怕是拍马也不能望张守仁之项背了。
在他们即将进入镇子的时候,饥民那边的动静吸引了这些人的注意。
在镇子东南侧,大股的饥民正在领取银子和粮食,按家按户认领,领着的当然是欢天喜地,十分开心,饥民散开的时候,不知道是哪边过来的官兵眼红,拦住了一些,粮食不要,但把银子抢了下来。
这些山民都是饿的发慌,最远的都是三四百里外闻讯跑过来的,过年这几天是浮山军供给吃食,现在还给银子粮食疏散他们,正喜出望外的时候,却是被人来抢银子,纵使对方是有刀枪的官兵,他们当然也不能乖乖就范,一时就吵闹起来。
“这该死的泥腿子,胆子肥了!”
一个把总样的小武官原本不掺合,只等部下抢了钱再说,此刻见闹的不可开交,他的部下看到浮山军人就在不远处,没敢动手,这个把总盛怒之下,挥刀一斩,正中一个夺钱的百姓胸前,众人但见那个百姓胸前绽开一个大口子,鲜血不停的涌出,所有人一声喊,都是吓的面无人色,手中的银子也不敢要了,或是交给官兵,或是干脆丢在地上。
一时间,满地的散碎银子,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看到这样的场景,大将们还不说什么,不少跟着将领过来的普通将士都是面露羡慕的表情。
不论如何,这一伙敢动手的是要发财了。
“哈哈,活该老子生发,都捡起来,不准私藏,一会反正人人有份。”
动手的把总十分开心,他的部下开始捡拾掉在地上的银子,然后几十人抽刀露械,继续抢掠,这一次众人胆子大了许多,凡有抵抗的,直接就是刀鞘拍过去,要么就是抽刀砍过去,没过一会,就砍伤不少胆子大的山民。
“老子不管是谁赈济你们,反正你们这些泥腿子要银子也无用,粮食叫你们背走,银子全给老子留下来。”
带队的把总一脸凶相,没过一会,又来了一群武官,凑在一起,将银子拢成一堆,预备一会瓜分。
在银子的刺激之下,参加抢掠的士兵越来越多,甚至不少大将的亲军都是跃跃欲试,也想着下去发一点财。
当时的明军军纪已经崩坏,李自成等流贼和官兵交战,多次反败为胜,就是靠的在战场上抛洒金银绸缎这一招。在那种要命的时候,战兵穿着几十斤的铠甲,手中拿着兵器,不去追杀敌人,反而停下来哄抢金银财物,然后彼此争夺而大乱,最后农民军反戈一击,官兵由是大败。
战场上他们都敢抢,况且此时看到是普通百姓每人手中都拿着明晃晃的银子?
“约束部下,不得参与过去。”
左良玉的部下军纪向来恶劣,当着地方官的面一样敢烧杀抢掠,现成能发一笔小财,不料左良玉罕有的下令不准加入,他的部下亲军们只能咽回口水,却也不敢动了。
见他如此,贺人龙当然也约束了自己的部下不得擅动。
很快的,张世强带着部下们赶了过来。
“登州兵将都是一身好甲胃啊。”
贺人龙还是头一回看到大股的登州兵,顿时两眼瞪的老大,嘴巴也微微张了开来,在他身边,一群秦军将领和军士都是神色各异,眼神复杂的打量着登州镇兵们。
张世强是穿着将领的明甲,神色威严,戴着云翅盔,身着长身罩甲,甲叶露在外面,从肩膀到手臂处戴着臂手,甲叶闪闪发亮。
腰间一根卡簧牛皮腰带,上挂宝剑,下身是甲裙,也是明甲在外,甲裙下是护膝,精钢所制,十分厚重,闪烁着冰冷的寒光,脚上一双黑色长皮靴,不是明军制式模样,皮子更好,手工也更精良。
光是将领甲也算了,所有跟过来的登州兵将全部是明甲式样的短罩甲,甲叶在外,内衬大红衬里,远望过去犹如一团红云,十分威武。
这样的装束,也是大明将士被称为“赤军”的由来。
登州镇的甲胃,与大明的制式战甲相似,只是更加精练,易穿着,防护能力也更强,在华美的程度上,犹有过之。
放粮的中军和后勤兵都有这样的甲,这令得在场的其余军镇的将领和士兵都十分惊奇和羡慕,登州镇的财力,实在太叫人吃惊了。
将领甲的价值无法估算,但眼前这些普通的登州镇兵的一身装备,价值全部是在百两白银以上。
在不远处又有几个大将过来,他们也是看到了这里发生的事,一个四十来岁的魁梧汉子皱眉道:“张征虏哪来的这么多银子?要是所有登州镇兵都是这样的一身战甲,一营兵没有数十万如何养的起来?”
