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怎说?”
“此次战事,在下越想,心里就越是笃定。”吉圭神色淡淡的,眼瞧着越来越远的西营那边的动静,嘴里只道:“闯营先走,接下来又是故意撵咱们走,征虏将军少保大人这是给咱们留元气啊,如果将他们那有自生火铳的骑兵调几百骑来,精兵多留一些,西营一样顶不住,咱们这里,也是得留下一多半人去。现在看来,结果已经是最好的了。”
这么一说,众人都是有恍然大悟之感。
刚刚那一仗死人虽多,见仗极惨,但官兵没有追击,甚至都没有预先布置追击的准备,直接便是放了各营逃走,不然的话,这样乱糟糟的景像,得多死多少人才能逃的出来?
各人都是打老了仗的,这个道理,吉圭一点,大家就都醒悟过来了!
“不错,征虏是有意放我们走。”
“哈哈,咱们都是踩了狗屎走了狗屎运啊。”
罗汝才也是抹了抹额角的汗水…这一次要是张守仁把主力用来对付他,能不能逃出生天,能带出多少人来,他感觉是异常的悲观。
“看来征虏是想用养寇自重这一招?”
“是的,惠帅说的是。”吉圭笑道:“朝廷重视的,无非是西营和我们曹营,还有革左五营,李帅的闯营。一下子要是把咱们和西营全打跨了,闯营现在才一千多内营将士,没有我们牵制,怎么也发展不起来。天下无寇,朝廷对将帅还能客气吗?”
“嗯,嗯,是这个理!”
事实上崇祯和朝野间的士大夫对流贼巨寇的警惕是远在当时的满洲之上,哪怕是皇太极建立清朝国号,封诸王,自己称帝,在很多人看来,仍然是小患边患,不足为虑。而流贼在腹心之地流窜,杀官造反,隐隐有夺取江山之志,这才是□□大患。
这种认识,在清兵打败李自成进入北京后,仍然没有改变,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巨大的悲哀。
如果张守仁现在真的把各营剿灭,李自成势难发展,流贼被灭或是压服,武将们的好日子立刻就到头。
不要说他,便是左良玉这样的老资格的大将,下场也绝不会好。
皇帝和文官,都是忍武将久矣,但因流贼未灭,所以只能忍着。
这种话,不能宣诸于口,哪怕对参谋处的人也不能说,倒是没有想到,流贼之中,有吉圭这样的知已在。
“那咱们该怎么办?”
罗汝才原本有招安之意,此时听得这话,精神一振。
“张征虏和登州镇,必定会走,就算留驻,也是出工不出力。所以咱们无须害怕,以在下之见,先暂避一时,休养恢复军心士气,找空当和贫弱的官兵打上几场,湖广勋阳到广汉镇和四川方圆数千里,到处都可去得,大丈夫何必再去招安,催眉折腰,侍奉那些狗官!”
“好,说的甚好!”
“吉先生这话俺就爱听!”
一群人都是野惯了,也自在舒服惯了的,这一年多来,在湖广一带招安,天天要讨好当官的,有些事也做不得,各人早就憋的受不住了。
现在一听不必再招安投降,以他们的性子,自是十分欢喜。
众人经过吉圭一分析,心眼畅亮,心情也是好的多了,看这山道崎岖难行也不是那么不顺眼了,当下谈谈说说,居然有说有笑起来。
罗汝才瞅一个空当,悄悄对吉圭道:“子玉,咱们猫起来暂时不惹事,为什么你还要说找官兵打几场?”
“大帅,气可鼓不可泄。”
吉圭微笑道:“现在惠帅和王帅已经视大帅为主,你看不出来么?”
“这…这两狗日的是有这么点意思。”
“敬帅一完,湖广一带就以大帅你声威最盛,和革左五营交情也好,打几场胜仗,声望可不就是上去了?”
“上去了,找官兵来剿么?”
