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张网,终于是网着了最大的一条大鱼…在这一天,成功狙杀了张献忠!
巨寇授首!
这个功业,远在济南一役的七百多颗头颅的价值之上,一看到张献忠首级被割下来的那一瞬间,林文远激动的几乎不能自已。
这一切的苦功,终于没有白费!
大明崇祯十二年十二月十五。
这一天是朔望日,每逢初一,十五,就是朔望,各地的文武官员都要远远遥拜京师方向,向皇帝表示忠忱之心。
这一天的襄阳城中,却是一片愁云惨雾。
几天之前,半夜时分銮铃响动,却是登州镇副总镇张守仁的塘报送到,登州镇已经不等援兵赶到,自己就是悍然动手,向着近十倍之敌主动攻击。
塘报传到之后,很快就是在襄阳城中传扬开来,众人自是对张守仁的莽撞十分不满,也是对他征虏将军的声名感到不小的怀疑,同时城中有很严重的不稳迹象,不少有实力的士绅官员家族开始准备好行装细软,车辆和金银是必不可少,还有一些长途搬迁的必备之物都是准备了不少,一家准备之后,城中最少有几百上千家士绅在准备逃走,普通的百姓稍有门路的也是在想办法,他们逃不远,也是在考虑逃到武昌或是江陵那边去。
这阵子,城中人心惶惶,一夕数惊,经常有夜里因为几个小贼而闹的阖城不安的情形发生。
前天夜间,一伙小贼出来夜盗,结果被人发现敲锣抓捕,但一听到锣声,全城不安,都以为是贼兵犯境,或是干脆传言贼兵入城。
当夜就有几千人逃到城门处,甚至有不少人家的女眷预备上吊或是投井自杀。
一直到天明时分才知道是拿捕几个小贼,这事情闹的全城文武官员都是灰头土脸,杨嗣昌尤其愤怒,因为襄王府也被惊动,听说襄王殿下连夜披衣起来,不敢入睡,在王府卫士和太监的护卫下,直到天明后查明无碍才又复睡下。
自从杨嗣昌督师至今,寸功未立,反而闹的城中如此模样,简直是不成体统,传言之中,襄王也为之大怒,如果是国初亲藩有权的情形,怕是杨嗣昌要大势不妙了。
就算如此,襄王真的不满也会对他有不利的影响,愤怒之下,那一伙小贼就是十分倒霉,原本最多是徒刑一年到三年的罪,其实现在也就最多是枷号的处分,结果杨嗣昌连夜下了牌票,第二天天一亮,这一伙贼就被押到菜市口最热闹的地方,一人一刀身首离处,算是冤枉丢了性命。
经此一事,城中人心更坏,杨嗣昌威信损伤到无可再损,这么一来,情绪自然也是大恶。
他久在京中,少年时是高官之子,贵介公子哥儿,青年之后,仕途十分顺利,可谓一路扶摇直上。在京师时,就算是有人攻讦,皇帝也是卫护,弹劾他的向来没有几个有好下场,可谓简在帝心,倚重无比。
此次出京视师,也算是为熊文灿背了黑锅,原指望自己到湖广后能迅速扭转局面,岂料竟是一泄千里,一败涂地!
杨嗣昌由是心情大恶,连带着身体也不大好,朔日需起早,清晨起身,便是低咳不已。
今日贺朔,还不是在督师衙门,因为正好适逢襄王生日,所以一大清早杨嗣昌就在幕僚和家丁亲兵的护卫下,摆足仪仗,向着襄王宫禁所在出发。
刚至襄阳时,他一切顺手,威望也足,偶然出门,沿途经过时几乎是寂静无声,有万籁俱寂之感。
今日虽是清晨,但沿途始终似有人在说话,嘈杂的市井之音一直没有完全禁绝,他知道是百姓或是士绅对他不服,越是看到仪仗,便越是要大声说话,是故自己会听到声响,如果一意强行弹压,反而会引起意料不到的后果…他只能忍气吞声,只当没有听到了。
过了好几个牌坊,到王府宫门前下轿,已经有不少官员在宫门前等候,看到杨嗣昌过来,一群湖方地方官员回头看了一眼,虽然多数躬身让行,但仍然有一些官员在窃窃私语。
官威这东西,一旦丢了,就不是那么容易找补回来了。
杨嗣昌久历仕途,倒也不会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就气急败坏,只是看到新任的湖广巡抚宋一鹤站在群官之首,见自己过来也只是欠身一揖,并不十分恭谨的时候,杨嗣昌还是忍不住一皱眉。
局面如此,杨嗣昌也只能尽量勉力支撑着自己,就如同在此时,虽然在众人眼前他已经快成一个笑话,但无论如何,挺起来的官威却是不能有半点儿损伤,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气和官威,亦是绝对不能减少分毫!
