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庄门前,便是感觉不对。
黑压压的人群,不少人都光着上身,手里拿着叉,靶等物的多,还有一些是拿着木杆子上戳的矛头,长枪头,但也有一些拿着腰刀和纹眉刀,宣花斧的汉子,看起来精壮一些,眼神十分奸滑,一看就知道这不是寻常农人。
“都是附近的几个大宗族,族长是大官绅,一声号令,这些人也不分好歹,都是跑着赶过来了,说道理也不听。”
庄主额角见血,似是被人用砖块砸的,见他和人说话,隔几十步远,那些村民也是叫嚷起来:“搬什么救兵来了?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拆了你们这鸟庄,撵走你们这些外地外姓人俺们才会走。”
“这登州南边地界,向来是我们荣姓和李、林几个大姓的地界,河就这几条,地就这么多,你们来了,俺们的子孙用什么?”
“柴火大家要打,你们打还是俺们打?”
“外姓人趁早走开,否则打进去,死生不论了。”
也是有一些豪奴家丁模样的,站在队中指指点点的指挥着,随着他们鼓动一番,这些百姓便是往前涌一些,庄园前这一条小河,也不是成心挖的,是挖着往西南一带引水浇田用的,水也就五六步宽,一人多深,那边有不少人都在挖土填麻包,还有人从上游绕道过来,只要他们真的逼近庄门,那就是真的危险了。
“宗族械斗?”
尤世威脸上也是变色,陕北地方民风剽悍,村落之间的械斗也是几乎年年得见,特别是陕北少水地方,经常为了上游来水筑坝的事打起来,不打死几十人都不能算完。这等事,官府也没有办法,管不得,只能置之不理。
眼前这些若是真的来械斗,事情便是麻烦了。
“不是,”张守仁摇头道:“尤帅看到没有,队伍之中,有三四百人明显是登州各营的营兵,手中兵器,形状模样,都不是村落里的百姓,还有一二百人,可能是大士绅家里养的奴仆,也不是寻常百姓的模样。”
他这么一说,尤世威仔细观察,也是看的出来,当下先是骇然,接着是悖然大怒:“这些混帐,居然用这样的阴损招数。”
“他们还真好算计。”张守仁自嘲一笑:“城中闹起来,我的注意力肯定在登州城。然后这边鼓动好多村子的壮丁来械斗,便打死我这里几十上百人,朝廷也是没办法,不会管的。我若兴兵来杀人,便是以兵屠戮百姓,战时还好说,登州现在是响马也没有,这就犯大忌了。这些人,真是小人之尤,定的计谋,阴毒酸损,实在不是好汉子啊。”
他微笑着,手攀着庄堡大门,四周是神色各异的人们。
内卫们是忠心耿耿,刀剑出鞘,但也是无所谓的神色。他们在东虏阵中都杀进杀出过,眼前这阵仗,除了人多,真的没有什么叫他们看的上眼。
屯庄的护卫队员们也是跃跃欲试,虽有少数人在胆怯害怕,但更多的是坚定的决心。他们受训已经很久,等待的无非就是这一天。
普通的庄民们则是愤怒夹杂着害怕,神色惶恐之余,更多的人把信赖的眼光投向张守仁。
而张守仁自己也是十分明白,到他做决断的时候了。
杀人过多,影响自己的形象,更使得江南一带的文士们有了攻击自己的借口了。
但如果不杀,等于就是落于人家的算中,一步步钻在别人的口袋里头行事。大明的事,他现在一步一步深入进来,真是觉得触目惊心。
宗族,士绅,皇亲国戚,加上文武官员,这个王朝是烂在根子上了。
光是自己有一支强力的武装是没用的,光是自己屯一些粮食也是没用的,现在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掘登莱士绅和将门的根,未来还要挖皇亲国戚的根,太监的根,文官集团的根。
无非也就是依靠自己手中的刀斧,但向那些荆棘砍过去便是!
身为军人,秉直道而行,问心无愧,足矣!
正文 第1300节:第五百零八章 虎蹲(1)
看着眼前这些暴徒,张守仁淡淡一笑:“他们以为我不敢杀人,他们以为凭这个手段可以威逼我退让,他们想着用这样的法子,逼我就范。”
笑容渐渐变冷,他脸上的神色也是渐显杀意:“借着此事,正好把登州荡涤干净!”
