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登州,街道上却到处都是人,热浪之下,也不知道热翻了多少,但能上街的,仍然是拼了命的往街面上赶。
不少人家是断米断炊了,城市中生活的人不比是种地的百姓,有一些人家也就是存五六天的粮食,或是就两三天的粮,吃完了,在街上走十几二十步就是一个小粮行,买了来吃便是,极为方便的。
市面一罢市,这些人家受的影响最大,现在已经断了饮食,男人们十分焦燥,女人们和孩子们则是哭哭啼啼,吵闹不休。
城中的衙门中也是乱了营,几天下来了,闹腾成这样,却仍然没有个了局,张守仁的晓谕是寸步不让的姿态,城中的情形却也是越来越激烈了。
除了断炊和打听消息的人群,就是那些生员秀才们了,三五成群,四处议论,对张守仁乃至朝政大加评点,反正也没几句好话,几天下来,登州城中的官员都是挨了不少的骂,现在连张大临几个也是很少过来了。
生员们都是有功名的,打不得,也威吓不得,人家也不吃这套。一两个秀才可能怕权贵,一二十个秀才就能叫一般的权贵认输了,一二百个秀才其中再有几个名士,就算是国公也得绕道走…这事儿不是比喻是事实,南京城中就有这一幕发生,魏国公府的小公爷曾经被复社的一群名士加跟随的秀才逼的绕道而行,不敢硬顶,事情传遍天下,江南东林复社的威风就是这么扬起来的。
现在城中有几百个秀才在闹事,这些人就算是在皇城里头皇帝都得考虑怎么对付他们,这些秀才,一旦几百成群的,什么样的事都敢去做,什么人也是不怕,天王老子的面子也是不给!
除了秀才,就是各商行的伙计掌柜们,士绅之家的管家仆人们,混在人群之中,时不时的张贴揭帖,散布谣言,在他们的鼓动之下,城中不少人都是更加的不满起来。
“军门,该传张守仁来登州商议怎么了结此事了吧?”
张大临十分得意,今日与陈兵备谢知府李通判,加上几个参将,济济一堂,也是来给抚台大人施压来了。
这张守仁再是你的得意门生,再有功于国,现在闹成这样,也总是要有一个说法?
刘景曜这几天也是老的厉害,上一次招远之事,他已经有点心力交瘁之感,这几天登州乱象,他拼力维持,每天召见士绅和商人,再见秀才和将领,努力不使事态失控。
到如今这时候,他也觉得自己无能为力,同时也是对张守仁生出不少的不满来。这个张守仁,自从立下大功,升官之后,也似乎是太过张扬和跋扈了。
正文 第1309节:第五百一十一章 入城(1)
“罢了,随你们吧。”
刘景曜无力的说道,又挠了挠头,他的头发已经明显灰白,最近这段日子,巡抚军门大人过的并不顺心。
突如其来的,他就卷进了这一场大漩涡里头,到这时候,才发觉自己的无力和无能为力。
张守仁的强力和本地土著势力的反弹,巡抚或巡按,又或是总兵,都只能靠边站,任何和稀泥的打算都是毫无益处,也根本不可能有人理会的。
颓然答应一句,刘景曜又提醒道:“国华是我看着一步步走到今天,我要提醒你们,他不是容易屈服和妥协的那种性子。”
“再强的性子,也得给咱们立住了。”
张大临露出鄙视的笑容,对刘景曜的警告毫不在意,再怎么着,张守仁最多是在外围做点小动作,登州城中,他能怎么样,又敢怎么样?
“不对,情形不对。”
声音是管粮通判钱士禄那边传过来的,是一个圆脸的胖胖的游击将军,大声叫了一声后,整个人就显的极不对劲。
钱士禄原本也是一脸得色,还在安抚着一群有点惶恐不安的武将们…前几天登字第五庄的反击造成的血案使得这些将领变的超级没有自信,一群庄客拿着几把火铳,就是把几百登州“精锐”打的溃不成军!如果对上的是正经的浮山军人,打成这样倒没有什么,但对手只是一群泥腿子啊…这件事是使登州将门感觉惶惑不安,原本的自信也是有点泄了底的感觉,钱士禄等文官对这样的事反应是没有军人直接,在这个时候,还是他们在给这群将领撑腰打气。
正说的热闹,是一个游击突然变了脸色,原本他笑眯眯的听着钱士禄等人说话,突然叫了这么一声之后,原本圆润的,充满血色的脸庞上涮一下就变了色,钱士禄平生还真的没有见过谁的脸色能在这么短的时间,这么快就变了颜色。
当时那个游击就如死人一样,红润的脸色变的灰败无比,坐姿也是很成问题,腰板就这么一直软下来。如果不是有人在一边托了一下,这个游击就直接瘫在椅子上了。
“成什么模样!”
