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尚书大人!”
傅宗龙与两个侍郎一起入宫,其余围观的官员们都是如释重负的模样。
张献忠是流贼第一人,这在目前来说是没有争议的,此人一死,南方算是平安了!
正文 第1406节:第五百九十章 入奏
“张征虏真是国朝第一勇将!”
“戚、李之后第一人!”
“北诛东虏,南伐流寇,了不起,真是了不起啊!”
“此次他当获厚赏,当之无愧,当之无愧。”
“上次还有人嘀咕是薛阁老护着他帮着他,这一次是真叫人无话可说了。”
几个大官一走,议论声就起来了,在场的官员多是南方籍贯,不少是江西九江或是凤阳,湖广一带,就是苏、松、常一带的官员也不少。
大家都是地处江南一脉,声气相连,张献忠也是南直隶的大患,所有人提起来,都是有松了口的感觉。
人群之中,只有吴昌时面色如土,浑身战抖,感觉手脚都是冰冷。
这北京的天,虽然是冷,但是干燥,呆久了的话,其实南方官员反而更喜欢北京的天气,江南的冬季一样冷,而且是潮湿的很,反而不如北京舒服。
而吴昌时此时的表现,实在是因为刚刚听到的消息叫他如五雷轰顶,意外突生,叫他无法镇定下来。
将张守仁推荐给杨嗣昌,一则是劝杨嗣昌及早出京,替周延儒这个政治上的主子腾出空间来。二来,卖好张守仁,三来,便是在复社中彰显自己的力量。
谁知道张守仁打仗实在打的太好,现在好了,立下如此不世之功,连带着杨嗣昌也有经制之功,以此大功,薛国观就算去位,杨嗣昌接替的可能,也是无穷大了。
这算是他捅出了一个无法弥补的大篓子出来,一想到周延儒的愤怒和其阴狠毒辣的手段,吴昌时便是浑身冰冷。
“得及早想个法子!”
人群之中,这个复社的干将很快就隐没消失了,外间的庆贺与高兴,却是完全与他无关。
消息如野火一般,很快就从皇城烧到宫城。
进入宫城,无非就是东华门和西华门两条道。
百官早朝,从东安门进皇城,然后从左右掖门进入午门,再入皇极门,直到皇极殿下举行早朝。
但有的时候皇帝在文华殿召见外臣,或是在左顺门,乾清门见人,百官入宫,就是以东华门为宜,锦衣卫等近卫武臣,也是从东华门出入。
出入者,有牙牌,上刻身份官职,验牌之后,方始可以出入。
当傅宗龙等抵达东华门时,王德化这个掌印太监竟是亲自在东华门等候,在他身后,王承恩和曹化淳等有权势的大太监俱在。
“消息属实否?”
司礼对比内阁,傅宗龙再强项,也无法在王德化这样身份的太监面前拿捏身份,对方劈头就问,也是对消息太过重视的原故,他不敢怠慢,即刻答道:“确有其事,不过奏折俱在火漆包中,不经通政、司礼,下官不敢擅拆!”
“此奏要紧,由咱家亲自递入奏报吧。”
王德化也不客气,崇祯这阵子吃睡不香,日日夜夜为湖广一带的紧张情形而魂梦不安。这样的好消息,哪里能由别人去递!
“是,请公公收好。”
傅宗龙不敢违拗,只得将奏折递了过去。王德化接过之后,双手竟也是不可扼止的颤抖起来。在他身边,诸多太监都是这般情形,有一两个对崇祯特别忠诚的,竟是微微抽泣起来。
三个外朝大官,也是为之动容。
待一群太监离开后,傅宗龙等人也不敢擅离,皇帝在文华殿,他们就索性在箭亭一带等候着,傅宗龙长叹口气,摇头道:“十年辛苦,十年耻辱,终于一朝洗雪了。”
“大人说的是。”一个侍郎笑答道:“张献忠伏诛,湖广一带夷平不难,除革、左五营外,李自成只余残部,不足为虑,自此,天下再复太平矣。”
“尚有东虏为患…”
“东虏不足虑也。”这个侍郎自信满满,也是代表大多数文官的态度:“东虏不过边患,其势再强不过百年,再忍它几十年也就过去了,况且现在朝廷已经有集兵用于宁锦之意,九镇边军精锐齐发,东虏必败无疑!”
