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损失虽惨,罗汝才仍然自信满满,而此时他灵敏的嗅觉之下,却是突然闻到了一丝不祥的味道,这个仗,仍然有变数!
正文 第1389节:第五百七十四章 天翻
“咦,此时出动,似乎还是有些早呀。”
接到旗语命令,所有的前锋营的将士都是一征,此时敌军虽然已经临壕,但堆填还需一定时间,等填了壕沟之后才近到五十步距离,那时候虎蹲炮又重新冷动,在五十步的距离,三百多门小炮一起发射,带来的就只能是死亡和重伤,这种伤亡,不是这么容易承受的!
“鲁密铳已经开动了,看来大人也是有点急嘛。”
韩朝是原本的登州老卒,后来为骑兵教官加入到最早的浮山骑兵队伍之中,生性耿直,有话便是敢直言,便是向来以粗直闻名的朱王礼也是远不如他。
此时敢这么大大咧咧,说起张守仁布置有点急的,怕也只有他一个人敢这么大胆和肆无忌惮了。
听到他的话,他的那些骑兵部下都是咧嘴一笑,有的只是摇头,却是没有人随声附和。哪怕就是说张守仁有点急切了,这样的话也不是普通的将士们想接和愿意接来着。
“你们这些家伙,也是太无趣了…大人可是不会在意的。”
韩朝摇头,又是打开千里镜向前方看了一眼,耳朵也是听到了几声与寻常火铳截然不同的声响,要清脆和响亮的多。
再看时,一杆将旗之下穿着明盔亮甲,身份显然不低的将领在马背上摇晃了一下,便是栽倒在了地上,一见如此,那些护卫的亲兵连忙下马,不过明显就是晚的多了,韩朝相信,那个将领必定是无救了。
“这就是鲁密铳啊!”
韩朝一边叫自己的辅兵准备着,一边笑着道:“入他娘的,幸亏这玩意少,又多在蓟、辽和宣大几镇,贼兵不可能搞到,东虏也不会有,不然的话,老子们披这么一身乌龟壳上阵,又有什么鸟用?”
鲁密铳是万历年间从海外流入的一种火铳,以输入国的国名为名,亦就是后世的土耳奇。在当时,火铳技术东西方都在快速的发展中,在万历时期,中国曾经严重落后过一段时期,当时的欧洲,包括土耳其在内,在火铳构造和设计上已经远远领先于明朝了。
就是当时的日本,因为连年战乱,在军事科技上也是有相当的进步,日本人的铁炮,也就是火铳技术来自于葡萄牙人,也是相比较明朝要先进的多。
但明朝比清朝强过百倍的地方就是它的开放性,虽然也是有天朝情节,认为他国都是蛮夷和小国,但在技术上,却并不会因此固步自封,不思进攻。在发现佛郎机炮比自己的火炮精良后,便是果断仿造和大规模的铸造,在技术上飞速进步,红夷大炮也是如此,到明末时,铸造技术已经不比西方落后,而在二百多年以后,鸦片战争时,清军使用的还是在明末时铸成的火炮,英国贡给乾隆的帆船和火枪,也是被收在后宫,当成奇巧的玩具,可以说是蠢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了。
除了佛郎机之外,大明大量仿制的就是鲁密铳,封闭性好,铳身设计精良,这使得鲁密铳的有效射程在三百步外,远远超过当时的普通火铳。
只是铸造十分困难,大明工部的效率也是十分悲剧,大约从引进鲁密铳到最终亡国,加起来也没下发多少给各军镇。
到张守仁可以请求下发的时候,工部一共还有不到三百支,狮子大开口是一百两一支,张守仁觉得这玩意也就当狙击枪使使,用处不是太大,干脆就只列装了一百来支。
现在看来,效果倒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好。
曹营的将领,绝没有普通士卒那么敢死,相隔二百步以外,原本以为是安全的地界,身上又有重甲,但在鲁密铳的射击之下,铁甲如纸一般被撕开,子弹仍然足可致命,鲁密铳手又是全部的神射,一轮枪响,要么是悍勇的锐卒被打翻,要么就是指挥着的军官被射死,几轮过后,曹营将领已经没有敢于近三百步以内的了。
“走吧,该咱们上场了!”
