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严格很多,有两个浮山兵已经看到周山,也不盘问,直接就是点了点头,喝道:“就是说你,莫要装傻充楞,赶紧过来。”
“是,是,军爷。”
周山嘴上答应,心中却是吓的发狂,他犹犹豫豫的,一边走,一边打量四周的情形,看看能不能借机逃走。
“站住,再跑便开枪了!”
正在他犹豫的时候,一个小个子从人群中猛然窜出来,整个人跑的飞快,大约是把全身力气都是使了出来,在周山眼前,这个小个子几乎是眨眼功夫就窜出几十步去,城门外的护城河早干涸了,还有几间茶棚草铺子,不远处就是农田人家,窜到那边,不出动大军就追不上了。
正在他给这厮庆幸的时候,枪声响了。
啪啪两声之后,那个疾奔中的身影就停止了下来,一个活生生充满活力的人被打翻了,后背是碗口大的洞,鲜血沽沽涌了上来,当看到那人的双腿抽搐了几下之后突然不动了之后,周山感觉全身的汗毛都打开了,汗水如洪水一般涌了上来,整个额头和脸上全是涌上来的汗水,他的眼睛都是打不开了。
一种无边无弗的恐惧感抓住了他的心窝,使得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正文 第1317节:第五百一十四章 疑惑(1)
“军爷,抓错人了,俺叫李狗剩,就是这西边庄子上的,世代务农,根本不是什么商行的掌柜老板啊…”
“装,你就再装。”
一个穿着吏服,大热的天,没有戴吏巾,只是用网巾包住头发的小吏一脸冷笑,手里还拿着一支正在滴墨的毛笔,另外一边则是一张画像,还有行状记述什么的,周山不敢细看,也看不清楚。
“小人没有装…”
“我呸!”
小吏怒了,站起来指着那人骂道:“瞧你这脸这身子,能炸出一二百斤油出来,哪个庄户人是你这副德性?还有你这牙齿,你这手,刘全有,荣成士绅兼粮商,大户人家出身,家里有钱已经超过三四代了…我说错你没有?”
刘全有汗如雨下,他装的已经算不错了,衣服是旧的,还扛着扁担,还有一小挑卖剩下的柴禾,这天再热,烧草锅还是要用木柴的,不然就断了吃食,所以再乱乡下人也进城来卖柴,赚几个零花钱。
谁知道竟是被人家一眼看出。
他还想嘴硬顶几句,一个浮山兵上前一句,在他胸襟处一撕,几本账簿子就从怀中掉了下来,还有几颗金锭,掉在地上,闪闪发亮。
“众位军爷饶了俺吧,这金子给大家拿去吃茶…”
“吃你的孟婆茶去!”
一个浮山军官狞笑着过来,大皮靴子一脚就踢在刘全有的脸上,把这个胖子踢的当场就晕了过去。挨踢是一面,说是要喝“孟婆茶”,也就是说要拿他开刀问斩,也是把这个胆小的胖子吓的不轻。
“你们瞧他可怜吧?这厮却生的一颗黑心,派了人四处去送信,着他家的粮行价格再提两倍,要趁着这次乱子再多赚一些。老子就是荣成县的,他家的粮价,春秋秋粮两季赋税,永远是比别家黑心的多,这几代下来,坑的人妻离子散,男子累死当牛马,女子给他家当丫鬟,任由糟践的事,也不知道有多少。入他娘,俺离十几步远就认得他了,还他娘的装象!”
这个军官,说的十分激愤,一边说又是一边在这个姓刘的脸上不停的踢踩着,几下就把对方弄的满脸血花。
“拉下去,等大人处断。”
心满意足的军官挥了手,叫人把这个刘老板拖下去,然后眼神又是开始扫视着被拉过来的这些人。
两个农民模样的被挥手放行了,一边走一边擦汗,到了周山时,他用木讷之极的声调对审问他的那个浮山文吏道:“俺是…”
“得了,叫你过来就是画个押,你是周山,咱们特务处图形通缉榜上的第一人,你还装什么装,自己过去看看,你的画像画的最真,也是最多。漫说你现在这样,就算你在脸上抹一层锅底灰,你也甭想混出去!”