“但愿如此。”
最近宁远一带频频有急报送来,虏骑有进犯之意,这令傅宗龙心中十分不安,但现在尚且没有确切消息送来,以他本兵的职份总不能当众说出晦气的话出来,但无论如何,他也不能赞同这两个副手同僚的话,只是他知道自己人单力孤,话多有失,容易被人抓着把柄,当下微微一笑,话却是不肯再说下去了。
崇祯此时正在文华殿,不过并没有召见臣僚,而是在文华召见太子,检查功课。
他的心性最喜欢做一些繁琐而无意义的小事,在崇祯十七年农民军破城前夜,这位皇爷尚且在检查太子窗课,亲自点评,也不知道他当时的想法究竟是什么!
此时国事虽然烦难,但皇太子的功课在崇祯看来关系社稷传承,马虎不得,每天固定时刻,他会将太子叫来,观阅太子功课,不足之处,便是一一点评。
“此处笔法嫌僵硬了一些,何必硬转?圆融些儿何妨?”
点评起书法来,崇祯倒是底气很足,哪怕是东宫讲官中书法最好的王铎也不能不承认,皇帝书法颇佳,功底很深。
“是,父皇,儿臣知道了。”
“唉,回头下去,好生再练过吧。”
皇太子说好点听是质朴无华,为人朴实厚道,说难听点就是木讷,过于少年老成了一些。每次教导,太子总是诺诺称是,不过进步却是有限。
但好歹功课是王铎和吴伟业这样的名臣大儒加江南才子教导,窗课上的经史功底倒是日有进益,崇祯看了,含笑勉慰几句,皇太子诺诺连声的答应着,殿中气氛倒也不坏。
在殿中父子二人以下侍立的,便是王铎与吴伟业等东宫讲官。
做这个官职,是十分便宜经验的做官的终南捷径。太子此时亦君亦臣,地位尴尬,很难叫大臣归心臣服,内廷外朝也是有别,外朝官很难与皇太子接近。
只有东宫讲官是公开的太子私人,讲官授课之余,也不可能一直板着脸说教,好歹会有一些闲暇时光,讲讲笑话,说说仕途宦情,给太子增加见闻的同时,君臣之谊也就牢不可破了。
这样将来太子即位,东宫讲官就是新皇的第一批信的过的臣子,数年之内由詹事到内阁大学士的例子,并不少见。
最出名的,就是高拱和张居正这一对裕王讲官,隆庆和万历两朝,裕王府讲官独领风骚,羡杀旁人。
看到皇帝奖励皇太子,最高兴的,自然还是这些东宫讲官,王铎与吴伟业等彼此眼神交流,心中都甚是得意。
“皇爷,皇爷,有捷报…”
外间突然变的乱哄哄的,崇祯脸色一征,眉宇间已经隐隐有怒气。
他的脾气,严刚坚毅,也有一点古板,规矩就是规矩,在他的金台之下,大殿门前,居然有人敢出声喧哗!
不论何事,出声者何人,都是在挑战他的帝王威严!
“什么捷报,就这般吵闹?”
如果不是听到“捷报”二字,崇祯当场便会发怒,就算如此,脸上神色也是不大好看。这些年来,所谓的“捷报”多了去了,文官武将彼此联合起来大吹牛皮,反正吹牛皮吹破了皇帝也没有办法。
这些年来,崇祯接捷报接到手软,但天下事反而越来越坏,听到大捷二字,他反是下意识的皱起了眉头。
当看到是王德化和王承恩曹化淳等人全部前来,连杜淳这样的善闻风色的太监都是跑了过来,崇祯的脸上这才微微动容,并且为之色变。
一群东宫讲官,也是善闻风色的,当下俱是紧张起来。
没有大的变故,这么一群戴三山帽还有御赐蟒服的大太监不可能一古脑的全跑过来!