最后看了一眼后,韩朝咧嘴一笑,神色也是在一瞬间变的无比郑重。最后时刻,他做了一个手式,接着身边的亲将也挥动了旗帜。
似乎是同时,四周的人听到马匹在轻轻的嘶叫,而所有的人都听到了一瞬间发出的金属之声。所有前锋营的突骑将士,都是将自己的铁面具放了下来。
“面帘好!”
“鸡颈好!”
“当胸好…搭后好…寄生好!”
一声声悠长的叫喊声中,所有的突骑辅兵退了下去,等最后一个辅兵退下之后,韩朝摆动了一下自己手中沉重的骑兵,怒喝道:“前锋营,杀!”
“前锋营,杀!”
所有的二百六十名突骑齐声怒吼着,雄壮的嗓音盖过了战场上轰隆隆的炮声,而接下来二百六十余骑奔驰时引发的震荡,更是令得战场上所有人为之侧目。
一伙千多人的曹营骁骑正在准备冲刺,只要填壕完毕,他们就会直接冲阵,就在此时,他们看到了一生之中再难忘怀的奇景。
天边似乎都是在震动着,颤抖着,整个天地之间,似乎都翻转过来了。
二百六十余骑,连人在马在内,全部是披甲,每人手中都是一支长长的骑兵,竖立在空中时,骑枪的枪刃之下是一面面小小的旗帜,在空中随风飘扬着。
虽然只不到三百骑,但旗帜多到令人觉得是千军万马一样。
而人马皆着玄甲,这样的束甲,在很多人一生的记忆和经验中都是头一次看到,这二百六十余骑,就象是从图画中,从传说里,从话本和传奇中走出来的一个崭新的传奇。
“是重甲骑兵!”
“全部重甲,天爷,这得有多重!”
“看他们的骑枪,最少得九尺以上!”
明军的制式长枪大约就是五尺左右,再长的七尺枪就很笨拙了,而这些穿着大块大块的铁甲,玄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闪烁寒光的骑士们,他们手中的长枪却是在九尺开外,这样的长度,远远看去竖在一起,是真正的长枪形成的密林在移动一般。
“这样长,得有多重,还有那一身甲,这些人是神仙还是鬼怪?”
见到的人,自是无不骇然。武器当然是越重越有威力,传说中关二爷就是使大几十斤的青龙大刀。但稍有常识就会明白,手能拿起几十斤,和拿着几十斤站一天,或是和拿着几十斤的东西挥舞上几个时辰…那是截然不同的事情,关二爷就算真用几十斤的铁刀,怕是最少得跟一个小队的亲兵,随时帮他扛着,不然的话,不等吕蒙白衣渡江,他老人家自己就先得累死了。
明军的制式武器,三斤重的柳叶刀和腰刀,四五斤重的纹眉刀,铁枪亦是十斤以下,只有少量的狼牙棒和铁斧之类的重兵器,给那些天生神力的猛将来用,一般的人,绝无可能正常使用。
而这些策骑震动大地,正在沿着车阵侧翼冲击过来的骑士们,却是每人手持一柄长度令人觉得恐怖的长枪!
似乎是有闷雷声不停的响起,大地也在抖动起来。
玄甲的光线波折起来,似乎是湖泊上的倒影…
距离最近的是曹营的左翼,大约是有超过一百个队的战兵还有大量的辅兵,现在他们已经接近壕沟,正在想办法解决那些尖锐的木棍,在动作的同时,还不停的被火铳打倒身边的兄弟,士气已经正在崩溃的边缘。
如果不是觉得对面的车阵人数太少,只是仗着火器犀利,一冲过去就能解决掉这次战斗,怕是身后就算有督战队,此时这些将士也会溃退了。
但当所有人看到冲击过来的骑兵的模样时,每个人脸上都是被霜打了一样的神色,不少人面色变的惨白,眼神之中,也就只剩下绝望一种神色。
这是什么样的骑兵,又是什么样的阵列啊!
在他们面前,天地都似乎是翻转过来了,天地之间,都因为这些穿着黑色战甲的骑士而变色了。
披着黑色战甲的战马,黑色的战旗,黑色玄甲的骑士!
这样的骑士,唯有黑暗的杀戮!
他们的骑枪之下,也唯有死亡和屠戮!