“什么…”
周山感觉耳朵边是一个惊雷接着一个,轰隆隆的在耳朵里响个不停,他全身都是在哆嗦着,但随着那个小吏的指头一指,果然也是瞧见了自己的画像就很显眼的挂在最近的地方。
正文 第1318节:第五百一十四章 疑惑(2)
出奇的是这画像还真是逼真,和大明那些通缉令上头模糊不清的人像相比,浮山这边画的似乎是另外一种画法,用颜料色差加上逼真的笔法,把他的脸十分清楚的刻版刊印在了上等的腊光纸上头。
“俺们浮山这边办事效率是最高的,上头要求的事,一定会做好。周山你是上头几个大官点了名要的,特务处的人跟了你好几天,虽然你藏了起来不敢露面,但咱们都是有把握抓着你,替你画图的都是从澳门来的洋和尚,要说他们画的真像,俺一看图就知道你跑不了了…现在你不就是落在俺手里头了!”
抓着一条大鱼,这个浮山吏员也是十分的兴奋,一边指点着呆头呆脑的周山按手印画押,一边喋喋不休的说着。
到了这个时刻,周山已经明白自己未来的命运是什么,在几个士兵过来押解他的时候,这个一直沉默着不说话的秀才突然伸掌,在自己脸上啪啪啪抽了好些下。
“这厮看来是受刺激太重了…”
“赶紧押下去吧。”
“好歹是个秀才,就不再折辱他了。”
刚刚那个商人士绅被打的满地乱滚,周山秀才的身份好歹保护了他自己,士兵们只是用力抓着他,不使他挣扎逃脱,无论如何,却是没有人殴打他。
不过就算有人打他,周山也是无所谓了,在这个时候,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蠢,蠢到和眼前这个充满活力的庞然大物过不去!
周山在城门处被擒的时候,也是有更多的人被抓获了。
特务处的工作十分得力,进城之前,就是把如周山这些重要人物的画像发到城门和哨一级,在入城控制住全城的局面之后,大规模的抓捕就开始了。
等孙良栋一路推进过来,也不知道打死多少人时,他的选锋营终于也是放下屠刀,开始认真的抓捕人犯。
从商人抓到士绅,再到闹事的杂流,再到秀才生员,反正这么一路横扫过去。城中闹事者的住处也是被特务处早就搞在手中,分发下去,大部队前进的同时,就是由分散的各哨开始在各处抓人。
哭叫声,求饶声,大队士兵行进时的军靴声,还有尖利的哨声,叫骂声,踹门和踢门的声响不停的响着。
杜伏虎带着自己的一排部下,和哨官走在一处。他们在城中太惊险也太疲惫,曲瑞这个主官不会叫自己部下连续做战和体能透支,命令下来,着他们到登字第五庄驻扎休息。他们的任务是保护在庄中的张守仁,同时自己可以在庄上休整,直到接到第二道命令为止。
一百来人静静的走在街道上,与过来的同袍们正好是相反的方向,士兵们兴高采烈的打着招呼,特别是杜伏虎这个哨河南新军多,过来的如果是有老乡的话,打起招呼来就更加的亲热一些。
不少士绅衣袍被扯破了,人也被打的猪头一样,还有商人们,被一伙伙的赶在一起,走的慢些,便是枪托打过去。
正文 第1319节:第五百一十四章 疑惑(3)
给人视觉冲击最大的就是那一群生员,青衫方巾,平时是最受人尊敬的一群,大明的百姓最尊敬的就是读书人,一旦有了秀才的身份就可以说是天上文曲星下凡了,在一个普通的村落如果有一户人家出了秀才,那户人家的地位就会直线上升,普通的做田的,赶车的,扒粪的,或是杀猪赶羊的遇着了秀才相公,远远就躬了身子请安问好,和与田主老爷下跪时不同,给秀才相公唱诺作揖,那是敬的人家的学问和品性。