“奏上皇爷…”王德化走的急了,有些气喘,先说了一句,接着平定了一下呼吸,在他喘息时,众太监恨不得屁股上都长条尾巴出来,好对着崇祯摇上一摇,那种一脸欢喜,满面春风的模样,明显是有特别大的喜事才会如此,但就算王德化停顿住了,这一群太监也是没有人敢抢着说话,宫里头的规矩比外头要大的多了,抢说一句话在外头可能是一个白眼,在宫里可能就是生死大仇,绝不能孟浪。
崇祯也是有点掌不住劲的感觉,他坐在诺大的金台上,身上也有点颤抖,两手扶在把手上,紧紧握着,神色是十分的紧张。
“奴婢奏上皇爷,督师辅臣杨嗣昌有加急奏报,言称白羊山大捷。”
崇祯下意识的吐了两个字,人也镇定了很多,他道:“官兵连败两场,终于知耻后勇了么?这一仗斩获如何,将献贼并曹贼撵往何处?督师辅臣如何调配兵马防堵?年关将近,饷,械如何?这些可都有奏报?”
前线文官和武将每天都有大量奏报送过来,五花八门,各类要求都有,要军马或是甲仗的,或是要粮饷的,或是移防,或是奏调人手,反正都在皇帝这边扯皮打擂台,崇祯是事必躬亲,但在阅看之前,总会有一个大致方向,这些活,就是司礼的范围。
下意识的,崇祯便是问了这么许多,这个皇帝,也确实是干的十分辛苦了。
正文 第1407节:第五百九十一章 封伯
“皇爷,封包尚未拆开,细节奴婢等尚不知晓…”
看着崇祯沉下脸来,王德化也不慌张,皇上的脾气他太了解了,当下又笑眯眯的道:“奏报送至时,是由湖广来的急使亲自送到,插红旗,报大捷,言称斩首七千级,张献忠亦是伏诛,被割得首级…”
和自己所有的大臣一样的反应,在这一瞬间,崇祯被雷电劈中了一样,猛然站起,眼睛瞪的滴溜圆,嘴巴也是张的老大,半响都没有闭合。
皇帝这样的反应,不出众太监意料之外,而在场的东宫属官,也是不比崇祯好到哪里。
包括皇太子在内,俱是楞征住了。
这十年来,北京的深宫中不知道接了多少次张献忠等人的死讯,包括李自成在内,被推断死了没一百也有八十回了。
但没有一回,敢理直气壮的宣示已经割到了首级!
有首级,就是说明,张献忠已经死的妥妥的,绝对没有一丁点的推词或是意外了!
不是确定的话,没有哪个在地方督师的文官和武将敢来说这种谎话,就算是杨嗣昌或是左良玉也不敢!
“献贼已经死了?”
“是这么说来着!”王德化一脸笑容,跪下拜舞:“奴婢给皇爷贺喜!”
“奴婢给皇爷贺喜!”
“儿臣给父亲贺喜!”
“臣等给皇上贺喜!”
一时间,殿中所有的太监和官员们,还有皇太子在内,俱是跪拜下去。
崇祯已经几近癫狂,和几年后李自成给他的压力来说,张献忠在此时给崇祯的压力一点不比后来的李自成小。
攻克凤阳,焚毁挖掘皇陵,这样的事,便是张献忠和其余贼首一起做出来,而其中张献忠名头最大,杀戮最凶。
这样的一个悍贼头目,十年来难制,两年前张献忠在谷城受抚,不听宣调,不解释兵马,日夜操练,擅盖营房,这些事朝官奏上来,崇祯都是睁眼闭眼,根本不愿去细想。
如果他能有信心以武力解决张献忠,又怎么会容忍对方在谷城名为受抚,实为藩镇的格局?
此时此刻,看着眼前的火漆封好的奏事封包,崇祯只觉得似有千均之重,简直快要拿不动他。
半响过后,他才拆开封包,将杨嗣昌亲笔书写的奏折拿出来看。
“果然,果然是献贼授首了…”
一看到前半截,崇祯便是两行眼泪流落下来。在场的太监们都做出动容的模样,但也是很有默契的没有去劝。
十年苦功和庞大的压力,叫这个刚刚三十出头的皇帝发泄一下情绪也好。
此时大学士们也是闻讯赶来了。
薛国观为首,范复粹等人相随于后,五个大学士鱼贯而入,见崇祯于金台落泪,众人也并不吃惊,预料中的事情。
当下俱是山呼拜舞,口中俱是道,此为皇帝贺,为大明贺。
“诸位先生请起,赐座,赐茶。”
崇祯终于是渐渐镇定下来,继续看奏报,等他将杨嗣昌的奏报放下时,脸上神情也是变的无比郑重。
“此次大功,是张守仁率登州镇,以七千击五万,于白羊山一带大破贼寇,除张献忠外,尚有曹威,马元利等一起伏诛,斩首七千级!自崇祯初年有流贼为患,十余年间,官兵未有此大胜!”