他神色淡淡的下令:“传我的令,凡再有进逼者,一律以火炮并火铳轰毙,无须再加请示!”
“是,一律轰毙,无须再加请示!”
庄上的火铳教官十分兴奋的握了下拳,在自己胸前重重一捶!
这些日子,附近这些宗族的村民每天都来闹事,半桩大的孩子都有事没事捡着石块砸庄上的娃娃,害的全庄大小几乎不敢出门。
这几天闹的更厉害,几乎是附近几十个庄上的混混二流子每天都来,说话越来越难听,砸过来的不是以前的小石块,而是大块的碎砖和石头,砸中了人,便是壮年也可能丢掉性命,人家这么欺压过来,再忍着,就真成乌龟了。
“大人的命令,你们听到了没有?”
庄上训练一直抓的很紧,现有三个伍的火铳手,两门虎蹲炮,五人一炮组,火炮位就在两座空心敌台内。
所有火炮手和铳手集中在一处,原本那一点惶恐和害怕的神色一扫而空,在教官的命令下,众人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好。
“驴日的河南蛮子,把你们的老婆姨子都送出来,叫俺们奸她个痛快,俺们提上裤子便走,以后想在咱登州讨活路,留一天,老婆叫俺们白玩一天,中不?”
“哈哈,这说的好,就这样定了吧。”
“河南人都逃荒过来的,臭死了,俺不要。俺要荣城卫那边过来的军户老婆和妹子,咱登州这边土生土长的,看着喜欢。”
“你怎这么挑…也罢了,就让你吧。”
庄子里发生的变化,外头的这些人却不知道,那些换了装束的登州城守营和水师营的军兵们胆子最大,嘴上也是最缺德,三五十个成群结党的一直不停的过来,三伏天,不少人已经把半截身子趟在水里,只要划一两下,就能过河摸到庄门口这边来。
在上游,也是有几百人绕过了小河,已经贴着村庄的墙基向大门这边过来了。
“上子药,通实,点火,预备…”
冷眼看着这些逼过来的人,火铳教官将自己的右臂高高举起…这个动作,他是看孙良栋这个教官无数次的做过,今天终于轮到他自己了。
“冲啦,进庄子,砸死狗日的外乡客!”
“到俺们登州来,瞎了他狗眼!”
“玩他们的婆姨妹子!”
最后关头,终于有人按捺不住,有人一带头,黑压压的人群就一起涉水,向着庄门前冲过来。早前绕过来的,更是跑的急促。
浮山这屯田庄子里头米多肉多,大鱼大肉每天吃的欢实,路过屯庄时,这些人一个个口水直滴,闻到肉香菜香时心里恨的跟什么似的,现在终于有机会了,自是不可能放过。
正文 第1301节:第五百零八章 虎蹲(2)
啪啪啪十几杆火铳接连响起,离的这么近,每个火铳手练的也不错,几乎就是对着人群的身体就扣动了扳机。
血雾激射,惨嚎声与枪声相差一瞬,对面河中如倒伏的麦杆一般,被打翻了一片。血水在河中流淌开来,有人栽倒在水中,黑色的鲜血在河水中变成了鲜血,然后不停的沽沽流淌,倒下的人越多,河水中的血色也就越发的浓密起来。
“杀人啦,杀人啦…”
这些天的冲突,也是有几十人受伤,两边都有,但这样大规模的无差别的射击,杀伤多人的狠辣打法,却还是头一回。
那些涌下来的村民们都是惊骇欲绝的模样,有人不停的啊啊大叫着,有人下巴都掉了下来,脸上仍然是不敢相信的神情,只有少数大胆的还在叫骂着,但在大片的惊骇声中,叫骂声显的十分无力甚至是可笑。
“装药,放!”