正文 第1397节:第五百八十一章 奏凯
贺朔礼节十分繁琐,而且在每次贺朔之后,照例该由品级最高的文官对百官加以勉励和训斥,上次贺朔时,杨嗣昌便是对湖广勋阳的官员颇多温言勉励,鼓励大家竭诚效力,剿灭流贼,为皇上解忧除惑。
今日他心绪太坏,也担心登州镇的战况不利的消息随时传来,一旦有警,襄阳城的局面可能会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他已经下令总兵张国安部率兵入城,每个城门安排一个副将把守,严加防备,樊城方向也是下令提升戒备等级,以防出事。
虽然做了这些准备,但襄樊两城加上城外驻军不足两万,贼军连败官兵,人数在五六万人以上,一路裹挟而来的话,襄樊两城将会面临严峻的局面。
以杨嗣昌现在的声望,能不能使上下一心,誓死守城也是难说的很。
因为怀着这种心事,在贺朔之后,杨嗣昌几乎不发一语,率领众官赶到宫门之前,各自投入手本,由王府总管统一收了,往里面递进去。
未过多时,仍然是这个总管出来,也不看杨嗣昌,在门前便是高声道:“殿下说,寡人生日不算什么,但望杨先生能早日督促官兵平贼,或是使贼氛稍稍敛迹,使得寡人不一夕数惊不能安枕,这样就算是替寡人贺过寿了!”
说罢,头也不抬,直接便是返回内宫去了。
这样的态度,明显也是襄王交待过的,现在亲藩无权,除了银子和土地有一些之外,平日里有什么事都要仰赖地方官员帮忙,如果是地方官员强势,亲藩也会吃亏,当年万历年间,张居正这样的首辅就压的不少亲王抬不起头来,不是有万不得已的原因,或是过于愤怒,今日襄王和他的王府总管,必定不会如此声色俱厉。
杨嗣昌感觉自己象是被砸了一个闷棍,一时间有点头晕脑胀,如果不是一个幕僚暗中扶了他一把,恐怕就要栽倒在地上了。
“他竟敢待我如此无礼!”
在心中,杨嗣昌的怒火熊熊燃烧,但又很快颓然熄灭。
今上对亲藩说不上多好,但也说不上多坏,最少很明显的,去年和今年闹的沸沸扬扬的助饷捐输一事,皇上对勋臣,外戚,太监,官员,都有助捐的想法,但对那些每一家身家都在几百万甚至千万两白银以上的亲郡王,却是没有一丝一毫的助捐的想法。
如果皇上真能痛下决心,叫亲郡王也助饷,恐怕此事还真有点眉目,毕竟这天下是姓朱,亲藩这二百多年来享尽了荣华富贵,地方百姓和士绅都是怨气极重,如果掏出一部份银子和粮食来,对亲藩自身而言,也是极佳的改变形象的机会。
可惜,皇帝对真正的本家还是回护的,提也不提,更不会有人敢提此事,所以助饷一事,从开头到结束就始终是一场闹剧而已。
现在襄王公开给杨嗣昌难堪,就算杨嗣昌有天大不满,难道他还能跟皇帝状告一个亲王?
襄王只要不涉及到造反谋逆,根本就是动不得的!
杨嗣昌胸口有一股恶气,却也只能生生咽下!
这一刻,他心中无比后悔,也是觉得无比怨毒…张守仁,一切都是坏在此人身上,如果有可能,非要将他置之于死地不可!
他也是后悔,若是听了张若麒的话,不信任这个无操守的武夫,不为利诱,又怎么会有眼前之事?
思想起来,自是将复社的吴昌时也恨之入骨了!