张大临见状十分不满,冷冷哼了一声。
他是监军道,顾名思义,就是监视登莱镇的监察御史,兵备道也是佥宪官,但实际上已经是常设的地方官,登莱几府的军政民政,兵备道都是可以过问,只要事涉军务,都是兵备道的责任。
一省之地,可能是分三四个兵备,按照一个小规模的军事区域来划分,比如云南省,昆明就是一路,曲靖一带又是一路,大理等白族聚集区域又是一路,楚雄这样的战略要地和□□地带又得设一路兵备。
在山东也是如此,兵备道管理日常军务,监军道专责军纪,实权要小的多。
但此时张大临摆出一副兵备的驾子来,此次登州之事,他这个监军道隐然为众人之首,也得到了将门的支持,他此时已经是不把巡抚和陈兵备看在眼里了。
正文 第1310节:第五百一十一章 入城(2)
平时他一声冷哼,便是能震慑众将,但今天一哼再哼,也是没有人理他了。
外间明显是那个游击感觉的那样,事情不对。
明显的嘈杂人声突然听不到了,那些吵闹声,哭声,笑声,嘈杂的市井之声…突然一下,似乎是被人扼住了喉咙一样,什么声都发不出来。
但同时把千百万人扼住喉咙,这样的事,又如何可能?
屋中众人,都是惊惶起来,这种未知的恐怖,令得人更加害怕,哪怕是此时有甲士冲进来,也比现在的这种无声的恐怖更叫人好受的多。
“怎么如此安静…”
钱士禄勉强开口说了一句,突然一下,似乎是什么开关被打开了一样,外头的声浪以比刚刚大了十倍也不止的声调传了进来,但所有人都是一句话:“浮山兵进城啦,浮山兵进城啦!”
“浮山兵进城了?”
在场所有人都是吃了一惊,有人惶惑,还不懂是怎么回事,有人吃惊,惊异于张守仁居然真的敢做的这么悍然,有人则是害怕,不知道自己会落个什么下场,只有少数的人吃惊之余,也是微感愤怒。
“该来的终会来…”刘景曜神色却是十分淡然,他早就料到有这一刻了。当下转身,走向后堂,一边走,一边对众人道:“不要出这个院子,可保大家平安无事。不过事后他怎么个说法,现在还真的不知道。”
“抚台大人。”陈兵备在椅中欠了欠身,抱拳道:“张国华会不会学孔逆,公然称兵造反?”
他苦笑一下,又道:“如果他真的反了,我大明就真的危急了。此人善练兵,兵马精强已经在孔逆之上,而犹善经营,论起手中财源和对登莱地方的掌握,当年孔逆拍马都追不上…”
话是没说完,但意思是明摆的。
孔有德等人掌握的是孔元化练出来的两万多人的精锐,用西洋教官教法的火枪队和大炮队伍,这支军队的犀利战力使得内镇明军根本没有抵抗之力,几年时间,调及北方诸镇兵马,却是始终奈何不得孔有德等人。
眼看叛军越搞越大,最终朝廷才下了决心,从关外调集大军,由朱大典这个知兵的官僚指挥,有辽东铁骑为□□的平叛大军历经几次大战之后,这才击败叛军,就算这样,也没有抓住首恶,在登州杀人盈城,吃人肉掠人妻子的恶魔孔有德和耿仲明等人从登州水城渡海出海,带走几千精兵和能制造大炮火铳的工匠。
登莱之乱历时两年多,明朝调集大军,花费巨额军费,火器化最终完全失败,仗还没有得到最终的胜利。
如果此时的张守仁真的被逼造反,大伙儿死了是小事,朝廷的乐子可就大了。漫说调多少兵马,耗多少军饷还不一定打的过,就算能打过,明朝估计也真的离灭亡不远了。
想到这个后果,一直赞同众人行动的陈兵备不觉汗如雨下,也是开始在心中埋怨起张溥等人来…他们呆在江南,哪里能想到登莱这里的局面有多险恶!