在对面惊骇的时候,指挥的火铳教官终于是把自己放到了战场上的位置,此时在眼中,唯有敌人。他十分冷静的指挥着,那些火铳手都是有点慌了手脚,个个面色惨白,但在教官冷静的指挥下,终于又是再次举铳。
又一次啪啪声连响,这一次打过后,河水中终于一个站立的人也是没有了。只有十几具尸体趴在河里,在尸体之后,所有百姓如潮水而来,此时也是如潮水退去一般,消失的干干净净。
那些绕道过来的,却是呆在了原地,向前有点不敢,向后却是不大甘心。
“这些都是装成百姓的登州兵,他们还以为自己是军人呢。”
教官冷然点评了一句,令道:“用虎蹲炮轰两炮吧,看他们跑不跑。”
炮手们高兴的应诺下来,刚刚看着火铳打人,他们不是动手的人,心也不慌,此时反而有点手痒,虎蹲炮不过四十斤重,转动起来十分方便,用枕木调整炮口仰角,计算了一下距离后,便是点火发炮。
这一次却是轰隆隆的响声了,听到声响,那些村民更是惨叫连声,有不少人都是哭出声来了,嘴里也全是求饶的话。
“有炮,他们有火炮。”
说话的这个登州兵在话音半落时就死了,一颗弹丸打中了他的脑门,把他半边脑袋都打飞了,整个人迅速就成了一具尸体,接着高速飞溅的弹丸不停的打在人群中,血雾不停的腾起,惨叫声不停的响起,头脑迸裂的死法还算是幸运,打出肠子的在地上半跪着,哭叫着把自己的肠子往肚子里塞进去,有的被打折了腿,自己抱着半截腿在地上哀嚎着,在这么近的距离上,两轮装填霰弹的虎蹲炮,打出来的效果却是无比的强悍!
“再次装填…”
火铳教官也是有点惊呆了的感觉,但仍然还能下达命令,倒是刚刚那些急切的小伙子们,此时都是有点发呆,他们也是没有想到,自己区区一炮,最少就是几十人倒地了。
正文 第1302节:第五百零八章 虎蹲(3)
但长期的训练使得他们习惯遵守命令,于是赶紧动作起来,几息功夫后,便又是对准刚刚发炮的地方,又是两炮打过去。
这一次对面死伤更多,那些登州兵也是崩溃了,扔了一地的刀枪在地上,所有人都转身逃走,连重伤的弟兄们也顾不得,在地上,不少被打折了腿脚的也是拼了命的爬着,他们在地上拖出血迹出来,似乎巨痛也是不怕,只是绝不敢留在战场上了。
“这,这虎蹲炮不对啊,怎么威力如此的大,打的还如此的快?”
尤世威也是有点吃惊,忍不住仔细的打量起战场来。
身为一个身经百战的沙场老将,眼前的战事对尤世威真的只是小场面,刚刚火铳手的表现只是叫他觉得反应还算快,打的也准,但两门火炮的表现,却是叫他真的吃惊了。
打的稳和准也罢了,炮子装填的如此之快,他看出来是用布包先包好了,但打出的距离远,威力大,尤世威是真的难以置信。
张守仁笑吟吟道:“这就是寻常的虎蹲炮,尤帅!”
“张帅欺老夫有眼疾么?”尤世威森然道:“这若是寻常虎蹲炮,现今也就没有什么东虏或是八旗了。”
辽东的大明车炮营,一营有千门火炮,多是虎蹲和盏口炮,要是都有这样的威力,也确实没有八旗什么事了。
“哈哈,就是此许改动罢了。”
张守仁也不藏私,将虎蹲炮改良的地方一一告之,反正在技术上的改革也不多,但他坚信,就算技术流传开来,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火药颗粒,还有炮口,炮架,定装炮子…这样的火炮,张帅你已经可以给屯田的庄子配装了?”