“以七千人计,全部束甲便在七十万两以上,听说张征虏的部下全部是用精铁长兵,还有精良火铳…”
另外一个将领若有所思,缓声回答。
两个人一个是总兵官猛如虎,另外一个则是张任学,他们也算来的快了,最近罗汝才和革左五营汇合,大军往英、霍山中汇合,这已经算是河南地界,张任学压力增加,这一次算是来搬救兵来了。
猛如虎也是将门世家,麾下兵马实力不弱,也有一群骄兵悍将,前来的路上包括他在内,所有将士心里都对登州镇和张守仁并不服气,待到此时,服气之余,也有恍然大悟之感。
明军的一般营伍,如果是京营或是边军重镇,一营兵可能从无到有要花十几二十万,象张守仁这样,斥资数十万近百万装备营兵的,那也是绝无仅有。
若是他们知道登州镇的战马也是巨资购买,恐怕就更为心惊了。
“你们是哪位将军的部下?”
张世强到达之时,那些被砍伤和抢走银子的百姓自是跑来控诉,也有不少太平镇附近的镇民过来,一起痛斥那些抢掠的官兵们。
听到这样的控诉,那些武官和抢了银子的官兵们却是面露冷笑,一副丝毫不以为意的模样。
正文 第1412节:第五百九十六章 行军法
“我等是方巡抚的抚标,这位将军有什么见教?”
带兵抢掠的武官最高已经有千总在内,但不便出面,还是由那个刚刚下令的把总出面来答话。
“我等奉征虏将军之命,赈济流散山民,给其银两与粮食,令其还家,以使地方平靖无事。不知道贵部为什么要抢掠发给百姓的银两?”
虽然张世强是堂堂参将,加指挥同知的三品大将,但对这个巡抚抚标的小小把总,也还算留有几分客气,虽然质问,语气却十分平静温和。
越是这样,这个把总就越是骄狂,横刀在胸,十分狂妄的道:“这自然是有理由的。”
“什么理由?”
“我等已经三个月没有关饷,朝廷不发饷,当然只能自取。”
这个把总十分蛮横不讲理,底下的兵当然也好不到哪去,当下便一起挥刀鼓噪,叫道:“老子们只是要饷,看到银子就充军饷,给他们留下粮食就算不错了。”
“哪怕就是皇帝来,老子这银子也是拿定了。”
“就是,皇帝还不差饿兵!”
“你们登州镇要是真有银子,为什么不拿给咱们一些,都是袍泽兄弟,何必把银子给这些泥腿子拿去使。”
“哈哈,这话说的是了。”
登州镇这边有三百余人,但只有一百多兵丁,其余二百多是临时雇佣的太平镇一带的镇民夫子,用来拉车装货,普通的辎重兵和辅兵这几天也放假了,长途跋涉,他们也累的够呛,加上战马和挽马在冬春之交时更要加力照料,所以辅兵们都留在营中,没有出来。
而对面的乱兵,少说有四五百人,其中有两三个千总,十来个把总,多半是巡抚抚标,少量铁甲,多半是棉甲,装备虽差,比普能官兵还强些,加上人多势众,鼓噪起来,居然声势十足。
“都清楚了。”
张世强做了一个很遗憾的手式,然后他身边两个穿黑甲的军官点了点头,接着便是悄没声息的离开。
“根据登州镇军法,聚众抢掠民财,啸聚生事是第一等大恶,不分首恶胁从,一律处死。”
张世强看着对面的官兵,一脸痛惜的道:“看汝等也是有甲在身,有兵器在手,杀贼立功获赏不是难事,何苦做这种勾当。”
听到他的话,对面的武官们笑的打跌,那些拿着刀枪的官兵们也是笑的东倒西歪。
这里有四五百人,鼓噪起来人可能更多,里头还有不少军官,大家都是巡抚抚标或是正兵营的兵将,能被带出来到太平镇这里来,都是巡抚和总兵副将一级武将的亲兵,抢几两银子就被宰了,上头的人怎么想?
征虏将军再大再威风,也不能擅自杀巡抚标营的官兵吧?
大明在崇祯年间,法纪废驰,辽兵就曾经多次闹饷,最厉害一次,将辽东巡抚围在营中几天,剥了衣服羞辱,虽然巡抚后来被救出,但也是羞愤自尽了。
眼前的事,只要攀扯在闹饷上头,就算巡抚也得掂量一下其中的利害关系,眼前这个登州的将军大约是猪油蒙了心,居然说什么要把大伙儿尽数处死,真真是笑死人了。
众人哄笑着,也不拿眼前这些登州兵当回事,想抢的继续抢,有一些兵将看到饥民中有漂亮的大姑娘小媳妇,顿时就是上前,嬉皮笑脸的调笑着,或是干脆就上手去摸,一时间哭声和尖叫声,此起彼伏的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