以淳朴的老百姓看来,读书就能明理,明理就有品格,见识广品格高尚,这是一般百姓对秀才的普遍认识。而当时的读书人也确实多半品格高尚,害群之马当然有,不过多数人品格败坏都是中了进士当了官之后的事了,读秀才时因为还是百姓的身份,并没有释褐,所以品格赤诚者多,如此,倒也对的起百姓的敬重。
看到一群群秀才相公被赶羊一样抓在一起,不听话的还被打的鼻青脸仲,原本也是和弟兄们说笑的杜伏虎也是沉默下来。
他家的老三就是一个秀才,原本是杜家一家的希望,十七岁中秀才的将来中举和中进士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一场灾荒下来,老三病饿死了,他虽是禀膳生员,但当时的大灾是导致十室九空,发点那点米粮根本不够一家大小吃的,但老三坚持还是把自己的那份平均分了,结果自己一天比一天没精神,最后死的时候浑身都是水肿的厉害…
眼前这些秀才,年纪大的都四十多了,但无论如何,杜伏虎眼神还是从冷厉变的柔和起来,接着就是一点排解不开的迷茫。
大人的心地是不用说的,浮山境内,一直到青州,济南,东昌,不知道多少人家把大人当菩萨来拜,见识和本事,杜伏虎现在也算有见识了,也不觉得前朝那些图形凌烟阁上的大将比起自己大人又有什么稀奇和能耐的地方。
本朝的大将,大约也就是戚少保能和大人比一比了,不过戚少保在二十来岁的时候,还是刚刚袭职,只是在京营里混日子,论起成就来,比起张守仁这个二十出头就获太子少保和征虏将军的荣耀上来,又是远远不如了。
“多想无益,还是安生听命令便是。”
虽是心中有不小的疑惑,甚至是眼前的事情有一些不适,但杜伏虎表面上还是毫无异色,一边和进来的同袍们打着招呼,一边带着自己的部下,慢悠悠的向城外走去。
他们的步履都是十分轻快和从容,受了几天的委屈,今天也算是将前几天的闷气全出了…外头那些混混无赖,最少有十来人被打成重伤,都是此前闹的最厉害的几个,剩下的大半也是被狂虐了一通,两枪托是免不了的,估计明天屯田局的人扫地最少能扫出几百颗牙来,虽然被对方骂了几天,不过这样的报复也算是够了。
而且,根据大家对浮山军规纪律的理解,事情闹这么大,这些家伙中保不齐有不少被砍头的,天大的事也就随着人头而去了。
现在大家踩踏在登州的土地上,感觉到的却是一股强烈的自信和从容。枪扛在肩膀上,眼睛中也只有自信这两个字,这座城池,已经在浮山军真正的控制之下,与济南,莱州,胶州一样,再也没有第二个主人。
“哪怕是皇帝也不成,登莱…不,整个山东地界,就只能听咱们大人的!”
队列之中,相信不止一个人会这么想,而且也不觉得这样的想法有什么不对!
正文 第1320节:第五百一十五章 包围(1)
孙良栋的部下也是分散开来,并且减少杀人的暴烈,开始有秩序的抓人。
刚刚在推进的时候,街面上只要有人,看着不是普通百姓模样的,他麾下士兵就会立刻开枪,连警告的手续都是免了。
刚刚已经派了几百骑兵进城,登州城一共就是这十几条街,几百骑兵穿街过巷的叫喊,把晓谕全部内容一次又一次的叫喊出来,稍微有点智识能听懂人话的也是知道,此时大军入城,普通百姓早就躲起来了,死在街面上的,就算有一些是冤死鬼,不过在孙良栋看来,也是活该!
到了府前街前,闲杂人等早就躲的不知道何处去了,只有一群秀才,约摸三四十人,被撵着一路跑到这里,眼睁睁的躲进了巡抚衙门里头去。
这些秀才,也是上头交待下来,不准擅杀,能活捉便是活捉的,若不然,早就被一通火铳给打死了。
眼看他们钻了进去,一个正目跑到孙良栋跟前,行礼问道:“参将,他们进了巡抚衙门,这该怎么办?”
孙良栋脸上肌肉扭动几下,令道:“敲门,要人。”
“还不快去!”