正文 第1311节:第五百一十一章 入城(3)
听到这样的问题,刘景曜也是一征。
半响过后,才意兴萧索的道:“当是不会,国华的最大志愿是荡平东虏,余者皆在其下。不过,陈大人,闹到这样地步,人家调兵入城再盼着留手,咱们这守牧一方的官员,当的是太没有味道了一些吧?”
这话指责的厉害,陈兵备满面通红,终是长叹口气,不复多语。
张大临等人,却是听风而不入耳,刘陈二人的对话,他们根本就不曾在意。
此时此刻,在他们耳中的也唯有大军入城的动静了。
先是城中百姓高亢的叫喊声,接着就是大队大队的军人皮靴踩在地上的响声,整齐的步伐带起了共震,这种轰隆隆的声响犹如实质,踩的大地都是在微微颤抖起来。
“咯咯咯咯…”
不知道是谁,大夏天的,突然打起战来。
张大临还算掌的住,毕竟他是高官,张守仁除非造反,不然也是拿他没有办法。他刚想喝斥,但话头也是被山崩海啸般的声响给压下去了。
“万胜,万胜,万胜!”
叫喊的是一队队开进城来的浮山军人们,他们踩踏大地,挥臂高呼,万胜之声,高亢直入云霄,所有世上一切其余的声响,在这嘹亮而激昂的万胜声中,都是不复存在了。
“征虏将军晓谕全城百姓,无事不得外出,凡良善百姓,一律呆在屋中不要外出,以免误伤。凡罢市商人并伊家奴仆,青皮混混,各官家奴等,一律到总镇衙门自行出首,凡出首者,其罪减一等,凡估恶不俊,负隅顽抗者,斩!”
“负隅顽抗者,斩!”
“仍行罢市不开门营业者,斩!”
“扰乱地方,污言惑众者,斩!”
“抢掠民财,趁乱生事者,斩!”
铁骑声声,似乎是有千骑万马在城中骑行而过,一声声“斩”字从嘴上滚过,冰冷强硬,显示出不可商议的决心!
一时间,花厅中官员将领们面色如土,观看彼此犹如死人一般,张大临颓然坐到椅中,以手抚额,摇头道:“事败矣。”
“骄兵悍将,骄兵悍将。”钱士禄摇头嘀咕,似乎所有的思维能力都被抽空了。
“当务之急,是…”
陈兵备还算镇定,但看到自己的府上管家在外头跳脚,他心中一动,吃了一惊,心道:“难道直接去我府中抓我?这不大可能罢…”
心里一边嘀咕着,一边也是急急出来,喝问道:“怎么回事?”
“老爷,大事不好,”这么大热的天,这个陈府管家跑的前心后背全是汗,此时跳着脚大叫道:“小姐,三小姐她不见了,今个早晨就不出来,丫鬟们还当是嫌天热不想出门,到了响午才觉着不对,撞门进去,人是打花窗跳窗子走了。”
在这种时候,居然家里还出这么狗血的事,陈兵备额角血管都是突突的直跳…这个三女儿,在身边久了,朝廷政务懂的不少,遇事还能帮着拿主意,小时候还和护院学过几年武,经常在住处换了男装行走,不过不敢走远,陈兵备也就睁眼闭眼由她了。
要紧的是他是阳明先生的心学弟子,对家人子弟约束是不那么严格,要是理学传家,怕是这女儿早就被打死算了。
现在闹这样的事他也没功夫去管了,只是有气无力的摆手道:“不要外传,你也不要出去了,兵慌马乱,小心丢了性命…唉,这叫什么事呀!”
正文 第1312节:第五百一十二章 镇乱(1)
街市之上,已经是跑的一团糟糕。
那些蜂拥而出的百姓听到骑兵们的晓谕劝告,已经扶老携幼,纷纷躲到自己家里去了。
极少数大胆的还留在街上,但也是站在自己家门口,在伸头探脑的看着热闹。
大队大队的浮山兵在登州几个城门处出现,立刻就抢占了登州兵把守的城门,直接将这座城池的防御给抢了下来。
接着大军整队进入,骑队晓谕百姓避让,而紧随其后的便是大队大队的步卒。
整个登州,已经是在浮山军的铁骑之下!