“虎蹲炮铸造还是容易的,技术上,很容易。现在我们不缺生铁,铸炮已经由铜改铁,并且拟改失腊法为泥模法,这样成功率更高,出炮也更多了。”
“我们的产量,这种虎蹲炮,未来可能装配数百门乃至千门以上,我辽东车炮营一营千门炮,我想我不会弱于当年的孙高阳孙阁老的。”
“若无今日亲眼得见,谁说了,老夫只会吐他一脸唾沫,谁知虎蹲炮也有这般如许威力。”
尤世威十分感慨,也看的十分认真,近六十的人在二十来岁的张守仁身前犹如一个小学生一般的虔诚和认真,等逃敌远去,炮手们坐在地上发呆的时候,这个老将也是走上前去,摸着那两门还在发烫的小炮。
到最后,他才很认真的张守仁道:“张帅,待你直捣辽东时,老夫当在榆林养老了,但老夫觉得,在有生之年,应该能听到大明王师收复辽阳和沈阳的消息了。”
这话,说的有感而发,由衷之至,其中蕴藏的真挚和强烈的情感,令人心动,也是令人感动和心折。
无论如何,西北将门在辽东的牺牲是巨大和惨烈的,在沈阳一役中,似乎就是有榆林尤家的总兵级的大将牺牲在战场上,对此,张守仁心知肚明。
他亦是由衷道:“十年之内,也可能是五年之内,希望能教老将军得到这样的好消息!”
正文 第1303节:第五百零九章 晓谕(1)
“不过,”张守仁声音转为冷峻:“在此之前,任重道远,也是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啊。”
“比如铲除眼前这些鼠辈?”
尤世威呵呵一笑,摆手道:“任汝施为,老夫出城查看登莱沿海卫所堡寨去了,朝廷问我,我不知道,世人问我,更不知道。张帅,老夫只说一句,既然做了,就不如做到底吧。”
“哈哈,尤帅妙人快语,那晚辈就这样做吧!”
眼前的地方原本是一个太平所在,但人的贪念和背后指使的那些士绅官员们使这里成为了不折不扣的人间地狱。
到处是死伤的人们,河水已经变赤,死尸伏于水中,很难相信,在一刻功夫之前,这些人还是活生生的有喜怒哀乐和家人的人!
在被火炮轰击过的地方,其状更惨,到处是鲜血和断臂残肢,流淌出来的肚肠流的满地都是,还有颇多重伤未死的,有人躺在地上呻吟着,有人在地上还在拼命的爬着,身后是刺眼的血痕留在地上。
张守仁瞄了一眼,再看看正面睬踏下来的一地的布鞋和草鞋,心中却是一点同情的感觉也没有,但他嘴上却吩咐道:“叫医官去救治那些重伤者吧,无论如何,多杀不祥,杀伤更加不祥了。”
“急递加传命令,曲瑞和其浮山营,即刻赶赴此处,不得延误。”
“孙良栋与其选锋营,钱文路与其镇远营,一并开拔至登州,再有命令,随时传递布达。”
“特务处多派人手,此次事变,料必有东虏奸细细作混杂于人群之中,叫他好生甄别,不冤枉人,但亦不可轻纵一人!”
“张先生,替我写文告吧,晓谕登州士民,罢市商人及秀才生员,无端生事,扰乱地方,或受奸人蛊惑之故,商税收取,乃取之民用之民,何错之有?不知者不为罪,今本将晓谕汝等,速归本业,不得再浮言浪议,以为奸细所乘!凡不听本将晓谕劝解者,视同奸细,必将严惩不贷!”
“大人,这晓谕似乎是有点语气严峻了些?”
“不妨,治乱世当用重典,晓谕说的重,反而能吓退一些意志不坚,或是胆小的百姓,到时候军队动手,误伤自然少了。”
张德齐额头冒汗,似乎也是头一次感受到张守仁的风骨,当下运笔如飞,将他的话润色之后,便是叫来内卫,送往登州各衙门并城门处张贴布达。
传令之后,张守仁反而轻松很多,又是拉着尤世威讲辽东战事去了。在这方面,虽然和孙承宗等人讨教过多次,但在学习战争上,张守仁是从来不怕多学几次的。
看着信使离开,张世强担忧道:“登州乱象已成,怕是…”
张德齐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问,见此情形,张世强便也是闭口不语了。
傍晚时分,一张张晓谕告示被贴在了登州城各处。
中午屯庄上的血案也是惊动了登州不少人,但看到晓谕之后,这些人又是有愤怒到难以遏止之感。
正文 第1304节:第五百零九章 晓谕(2)
他们所要求的,并不是张守仁的兵权或是财富,他们感觉对张守仁的盐场上的大利已经足够尊重,招远的金矿之利也是叫他拿了去,还不准吃空额,也不准在收赋税的时候收取杂税,官府职能被浮山各处局侵夺了不少,这样混下去,根本就是无路可走了,屯庄还收留他们的佃户军户,再这样下去,就只能破产了。
至于商贾们就更加愤怒了,他们原本还只是气愤于不能买低卖高,凭白损失严重,张守仁的盐利他们插不进手,开初自己短视,叫一群青州和济南的商人把盐利接了过去,现在后悔也是晚了,再有生铁,也是济南和东昌那边的商人在接洽,他们又是赶不上趟。浮山的辽东商船,他们也就只能看看,根本轮不着他们。
倒是有商人建议浮山商船卖米给旅顺那边,赚的利也不小,说这话的人顿时就是被拿了下来,一顿板子打的鬼哭狼嚎,再也不敢提卖米的话了。
这样就已经叫他们想拼命了,现在还公然提起商税的事情,岂不就是逼人上吊?