杨嗣昌一时呆楞住了,在一边的湖广勋阳的官员们却是有看热闹看笑话的感觉。
这个督师辅臣,自以为是阁老,是天子近臣,手握重权,志得意满的样子令人见之生厌,而其确实手握生杀大权,方孔昭这样老资格的东林党人出身的巡抚他也是弹劾了,皇帝已经复命,随时可能派锦衣旗校过来抓人…可是现在,他却是叫亲藩当众折辱!
就在众心痛快之时,却是有数骑急驰而来!
有人色变道:“这是督师衙门的中军旗牌官带人赶了过来!”
杨嗣昌的中军旗牌生的高大英俊,是一个十分显眼的军人,身上是一身漂亮的山文甲,背后是一袭紫色绣小科花的披风,平时在白虎节堂之外捧剑侍立,一脸的骄矜之色,十分惹眼。
此时这个挂副将官衔的中军一脸惶急,急驰而至,到杨嗣昌跟前便是滚落下马,单腿跪地,禀报道:“阁部,登州镇有紧急塘报,刚刚过了樊城水桥,穿城而过,往衙门那边去了。”
杨嗣昌身形一晃,眼神也是变的十分凶狠狞厉,他恶狠狠的看了这个中军一眼。
对方吓了一跳,也是十分委屈的道:“登州镇来了十余旗,大张旗鼓,现在樊城一带已经举城皆知…”
“好了,我知道了!”
杨嗣昌不容他再说,转身急行,已经顾不得什么礼节。在场官员,听到消息后全部面色大变,有胆小的,已经浑身战抖起来。
消息若真的不利,城中什么样的情形,简直是不问就可知。
杨嗣昌正是有此担心,所以下令就算前方有紧急军报送来,一定要隐藏消息,不准随意透露。谁料这个中军居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了出来,自是令他十分愤怒。
而登州镇就更加该死了!
送塘报来,居然还大张旗鼓,杨嗣昌已经在樊城方向安排不少人手,现在送来的消息想必就是樊城那边送过来的,打了败仗,还敢这么嚣张…
“什么声音?”
“似乎是什么人在吵闹啊?”
“情形不对,贼兵进城了么?”
杨嗣昌弯腰往轿子里头钻的时候,樊城到襄阳的南门一带已经是人声鼎沸,嘈杂的声响从城门处一直传了过来,声响之大,在这王府宫禁都能听的十分清楚。
众人惊疑不定,王府长史也是派人出来询问,问是城中出了何事,但此时众官哪里说的清,便是杨嗣昌也是被蒙在鼓里,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捷报,捷报,大捷啊!”
“阁部大人,是捷报!”
“禀督师辅臣大人,登州镇旗牌官至,打红旗入城,报大捷捷报!”
一声声呼喊声从远处传了过来,一直向着王府这边过来,王府有自己的紫禁城,虽然低矮,但亦是与外城隔绝,此时声声捷报,再配上城中百姓越来越响亮的欢呼声,一直安静寂寥的宫城之中,竟是突然如闹市一般的吵闹。
“大捷…大捷?”
杨嗣昌站在自己的绿呢大轿之前,手扶着轿杠,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没有半点力气,整个人都有要晕倒过去的感觉。
这一喜一悲,委实是来的太过激烈,叫他有点儿承受不住了。
“阁部小心!”
“督师大人小心。”
幕僚们簇拥过来,将杨嗣昌团团围住,有两双手扶住了他,使杨嗣昌重新站稳,更有人帮他整理了官袍带饰,使得他重新焕发了一品文官的神采和威严。
等奏捷的声响更近些时,可以看到先是督师衙门的亲军骑兵,再就是樊城守军,甚至还有杨嗣昌的家丁苍头,此时也跟着骑马赶来,自是要讨一个彩头,讨主人的欢心。
而一直到最后时,身着漆红铁甲,头顶六瓣铁盔,一手持红旗,一手按腰刀的登州镇骑兵才策马缓步骑来。
一共是十余骑,个个都是如此打扮,十分精强,脸上也是隐藏不住的骄傲神色。
在他们身边身后,是数不清的人头,大约是从樊城到襄阳的百姓,只要是沿途所见所听的,大约都是赶了过来,整个襄王宫城之外,一眼看去就是密密麻麻的人头,根本看不清楚有多少人。
“着令襄阳府衙并县衙立刻派出马快壮三班衙役,地方里甲亦得上街,弹压地面,不要出事,好好的喜事,不能搞砸了。”
当着杨嗣昌的面,宋一鹤精神抖擞,大声吩咐着。
他的幕僚自是立刻按巡抚大人的吩咐去办事,一个个跑的飞快,看着是四五十岁的老夫子了,却是提着衣襟下摆,一摇一晃的没多会就跑的老远。
“下官给督师大人贺喜!”
