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这简单的一句话,咏薇却差点落了泪,用力地眨了眨眼才把那酸涩之意压了回去,抬头弯唇一笑,“臣妾不担心。臣妾知道皇上是明君,也相信蒋家是忠臣。臣妾就好好的做个妻子,帮皇上打理好家事。”
家事…,苏缜默默地咀嚼了一下这两个字,又舀了一勺汤,这才放下碗,道:“将军府封了宅子,但于日常无碍,不过是出不来罢了。朕也传了密旨给蒋悯,让他暂且不要回京,能拖便拖。”
“只要皇上信得过蒋家,臣妾就什么都不怕。”咏薇看着苏缜笃定地道,“阴霾总有散去时,青天必有重开日,皇上也不要太过忧心。”她夹了个金丝卷放进苏缜面前的盘子里,“皇上瘦了些,这不好。”
苏缜听了这有点孩子气的话,不禁笑了一下,“是不好。”
“山药、莲菜、金丝卷。”咏薇一样样地点过去,“臣妾入宫前问过哥哥,这都是皇上爱吃的,臣妾都学着做了,皇上多吃一点好不好?”
“你做的?”
“对啊。”咏薇有丝得意地点了点头,“之前皇上每次来吃的东西,都是臣妾做的。皇上吃的还顺口吗?”
苏缜点了点头,却又想起那次在夏初的家里,她做饭时的情形,唇角不禁泛了一点笑意,可心里却是苦的。他夹了那块金丝卷吃了,又对咏薇道:“做饭辛苦,这些事还是交给宫人吧。”
“不辛苦,臣妾喜欢。”
咏薇一边给苏缜夹菜,一边兴致勃勃地给他说这些菜都是怎么做的,当初自己是怎么学的,哥哥如何嘲笑过她。
苏缜一边听一边吃,不知不觉的倒是吃了不少,这些日子以来已经不知丢到哪里的食欲,倒是给找回来了一些。
吃过饭清了口,咏薇又让人把棋盘搬了上来,两人各执黑白开始落子,走了几步后苏缜顿了顿,问咏薇:“你不问问案子的进展?”
咏薇稍稍迟疑了一下,道:“其实臣妾说不担心,是假的。臣妾的家里出了这样的事,干系到臣妾所有的家人,臣妾如何能不担心。”
“这才是实话。”
“臣妾之前说的也是实话,只要皇上信蒋家,信哥哥,臣妾虽担心却不怕。”咏薇从棋盘上挪开目光,看着苏缜道:“皇上为这些事已经很烦了,不需要臣妾再多说。臣妾知道,臣妾是蒋家的女儿,蒋家一旦倾覆,臣妾这个中宫也就做到头了。”
她涩然一笑,“可其实臣妾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只能相信皇上。臣妾能做的就是准备些饭菜,陪皇上下下棋,让皇上能有地方休息休息。所以,臣妾也不想问。”
苏缜默默地看了看她,没再多说。
一直到了晚上入寝,咏薇才听苏缜对她道:“就算不为蒋家,也为朕自己。朕不会让人断了朕的肱骨,你安心就是。”
咏薇在黑暗里掩住眼睛,默默无声地流了眼泪。她说的云淡风轻,实际上担心的已经两天没睡了,事情出来之后她一直没有见过苏缜,不知道苏缜的态度究竟是怎样的。
也许苏缜有路可退,但蒋家没有,她更没有。蒋家一门上下几百口人的性命都在苏缜的一念间,她真怕他会断臂求稳,怕他权衡之下会放弃。
今天苏缜肯来,她就放心了大半,现在再听见这样的话,那颗揪着的心才算安稳了下来。心里一松,眼泪便再也忍不住了。
苏缜没有说话,翻身将咏薇轻轻搂进了怀里。咏薇倚着他的胸膛,脸上泪痕未干,却终于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姚致远又被叫进了宫中,还有那一干请求定蒋家谋逆之罪的臣子,也被一并叫进了御书房。
姚致远又把案子复述了一遍,说的嗓子都快哑了。苏缜等他说完,又把之前蒋熙元办的那些权臣的案子都搬了出来,抛给了那些大臣,让他们各抒己见,谈谈这些案子的疑点。
这么庞大的命题,把那些臣子搞得头都要炸了,一人一本卷宗的捧在手里,一边看一边琢磨着怎么避重就轻,怎么说才不着痕迹,才妥当。
而此时,延康坊牌楼下有人因为肢体冲撞吵了起来,吵了没两句便红了眼,撸胳膊挽袖子的动起了手,引了一帮人围观叫好。
常青和夏初坐在旁边茶楼的二楼里临窗看着,看了没一会儿,夏初便摇了摇头,“啧,这个牛满坡的功夫实在很一般。”
“的确不怎么样。”常青也表示赞同。
“那么问题来了。”夏初收回目光对常青道:“死的那三个官员两个是一刀割在脖子上,一个是直接没入后心,稳准狠。官员虽然功夫不一定好,但毕竟是大男人,凶手要是身手一般,很难做的这么利索。”
“嗯,你要是给我把刀,对方站着让我杀,我都不见得能杀的那么利索。”
“我不知道洪竟的功夫如何,但那也不要紧。总之,杀了那三个官员的人,没道理会被牛满坡这样的人挡回去,更没道理还被他刺了一刀。”夏初道。
常青点了点头,“也就是说,杀了那三个官员的凶手,根本不是洪竟?”