一番计较之后,登州城的商号关门闭户的更多了,连最小的杂货店也是在逼迫之下被强迫关闭了,城中人心更乱,晓谕之后,整个情形是更加的崩坏下去。
秀才们则是抓到把柄一样,把晓谕取在手中,往各大衙门里去继续控告,刘景曜十分不满,但不得不继续擦屁股,其余各官心思各异,张大临等人上窜上跳,对生员们拼命打气,百般表示支持,大半的官员多是站在商贾和生员这边,毕竟张守仁在登州的行为或多或少侵犯了他们的利益。
在程序上来说,总镇托词巡视海防不在,副总镇晓谕地方不得生事,似乎也是在法理之中,只是按大明的传统,该是通判或是知府或是同知都可,副总镇直接晓谕地方的事,还真的是少有,光是这一点,也是叫不少官员束手不理,根本不到街面上维持秩序。
如此,登州局面更坏,晚间的时候,已经有不少打劫和伤人的案子出来,城中家家关门闭户,不敢外出,盛夏酷暑的天气,登州城却是成了一座阴森森的鬼城。
天黑之后,登州城不仅没关闭,还不停的有人进出,有往荣成,有往宁福,也有往黄县或是莱州府的。
所有人都背着包裹,怀中揣着信函,行色匆匆的模样,都是打着火把,连夜骑马赶路,哪怕是汗落如雨,十分辛苦,这些穿着青衣的管事下人模样的汉子们,神色却是十分兴奋,打马一径赶路去了。
城头上,还站着胡凯和李庆丰等登州城中的将领们,看到人们四散奔驰而出,几个将领十分得意,胡凯道:“声势一带,连莱州,最好连青州都闹起来,朝廷到时候就知道,他们给登莱派了什么样的将领过来。”
“罢他的职就算办不到,叫朝廷训斥一番,着令他不得干涉民政总做的到吧?”
正文 第1305节:第五百零九章 晓谕(3)
“左良玉才是真跋扈,但人家最多抢夺百姓的浮财,没有逼迫将领和官吏都捞不着钱,也不曾搞的商人□□人怨,大家一起发财…张帅再强,也不能一个人把饭全吃喽。”
“说起来他这人也不知道图什么,一年几百万的银子捞着,全砸在练兵这事上了。说是要破东虏和西虏,嘿嘿,真是笑话,侥幸赢了东虏一场,弄了一顶征虏将军的大帽子戴上,自己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人家看样子是想封侯。”
“做他的清秋大梦去!”
一群老油条丘八在城中尽情嘲讽了一通,然后才嘻嘻哈哈的转身离去。
“都记下没有?”
“记下了。”
“几条道路,几个人,什么模样?”
“全记的十分清楚,放心吧。”
“嗯…这些混蛋的混帐言语,也记下了没?”