“大帅!”吉圭正色道:“不是在下妄言,大明天下,已经是烂在根子上,亲藩宗室,富豪强绅,朝廷根本无法制之,再加上这些年的战乱,骄兵悍将也再复难制,看征虏现在的做法就知道了。既然天下将大乱,就象唐末时那样,谁知道得国者是谁?就算大帅自忖没有得天下之望,将来闯荡出一片天地,割据一方,也是好的呀。”
“不错,不错。”罗汝才被吉圭说服,笑道:“能传诸子孙三代,老子就算赚了。他娘的,老子祖宗十八辈全是地里刨食,汗珠子摔八瓣伺候别人,也该轮着别人伺候伺候咱老罗家的人啦。”
“大帅说的是。”
“那,敬轩怎么办呢?”
吉圭长叹一声,神色黯然道:“大帅还看不出来么?征虏布置,皆是冲西营去,敬帅怕是凶多吉少了。”
张献忠在战事初起的时候还算镇定,在半山腰的寨子高处,喝酒说笑话,声音也是十分洪亮,笑的十分开心坦然。
但当看到扫地王被人一火铳打翻下马时,他已经为之动容,神色也是十分难看。
这个老伙计跟他多年,不想死在这么一场窝囊的战事里头!
再看到曹营被打的那么凄惨时,张献忠两眼里头,似是能冒出火来。
他和官兵厮杀过不知道多少场,真的是头一回见到如此犀利的火器,又是头一回见到火铳手一样敢冲杀,敢白刃搏击!
“曹操个狗日的走了!”
“罗汝才,你真不是个东西啊!”
西营老人看到曹营乱糟糟的逃走时,一个个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张献忠在看到曹营败退时,忍不住手一抖拔下自己的几根胡子,感觉十分疼痛,但此时他已经镇定下来,用轻松和诙谐的口吻道:“罗哥就是这样,琉璃猴子一样,下次见了他,叫他请十天酒,唱十天大戏来给老子赔罪,也就是了。”
见张献忠没有说出太过份的话来,徐以显感觉略微轻松一些。
曹操走了当然是十分可恶的事,但易地而处,徐以显觉得西营一样会走,既然如此,又何必在这里骂骂咧咧,坏了义气,白白落人口实。
但他心中也是明白,今日西营凶多吉少,当下冲着按剑侍立,脸色涨的通红的张能奇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前去准备。
张能奇心中十分不愿,身为一个武将,他不愿现在就这么窝囊逃走。
“能奇,不要逞能…”
徐以显沉着脸训斥,但张能奇的眼睛已经盯着山脚下面不放了。
现在官兵主力已经突入主营,这些官兵,现在谁都看的出来,一个个全部是精锐。火铳手都是穿着短罩甲,佩挂刺刀,一边行进,一边列阵,每看到西营集结抵抗,便是一轮火枪打过去,打翻一片。
在追击时,又上刺刀,和长枪手一起配合,戳刺挑搅,使得西营将士一直在不停的溃败,惨不堪言。
从营门处接触到深入营地,官兵已经打进来了,战场上,到处都是西营忠勇将士的尸体,看到这样的情形,每个人都是眼神中含有泪花,这一仗,打的太惨了!
“军师,看哪,是可旺哥亲自带着人冲过去了!”
现在官兵正在重新整队,一气杀进来这么远的距离,军阵也是有点散乱,一排排的长枪兵和火铳手正在列阵,如果再次列阵完成,就没有机会了。
张可旺可能也是看出这一点,已经集结了三千以上的骑兵,预备冲阵突杀。
正文 第1393节:第五百七十八章 逃窜(1)
“这是胡闹啊,可旺怎么这么糊涂。”
徐以显一看就急了,怒道:“人家还有千余骑兵在两翼缓缓而来,就是防着你这一手,现在冲上去,不是找死?”
“可旺哥这是在拖时间啊…”
刚刚还不愿布置逃走的张能奇抹了抹眼泪,转身就向后走了。
西营这一仗已经败定了,两边稻田里有不少浮山兵,两人一组,一个肩膀上扛着小型的火炮,另外一个扛着的是火药包和子药,明显就是那种打的曹营溃不成兵的犀利火器。
今日不料在这样的小型火炮上吃了这么大亏,自是这火炮被改良的原故。
徐以显眼神犀利,狠狠盯着那些火炮不放,这么小的炮,才几十斤重,人扛着便走,为什么杀伤这么厉害?
如果今日能够脱难,西营还能继续横行天下,这火器的秘密,非得不惜代价给找出来不可!