人群在颤抖,在慌乱着,在害怕着。
也有少数人十分激愤,几个秀才在人群之前,振臂高呼:“我等为民请命,请节制强藩,此乃光明正大之事,何谈奸细?征虏将军擅动武力来压服我等,与当年阉党有何区分?当年有苏州五义士,今我登州男儿,还不如江南斯文一脉么?来,随我来,却看张征虏的部下到底敢不敢杀了我等!”
“我等读圣贤书,正是为了今日!”
“纵死亦留芳,哈哈,痛快,痛快!”
一群秀才打了鸡血一般的亢奋起来,他们挽手向前,在他们的带动之下,也是有不少商人和大户人家的奴仆跟着一起向城门方向冲过去,有一些青皮混混夹在里头,不过都是距离人群有一点距离…他们十分奸滑,事情顺利,就一起出个风头,捞点好处,事情不顺,离人群远些,方便调点逃走。
突然间,震耳欲聋的枪声响起来了。
前面一阵阵的惊呼,很多人从前头逃了回来,一边跑一边大叫:“杀人啦,官兵杀人啦。”
人群已经惊的只顾惊叫,不少人鞋子跑掉了,甚至衣服都跑丢了,几个看热闹的中年妇人都是光着膀子在人群中乱跑,若是平时,还不知道多少人看热闹,不知道多少人会大笑起来,但在此时,所有人都是苍白着脸,根本就没有人看她们一眼。
那整齐的脚步声继续向前,一步步好象踩踏在人的心上和身上,在逃散的人群身后,则是一排被打翻在地的人,各色人等都有,一个浮山军官走上前来,神态威严的看向这边。
他穿着蓝色军服上装,斜勒武装带,铜扣在身上熠熠生辉,方檐帽戴在头上,肩膀上的标识只有浮山军看的懂,左肩是步兵的标志,右肩上的徽记则说明这是一个哨管带。
在人群前,这个哨官叉着腰,红色的裤子在上半截腿稍显肥大,下半截则是收束在高到膝盖的军靴之中,黑色的皮靴擦的闪闪发光。
“征虏将军再次晓谕汝等,凡作奸犯科者,参与请愿者,罢市者,散布谣言者,至总镇衙门自首请罪,纵死罪亦减一等。若仍在街面逗留,阻挠大军前进,妄言惑众者,一律当场击杀!”
再一次宣示告示内容后,这个军官极具威严的将手在半空一挥,厉声喝道:“听到没有,一律当场击杀!”
“我们不服,我们要见征虏…”
正文 第1313节:第五百一十二章 镇乱(2)
眼前是一地的尸体,一个秀才大约是发了神经,还是跑到前面振臂高呼。
那个哨官冷冷看了他一眼,做了一个手式。
眼前的步兵全是浮山军的火铳手,在军官做了一个手式后,整整一排的火铳手迈步向前,将火铳扛在肩膀上,猛力扣动扳机。
一通枪响,那个秀才直接在身上被打了几个大洞,当场便是死了,只是死状之惨,把人们吓的不敢动弹。
“退后,以太子少保,征虏将军的名义,命令你们后退!”
“不退者死!”
城中各处,到处都是枪声,到处都是高高低低充满威严声调的大喊。在这样的攻势之下,所有人的心理都崩溃了。
秀才们顾不得体面,也是光着脚和百姓们一起跑,那些青皮无赖逃的最快,一溜烟就不见了影子,商人们真正够身份的也没几个在街上,留在街面上的反而是一个不明内情被鼓动出来的,此时跑也跑不动,又是害怕,不少人都跪在原地,哀声求饶哭叫起来。
只有大户人家的奴仆们,平时狗仗人势多了,此时仍然不大相信这些大兵敢用火铳打自己,他们三五成群的走在一起,虽然是散去,但还是时不时的用挑衅的眼神看向不远处的浮山官兵。
“那人是个官绅,可能是鼓动风潮的奸细,拿下!”