他们的八瓣铁盔闪亮,上饰红樱,铠甲是玄色铁甲,不似明军将士漆成红色,而是保有原色,这样反而更添了几分粗暴和狂野,他们的马匹在嘶吼着,浑厚的铁蹄敲打着大地,使得大地发出沉闷的呻吟,这些战马,明显比寻常的战马要高出半个肩膀来,不是这样的大马,也负担不了这么一身重甲和马上穿着沉重铁甲的骑士。
他们就是登州镇的前锋营玄甲突骑,他们来了,带来的也就唯有屠杀和死亡!
“我怕,逃吧,他们是恶鬼,咱们快逃吧…”
终于有个曹营将士受不了如此庞大的压力,在这些骑兵相隔只有几百步的时候,有个青年士卒转身就走。
“涮”的一声,一个内营骁骑挥刀砍下了这个逃兵的头颅。
帅旗不曾动,鼓声仍然在响,身为内营骁骑,自是不可能看到别人动摇军心,转身逃跑。
但砍下这颗头颅之后,这个骁骑的眼神中也是略有迷茫之色,眼前这一支骑队,真的是可以力敌的吗?
正文 第1390节:第五百七十五章 摧锋
韩朝奔驰在队伍的最前,大地在他的眼中不停的跳动着,地平线上,只有不远处的敌人的旗帜和那些蚂蚁一般的士兵。
他希望能找到有价值的对手,在听到对方的号角和看到旗号调兵之后,这个已经加官到都指挥佥事,官拜游击将军的大将却是情不自禁的笑了起来。
对手在调动,而且是把那些预备冲车阵的骁骑集中在一起来迎击,以精锐对精锐,这却是正对韩朝的心思!
打的就是精锐,杀的也就是精锐!
浮山突骑,就是有这种精气神,这才是朱王礼在济南一役中拼死带出来,和张守仁会合后保留下来的骑兵种子的信念和力量!
就算现在武官越来越不值钱,快到总兵满地走,副将多如狗的地步了,能官至游击将军以上,仍然算是大明的高级武官了。
要是在万历年间,一个游击将军已经够资格独立领军,参加援助一国的庞大战事了。
而在此时,他却是和普通的将士一样,披坚执锐,不仅如此,他还是冲杀在第一阵列之上。
但在浮山,上到张守仁,下到普通一兵,却都是视此事为平常。真的需要,张守仁这个副总兵征虏将军太子少保,一样能披甲冲杀,这一点,每一个浮山将士都不会有任何的怀疑。
风在咆哮,冬天在这山谷中策马奔驰,手已经冻的冰冷,但每个突骑将士心中却都是一团火热。
这么远的距离,从浮山的练兵场中把这些战马不掉膘的带到战场上,把这些铁甲和马甲全部一件不少的拉过来,费了多少心血力气!
每匹马都是有重甲,包括面帘鸡颈当胸搭后寄生,一共是五件,每一件都重在十斤以上,整匹战马,就是裹在这样沉重厚实的铁甲之内,每匹马都经过严格的训练,在刀枪从中仍然可以按指挥前进或是后退,哪怕是炮火连天,这些最优质的战马也是可以做出任何主人需要的动作,不论是前进或是后退,或是提速疾驰,又或是缓步小跑。
每匹战马,耗资都是在千金以上,都是最好的河套马,马身都是在一米八高低上下,这样的大马,远非当时平均肩高在一米五左右的蒙古马可比。在当地购买就得好几百两银了才能买的到,还得再花人力物力运到浮山,为了组建重骑兵营,张守仁可是真的花费了血本,就算到现在,因为战马的限制,真正能投入使用的重骑兵,数字还只在五百以下,想建成一支五千骑兵的重骑兵,战马得一万五以上,还得有一万匹的挽马驼重,每个重骑兵将士最少得两个苍头辅兵帮助,也就是说,养这么一只重骑兵营,组建费用就得在百万两银以上,一年维持费用就得好几十万!
现在这么一支耗费巨资和心血,将士都经历过实战,每人穿着两套铁甲,身手仍然十分敏捷的重骑兵将士们,终于也是在盛唐之后,再一次出现在了华夏大地之上!