“大帅,预备走吧!”
山脚到山腰是有地利,西营人力多,沿途布置了不少防御阵地。
但现在一看到人家扛着火炮上来,一切就已经毫无用处了,再犀利的防御,人家用火炮压着你打,没有人敢守,又有何用?
所谓地利,简直就成了笑话。
“可旺这小子…不亏老子疼他一场。”
最为关键的时候,张可旺带着几千精骑冲杀了过去。
几千骑兵在大地上奔跑的动静,简直就是地动山摇,声势之大,令人觉得无比的振奋。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类似人死亡之前的回光返照罢了!
“走!”
张献忠毅然决然的,连战场也不看了,放下酒杯,将酒桌一脚踢翻,喝道:“老营先走,妇孺在前,辎重在后,将士后行,敢抢道者,咱认得,咱手里的金刀不认得…能奇,听到没有?”
“是,按大帅令,老营妇孺先行!”
老营现在还有三百多亲兵,有一百多人直属张能奇指挥,能翻过去的小道只有那么几条,不算险峻,十分险峻的就只能人手攀爬,是不是平安脱险,那就得看自己的时运了。
张献忠和他的家小并徐以显这样的军师当然不必和普通人挤,在张能奇的指挥下,妇孺和辎重先行,精兵护卫着张献忠和徐以显等人,翻越山岭,向着茫茫群山逃去。
在最后时刻,他看了一眼战场,看到将旗之下似乎有英姿勃发的张可旺,顿时就是双眼模糊起来。
不论如何,平时张可旺再怎么骄横,此时也是无愧于他的身份和地位了。
将旗之下,张可旺确实如张能奇想象的那样,英姿勃勃,正指挥着骁骑骑兵做最后的冲击,千军万骑向前冲刺之时,他却是带着自己的二百多亲兵骑兵和一些亲信将领,向着张定国营盘所在的方向奔过去。
在他向前,是马元利和白文秀这两个西营大将,回头一看到张可旺自己走了,两人都是相视苦笑。
但彼此眼神之中,却都是十分决绝。
无论如何,西营可以没有他们,却不能没有敬帅!
“冲吧,弟兄们,为了大帅!”
“为了大帅!”
无数西营的骁骑将士们呼啸着,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向着必死的死线冲了过去。
在他们的对面,曲瑞面色沉静,孙良栋则是十分满意地搓了搓手,钱文路等人,亦是微微动容。
无论如何,这样一个对手,值得得到军人的尊敬。
在骑兵们突入到二百步内,整条战线上,到处都是此起彼伏的呼叫和口令声。
正文 第1394节:第五百七十八章 逃窜(2)
扛着虎蹲炮活动的军人们早就停了下来,临时安置炮位,塞药包,装子药,一切就绪,待听到命令后,点火引发。
“砰,砰砰砰…”
无数的火舌喷射出来,不论是火炮还是火铳,一样都是发出了最绚丽的色彩!
在火舌的对面,无数的人和马扑倒在地上,翻滚着,嘶吼着,惨嚎着,这是世间最漂亮的一道风景,却也是最残酷的景象!
发射数轮后,仍然有少量残骑奔跑而来,而枪骑兵也是迎了上去,一轮接触后,手中的马枪打响,一个个侥幸冲到近前的西营将士,又是死在这样的马枪之下。
“阿迷陀佛…”
一个压根不信佛的军官情不自禁的合起双掌,竟是为这样死去的西营将士们,祈祷起来。
“这是军人最好的归宿。”
远处听到的曲瑞虽然早就面露沉重之色,此时却是神色郑重的道:“死在这样的战场上,比老死于榻上要强的多了。
“甲队,上!”
“乙队,前进!”
“浮山营的将士们,为了最后的胜利,为了大人,前进!”