浮山上下,都是知道刘景曜和张守仁的关系。刘景曜这大半年来,巡抚地方的实绩,怕是有九成都是张守仁给这位老师送的礼。
威海卫,宁海州,文登,这几处地方是山东极东近海的地方,原本是海盗多,响马多,交通道路十分不便,朝廷都不怎么拿这些地方当正经的治下看了。
着棋山,昆仑山,威海卫,这几个地方向来就不太平,也是登莱巡抚和治下的指挥使们十分头疼的地方。
自浮山军进驻,不过几个哨的兵力,这几个地方的匪患就彻底消失了。
山寨都烧了,海盗大股早就被灭了,小股的在浮山水师开始海洋贸易之后也是被彻底消灭,报功上去,刘景曜这个巡抚算是简在帝心,内阁上下也是十分赞赏,说是刘景曜有边才,打算将他调到某个要紧地方当总督了。
所谓出将入相,这个传统虽然在大明早就不成,不过能当要紧军镇的总督,加兵部尚书的官衔还是必不可免,到时候,也算是不枉此生。
由此,两人的关系更加紧密,招远一事,就是刘军门不顾一切扛了下来,没有出乱子,也没闹出什么风波出来。
这种关系,浮山全军都知道,但今天孙良栋明显是不把这种关系看在眼里了。
外头擂门声响起来之后,正门里头的巡抚中军和刚躲进来的这一群生员秀才们都是面色发白。
“万没想到,他们居然还要冲进来…”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生员面色惨然的道:“我等不能连累军门大人,速速开门,叫我等出去,任由他们处置便是。”
刘景曜官声还不错,虽然回护张守仁使得他有点被非议,但凭心而论,张守仁平响马,斩海盗,征诛东虏,立下赫赫战功,大家私下说起来也还是佩服的多。此次事变,对很多人来说并不是与张守仁过不去,而是体制相关,不得不争。
正文 第1321节:第五百一十五章 包围(2)
眼前这些秀才就是如此,他们也算刚直,既然对方穷追不舍,便是有人回头,打算出去。
“你们且住,安心在这里等事情过去。”
刘景曜从自己的签押房闻讯赶出来,从容踱下台阶,然后叫人打开了门。
“汝等将领是谁,是不是你们的征虏将军?”
“征虏不在,领军的是我们选锋营的孙参将。”
有人答着话,从大门处往外看,巡抚衙门里头所有人都是静默下来。
密密麻麻的火铳手们,戴着大檐帽,蓝色军服,立领上镶嵌着铜纽扣,十分鲜明威武的形象,再往下,就是数百双黑亮的军靴,闪的人眼晕。
火铳手的枪口都是对着这边,叫人看了就觉得胆寒。
这景像已经够叫人害怕了,但还不止是如此。在穿着军服的火铳手旁边是大量的甲士!所有人都是全身被包在铁甲甲叶之中,隔的近,可以清楚的看到这些铁甲叶是外圆内方,向外微微凸起,这是最精良的打法,可以有效减轻戳刺过来的力道,使敌人不好着力,每片甲叶又叠了一叶在上,这样重重叠叠,包的十分厚实,然后用牛筋连接起来,中间部份,是一块很大的闪闪发亮的护心铜镜。
这样一身甲,在大明盛时也就是百户以上的军官才有机会穿上,外头的浮山军人们却都是每人一身。
铁甲之上,是亮闪闪的明盔,有不少人还把铁面具放了下来,大热的天,只是露出十分淡漠,毫无感情外露的双眼出来。
“这是浮山长枪手,老卒,杀气很盛。”
刘景曜在年前曾经去浮山劳过军,他的几个师爷也是对浮山营下过一番苦功,一看到这些全身铁甲,戴明盔,穿铁网裙,还有护臂,护膝,护胫一身齐全的浮山军人,知道必定是参加过实战的老兵,训练严格,体能过人,最少有两年以上的夏天是在每天负重跑这样的训练科目中度过的,什么天热,蚊虫,几乎是不必放在眼中的事,这一身铁甲连盔带护臂等物,最少五十斤重,但这些长枪兵却是形若无事,根本不放在心上,这般充沛的体能,也就是浮山精锐才有了。