“原来是征虏将军!”
皇太子眼睛都是一亮,轻轻呼出声来。年纪小的人不免都有崇拜英雄的情结,皇太子自然也不例外。
张守仁的种种经历,二十余岁以白手起家,创□□队,剿灭海盗与各地响马,斩首之多,武功之高,已经渐成传奇,太子爱听,自是有人夸大其辞,说与他听。
济南之役,北上之行,也是颇具传奇色彩。
最少在皇太子心中,张守仁已经是一个传奇般的将军,与戚继光甚至是岳飞一样,都将是青史留名的大将和良将。
以前,张守仁的战功和资历还差点儿,白羊山这一役后,恐怕没有任何人敢说嘴了。
薛国观轻呼出声,心中感觉无比安慰。
这个胶东的青年将领,他是从对方尚为游击将军时就青眼相加,果然张守仁也不负所望,一个个战功抛出来都是沉甸甸的。
一时间,他也是有点神思不属了。
如果自己能在“知兵”上下一点功夫,此次自请以首辅之身份视师,这个经制大功落在自己手上,首辅之位,尚有人敢谋夺吗?
可惜,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悔之晚矣。
但在明面上,所有的大学士和官员太监们都是又一次下拜:“恭贺皇上又得一良将,张守仁此次武勋,不在当年戚继光,李成梁之下。”
“朕意云然!”
崇祯背手而立,脸上已经是满面春风:“着即督师辅臣速将张献忠首级妥善保管,速速送至京师!”
这样的事是司礼监的职权范围,自是由王德化答应下来。
“准备告捷太庙,朕将亲临!”
“臣等遵旨,知照礼部预备。”
此事是内阁并礼部的首尾,自是由内阁诸大学士一起答应下来。
张献忠祸乱天下十年,耗饷千万,前后调度官兵不下百万,督师总督数十武官总兵官数百不能制,又有焚毁皇陵一事,所以此人伏诛,单为此事而告捷太庙和亲往奉先殿祭祀皇祖,都是理所应当之事了。
至于抚恤地方流亡,安抚人心,统计俘获甲仗物资,恢复地方生产,预备来年春耕,这一些事,平时说来是十分冗杂的,此时崇祯娓娓道来,一一吩咐,竟是十分周到详细,而且并不显的繁琐。
内阁自是一一答应下来,一会下去之后,礼部和兵部就有的忙活。
“发库银十万,并银牌、铁鞭等物,由内阁并兵部酌情来定,朕无有不允。”
这样的大胜面前,皇帝也是前所未有的大方。
前年底卢象升督宣大兵马勤王时,皇帝发银两万还是三万,还是十分舍不得,今次一开口就是十万,如此大手笔的厚赏,自万历天启至今,倒还真的是没有过。
“臣等遵旨。”
这事儿就是户部和工部头疼了,内阁不会在皇帝欢喜的时候来触霉头。
“杨嗣昌督师有功,着授荣禄大夫,左柱国,加少保,太子太保。”
原本在官爵勋阶上的奖励,当是内阁兵部会议,按斩首多少,获甲仗多少来计算,大明自有一套奖励办法和酬劳的体系。
不过皇帝欣喜之余,愿意当场就给立功的大臣升赏,以大明的君权体系来说,也并不为过。
在崇祯宣示的时候,内阁的舍人,还有记述起居注的翰林,司礼监的人,三方人马俱是运笔如飞,不敢疏漏一字。
在听到杨嗣昌升赏的时候,很多人的眼光便是瞟向了薛国观。
杨嗣昌是东阁大学士,兼管礼、兵二部,权力极重,在大学士体系中排位却并不靠前。
此次大功之后,自是与以前不同,无论如何,杨嗣昌权力越重,对薛国观的威胁就越大,看来此次如此的超级军功,对大明的政治□□,也会有所触动。
倒是薛国观本人毫无表示,最近皇帝已经连下几次旨意,在不少事上叫薛国观为难和难堪,他去位已经是必然,只是不知道是平安而退,还是要有难堪。
杨嗣昌要上位,也是别人的事,与他无关了。
“张守仁…嗯,此役是登州镇一镇之功,张守仁么…”
杨嗣昌之后,张守仁这个登州镇的副总兵官自然就是武将中功勋最高者,杨嗣昌的封赏之后,自然便是轮着他了。
在前一阵,张守仁率兵飞速应援时,崇祯对他的欣赏又浮上心头。而当登州镇刚至败报也紧随而至时,崇祯虽不恼恨,心头也是难免失望。
以张守仁的年纪,崇祯还是很想栽培他一下的,能将此人打造成崇祯一朝的大将和名将,如嘉靖年间的戚继光一般,对崇祯来说,也是颇具诱惑力的一个想法。
当初不给登州镇总兵一职,纯粹只是想在资历上压张守仁一下,现在看来,这个做法未免一厢情愿,是太愚蠢了。
名将的锋芒,岂是一阶一级能压制的住?