孙良栋骑在马上,也是跟着大队进来,一般的事就放手给部下的军官们指挥,他很少直接参与。此时在一队人中发现一个穿着五福绸衫的胖子,鬼鬼祟祟的躲在自己家下人之中,他一挥手,下令拿人。
这胖子眼看要被抓住,不禁大叫道:“我是荣城县的典史,怎么可能是什么奸细,我也不是贼,难道青天白日的,就敢这么冤枉人吗!”
孙良栋冷笑一声:“抓有就是你这狗官,打量我们不知道,告诉你们,这几天登州城派到外头送信的,发动各处人闹事的那些信使,全部已经被抓了起来,你叫马文成是不是,你派家奴到荣城送信,叫你马家在荣城和我们的庄子械斗,在城中罢市闹事,信已经被截了…给我拿下!”
一队火铳手向前冲去,这个胖典史的家人奴仆下意识的就上来阻拦…
火铳手们有点犹豫,孙良栋却是充满残忍意味的一笑,大声道:“他们找死,你们还不知道怎么做么?”
啪啪的枪响声又接连响起,那些上来阻拦的家人奴仆被一个个打的飞起,惨嚎声接二连三,便是那胖典史也是在肚子上中了一铳,这么近的距离,又是夏天衣衫单薄,众人看到顿时就是在茧绸衣衫上打了一个烧焦了的大洞,然后是鲜血迸出,接着看到肚肠流出,流的一地都是,这个典史在地上倒抽了几口气后,就这么僵直不动了。
一个秀才受不了这种打击,拼命大叫着,同时泪流满面,跪在地下,整个人趴在尘土之中,看起来要多狼狈便是有多狼狈。
正文 第1314节:第五百一十二章 镇乱(3)
“一个是狗官,一个是傻鸟!”
孙良栋呸一口,又是对着自己的部下们道:“给我狠狠的打,狠狠的杀,这一次要杀的登莱青等府,再也没有一个人敢和我们大人过不去,给我杀,杀,杀!”
这一番话,自是将这些士兵鼓动的如狼似虎,整个选锋营的将士们,带着无边的杀气,向着登州城中猛冲而去。
“幸亏我见机的快,早早就改容易服,也不冲在前头了…”
人群之中,青衣小帽,也是装成大户人家奴仆的周山擦了擦汗,他的整个衣袖老早就是被汗水给浸湿透了,此时再擦,汗水顺着胳膊就是淋漓而下,滴在路边的浮土之中。
毫无来由的,他也是一阵阵的后悔。
自己的舌头似乎是粘住了,干的吓人,象一条死在岸边的死鱼。登州城到处是垃圾和恶臭,这几天城外的乡民不大敢进来,没有人收马桶,也无人铲走那些垃圾,路边的明沟里到处是死猫死狗,散发出阵阵恶臭。
而在此时的浮山,尽管天热,但到处种值着树木,到处都是干净整洁,想喝水,由于冬天人力足够,也有闲情和闲心,浮山一带和京城一样,到处都是卖碎冰和酸梅汤的茶摊,花几个铜子就买上一大杯,咕嘟咕嘟饮下肚后,那种感觉,真是要多好有多好。
馆子到处都是,想吃什么都是有,商业十分繁富发达,环境亦好,人的脸上都是充实感和笑容…
在这种时候,疲惫和饥渴加上炎热多重的袭击之下,一直是此次事变中秀才请愿的□□份子的周山,竟是怀念起浮山堡这个他向来不喜欢提起的家乡来。
还是在去年夏天时他回去这么一趟,事隔一年,听说浮山已经建的更美,更加热闹,种种货物从海路运来,什么大穿衣镜,大自鸣钟,望远境…不管是苏州府的特产还是松江的棉花,又或是江宁的刺锦和宁绸,还是这些夷人的番货,倭国的折扇和倭刀,反正想要什么,便是能买到什么,甚至有一些富裕的人家已经在苏州订造大量的金砖,这种砖三年一出,以前专供大内,只有少数豪富人家才会在自己的庭院里铺上几块,现在的浮山,已经富到如此地步了。
“我怎么这么犯浑…”
在这个时候,周山是真的后悔了,吃这个辛苦,和张守仁这么拼死过不去,图的什么?不就是一口气下不去…现在如何?弄的丧家犬一般!