宋一鹤吩咐之后,立刻撩起衣袍下摆,也不嫌地冷,就在杨嗣昌面前跪下,大声恭贺:“登州镇告捷,前方必有大胜,阁部大人替皇上亲临湖广视师,旬月时间,便有大捷奏上,皇上一定十分欣喜,督师大人也必会被重赏,下官提前替督师大人贺喜了!”
这宋一鹤年四十余,背景似乎是浙党或是齐党,杨嗣昌也记不得那么许多,但为官还算精明强干,这几天杨嗣昌不甚得意,宋一鹤也是保持距离,现在捷报一送来,态度就立刻大为转变。
这是官场常态,杨嗣昌也不好和下面的人计较,微微颔首点头,对宋一鹤道:“宋大人请起,本阁部生受了…捷报究竟如何,还不大清楚呢…”
宋一鹤微笑道:“要紧的是真捷报,只要是真…”
有些话不必多说了,今日奏捷,襄阳全城尽知,声势极大,登州镇弄出这么大的风声出来,想必斩获不少,最少是肯定打退了贼寇的进击。
能有几百或过千斩首,就算是交待的过去的胜利,杨嗣昌在襄阳的尴尬局面,也就能扭转过来了。
想到这里,杨嗣昌精神一振,脸上神色就越发威严起来。
正文 第1398节:第五百八十二章 震惊
顷刻之间,登州的报捷军人们就进入了宫城。
把守宫城的是王府的侍卫,国初时候,太祖高皇帝给每个亲王不等的护卫,每个亲王可能有几万人到万九千人不等的武装力量,凡有征伐,亲王主之。
二百余年之后,经历建文和成祖两个皇帝的削藩,历代皇帝也是不停的收回亲藩的兵权,时至今日,亲藩们的三卫护卫几乎全部被剥夺,留在宫城之中的,只是一些看家护院的家丁罢了。
平时他们穿着铠甲,手中持有兵器,在百姓面前也还象个样子。
今日在这么一群军人面前,在对方经过的时候,一个王府侍卫头目下意识的想上去盘问,但在对方冷漠的眼神扫视过来之后,这个王府侍卫浑身冷汗直冒,感觉十分的惶恐和害怕,他立刻退向一边,带着自己的部下远远避开去了。
“末将登州镇中军处旗牌官,叩见督师辅臣!”
到得杨嗣昌面前,这个登州镇的使者才以单膝跪地,抱拳见礼。
虽然是行这样的大礼,但这个军使的神态却是不卑不亢,神色十分的从容,自信。
杨嗣昌也不以为意,这阵子他和登州的兵将打交道较多,知道张守仁带出来的兵马都是这般德性,计较不来。
当下微微颔首,答道:“你起来吧!”
“是,谢督师辅臣!”
“你是奉命前来奏报捷音的么?”
“前日征虏将军报称已经与贼决战,官兵主动邀击,可是获胜了?”
“大获全胜!”
这个中军处的旗牌官是张世强精心挑出来的,身形高大,相貌英俊,特别是官话说的话,嗓音也富有磁性。
面对杨嗣昌,他丝毫不惧,声音朗朗的道:“十三日午前一刻,我登州镇兵开始攻击敌阵,主力攻西营,一部防御曹营等贼寇的进击,战至黄昏时分,分头击败敌兵,曹操罗汝才与过天星等率部众逃窜…”
“唉,果然又逃了…”听到这里,杨嗣昌心中顿觉一阵失望,官兵多次获胜,但很难杀伤这些流贼的首领,甚至是连一般的流贼大将也难擒获。
洪承畴和孙传庭师徒二人专门对付李自成,将李自成从数万之众打到只有千余残骑逃入商洛山,但李自成的内营将士的伤亡却不大,刘宗敏在内的大将一个没死,这样的结果当然就差强人意的多了。
“但好歹比打败仗强!”杨嗣昌自失一笑,今早之前,自己还在被人骂为无能之辈,沽名钓誉的样子货,现在有这么一场捷报送来,局面就能扭转,何必还不满足!