再想到现在山东有警,李青山冒起,山东地方是否能平定这股逆贼,恢复漕运,实难判定,这个时候,就不能再犹豫了!
“张守仁神行千里,率部急趋湖广,忠勇可嘉,已有大功。今,阵斩七千,且擒斩贼首,朕心实喜,赐荣成伯,世袭五千户!”
“遵旨!”
与司礼太监们的果断相比,文官们就迟疑的多了。打从万历年间到现在,封伯的也就是李成梁一个,其间还被文官们一起联手剥夺过世袭权,后来还是万历在临死之前自作主张,给李家将这个伯爵世袭下来。
李成梁可是斩首土蛮数千级,勒服女真各部,镇守辽东数十年使大明辽东平安,有这样的武勋,封伯时文官们尚且不情不愿,觉得武将封爵,势大难制,会威胁到文官压制武将的现有体系。
而于此时,皇帝嘴一张便是将张守仁封为伯爵,各大学士面面相觑,一时间,都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正文 第1408节:第五百九十二章 唏嘘
“皇上,”虽然张守仁算是薛国观的武将班底,但此时事关整个文官集体的利益,薛国观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出来,奏报道:“张守仁此次立功虽重,然则太过年轻,国朝未闻有二十余岁便因军功封伯者,还是稍抑其恩赏,多赐金银及赐物,抑其功爵,留俟为异日之封为宜。”
“薛大人所奏极是,臣附议。”
“臣附议!”
“臣亦附议。”
一时间,除了太监与不够资格的小臣之外,在场的文官大佬们纷纷表态,对崇祯赐给张守仁伯爵之封,大加反对。
而因薛国观的出头,在场不少对他有意见和心里有疙瘩的文官也是都微微颔首,表示赞许之意。
这薛某人,到底大节无亏,在这件事上首先出头反对,自是叫众人满意。
但崇祯却十分不满意。
他用冷峻之极的眼光扫了薛国观一眼,这个人,最近是越来越叫他不满意了,在政务上没有什么杰出的表现,捐输一事弄的虎头蛇尾,没有任何实绩。
地方上,灾异不绝,官府所为十分有限,怨声四起。
赋税上,没有起色,包括刚起科的练饷,凭白肥了一些地方官员,中枢用度一样缺乏,军饷还是开不出来。
练的兵,更是一个瞧不着。
军务上,在崇祯心中十个薛国观也比不过一个杨嗣昌,国家大事,无非就是军政赋税,这薛国观,已经在崇祯心中被去位了。
其实是他自己缺乏手腕,明朝的朝廷运作原本有一套成规,老套的东西虽然缺乏生命力,但最少是有一定纲领和运作规则的,崇祯朝令夕改,乱改成规,而自己又没有手腕和魄力建一套新的规则出来,结果就是朝纲紊乱,臣子间勾心斗角,党同伐异,频繁更换首辅大臣更是令中枢缺乏稳定和权威,在统驭六部和地方大吏上越发吃力,然后新首辅和内阁缺乏过硬的成绩,崇祯便是再次换人,如此这般,是一个恶性循环。
现在又是到了换人的时候了,所以崇祯对薛国观毫无客气之意,先冷冷瞟了自己这个首辅一眼,看到薛国观俯首低头后,崇祯才冷然道:“此事朕已经有决断,有功不赏,非朝廷驭下之道,更会失将士之心,各位先生念不及此吗?”