看看军队进城的那一瞬间,周山就已经明白过来,张大临也好,钱士禄也罢,这些官员计较盘算的一切,在绝对的武力优势面前,那些盘算就是个屁,甚至连屁也算不上!
“赶紧回浮山吧,好在几天前我就慢慢缩在后头,反而不如那些同年好友们激进,现在他们必定是无幸了,不过他们死好过我死,回浮山后看看风色再说,再怎么说也是张守仁的老乡,总不至跑到浮山再拿捕我吧…”
混在人群之中,周山心中这么计较着,也是慢慢往城门那边蛰摸过去。
正文 第1315节:第五百一十三章 被捕(1)
浓厚的血腥味在登州城中弥漫着,到处是尸体,到处是丢掉的东西,衣物,还有跑丢的鞋子。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和家人跑丢了,站在街角,被几具瞪大了眼的尸体围着,这个孩子不敢动弹,急的在原地哇哇大哭。
“作孽,孙良栋这混蛋,杀孽太重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先是说了这么一句,接着就是军靴大踏步的走过去,然后一双坚实的胳膊将那个孩子抱了起来。
“乖,莫哭,大叔给你糖豆子吃。”
“还哭…你家在哪儿?俺叫人送你回去便是。”
“就在这儿?那就是你爹娘?”
“好好,快去吧,把这糖豆子接了去,嗯,乖,以后莫乱跑了。”
阳光下,曲瑞是穿着和孙良栋阶级一样的军服,都是加的都指挥使的署职,都是参将的实职差遣,现在也都是一营的主将,麾下是五千多兵马,甲械精良,一线长枪手全部配铁甲,三十斤到五十斤不等,光是这些铁甲,不少大军镇的总兵官和一路副将都凑不起来!所用的长枪,也是从五米长到三米不等,还有长两米的长刀,用优质钢所铸,锋锐无比,用张守仁的话来说,已经快接近盛唐时陌刀的感觉了。还有包着铁的长铁棍,给少数力士使用,专砸马头。
这是纯粹的步卒编成,一个队七成是长枪兵,然后长枪兵阵列中有长刀手,防止突阵的马甲和白甲兵,有马棍手和七米长枪手,应对的是敌军重骑突阵。
最前一排则是龟盾手,最大程度减少敌军的弓箭杀伤。
火铳手则是单独编成一队,与长枪阵列配合。
新军加入之后,生铁供给不缺,整个浮山军已经在精气神和训练上,装备上都是有脱胎换骨之感。
两个主官,却是将两个营带向完全不同的风格。
曲瑞的带兵方法,一样的严格,一样的残酷严苛,但却是叫人有春风拂面的温和之感,与他待人接物一样的温和,随意,大度。
如果说曲瑞是水,孙良栋就是一团烈火,他可以将自己和身边的所有人都烧成一团焦炭,其性似火,其行也似火。
孙良栋主杀,曲瑞则是十分慎重,以抓捕和驱逐为主。
便是有人担心有真的奸细和主谋人漏网,他也是淡淡一笑道:“也要叫人家特务处有事做…名单早就有了,登州是咱们自己的内腹地界,要么他们跑到宁海州威海卫从威海出港口就水路逃走,要么就是等着被抓,这两种可能你们觉得哪一种大些?”
现在南来漕米已经很少到威海转运,几乎是断绝一样,崇祯早年一年还有几万石到威海港口,不过那已经是陈年往事了,港口已经没有什么船,整个登州一带海面的船只就是浮山水师控制着,这么一想,自是就不担心有人能逃脱了。
看着那小孩子一路跑的很快,然后跳到父亲怀中,露出欢实的笑容来,曲瑞也是抿嘴笑了一笑,在他身边的人,也都是微笑起来。
正文 第1316节:第五百一十三章 被捕(2)
这一年来,浮山亲丁出身的将领不少都是成了家,孙良栋还光棍着,黄二虽订了亲,但也不曾把新娘子娶进门,倒是曲瑞的新娘已经过门好几个月了,怀了身子,有空就跑到云娘那里聊些孕妇经…有了娃之后,哪怕是还在娃他娘的肚子里头,看到小孩子的时候,这些汉子的心里却是比以前柔和的多了。
“走吧,到屯田局那边去。”
“听说那里边的人受了大罪了,参将,要是那边青皮混混还在,俺们动手你也不能拦着。”
“若是如此,只管杀便是,你们当我是烂好人么,不想妄杀,但真该死的,也只管杀。”
屯田局和治安处,财税、统计,医药卫生等各局都在一条街上,占地最多地方最大的也是屯田局,因为和民政局的抚济院在一处,屯积的物资多,也就成了乱民们围攻的最要紧的地方,在那里头,除了一哨的浮山军人之外,就是大量的文职人员。
曲瑞等人,也是飞速的向屯田局那边赶过去。
“人已经都散了?”