登州这里的人,除了见到一些卫所春秋班军往京城修皇陵,或是往蓟镇、辽镇一带修城墙军堡时算是见过大规模的军队调度,平时哪里见过什么正经军队?什么巡抚抚标,总镇镇标和水师城守各营早完了,南边的文登营额兵一千一,实职一百不到,一具铁甲也没有。
此时见了这么多甲士在外,或是长刀在手,或是长枪挺立,寒光逼人,杀气凛然,所有人都是把脖子缩一缩,感觉到一种压迫感和难以抵挡的凌厉气势。
这就是老兵和上过沙场杀过人的精锐才能散发出来的气势,在这种气势的逼迫之下,哪怕是陈兵备等正经的朝廷官员,也是稍有紧张之感。
只有刘景曜还是沉静自若的模样,站在大门阶上,绯色官袍在穿堂风吹打下啪啪直响,他双手按着胸前玉带,整个身形,却是纹丝不动。
尽管是头发花白的老者,但在此时,这个巡抚军门也是自有自己的威严气度。
“标下见过军门大人,祝标下甲胃在身,不能全礼。”
孙良栋终于过来,众目睽睽之下,他只是对刘景曜抱了抱拳,躬身一揖。说是揖,但也只是把头微微一低,做了那么一个作揖的样子罢了。
“孙参将请免礼。”
刘景曜素来就不喜欢孙良栋,张守仁的这个部下,太阴狠,手太黑,在这人身上,看到太多负面的东西。若不是孙良栋立功很大,对张守仁的忠诚也没有话说,刘景曜倒是一直想劝劝张守仁,对这个孙某人不要太栽培了,适当压一下的好。
此时他对孙良栋自是更加不假辞色,沉声道:“汝等要造反么?”
“军门说笑了。”
“那么,为何带兵围住本抚驻节之处?汝等不知道国法无情?本抚手中有御赐的王令旗牌,只要汝等不反,本抚可以请旗牌,立斩你这个参将!”
在这样暴风骤雨般的犀利言词下,孙良栋也是有点吃惊。倒是想不到,一直温吞水似的,当年被丘磊欺负时也是大伙在大人的带领下赶来救场才保住兵宪的位子,后来又是大人设法拱上的巡抚位子,一直给人的印象就是无用的老好人,机缘凑巧才到现在这个位子上,在这个时候,刘景曜倒是真的象一个巡抚军门了。
“回军门。”孙良栋收起那种惫懒的笑容,正色答道:“这些秀才,还有一些躲在巡抚衙门的官吏,商人,都是曾经造谣生事或是参与罢市,请愿者,这其中,不乏奸细,当一并擒拿逮捕,好生审问才是。”
“胡闹。”刘景曜挥手道:“你们不懂,生员岂是你们武夫能审得的?要弄得天下人为之侧目么?我只和你们的征虏将军说话,叫他来见我。”
“大人此时尚且不在城内,等他进城来,标下会请他过来的。”
“那么,你们先退下。”
“回军门,这,办不到。”
“军门要处死标下,这没话说,标下会把责任和差事交给标下的副手。但叫标下活着的时候放弃自己的职责,这是绝不可能的事。”
刘景曜倒是没有想到,孙良栋能说出这样掷地有声的话出来。他一时也是无可奈何,手亦气的抖起来。
“军门,既然这样,我等不如在花厅置酒,边饮边等张国华进城来,如何?”
此时陈兵备倒是镇定下来,事情无可再坏,不论是国事还是家事已经是一团糟糕,他反是恢复了温文儒雅,镇定如常的士大夫的风范,叫得在外的这些浮山军人们倒是有几分佩服。
这个穿着红袍的文官,果然是有几分胆气,象一个读书人的样子。
“也罢。”
刘景曜冷然点头,答说道:“我要看看国华他究竟变成什么模样了,本抚院就在这里等他便是!”
正文 第1322节:第五百一十六章 收捡(1)
张守仁在登字第五庄一心是打算坐城楼观风景,但不曾想到,一场小小的风暴,正向自己席卷过来。
“大人,这个…”
张世强的模样十分诡异,脸红红的,似乎是在憋住笑一样。
“狗才,混蛋,出去!”