“将士们实在是辛苦了。”杨嗣昌温言道:“虽未擒斩流贼大将,亦是难能可贵了…未知斩首几何?”
“流贼大将,有的啊?”这个旗牌官其实是有意卖关子,故意等杨嗣昌误会,他才大声反驳道:“回督师大人,昨日激战,虽罗汝才和王光恩、惠登相等逃走,但曹营大将亦被擒斩多人,西营大将,如扫地王、白文秀、马元利,皆在战场上被杀,并斩下首级!”
“好,好,太好了!”
这是意外之喜,杨嗣昌心里又惊又喜,简直想笑出声来。
扫地王和白文秀、马元利几个,都是西营中赫赫有名的将领,在京城时,连崇祯都曾经在塘报上多次看到,印象十分深刻。
几年之后,闯营的刘宗敏以下的刘芳亮、袁宗第等大将才声名鹊起,超过了西营将领,在这个时候,西营诸将在名气上可是比闯营要大的多!
“杀了这么多大将啊!”
“登州兵果然了不起,比咱们湖广和勋阳的吃货强!”
“阿迷陀佛,今晚终于可以睡个安生觉了。”
“杀了这么多大将,张献忠也是没猴子牵了,他再强,也得有好汉帮他,这一下怕是能消停几年。”
“征虏将军就是征虏将军啊,咱们湖广和南直隶,还有凤阳总督,巡抚,加上勋阳、广汉镇、四川巡抚,还有三边总督,多少高官大将,几十万人,楞是拿张献忠没有法子,征虏一来,就把这家伙给打的溃不成军了。”
“说的不错,征虏将军了得!”
这些人,也就是前一阵提起张守仁便是讥嘲,而在今日此时,却是毫无保留的赞颂起来。百姓其实就是这样,失望时开骂,开心高兴的时候便是赞扬。
“战至傍晚,贼寇西营并曹营翻山逃窜,我军于其后追击…”登州镇的这个中军旗牌官还是在继续大声说着,毫不理会四周嗡嗡响起来的赞扬声,如果是经验丰富的人便会知道,真正的大消息还在后头。
“…追至山岭之后,参将林文远率部下狙手梁必大等发觉逆首张献忠,其形状确认无疑,由梁必大开枪,一枪中其心胸,当场毙命…”
“什么,你说什么?”
杨嗣昌双目圆睁,嘴巴张开老大,那种多年为官养成的风范气度和贵胃子弟才有的矜持神色一下子全部都消息不见了,有几个杨府的家人跟随这个主人已经超过二十年,但也是头一回见到杨嗣昌把嘴巴张的这么大,几乎能同时塞进两个鸭蛋。
不仅是杨嗣昌,从宋一鹤以下,在场所有的官员都是征住了。
还有一些总兵及副将级别的大将,同时也都是呆征住了。他们很难想象,自己做梦都害怕的悍贼首领张献忠,居然第一次和登州镇交战,就被人家割了首级?
没天理嘛!
除了这些官员武将,在场的襄阳百姓也是都呆住了,刚刚还喋喋不休在夸赞张守仁,惊奇这一次胜利的百姓和士绅们,也都是同时被人施展了神术魔法一样,同时都呆征住了。
距离宫城近的地方很静默下去,然后就是如石子投在池中一样,圆圈扩散开来,紧接着,整个襄阳城都沉默了下来。
这样的场面,在事后成为很多人一生中难以磨灭的深刻回忆,就算垂垂老矣,提起崇祯十二年十二月朔日这一天的事情,仍然是人津津乐道的一桩妙事之一。
“贼寇八大王张献忠已经毙命,并且已经被当场割下首级…”中军旗牌官很满意在场官员和百姓们的反应,这个差事,中军处的人差点打起来,后来还是靠着抓阄的办法才确定了是他来报捷,这个差事辛苦不算什么,回去之后要被同僚逼着连请十天大酒都不算什么,要的就是报捷的时候,看到这些人的惊讶,看到这些人眼神中的迷茫和震惊,看到这些人手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看到这些,所付出的那一点代价又算什么!
“割下首级了?哈哈,割下首级了?”
杨嗣昌差点就真的癫狂了!
刚刚说打死张献忠的时候,他的脑子短时间内陷入了停滞状态。确实,刚刚奏捷时的消息已经够好,马元利和白文选加扫地王等都是够份量的大将,有他们的首级,这个大捷有十足的份量,足以完全拿回自己在皇帝心里的所有失分。
但打死了张献忠,一切就是截然不同了!