“不对啊,怎么这么空旷?”
戒备状态的军队搜索过来,但见四周空空如也,只是地上也多了不少破烂,似乎是眨眼之间,所有人都逃的一干二净,一个也不曾剩下。
待更近些,却是有人发觉道:“人都被抓起来了,了得,满满当当一院子,抓了好多!”
再近一些,曲瑞也是看到了,几亩地大的庭院里头,蹲了一院子的人,这些人十个有九个都是熊猫眼,有不少嘴巴上都是肿的,还有血迹,还有一些睡在地上,似乎是被打过之后还没有清醒,一个哨的浮山官兵,就站在场院四周,手中的火铳低垂铳口,对着这些人瞄着,有什么不对,可以立刻开枪。
“谁是哨官?”
“是俺,王新元!”
曲瑞进来,已经引起场中所有人注意,哨官小跑迎上来,敬了个军礼后笑嘻嘻的道:“参将,俺们抓了小三百人,都是这几天闹的最厉害的青皮混混。”
“做的好!”曲瑞十分赞赏,夸赞道:“未杀一人,全数生擒,王新元你好主张好谋划。”
“不是俺的功劳。”王新元不好意思的摸着头道:“是俺的甲排正目,杜伏虎。外头枪才响几声,伏虎就说大军进来了,咱们外头人还急着想冲进来,不如一次开门放几十进来,打翻了制服再放,这些青皮都是黑眼珠见不得白银子,进来一批就是打翻一批,最后没胆的跑了,胆子大的都在这儿了…”
一边说着,这个哨官还踢了踢脚底下的一个青皮,对方如一只死狗一样躺着不动,看了一眼,这哨官笑着道:“这几天我们可受老了罪了,所以弟兄们下手都不轻,这厮下颚骨被打碎了,以后怕是只能喝稀饭了…”
“好算计,也果断,杜伏虎做的不错…”
看到人群中带着部下警备的杜伏虎,曲瑞向着这个河南新军微笑着点了点头,他和对方的身份相差太多了,不必去大张旗鼓的召见并夸奖了。
“我们的事差不多了,底下布置弟兄们警备吧,不是必要情况不必多有杀伤,嗯,就是这样,传令吧。”
在曲瑞的命令之下,整个浮山营的军官们分散带队,从屯田局这里到城门处,整个部队分散辐射开来,将半个登州城,控制在长枪与火铳之下。
另外一个方向,周山混迹在人群之中,向着城外方向急步赶过去。
大军一进城,本城的老实人都是纷纷躲进家门,枪声一直响个不停,浮山军分成选锋营和浮山营两个部份,做法也是大相径庭,曲瑞那边枪声少,打人拿人的多,孙良栋那边就是枪声爆豆一般的响个不停,也不知道要被打死多少人才算完。
周山心中也是十分的庆幸,还好自己是见机很快,换了秀才衣衫,装成进城来的乡民,现在随着大流一起出城,如鱼入水,先他娘的躲一阵子再说。
到了城门处,人群也越发稠密起来,看来此时要出城的人还真的不少。多半是农民打扮,也有少量是行商或是家仆打扮的人,城门处人流很长,周山翘着脖子看过去,看到有几十个浮山兵把守在城门处,盘问人群,似乎也不严密,问了几句后就挥手放行了。
他这就放下心来,老老实实的跟在人群之中往外走。
“你站住,站过来。”
出了城门洞,感觉却是不对了。守城门的兵站在明面,还有一二百人,穿着各色衣袍,摆着十几张桌子,放着大量的图形和文字,有几十人已经被带了过去,正在被按图形上的图案来对着盘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