张守仁大怒,很罕见的发了脾气,把张世强骂的狗血淋头。
他已经很少发丘八脾气了,名义上他是征虏将军,还是正经的大明军人,但实际上已经是一个团体的主脑,不折不扣的上位。
“这个,大人,属下是想问问看,三小姐这样男装赶过来,十分狼狈,要不要准备一间干净的屋子,洗浴一下,换身干净衣服…男装女装还是由三小姐自己来定。”
“我…我是想洗洗。”
昨天晚上跑出登州,上午抵达庄子的陈三小姐罕见的露出害羞的神色,风尘仆仆,这年头官道上土灰极多,一路跑过来,身上当然脏的不得了。
看着这个漂亮女孩子洗浴过后换了一身女装回来,张守仁也是有哭笑不得之感。
这年头,大姑娘家的黑更半夜的跑来这里,除了用私奔这词儿也没有别的字眼可以形容了。这位大姐,论说起来似乎是陈兵备身边的小文秘,听说书启功夫了得,一笔大字不在乃父的水平之下,给京里大老倌写八行也是写的极好,京中和地方的各方势力她十分清楚,官场之术也颇为精通,陈兵备身边有个精明强干的女儿,这风声登莱官场早传开了。
谁知道这么一个精明的大小姐,居然这么不分轻重呢…
这跑来投奔的是他,虽说这庄上大几千人,但这风声一传出去,还叫他和她怎么解释的清楚呢?
要是叫云娘知道…
张守仁有点心虚的感觉,要说对眼前这个姑娘没感觉,那也是假的。这一番前来,陈三小姐也是迫不得已,以她的见识和经历来分析,张守仁这一次大势不妙。在大明,所有的事一旦起了风潮,传扬开来,总归是被读书人和所有人针对的人不好,这么闹法,张守仁认输越晚,局面就越不利。
她连夜赶来,就是劝张守仁及早入城,撤销此前的晓谕,偷偷先见巡抚大人,再见自己父亲,然后和张大临等人稍作妥协…整个流程这姑娘已经是想好了,尽可能的平息事端再照顾张守仁的面子…无论如何,这事儿张守仁已经按自己的想法去做了,但对方的心意,却也是不能不领。
漂亮,懂事,对自己也算是够意思了,大明这会子一个姑娘最重要的是什么?不过就是名节嘛,她还是江南士族官宦人家的娇养的小姐呢…
咳,头疼…
张守仁是捂着腮帮子,陈三小姐也是有点悉眉不展的感觉。她赶过来之后,才知道浮山军两个营已经杀进城去了。而张守仁也是坦然,这年头,军伍之事越来越多,南边张献忠又反了,听说还打了一个大胜仗,把左良玉部打死一万多人,左部溃败,实力大损,还有总兵陈洪范,副将张任学等部也是溃败,副将罗岱战死,这一次官兵算是惨败了。
正文 第1323节:第五百一十六章 收捡(2)
这么着一来,朝廷是万万不敢在这种时候逼反一个实力强劲的武将了,不仅不会因为张守仁这一次的事变而加以责罚,相反,以张守仁对崇祯的判断,皇帝反而会抚慰他的。
因为武将过于得众心,和地方官员关系太好,经营地盘加上手中握有实力,反而不妙。现在张守仁在皇帝眼中是把登州的官员加士绅,特别是读书人得罪了个遍,这样跋扈法反而说明是一个可以大胆放心使用的莽撞武夫了。
要是武将个个如岳飞那样,军纪严明,待士大夫彬彬有礼,不骄纵,不扰民,驭下如臂使指…这样的将军,哪怕是穿越者当皇帝,心里怕也不是滋味吧?
陈三小姐开初对张守仁的决断大惊失色,花容大变,后来听了分析,顿时便点首认可,对张守仁也是刮目相看,赞道:“想不到你不仅会带兵,会屯田,官场之事和对皇上的心思,也是这么了然。”
“那是,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其实将军之法,也是暗合人心,不了解人心和人性,当不得好将军的。”
“自吹自擂,也不害羞。”
长谈良久,彼此间的一点陌生感和隔阂自然也是消弥不见,到最后,陈三小姐只是略显忧愁的道:“我父亲这一次也涉足其中,虽然你拿他没有办法,但他是要面子的人,怕是不会在登州久留了。”
“这个…”张守仁也是颇为无语,陈登魁原本是他这一次斗争对付的主要人物之一,不过眼下发生这样的逆转,他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还有,你万不可杀戮读书人,否则的话,在皇上和百官心中,在天下士绅心中,哪怕是百姓心中,你的形象就与朱温、黄巢无异了。”
“这个我是省得…”张守仁含笑答着,神色也是十分自信,他从容道:“我有一个法子,又能出气,还能镇住他们,使登莱的生员不再和我捣乱。”
“又吹牛皮!”