“可惜了,第一次出战,不是对东虏,而是对自己汉人。”
临阵的最后一刻,韩朝居然是这样的想法。
敌人的内营骁骑聚集了一千余人,农民军的骑兵向来不多,因为养骑兵太耗钱,其次就是转战不利。战马想做战,非得平时精心放牧,吃精料,照顾得法,行军时不能驼人驼物,不仅不是助力,还可能是负担。
所以在获得根基和战略优势前,任何一支流民武装都没有办法组建庞大的骑兵队伍。
一千余骑,已经是曹营在仓促之间,在其东翼能集结的最庞大的骑兵力量了。
“绕开,成两翼,夹击他们!”
“穿甲太厚,长枪太长,转动不利,以轻骑乱其阵!”
“弓箭射!”
曹营骁骑,精锐处也绝不会在闯营和西营之下,此时仓促接仗,也是尽可能的发现和总结着这些重甲铁骑的缺点和短处。
弓箭很快就开始射起来了,在刚刚前进的时候,步卒和弓箭手被对面的火力打的抬不起头,死伤太惨,现在刚刚接近,又是有重甲铁骑出现,这些弓箭手把刚刚被压制和屠杀的愤怒都发泄在了这些移动的目标之上。
仰射,平射,也不分奇数偶数,只要能拉开弓箭的,便是将手中的铁羽射将过去。
但可惜,这些弓箭对人或是对马,俱是完全的无用。
离的远了,根本轻飘无力,就算近些,也是叮叮当当的打在甲身,射不进内衬,完全无用。便是战马身上落得几支,根本伤不得皮毛,毫无用处。
而两边的骑军,却是越来越近,几乎就是几息之间,就是都恶狠狠的撞在了一起!
曹营骑兵,借着马速甲骑轻便,在接触之初就已经分成两股,此时都是在马上相准距离,预备在最后时刻,冲刺靠近。
马上骑兵对战,讲究的便是对距离的把握,出手时机快慢的把握,还有对手中兵器的熟练和掌握。
缺一则不可,稍有错漏疏失,便是自己从马上堕地的结局。
便是手上劲力,也要掌握的恰到好处,稍重稍轻,都是不可。
一个骁骑军官手中挥舞宝剑,腰身微微下弯,打算借着速度,飞驰靠近,以自己手中的锋锐宝剑伤敌。
敌骑甲胃虽重,近距离的划将过去,一定能造成重创。
但就在他飞驰过去的同时,他看到对面的官兵重骑兵全部将长枪放了下来,并且以手腕之力端平。
在这一瞬间,这个曹营的骁骑军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么长的长枪,这些官兵居然能够轻松端平,以长枪铁矛,形成了一道道密集难犯的钢铁从林!
这样的密度和长度,再轻捷的动作和再快的马匹,冲过去亦是只能找死!
但此时后退亦是来不急了,提到最高的马速根本不允许有一丁点的迟疑或是改变,在这个骁骑军官的怒吼声中,他手中的宝剑早早递了出去,但相隔太远,根本够不到任何东西,而在他的对面,相隔还在一丈多以外,对面的那个官兵甲骑已经将骑矛对准了他,恶狠狠的戳刺了过来!
这个骁骑军官如同被折平了的纸牌一样,整个人都被骑矛给砸平了,高速冲刺的战马作用之下,这个军官从头到腰都是反方向折平了过去,只轻轻呃了一声之后,口鼻眼睛都是溅出鲜血,然后便是如同一袋土豆般,从马匹上摔倒了下去。
这个骁骑军官只是一个开始,官兵们将手中骑矛已经纷纷找准了目标,只听得不停的发出砰砰的响声,中胸腹者则胸腹洞穿,中头颅者则头颅不保,不管是刺中何处,在这样的对冲之中,也就只有死亡一个结局。
就算是不中要害,摔倒下马,亦是必死无疑,将会被战马踩踏成一团肉泥!
在戳刺的一瞬间,骑矛从中间发出巨大的声响,枪矛的前半截还戳在敌人的身后,而从中间到尾端会炸开断裂,与此同时,甲骑们扔掉自己手中那半截骑矛,从鞍袋中取出称手的兵器,或是长枪,或是纹眉长刀,或是长斧,马槊,继续寻找当面之敌!