皇帝那里不仅没有失分,而且他的地位将会扶摇直上,以他的年纪,将来官拜太傅,亦未可知。诛斩张献忠这样份量的贼逆首级,这个功劳,足够他躺下来吃一辈子的了。从此之后,再没有人能直接攻讦他的能力和操守,最多只能攻击他的党羽了。
在大明,他这一份经制之功,足以令任何政敌闭口了!
更要紧的是,张献忠伏诛,麾下大将伏诛,想来几乎是全灭了,至于曹营…曹操此人,杨嗣昌向来觉得不必放在心上,当然,西营还有一半的力量逃走,曹营最少走了七成,这些人将来会给他带来的麻烦远大于此刻的轻视,甚至抵消了张献忠被诛杀时带给杨嗣昌的这些乐趣,不过这也是后话了。
此时此刻,杨嗣昌终于相信这个旗牌官所说的一切都是事实,刚刚说击杀时,他还不敢表态,因为这十来年下来,张献忠授首的捷报也不知道报过多少次了,就是在崇祯十一年时,孙传庭虽然进京勤王有功,但因为浮报战功,并没有得到李自成和刘宗敏等人的首级就浮言李自成已经死亡,结果一个大将首级也没有,因为此事,遭到皇帝切责,现在就算登州镇报捷,如果没有确实的证据,他也根本不敢相信这一切俱是事实。
有了首级,一切自是不同!
“除张献忠授首外,尚有诸营贼寇首级六千七百颗,所获金鼓甲仗无算,粮食数千石,猪羊数百,金银十余万,详细数字,尚且有待清点。”
这个斩首数字,又是令得所有听到的人为之哗然!
官兵击贼,往往虚报大胜,什么甲仗无算,伏尸十余里,河水为之变赤等等,这样的话经常能在塘报上看到。但实际的斩首数字,过千级的都很少,很多时候还是杀良冒功。这一次登州镇不仅有张献忠的首级,还有近七千颗流贼的首级,以张守仁的名声和操守,当然不至于虚冒,这一次,真的是切切实实的令人无比震惊的至高功勋!
正文 第1399节:第五百八十三章 轰动
“这是本朝自成祖年间之后,最大的一次武勋!”
听到斩首数字,在百姓们轰然叫好的同时,杨嗣昌终于恢复了镇定,脸上又有那么一点矜持的色彩呈现出来。若看搜索,
到底他曾是每日陪伴皇帝,规划整个皇明军国大事的手执重权的大人物之一,眼前的这些消息,对百姓来说可能是十几二十天不能平静的强大冲击,对杨嗣昌来说,他的震惊也就到此为止了。
在他心里,已经开始替自己和张守仁盘算了…
皇帝可能用他为首辅了…原本他的实力还不足以任首辅,在很多事上,皇帝更信任的是温体仁或是周延儒,对这一点,杨嗣昌也十分清楚。
他不能争,亦争不过。
但现在不同,斩首七千级,张献忠授首,这样的功劳,足以涵盖一切。首辅之位,他志在必得。
同时,文官勋转的特进荣禄大夫也必定到手,三公之位未必能得,三孤或是太子三师则极有可能!
而张守仁,所获得的确实是近百十年来武将的最大的一次武勋!一次斩首七千级,当年的戚继光或是李成梁俱是远远不如,而张献忠的重要之处,在皇帝或是士大夫心中,还远在倭寇或是北虏土蛮之上!
这个功劳该怎么赏?一时间,杨嗣昌都是替皇帝头疼了!
在这时,他只能含着笑容,满面春风的大声道:“本官将立刻派人飞驰上奏皇上,替征虏并登州镇的将士们请功,此乃千古万世皆须牢记之武功,征虏并登州镇将士之名,必将流传千古,今日襄阳文武百官,皆需置酒高歌,年七十以上及孤寡贫弱,由官府发给酒肉,举城欢庆,替大明贺,替天子贺,亦替征虏将军并登州镇将士贺!”