不等内阁众臣接口,崇祯便迅即道:“而今虏情汹汹,关、宁、锦一带,将有恶战,朕决意以荣成伯张守仁为同知枢密院事,赐金令箭,文武官员三品以下者,听其节制行事,赐征虏大将军印,提督诸路兵马,为朕讨平不服!”
这么说,就是皇帝无意将张守仁久留湖广,也不调回山东和登莱,而是将张守仁本人和其主力放到宁锦战场,指挥关宁锦州和蓟镇宣大诸路兵,开展与东虏的大战。
这两年来,朝廷对东虏的容忍已经到最后关头,崇祯十年到十一年东虏的入侵给整个北中国造成了极大的损伤和破坏,几十个州县被攻破,被屠杀的百姓足有数百万之多,虽有济南一役的小胜,但完全无足于大局的崩坏和损失,从崇祯十二年到十三年之间,朝廷已经在多方动员,积储粮草和军器火药,包括动员大军的银两,修葺沿途的驿站和道路,调遣总兵官到游击将军一级的武将等等。
现在已经是崇祯十三年,预计在这一年肯定会向东虏大举进兵,只是战争将在何处打响,并且是什么样的形式,暂且却是不得而知。
动员十万以上的战兵,后勤人员亦有十几二十万人,还涉及九边所有重镇的总兵一级武将的调遣,这样的大征伐,自当年万历三大征之后已经没有过了。
当年的萨尔浒一役,打过播州杨应龙和壬辰御倭一役的辽东兵和南兵损失近半,然后辽阳和沈阳加广宁等连续三个战略要地的丢失又损失了明朝边军精锐的另外一半,此次动员的精锐已经是天启和崇祯年间锻炼出来的九边重镇的所有边军的全部力量!
和当年不同,此次若败,大明将几无翻身之力,再也没有机会苟延残喘下去!
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崇祯自己可能都不大清楚,但内阁这些大学士哪个不是人中龙凤,个顶个的人尖子,一听到皇帝最后的决断,几个大学士眼中波光闪烁,几乎是在眨眼之间,便已经都有所决断。
看到薛国观还在发呆,几个大学士使眼色的使眼色,跺脚的跺脚,还有的轻咳出声。
一群东宫僚属看的发呆,王德化等太监则是事不关已面无表情的站在一边,此事是军国大事,皇帝不会允准他们说话的。
“臣等…领旨。”
良久之后,薛国观微叹一声,终是躬身下拜,将这旨意接了下来。
皇帝的旨意,只有经过内阁的副署之后才是合法的圣旨,不分文武,都不得抗旨不遵,否则形同大逆,在挑战皇帝权威的同时再挑战内阁的威权,智者所不取。
在薛国观领旨之后,内阁其余大佬都是躬身应和,此次过后,就是更下一步武将和文官们的封赏,此次由内阁和兵部等该管衙门就能决定的事,就不必劳烦皇帝的圣裁了。
崇祯不大明白,这么一点时间他的大臣们就转了多少心思,他向来觉得自己英明果决,有所决断之后就会果断行事,不会拖泥带水,此时定下封赏,赐与张守仁征虏大将军号之后,他感觉在对农民军的大胜之余,对东虏的战事也将可能会大有起色,最少不会如崇祯十三年之前那样,被东虏隔几年就冲进来烧杀抢掠一回,弄的国家毫无颜面可言。
“但望张守仁尽快剿灭流贼各营的残余,尽早北上!”
在大臣们下拜退出的时候,崇祯安坐于金台之上,满面笑容的想着。
内阁距离文华殿极近,也是处外朝之中,能在宫门之内办公的,除了东宫讲官之外,就是内阁诸大学士及内阁中书各官,再有,就是与内阁相隔不远的六科公房的科道官员们。
从文华殿退出后,诸大学士都是纷纷往自己的内阁值房而去,只是在分别之时,众人又简短商议了一下犒赏张守仁和其部下的细节,还有京师等各处用来大赏赐和献捷的花费,天子亲临太庙的花费和关防等等。
商讨这样的事,大家都是满面春风,心情都很不坏。
“诸位老先生,准备调荣成伯至关宁之事,还需早做准备。其部兵马,家丁,粮草军饷,都需备足才是。”
“呵呵,不急,不急。”范复粹为次辅,微笑着道:“还早的很咧,现在荣成伯尚且在湖广,吾等擅做主张,杨大人在湖广可要着急了。”
“荣成伯武功赫赫,自有主张,吾辈又何必过于越俎代庖呢?”