这些空心骑矛,亦是浮山突骑的一大武器,当面一冲,长而巨大的骑矛必定会夺得先声,一个照面,已经是有二百余骑的骁骑被挑落下马,一瞬之间,敌人密集的队列已经变的稀疏,而决死的信心,亦是被打压下去,便是那听着密集的鼓点声,也是变的迟疑起来。
照面之间,纵横十年,战斗经验十分丰富的流贼内营骁骑便是折了二百余人,这样的损失,对任何一个首领来说,都是难以承受的巨大损失。
但还不止如此!
这二百六十余具甲铁骑在使用了骑枪之后,每人仍持长枪,呼喝呐喊,有如凶神恶煞,长槊舞动之时,便是有骁骑落马,无有一人是这些铁骑之敌,而这些曹营骁骑的还击,却是轻易的被对方的重甲消除了杀伤,根本毫无威胁。
杀戮,不停的杀戮!
刀枪起落,马槊戳刺横挑,不停的有骑兵落马,就是在这交错的一瞬间,错马的这几个来回,千余内营骁骑,最少已经有一半以上落马!
“这一仗打不得了,打不得了!”
罗汝才终于心胆俱丧,这些凶神般的具甲铁骑一出,战场局面就算定了,他们冲荡一阵,曹营士气更沮,填壕后指着骑兵冲车阵的打算更算是落了空,就算调集数千精锐骑兵过来,战场上需得一时被人家用火炮和火铳轰击,将士们的意志,绝无法再撑下去了。
果然,前线已经有不稳的迹象,浮山车炮营的火力太猛烈,实在叫人难以支撑,更要命的还是有从左翼杀出的玄甲铁骑,他们似乎是喷着烟冒着火的怪兽,在不停的冲刺杀戮着,根本就无人能挡其锋锐。
这样的战斗再进行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无非就是持续的杀戮而已!
正文 第1391节:第五百七十六章 获胜
就在曹营阵线已经不稳的时候,浮山这边却是吹响了进攻的号角。
任何防御阵地都要有出击的孔道,这也是张守仁的战争信念。再好的防守不如进攻,有守有攻才算平衡,才是一个合格的立体的防御阵地。
在号角声中,但见壕沟前有好几道吊桥放下,大量的火铳手在号角声中肩扛火铳出现在战场之上,在他们的肩膀上,火铳的铳口处闪闪发光,似乎是装着什么锋锐的东西。
“大人,这是刺刀吧?”
前线指挥官是张世禄和赵启年,这一对搭挡不象朱王礼那样勇猛,也不象孙良栋和黄二这对老搭挡那么暴戾凶残,也不象钱文路和苏万年打的凶恶,这两个指挥官打的很精细,用兵的节奏十分明快清晰,在这个时候,抓住重骑兵出击的瞬间,用火铳手打一个反击,这就是战场感觉十分好,敢下决定,并且在最恰当的时机做最恰当决定的体现。
浮山营的将领,已经很明显的成长和成熟起来。
而张守仁的神态就是愈发的轻松了,这一仗看似凶险,农民军出迸发出叫他不敢轻视的勇气和决心,但两边的技战术和武器实在是不仅有差距,而且可以说是代差了。
在火铳手用刺刀出击的时候,就算是几个营的农民军能集结出大量的精锐骑兵出战也是晚了…一切都晚了。
听到张世强的疑问,他含笑点头,答道:“是刺刀!”
将火铳装上刺刀,其实大明神机营也有过尝试,不过不成系统,也没有成功。其实在技术上十分简单,只要有精铁好钢,刺刀的铸造是十分简单的事,与枪口配合也并不复杂。
只是明军火器部队重远程击发,没有战斗意志,指望火铳兵去肉搏格斗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刺刀的尝试当然也无功而返,就跟各大军镇不愿多花钱买鲁密铳这种神器是一样的道理…不是不好,是有另外的原因。
浮山将士,当然不存在这个“另外的原因”,装配了,就得训练,并且投入使用。
枪刺之术,和长枪兵的刺法是一样的,无非就是力道,速度,收回,还有阵列的训练,这一切在浮山来说,都不是问题。
现在就在众人眼前,一千多火铳手从出击的孔道中列阵而出,至壕沟对面后,又是排成一个个突击的小队。
阵列以什为单位,两什在前,一什在后,形成了一个个互相配合,彼此依托的阵列。
“这是三角阵形,突击起来十分犀利。”
“看起来是比长枪要长?”