长枪平举,枪刺如林,铁戟手和刀牌手夹杂其中,配合激烈的鼓点声响,五千浮山战兵奋勇前行,在两翼,枪骑兵在李勇新的率领下已经打跨了残余骁骑的抵抗,战场开始被不停的向北方压去,沿着几个残败村落的道路和村落之间的田埂,稻田,稀疏的树林,开始向着山脚下的寨墙方向蔓延而去。
突破寨墙,直入山腰,此役的胜利已经在手。
在这一刻,所有的将领都是将目光投向数里之外的山腰,在那里,旗帜摇动,人马纷乱,很明显的,西营的老营和残余败兵已经开始逃窜了。
此时西风漫卷,苍山碧翠,山腰以上,但见旗帜挥舞,人马行军在山腰小道之中,却是叫人有如在图画中之感。
“加快速度!”
“咬住他们,投降的不要去管他们,有后队来收容,只管向前!”
“不诛张献忠,不算全功,给我快!”
战场之上,此起彼伏的也是曲瑞和孙良栋等人的喝令声,他们已经官拜都督同知或是都督佥事,二品武职高官,实职参将,此时却是恨不得手持快刀,和士兵们一起前冲才好。
打跨西营,只算成功一半,获得甲仗兵械和俘虏西营将士再多,斩首再多,亦只是一场寻常的胜利。
不杀张献忠,不算成功!
而此时的张献忠已经带着部下在败逃途中,已经在翻山越岭,开始向着茫茫群山逃窜。知晓地理也是浮山将领的必学课程,在以前,所有将领就学习过勋阳一带的地理,在这一次进军途中,更是加强,整个勋阳,就是湖广和四川加上陕西,河南,这四省交界,由秦岭和大别山脉为主脉,加上商洛山等支脉组成的方圆绵延超过千里的庞大的诸省交界地方,往西是四川交界,到处都是大山,官兵很难真正守住孔道,往西北,渡过汉水,则是陕西关中地界,广汉镇就是为了防御流贼进入陕西而设置的重镇。
往北,渡过汉水就是商州,沿着商洛山脉出武关,就是河南的南阳府地界,往东,房、竹一带群山环绕,一直到有名的武当山,到处都是山脉山谷,群山之中,到处都可以藏身,到现在还有革左五营就是在武当山一带活动着,官兵根本毫无办法。
这样的群山怀抱,不要说几千几百人,就是几万人要腾挪存身都是很轻松的事情,无非就是征粮上有些困难罢了。
一旦张献忠逃出白羊山一带,不论是往何处去,带着几千残兵可以四处流窜,只要他不象今天这样被突然无堵住而被迫交战,就算是精锐如登州镇,想在茫茫群山之中逮到这么一条大鱼也是根本不可能的事了。
一念及此,所有的营将和队官都是拼命催促着部下赶紧进攻,而山脚下抵抗的西营将士似乎也是认识到了这一点,开始在废墟一样的村落里拼死抵抗,因为有房舍等障碍物,浮山的火铳优势变小了,所以这样的层层抵抗,倒是真的拖慢了浮山兵进攻的脚步。
到处都是厮杀和呐喊,到处都是死状各异的尸体,随着抵抗的激烈程度有所增加,甚至有不少西营将士躲在暗处,扑出来,用嘴咬,用手掐,在这样的抵抗下,浮山这边的死伤率也是有所增加,无奈之下,各级武官只能再次集结部队,用整齐的队列来推进,来粉碎任何人怀抱侥幸的抵抗。
张可旺妻妾四个,加上心腹偏将,一群幕僚,还有亲兵,一共不到三百人,人人骑马,连妻妾也哭哭啼啼的骑在马上,抱着马脖子,在所有将士拼死向前突击的时候,张可旺便带着这些部下,斜刺向东,往着张定国等人的营盘跑过去。
在听到身边的厮杀声不绝,枪炮声不停响起的时候,所有人都是有身处末日地狱之感。
一直到看到张定国亲率部曲,打着旗号赶过来的前锋部队时,众人才稍觉心定。
正文 第1395节:第五百七十九章 狙杀
“父帅已经走了。”
张可旺劈头就是对张定国道:“已经惨败,赶去也无用,这个时候保存精兵和大将最为要紧,我们走吧。”
“我适才看到老马和白大哥都带着兵前冲了?”
刚刚的这一场战事,给张定国的冲击是无比的巨大,所有的一切根本就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以内!
漂亮的枪阵突击,火铳手们的犀利之极的火铳,还有始终整齐不乱的队列,发射时的整齐划一,漂亮的火力输出之后还有白刃突击的勇气,而且技战术还不比长枪手差了什么!