这一番话说的极为漂亮,而宣布的颁给牛酒之事,更令得百姓欢声雷动,一时间,杨嗣昌在此前的失分全部给扳了回来,整个宫城附近,俱是欢声雷动,万岁之声,不绝于耳。
“襄王殿下听说捷报,十分欢喜,发出内帑银五千,以助官府颁给百姓牛酒之资。”
襄王府和其下的郡王并镇国将军虽然不似开封城中周王府那么多,但名声反而比周王要坏的多,当代襄王和普通的亲王一样,贪财好货,刻忌寡恩,对百姓是敲骨吸髓般的压榨,今日这般高兴,拿出几千银子来无非是邀买一下人心,但以襄王的名声,几千两怕是以石投水,屁用不顶了。
“代本部堂多谢王爷,就说嗣昌不负圣上简拔,还请王爷放心,襄阳并湖广勋阳境内,从此无事矣。”
杨嗣昌这一次当然不必再和襄王府的人客气,一番话说的对方脸上又红又白,十分难堪。
此时城中已经有不少士绅之家放起鞭炮来了,便是普通百姓,也是有不少人家敲锣打鼓十分欢喜,人人脸上都是十分开心和释然的模样,哪怕是最贫苦的百姓也不会愿意遭遇兵祸,到时候死的谁知道是谁家里的人?再穷还能活的下去,一旦流贼破城,十室九空,壮丁被裹挟打仗,不复回返,只要能活下去,不会有人愿意走造反的路。
原本整个湖广和勋阳地方都笼罩在兵祸连结的阴影之中,到此时,终于是烟消云散,一片晴空万里了。
“张征虏公侯万代!”
“请将军上复征虏,我襄阳百姓感激至深。”
“这是几个煮熟的鸡蛋,将爷带着路上充饥。”
“你那鸡蛋塞什么塞,这里是酱肘子,味道极佳,将爷和军爷们不嫌的话,多多带上一些路上充饥。”
“这是上好的毛峰,小人珍藏多年,请带给征虏将军。”
“呸,多年的毛峰你也好意思拿出来,这可是今年新出的六安白茶,将军给带给征虏吧,这是小人的一点心意…”
奏捷完毕,杨嗣昌摆开仪仗回督师衙门,而告捷的登州镇将士留下塘报之后就可以动身返回了。在场的百姓不等衙役替这一队官兵开道,自发的便是让开了一条道路,沿途行走时,种种善祝善祷的声音不绝于耳,鸡蛋酱肘子猪头肉肉馒头等吃食也是不停的有人买了送过来,拼了命的往这一队报信的登州镇兵怀里塞过去,开始时众将士还收,看看再收下去这马都快跑不动道了,这样下去当然不是个事,于是府衙衙役过来,响鞭开道,劝开百姓,这才替这一队登州兵开出了往樊城的道路。
“今日感觉,犹胜剿平响马之时。”
“在莱芜和东昌时,亦有百姓如此,不过对咱们大人的赞颂,可没有襄阳百姓这么厉害。”
这一队骑兵,不少是在东昌府和莱芜县剿过响马和山匪,剿匪之时,百姓当然也是十分的感激,种种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对张守仁也有种种赞扬。
在济南时,击败东虏之时,济南各地的百姓对当时的浮山营和张守仁的敬服也是到了极处。
但此时在襄阳的感觉,却是比起前几次都要厉害的多,也叫人舒服和自豪的多!
这么一群骑兵眉目舒展,十分开心的微笑着驰出襄阳,回返军营。
他们都是浮山的将士,对张守仁的忠诚都是一样的,大人的声名越发响亮,浮山的实力越强,受到赏赐越多,也是代表他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过。
官职,银子,土地,家人也会过的越来越好!
这一切,都是跟随张守仁得来的,将来肯定会越来越多!
所以每个人都笑的十分开心,这一次除了张献忠的首级和七千颗流贼首级外,其实所获的银两和丝绸等物,加上遗留下来的刀枪甲仗,价值在二百万两以上,光是这一点,也是叫浮山上下十分开心了!
“大丈夫当如是!”
“提三尺剑荡平天下,得众人赞颂敬服,大人真豪杰也!”
“回去之后,应当有赐酒,我们共饮庆贺,不醉不休。”
“醉了要吃军棍的…”
“那也值了!”
欢声笑语之中,这一队骑兵也是很快穿出樊城水门,往着勋西一带的战场,疾驰而去了。
与此同时,杨嗣昌也在一大群幕客的陪伴下,开始亲笔书写奏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