“长枪一般是五尺,火铳加上刺刀的长度,要比我军的制式长枪长半臂。”
“这样说来,岂不是刺刀训练得法的话,对上长枪方阵也并不吃亏?”
“理论上来说,是的。”
身为最早的一批长枪手,张世福和张世强的心中有点百感交集,发展刺刀,给所有的火铳手都配上这种长长的尖锐的枪尖,训练他们枪刺搏杀之术,这样一来,火铳手又能远程射击,又能近程肉搏,在数年之后,浮山军中的长枪手势必会落到一个尴尬的境地。
这种改变不会是立刻的,长枪手还很有用,但数年之后?数十年之后又如何?
长枪兵和刀盾兵被彻底淘汰,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张守仁心中也是十分感慨,眼前的一切,是他一手带出来,眼前的刺刀枪阵,现在还只是一个雏形,是一个向未来的走向,而他心中亦十分清楚,刺刀和火枪的配合才是未来!
“官兵太厉害,不是对手,打不过,打不过哇!”
在浮山火铳手的刺刀枪阵面前,曹营将士终于崩溃了。
先是几十上百,后来就是成百上千,整条战线倒卷而回,连带着增援上来的其余两营的人马,也是被一起倒卷而回。
如果兵力充足的话,倒是可以破寨了。
整个车阵前的战斗,其实不过是火炮打了七轮,火铳击发不过十余轮,但在犀利的火力打击之下,曹营等各营将士不过是勉强维持着勇气,指望填壕之后能近身搏杀,但还不及把那些麻包沙袋丢下去,官兵的具甲铁骑又是出动,将曹营放在左翼的骁骑杀的落花流水,死伤惨重。
这样残酷的战场,要等一二百年之后,在北美和欧洲的战场上,两边经过严格残酷训练的士兵,在鼓点中列阵前行,看着同袍被实心炸弹一打十几列,头颅被砸烂,或是身首分离,看着身边的人胸前被击中,心脏部份整个被打的暴露在外,或是肠子被打的流出来都无动于衷的近代军队才能承受的住,在美国南北战争时期,互相列阵射击,经常是有高达五成以上的死伤率,而且死伤最多的是军官,而在此时,一边是张守仁提前带出来的怪胎般的强军,有优裕的福利和武装到牙齿的强悍武装,还有残酷严格的训练和绝不容情的军纪,在另外一边,本质上还只是一群泥腿子,在张守仁看来,这些人连战争的边还没有摸到呢。
三百多门虎蹲炮加一千三百多火铳,还配近三百的具甲铁骑加上一条壕沟和鹿角等障碍物,这样的打法,已经算是足够的重视了!
他的悠闲和从容,真的不是故意装作出来,而是从心底里知道,今日这一战,必定是如此的结果。
如果对手换了是东虏,对面是三万旗丁,其中有一万到两万的东虏披甲,他可就没有办法用这样的打法了。
“真惨,真惨。”
罗汝才象是雨天被雷劈过的蛤蟆,一张嘴张开老大,两眼也是瞪的跟牛眼一样的大。
从造反至如今,胜败都经历过,十几万人败给几千官兵精锐也不是没有过,但三四万人,其中两万练了一年的精兵,与三千不到的官兵对阵,盛气而攻,却是连对方车阵的边都没摸着,壕沟都不曾填平,整条战线已经是崩溃了。
这样的惨败,他在最可怕的噩梦里也是不曾梦见过。
“大帅,不能再耽搁了,得走!”
一直在前方指挥的杨承祖已经在自己的亲兵护卫下赶了回来,他一直呆在战线后头,最近时也相隔近五百步,所以一直很安全,但此时看起来,却是灰头土脸,十分狼狈的样子,看着同样在发呆的罗汝才,杨承祖急道:“这些官兵惹不得,西营也准定完了,咱们得赶紧走!”
“咱们一走,西营可就完了。”
曹操向来有决断,但他心里也是清楚,自己这么一走,倒是能趁着西营在苦战的时候保存大半的实力,但只要自己这么一走,就算西营没完,他和张献忠这十来年的交情也就算彻底交待在这儿了。
“唉,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大帅,不是我说,西营的死活,咱是顾不上了。”
“子玉,你怎么看?”