“有的,刚刚我真想拔刀砍了他们啊。”
“放心,有的是机会。”
后说话的狞笑了一声,两个黑影很快就下了城头,然后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到崇祯十二年七月二十日之后,登州城中乱的更是不可开交,周山一伙最为活跃,每天都是在各衙门请愿上书,不曾消停过,虽则登字第五庄的血案叫一些人吃了一惊,但众人总是不能相信,张守仁敢悍然在城中派兵,坏了自己名声。
哪怕是镇守在登州城中的那一哨浮山兵,也是有这样的顾虑和想法。
这几天,他们的水和粮食都停了。
好几天不曾有米面下肚,水也断了一天半的时间,每个人都是渴的没有办法。
他们呆的地方是办公的衙门,还有十来间库房,建的十分牢固,也做了防火的措施,所以并没有打井,现在看来,是有很大失误了。
“伏虎哥,咱们当兵才三月多些,看来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一群新军将士斜倚在库房门前的阴凉里头,穿堂风过来,身上觉得很舒爽。就算在这种时候,他们也是抱着枪在肩膀上靠着,自己蹲的尽量也象一个军人的样子,身上发软,但心气还真不低。
经过浮山练兵处的几个月的军人养成教育,很多东西,已经刻在了他们的骨子里头了。
“死也不怕,就是这死的真憋屈啊。门外那些王八蛋,都是些青皮混混,前几天我们出去,一个个都躲的飞快,知道咱们惹不起,治安处的人,也经常抓他们打他们,叫他们改好,不改的,将来迟早抓起来,判个流刑,送到盐场当苦工去。现在可好,堵门的是他们,泼屎泼尿的也是他们,弄的臭也臭死了,老子真是想一铳毙他几个啊。”
这个新军将士也是憋的狠了,长长一段话骂出来后,才是有点解气的样子。
但外头的叫骂声更大,什么样的污言秽语都是有,这些人聚集不去是知道这里是浮山屯田所的仓储所在,里头不知道有多少值钱的好东西,光是熏肉就有好几千斤,是登州三十几个庄子按时按节来领取的,还有各种粮食,更有米面精粮,想起这些,这些人更是打死也不肯走了。
哪怕是冒生命危险,也是如此。
正文 第1306节:第五百一十章 克制(1)
“看到没,又有人翻墙跳进来了。”
“弟兄们,上!”
杜伏虎是这一群新军的主心骨,原本他就是一个仗义大度和心思缜密兼具的人,想得众心,光大方和能打也不管用,还得有主张。
遇到事了,就能拿主意,时间久了,自然而然的众人就都听他的话。
当了新军,从新军伍长到什长,再到副目,正目,不过是三个月时间。以他原本在流民中的地位,也已经算是很慢了。
原本是有远大前程,但困在这个死局里,嘴唇干的裂了一道道的血口子,众人抱怨时,他不出声,也不空言安慰,也不喝斥大家,但一旦发生警讯,便是他第一个下达命令。
在杜伏虎的命令下,十来个火铳手如狼似虎的冲上前去,将落下来的几个青皮围住。
“你们可不能杀人,你们张大人名声要紧。”
青皮们也不怕,嬉皮笑脸的说着。
“俺们当然不杀。”杜伏虎心中恨极了这些人,白天堵他们的门,晚间轮班去抢掠百姓,还有奸污女人的事,这种人渣,在济南时张守仁杀的不少,但那是战时,所以现在他忍住自己心中的怒火,只冷然道:“不过俺们会狠狠打你们一顿,再丢出去。”
“爷们留手…”
这个青皮的话还没说完,杜伏虎狠狠一铳捣在他的嘴上。
浮山铳的铳把都是上等的硬木,这一铳打过去,顿时就是把这个青皮的一嘴牙齿打落了一半下来。
“打的爷好…”
这些混混青皮,都是江湖上讨饭吃,任何情形下都不能软了脊梁,否则将来就没得混了,这一下打的虽惨,一嘴都是碎牙和鲜血,说话也是漏了风,但这个混混却是继续犯着混。
在他的鼓动之下,墙头上爬了满满一下的青皮混混,此时都是大声叫好,眼看又是要有人向下跳了。
“在我这里立字号,你不中。”
杜伏虎很冷漠的说了一声,又是一枪托,重重打在那人的胃部。
那厮顿时就软倒了,一摊烂泥似的蜷曲在地上,脚抽动着,浑身都在发抖,嘴巴也张的很大,想叫痛,但叫不出来。
两下,也就是枪托的两下,整个院落墙上就安静下来了。
“把人丢出去。”
吩咐一句后,杜伏虎又走到另外一个混混跟前,那个混混已经看傻了,看到杜伏虎过来,浑身一抖,连忙求饶道:“大爷饶命,大爷饶命,俺再也不敢过来了。”
“不中,迟了。”
不多说,动作还是那样,一枪托先打在脸上,这一次向上了些,那人的鼻梁骨都是整个甭在一边,显是被打的粉碎,然后再一枪托打在胃间,又是痛的不能动弹,整个人就象一个大虾米一般。
看着跳下来的两个是这样的下场,墙上的和外间的都老实多了。静默了很长一会之后,外间才爆发出惨叫声和众人的叫喊叫骂声,然后便是砖头瓦块下雨一样的被抛进来。
“还是这一套,入他娘。”
正文 第1307节:第五百一十章 克制(2)
“驴日的也没有新鲜东西,要是叫俺放开手,外间不要看有小一千人,俺一个就包打一百个。”
“罗三胖你吹什么牛,一人打一百,你当你是咱们大人?”