加上步炮协同的精准,枪骑兵的剽悍和轻捷,具甲铁骑的令人恐怖的扫荡一切的恐怖实力…张定国只觉得自己沉浸在一个噩梦之中,无论他怎么挣扎,却是怎么也醒不过来!
怪不得人家敢拿五千战兵来扫荡西营,两千多车炮手和火铳手防御曹营等三万多大军的攻击,就那么浅浅一条壕沟,却是连被填平的机会也是没有!
这就是差距,这个差距叫张定国觉得有天高,比海深,一时之间,他脑子里乱哄哄的,根本就不知道拿什么来填平这种差距!
等看到大军骁骑做最后突击的时候,他的眼睛也是湿润了,他的营盘驻地离主营有一段距离,从集结到支援过去需要一段时间,官兵的左翼又有大量枪骑兵,这使得张定国十分谨慎,一直没有靠拢过去,而是打算与主力一起迂回反包。
现在主力已经被打穿了,战场上到处都是跑的乱糟糟的溃兵们,旗帜丢的满地都是,哭嚎声传了过来,听的十分清楚,整个战场上的西营将士已经跨下去了。
不仅仅是阵列跨了,是整个精气神和战斗意志全跨了。
看到这样的场景,对张定国等人来说,就是一种难以抑制的痛苦。
“他们怕父帅走不远,上去拖时间,有机会,也会走的。”
“可旺哥,我要去…”
“别说浑话了!”张可旺还是那种蛮横专断的样子,断然道:“父帅已经翻坡走了,你想把他的家底全赔光是不是?”
“这,当然不是。”
“那就走吧!”
张可旺说完回头,脸上也是露出惶恐害怕的表情,他咬着牙道:“报仇的机会有的是,我们也不是头一回败给官兵。眼前这股,确实练的好,甲胃好,兵器好,特别是火器十分犀利,等我们加倍练出强兵,多造火炮大铳,到时候把这笔血债讨回来就是。”
“好吧,听可旺哥的。”
张定国的性子是以大局为重,此时虽然恨不得拿命去拼,但张可旺既然话在理上,他也不好反驳,当下只能掉转马头,带着自己部下,与张文秀会合一处,从另外几条偏僻狭窄的山道,向着西北方向逃过去。
这一股兵马,逃出白羊山范围,与残余的西营老营兵马会合,张能奇和徐以显也在其中,接着便继续往西,到了湖广和四川交界地带,在太平山一带驻营,在那里驻扎了半年之久,一直到风云再变,官兵无力对付西营残部的时候,这才从太平山返回湖广勋阳一带,又是将两湖一带搅的风云突变,直至最后尘埃落定之时才彻底消停下来。
这自然是后话,甚至是张守仁对张定国的那种欣赏与栽培也是后话,在眼前,张可旺等人的败逃根本没有放在浮山将士的眼中。
曹营逃走了,无所谓,西营有一部份精锐走掉了,也是无所谓。
所有人都明白,这一次的战事,要的就是张献忠!