内阁同僚们的一派乐观之中,薛国观却是众人之中心思沉重的一个,调张守仁容易,但一系列的准备就非得做好不可,而看内阁之中,似乎还是从私心出发,很少有人觉得这是大明和东虏之间的一次关系命运的大战!而调张守仁这样的名将大将往关宁,则也是大明的最后手段,非得慎之再慎不可。
在内阁的角度,见解却是和薛国观完全不同。
士大夫最畏怯的就是流贼,而流贼之中则以张献忠风头最劲,被视为最危险的人物。
此贼一除,说明大明犹有天命,最少还得有一个甲子的国祚,既然如此,大家身为大明臣子,心情自是大好。
流贼之下,最被视为威胁的当然就是跋扈的武将,张守仁现在当然首当其冲。
好在皇帝处断的很好,调派此人到关宁前线,这是最妙的法子。
以张守仁的能耐,放在山东或是登莱,根基在彼,封伯加大将军,地方上谁能制之?当然,现在巡抚已经制不住张守仁,但最少在名义上巡抚和监军道仍然能节制总兵官,而一旦名义上都不能节制…这后果就太严重了!
将张守仁派往关宁,那里的将军都是将门世家,宣府的杨国栋资格老,一门三总兵,副将参将身份的族人不知道有多少,还有辽东的祖家和吴家,更是实力雄厚的军门世家,太原总兵王朴滑头无比,曹变蛟和左光先资格够,麾下实力强劲,除了洪承畴谁的帐也不买。
这么多骄兵悍将在一处,兵饷都有朝廷开支,就算张守仁加提督武经略,上头还有一个手腕老辣的总督洪承畴在,他还能翻了天去?
当年在朝鲜战场,宋应昌是文经略,麻贵加备倭大将军为武经略提督,一样被宋应昌管的服服帖帖,以老洪的手段,做到这样大约不难。
这样一来,张守仁到了辽东,也是没了爪牙的老虎,下有辽东和宣大将门掣肘,上有洪承畴等文官压制,天大的本事,也是显不出来的。
扔在辽东几年,压上一压,然后再打发去别的地方,反正天下之大,有战乱的地方太多,不怕用不上这个伯爵大将军。
文臣对付武将的心法,无非就是如此。
这个张守仁,这几年实在太得意了一些,也该当收敛一下行迹,低调一些儿了。
这自然是大家的想法,无须宣诸于口,却都莫逆于心。
众人分离之际,只有薛国观喟然一叹,这一叹息声中,似有无限唏嘘。
正文 第1409节:第五百九十三章 齐会
宫禁之事,向来能保密的时间极短,况且文华殿议时,有众多的太监,东宫僚属讲官,内阁官员,还有翰林并起居官们,想保密是完全不可能,对于这么一桩大喜事而言,朝廷的态度肯定是宣扬的越快越张扬才好,哪有压着人不准爆料的道理?
一个时辰不到,东安门外至十王府,再到棋盘街和正阳门一带,所有靠近皇城收到风最快的地方,还有崇文门一带,鞭炮声就是此起彼伏响个不停,到处都是一片欢声笑语。
高兴的先是官员和士绅,还有京营将士和他们的家属,前几年,流贼在河南与山西一带闹腾的厉害时,京营也曾几次奉命出征,挑捡将士的时候,到处都是一片哭泣之声,谁也不愿意离开京城,出兵放马的到外省去打仗,而张献忠凶名在外,此贼一去,所有人都感觉天下重复太平有望,这种欢喜和放松的心情,哪怕就是普通的百姓也是一样的。
在这种欢乐情绪的感染之下,加上接近年关,各家各户放炮的都不少,呼朋唤友,到正阳楼等大酒楼买上一些酒菜,提着食盒聚在一起畅饮的也不在少数,整个京城,都是沉浸在一种特别的欢乐气氛之中。
这种高兴的心情,对一些被东虏残害过的百姓或是士绅来说,还有一种特别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