“征虏一人对一千才合身份。”
“戚,甭拉扯征虏,你小子就是一个会吹牛皮。”
搞定眼前一切,这一排人又是回到刚刚的地方,标准军姿坐下,搂着枪,有人眯着眼吹风纳凉,有人低声说笑,大门那里情形更紧张,那个排的弟兄们下来了就得更好的休息,到时候就轮着里屋睡觉的人顶上,然后就是杜伏虎这个排。
“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要是叫俺们反击就好了,俺真想杀个痛快!”
“做梦吧,最多是驱散,大人进来,安抚一下大伙儿,说点好话,闹的凶的青皮混混放手打一些…”
“俺是真累,也真饿,更渴。”
“渴便少说几句,想想俺们哨官咋说的!”杜伏虎适时出声,喝断了大家的话头。
话说到这个时候,再扯下去就是影响军心和士气了。到底都是三个月多些的新军,在素质和坚韧上远不及那些真正的老卒。
这一哨的哨官和帮统都是浮山老兵,哨官是六百亲丁队规模的资格,在浮山仅次于四十余人就加入张守仁帐下的那一批,也算老资格了,外头情形再紧张,布置防御,安排轮值,一如往常那样镇定,根本不把眼前这事儿当个事。有士兵有什么疑问,哨官最多一瞪眼,喝骂道:“驴球的你敢不相信俺们大人?眼前这点子事,算个蛋事,等着就是,俺们这里每一个人,对大人都是一笔财富,驴球的你们自己算算,从到浮山到现在,你算算,你花了大人多少银子啦!”
这话说的粗鲁不文,哨官打仗有一手,事事在行,升的不算快,主要还是文化课上吃了大亏,没见过教导队,现在的讲武堂也没份,就是吃的这个亏。
一算之下,大家也是放了心。打从流民时应募入营,沉甸甸的银子先拿在手里,到如今三个月下来了,每天都是精面馒头和面条,米饭,全是好米好面,如果大伙儿打从生下来就这么吃,一嘴牙齿也不会吃成现在这副模样,就象大户人家的公子小姐一样,一嘴的细白牙。肉是一天两顿,有时候训练苦了,还会加餐,演习和拉练后还有会餐,还有酒,军服到现在作训服已经发了三身,头一身军服再俭省的人也丢了,实在没法穿了,第二身也烂了,离丢掉也不远了,军常服,靴子,一副战甲就得五六十两银子,这还是浮山自己的定价,只有成本,若是对外销售,这一身铠甲没一百两绝下不来。一杆火铳值二十两银子,这些河南来流民以前也就是穷百姓,屋子值个二十两,全部家当值个十两八两,辛苦一生,怕也见不到五十两一锭的大银是长什么样的,现在一个月伙食费就得好几两,一年光是吃,以前的身家全卖了都是不够半年使的…
正文 第1308节:第五百一十章 克制(3)
想到这个,所有人心气就真的渐渐平服下去,那一点不安和惶恐,也就烟消云散了。
他们是被困在这里,外头有晓谕告示的事都是不曾听说。
外边的吵闹依旧,但士兵的心里却是渐渐平静,终于都是靠着墙真正放松起来。
崇祯十二年七月二十四日。
这天上午,天气比平常更加炎热,一丝风没有,树叶都垂了下来,上午刚过辰时,太阳就是亮的刺眼,根本无法逼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