翻过最险峻的一道山岭费了老营将士们不小的力气,特别是营中有不少的女眷碍事,哭哭啼啼,扰乱军心,加上一些老人和孩子,整个行军的速度都被拖慢了。
还有辎重,最要紧的当然是金银细软,一些打仗必须的东西也得带着走,比如义军原本就不多的火药子药,还有精良的武器,甲仗,能带的当然也得带着走。
大包小包,翻山越岭,虽然山道勉强能过马,连战马都驼着东西,还是行军困难。
仗打了一下午,冬天的日头下去的早,在跑出五里地不到时,已经是日落红霞,太阳渐渐变成了一个通红的火球,往山谷下面落下去了。
“多半没事了。”
山道上过人走马十分危险,走在途中,经常看到有马匹滑落下去,在嘶叫声中,马儿跌落山谷,人也经常有滑脚的,闷声摔下去的,惨叫着掉下去的,看到人在空中和碎石中不停翻滚,所有人都沉默下去,那些娇弱不堪的女人们也都沉默着,到这时才知道,逃命不是耍的,这些山道,最宽也就两步宽,稍有不慎往边上滑过去,运气好拉回来,运气不好,就直接摔掉下去了。
张献忠当然也不敢骑马,在这样的地形之中,再摆架子也是没味道的很,在一个健壮亲兵的搀扶的护卫下,他也是高一脚低一脚的走着,几里地下来,感觉大腿根酸软,脚也磨的厉害,顺势在一块圆石上坐下,看看天色,自嘲的笑道:“一会太阳落下去,过了今晚,就算是平安无事了。”
他们是轻装逃窜,官兵是重甲而战,这会子还未必到寨墙那边,就算冲上主寨,这边最少也逃出二十里地了,天一黑,官兵就算想追也没有办法,等过了这一夜,打扫战场,追剿残余,事情多的很,想追也是有心无力。
茫茫大山,海阔凭鱼跃,到时候他八大王就算平安了。
“可不是,”一个跟了他多年的西营老人感叹着道:“三天之内,咱们最少甩官兵二百里地开外。”
“也不能小视,要小心。”
张献忠皱眉想了一下,对站在自己身边不停抹汗的张能奇令道:“能奇你这小子不要紧紧跟着老子,这么多人在身边,不差你一个。你带二百精兵殿后,咱们的人你就收拢了,有兵器的留在你身边,没有的就叫他自己滚蛋走路,入他娘的,逃命连刀也扔了,这种孬货要不要也是不打紧。”
“是,父帅!”
这样的命令也是十分合理,张能奇自是连忙答应下来。
“叫几个人,砍一些山藤编成担架,军师体弱,马不能骑,叫人轮流抬着他,叫他赶上来,老子有不少事要和他商量。”
“我立刻就安排。”
“好,去吧!”
翻山逃命,徐以显只是一个普通文士,虽然一直跟在军中,但身体素质可是不能和正经的将士相比,逃命是出尽全力,他自然是被越拉越远了。
在后头,还有潘独鏊和张大经等一群有举人进士身份的文士幕僚,他们也是在最后头艰难前行,但在这个时候,除了张献忠吩咐一句,叫人照看着潘独鏊之外,别人的死活,他也是顾不上了。
“大帅,继续走吧!”
亲兵队长跟了张献忠十年,什么时候造反就是什么时候跟着,与张献忠同宗同族,这年头,只有这种关系是最靠的住,所以说起话来也是并不太客气,看到张献忠还坐着捶腿,便是直接道:“现在这苦只能咬牙吃下去,过了这几道岭子,稍微平一点的山道就可以叫你骑马,要不然,也叫弟兄们编担架抬着你?”
“你个狗日的欠捶是不是?”张献忠笑骂着,一张长了满脸大胡子的脸颊也是在此时变的生动起来,他笑骂道:“老子要是叫人抬着,以后这西营给你统带好不好?”
“我可没有这三分三…”
两人正说着,一声尖利的啸声突然响起,在这一截几百米的山道上,稀稀拉拉坐了一百来人,一半是亲兵,一半是老营的将士和妇孺,听到声响之后,所有人都下意识的一抬头,每个人都在找寻声响的来源之处,两眼之中都是迷茫之色,但看来看去,却是什么也没瞧着。
“大帅,大帅?”
“大帅!”
亲兵头目没看到什么,这才放心,转头再回去看时,却是见到张献忠两只眼睛瞪起来,甚至是往外凸起,看起来是十分的骇人,而在那一抹大胡了下头,也就是心脏部位,却是有一个拳头大的血洞,血肉模糊,鲜血狂涌。
看到这样的情形,亲军头目自是大声狂叫起来,他抱着张献忠,但见八大王嘴唇抖动着,似乎是想说什么,但一直到最后,气息全无,这个纵横天下十年,手上也不知道多少条人命的流寇头目终于是一个字也没有迸出来,就这么倒地而死。
“天哪,大帅被人打死了。”
不知道是谁也看到了,一声凄惨之极的叫喊声之后,整个队伍都乱起来了。亲兵队长刚要怒吼着弹压,一声尖啸再响,这一次他觉得自己额头一痛,接下来便是什么感觉也没有了。
在别人看来,却是好端端的,这个壮汉的额头似乎是被大锤砸过一般,半个脑袋都是被打的稀烂。
这种时候,人心早就不稳,还又有谁敢停留半步?所有人都是见了鬼一样,在声声惨叫之中,连滚带爬,都是远远的逃开去了。
正文 第1396节:第五百八十章 成功
“打的好,打的好!”