这样的对白,也是重复多次了,比起云娘的温柔贤惠和成熟,这个官家小姐有一种贫苦小户人家女孩儿没有的俏皮和大胆,在微笑的时候,弯弯的眼睛敢于和张守仁直视,小小的鼻子也是皱了起来。
每次看到的时候,张守仁便是心中一动,然后开始和尚念经一般的在心里念叨起云娘来。
他的妻子才十七岁,已经怀着身子,孕育着他的后嗣,在德在容,都是没有丝毫亏欠他的地方啊…
只是这庄上这么多人,来了一个官家小姐的事,怎么也是瞒不住人的啊…
张守仁的头又开始疼起来…
“大人,”张世强这一次又匆忙进来,此次没有那种看好戏的可恶表情,敬个军礼后,正色道:“附近庄上来人了。”
“唔,那我出去。”
“什么事啊?”陈三小姐在张守仁面前,颇有点好奇宝宝的感觉,在父亲面前女中小诸葛的那副模样可是完全看不见了。
“昨日本庄与附近农户冲突,打死了不少…”
正文 第1324节:第五百一十六章 收捡(3)
“此事要料理清楚…”陈三小姐收了浅浅笑容,正色道:“此事我早听说,那些闹事的多是各宗族的人,便是登州兵也是附近各宗族中的青壮,将这些大宗族得罪的如此之深,除非你派兵将文登和宁海州并威海卫一带各族全部铲除,不然的话,一定是你治政之累。”
张守仁用赞赏的眼光看她一眼,询询善问道:“依你之见该怎么办?”
“先安抚吧,人已经杀了不少,他们等闲自是不敢再同你过不去。但人心想顺服就难了,先安抚,再慢慢梳爬关系,要紧的是把那些族长和大士绅给压服,能拉的便拉,拉不动的一定铲除掉,留着他们,你对百姓再好也没用,关系时刻,有声望的族长士绅一声吆喝,本族中人一定还是听族长的,不会听你这个征虏将军的。”
张守仁用欣赏的眼光看着这个年十六七的女孩子,漂亮不说,也是真的兰心慧质,这种错踪复杂的民政之事,她看的很清楚,说的也明白,实在是难得了。
怪不得陈登魁这个兵备对这女儿十分宠爱,果有其过人之处。
陈三小姐被他看的脸红,把头低了下去,露出颈项的一段雪白,一股少女才有的淡淡体香也是向张守仁的鼻尖袭去。
“唔,我们走吧。”
张守仁微咳一声,收回心猿意马,吱唔着道:“你说的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大明说是皇上和内阁治理天下,不如说是和宗族共治天下,地方官吏太少,县官兼理行政,司法、赋役、教育、水利、农田、仓储、驿传,这么多事压在他一个人身上,县丞还是摇头大老爷,底下只有一个典史做些实事,六房书吏一共才几个人?不贪污两个雇几个老夫子帮手,县官得被地方宗族给玩死。就是这样,也不过就是从大宗族士绅手中捞几个散碎银子使使罢了…”
地方政务确实是如此,含糊不清,职权不明,行政和军事加司法长官全是县令一人,但知县又是外地人,读了十几二十年的书混到两榜出身,榜下分用又是南人北用,北人南用,比如把沧州人分到广东韶关去当县官,言语不同鸡同鸭讲,知县能摸清县衙在哪条街就算不错了,根本也谈不上对地方有具体的治理。
三班衙役是经制衙差也就是有编制的才十几人,收赋税时的那些帮役杂差都是各宗族的人,呼拉拉是有千把口子,看似是听知县大老爷的,但你收税就是收不上那些大户的,凭你是怎么厉害的地方官,拿着多厉害的旨意,地方上大户官绅的钱你就是收不着。
苏松一带,士绅多是百年书香世家,皇权最厉害时,赋税也收不到七成以上,积欠多年后,皇权认输,一道旨意免积欠数十年的钱粮,重新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