前头还在乱哄哄的败退,对面的浮山火铳手们组成的枪阵正缓慢前移,相隔还有几里,而且一时半会不象是要攻上来的样子,杨承祖已经自作主张,将骁骑和马军全部抽调回来,现在只有步卒在阻挡官兵铁骑的冲杀,好在具甲铁骑似乎不能久战,虽然攻击力犀利,刚刚那一下子就杀了四五百骁骑,但他们对冲杀步兵似乎兴趣不大,冲杀了一会后,就缓缓后退,看样子就要重新退回车阵之后了。
“今日走不难,就怕将来啊…”
和杨承祖这样的大将所想不同,吉圭想的还是比较远的。
这一战之后,湖广勋阳乃至全国的大局都会产生变化,今日以近十倍的力量,以守待攻,尚且惨败逃走,日后又如何?
“拼又拼不过,日后再说日后的话吧。”
听了杨承祖的话,吉圭面露无奈,但也是点头道:“说的也是,大帅,下决心走吧。”
“敬轩那里无法交待?”
“这其实好办,”吉圭道:“将来如果有机会再见敬帅,大帅直说就是了,敬帅与大帅你易地而处,他也会走的。”
“嗯,这么一想,我心里安顿很多。”
罗汝闭闭上双眼,竟是流下泪来。他心中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一次之后,再见张献忠的希望,十分渺茫。
主帅可以悲怆,下头的人却是忙碌起来。布置防线,防止官兵突入,集结骁骑和老营的妇孺家小,金银细软,事先有过准备,所以尽管曹营辎重很多,在很短的时间之内,移营还是开始了。
在对面,浮山火铳手又回到阵线之上,整条战线沉寂下来。
战场上到处是丢掉的军旗和死人,鲜血流淌的到处都是,在大地上凝结成大团大团的紫黑色的血块,与泥土混合在一起,看起来是触目惊心。
尸体躺了一起,还有数不清的重伤患,曹营退却,他们也被丢了下来。
不过就算有闲暇救他们,也不过就是拖时间罢了,这年头,除了少数幸运儿,以农民军的治疗水平,这样的火药轰击的伤害是无救的,重伤者,必死无疑。
“胜了!”
赵启年放下千里镜,挥了挥酸软的手臂,在他对面几里远的地方,曹营旗帜展动,却是往山谷的另外一边翻过去了。
这一仗,浮山车炮营,大胜!
正文 第1392节:第五百七十七章 说服
看到曹营开始逃走,惠登相和王光恩当然是有样学样,两营从前冲状态到后撤,倒也十分方便快捷,只是调个头而已。
就算这样,旗号和金鼓都是丢了一地,不少人一边逃还一边叫败了败了。
有不少军官却是躲在角落,用警惕的眼光看向官兵那边…他们手中都是拿着成包的金银和绸缎等细软,如果车阵那边开始追击的话,他们的任务就是把细软给丢出去。
几万人,漫山遍野的逃走,开始走的还有秩序,骑兵在先,妇孺在中间,后来就乱了,到处都是乱糟糟的人群,到处都是丢掉的旗帜和大件物品,帐篷,炊事用具,铲子和锅子,到后来开始丢掉兵器。
只要为了轻便,方便走山道,就算丢掉一切也无所谓。
开始时将领还在弹压,后来干脆就是不闻不问,每个人都象是在坐船一样,被人群簇拥着走。很多人都是一脸的无所谓…这样的场面,经历过太多次了。
“今日之败,恐怕吾等横行天下之时日不久矣。”
和王光恩几个会合之后,彼此都是看到脸上的狼狈之意,罗汝才一脸晦气,神色晦暗的道:“有登州兵在,有征虏将军在,我等已经没有和朝廷讨价还价的本钱了。”
“真正是晦气,哪里惹来这个杀星!”
“听说朝廷有意对东虏打一场大仗,可能会调征虏将军和登州镇去北边?”
“入他娘,如果这杀星真的走了,不论他去不去打东虏,咱老子一样到武当山去,给真武大帝上一万斤灯油!”
说话的是惠登相,一句话出来,吉圭便是哈哈大笑,惠登相在马上颠簸的难受,又是败逃,心绪正是不佳,吉圭虽是军师,不过他也不客气,冷然道:“吉子玉你是什么意思…”
话没说完,吉圭便道:“惠帅,在下是笑你要出一万斤灯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