相隔三百步外,穿着山民服饰的林文远使劲的拍打着趴在自己前头不远的一个小伙子,拍的对方龇牙咧嘴,十分痛楚…林文远也是张守仁一手带出来的合格军人,这个手劲,肯定是小不了。
“谢主办大人夸奖。”
虽然痛,但还是得谢,军情处就是林文远一手拉拔创立起来,每一个好手都是他带出来的,眼前这个小伙子原本就是荣成那边的猎户,靠着一柄戚继光时代遗留下来的鸟铳打猎为生,从小到大,死在他铳口的山鸡野兔不知道有多少,基本上是能做到百步之内百发百中。
加入军情处后,每天最少打一二百发,后来就是每天练习鲁密铳的击发,到今天,终于是有了用武之地。
说起来,这还是他头一回打死人,想到这里,这个小伙子的脸色也有点苍白。
“不要谦虚,适当的骄傲也能使人进步。”
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这些标语式的口号在浮山营也很流行,都是当年张守仁带兵时留下来的遗泽。
不管怎么说,这支明朝的军队,还真的是被张守仁带出了自己独特的烙印出来。
就在他们对答的时候,已经有十余人的小队冲下去了。
这个伏击点是在山道之上,攀爬上来很费功夫,冲下去就更需要考验人的经验和技巧了…所幸的是,这些打扮成普通山民的小伙子个个如山羊般灵巧,在陡坡上腾挪跳跃,很快就到了预定的地方。
“快,快,快!”
镇定如林文远,此时也是拼命用自己的右拳打着左掌,两手的掌心,都是微微冒汗,令得他十分的紧张。
“凡有顾盼回头者,射杀!”
狙击手有六人,加上行动组十人,连林文远在内一共十七人。军情处就是用这十七人埋伏在预判好的西营退却道路上,一枪狙杀,现在又不停的狙杀着那些想回头的西营将士们。
这些西营的人也是看到了跳跃下去的军情处的小伙子们,不少妇人哭叫起来,男人们也是呜咽着道:“不能叫他们割了大帅的首级去,不能!”
在这么一种十分质朴感情的左右下,不少刚刚慌张逃命的西营将士转回头来,想来抢他们大帅的尸身。
而在几百步外,带着精锐将士断后的张能奇也赶了上来,留给行动小队的时间,十分紧迫。
狙击手们不停的开枪,点名式的点杀着那些大胆的将士,在他们精准的射击下,最大胆的肯定先死,一轮枪响就是几个壮汉被打死,几轮枪声响过,几十人被打死,或是头颅爆烈,或是在胸前打出一个大大的血洞出来…鲁密铳毕竟不是现代的狙击枪,子弹也不可能是后世的子弹,穿透力不足,打在人身上的停止力使得被打死的人都是死状极惨,令人见了感觉十分的凄惨和害怕。
因为这些枪声,再胆大的人只能躲在山石后头,战战兢兢的缓慢行动着。
也有一些人开始扛着携带的盾牌,从远处赶过来。
张能奇两眼通红,左臂扛着一块巨大的挨牌,右手持刀,拼命赶着。
但,已经晚了。
行动组已经以最快的速度接近,因为事前演练过多次,所以动作是十分的快捷,没有丝毫的犹豫。
手起刀落,一颗首级已经到手。
“成了!”
林文远两眼冒光,自从当兵以来,他还是头一次这么兴奋法。
以自己的专业,加上军情处全体同僚的通力合作,以最先进的军情搜集法,确定地形和情报搜集,成立小组,拟定方案,开始演练…一切都是下过苦功,每一个环节都是十分专业,在很多方面,已经远远超出了张守仁当初教导的范围。
这些日子,几乎所有人都是在天天爬山,每个人都在手上磨出了深厚的茧子,在勋阳一带的深山中,光是雇佣山民买情报的花费已经超过十万两,在张献忠等人还不知觉的情况下,军情处已经在这一带的深山中建立了一张密集难逃的大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