“这也不是重点。”夏初剥了颗花生放在嘴里,“那三个官员死在戌时左右,那时天已经黑了;而顾迟章到府衙的时候才酉时三刻,刨去路上的时间,遇袭大概是在酉时一刻,那时天还没黑。”
常青听到着便笑了起来,压低了声音道:“所以,顾迟章很有可能是故意遇袭的。带着护卫是为了给自己能活命找的理由,时间提早是为了能够让护卫看见那人的样貌,而那一刀就是所谓的线索,都是为了后来的搜城。”
夏初点了点头,“苦肉计。”
228. 打草惊蛇

杀害孙尤梁和在京中作案的明显不是同一个人,也许杀了那三个官员和袭击顾迟章的也不是同一个人。但这的确不重要,重要的是锁定顾迟章有问题,但他是不是就是这整个事件的幕后主使却不一定,因为他太明显了。
通常规律上来说,在前面冲锋陷阵的都不是大BOSS。
顾迟章受伤,顾迟章指认凶犯,顾迟章看见了那封奏章,顾迟章私下里找了官员想暗中查底,然后官员就死了,等于死无对证。
所有的事情其实都是顾迟章说的,用一招苦肉计,看似偶然的把这幕后的一切都推出来,就算他不是主使,也一定与主使者有密切的关联。
夏初捋了捋整件事情,低声对常青道:“常青,你去盯着顾迟章。”
“行。”常青二话不说就点了点头。
“如果需要的话,找几个外面你外面的兄弟帮你,不要用府衙的人。主要是看他除了皇城和家之外还去哪里,另外,注意有没有人去找他。”
常青略略思索了一下道:“还是尽量别让外面的人知道的好,保不齐哪个嘴快点走漏了就全完了,况且盯梢的人多了也显眼。”
“行,你看着办就好。”夏初道:“有什么动向记得赶紧来告诉我,别轻举妄动。”
“没问题。”常青扔起一颗花生用嘴接住,跷着腿抖了抖。外面的架已经打完了,常青的那个兄弟正仰头看着他,他对人家摆了下手,那兄弟便走了。
夏初看见,冲常青笑道:“你这挺潇洒的,任着公职,外面还一堆小弟。”
“还行吧。”常青笑了笑,看了她片刻后略略正了神色,“对我来说府衙呆不呆两可,不过蒋大人在的那段日子真不错,后来我也觉得,其实我还是挺想做个好捕快的。”他忙又补充道:“不过得你是捕头,钟弗明那种就算了。”
“不如你自己做捕头啊。”夏初道。
常青笑了笑未置可否,起身掸了掸身上的花生皮,“我走了。”
夏初稍后也离开了茶楼,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把闵风叫了出来。每次如此,夏初都不厚道地觉得闵风就像头能被召唤的神兽。
“闵大哥,能不能查到那三个被杀官员,当晚都去了哪里?”夏初问他。
“你查不到。”闵风直接地回答她。
夏初一阵气短,被他噎的半天没能说出话。想想也是,这条线索如果无关紧要,一早就该查到了,可现在毫无痕迹,正说明这很重要。那也就是说故意的隐藏下,想凭问是肯定问不出来的。
她咬着下唇思索片刻,咬了下嘴唇,“闵大哥,那你知不知道那三个官员都住在什么地方?”
“我去问。”闵风撂下这三个字,扭身便不见了。
夏初本来还想问问那个项青找到没有,没来及,只好先放下,想来如果有什么消息,闵风应该会告诉他的。
她真希望能找到,现在全部的事情捋下来,逻辑没什么不通的,但是都没有实证。而正相反的是,对方逻辑站不住脚,却全是证据。
最站不住脚的就是蒋熙元谋逆的目的。掌权?要是蒋家愿意,这权还不是分分钟握在手里!还有什么孙尤梁的奏章,他本来就已经往京中押送了,有什么话入京再说不行吗?写什么奏章,简直脱裤子放屁!
***,真是硬拗啊!夏初忿忿地想。
夏初回了府衙露了个面,象征性地问了问有没有什么事,钟大人的案子有没有进展,然后从府衙偷了一张西京的地图便溜回家了。
进门的时候闵风已经在院子里坐着了,夏初看看手里的门锁,觉得自己特傻。这人的执行力真不是一般的强啊!她一边想着,一边与闵风打了个招呼,“闵大哥速度好快。”
闵风只是点了点头。
夏初把那张西京的地图在桌上摊开,闵风上前指着长兴坊道:“户部左侍郎住在这里。”他又把手指移到靖善坊,“工部侍郎和吏部员外郎住在这里。”
夏初拿了笔把这两个地方标了出来,又把他们被杀的丰乐坊和崇德坊标了出来。共同的特点是,以中轴朱雀大街为线,三个人都住在东边,死都死在西边。
“长兴坊在丰乐坊的正东,而靖善坊在是在崇德坊的东南。人肯定都会选择较短的距离去到达目的地。”
夏初咬着笔管,习惯性地一边想一边说道:“按杨仵作的说法,这几个人死的地方应该都是第一现场,那么就排除了抛尸的可能性。如此看来,他们去的地方一定是在城西或者说城西北。”
闵风也看着地图,难得地嗯了一声,表示在听,或者赞同。
夏初深受鼓舞,继续道:“酉时下班到戌时被杀,有两个时辰的时间。就算是到了那里马上折返,这个地方也最多就是在步行一个时辰的范围内。”她大概测算了一下,在地图上画了个圈,包含了十二个坊和一个西市。
“他们去的是一个地方?”闵风问道。
“十有八九。”夏初皱着眉头想了想,道:“三个人都是放弃马车而改步行,死亡地点相距不过一个坊间,凶手的手段相同,我觉得这里面不该有那么多巧合。”
闵风又看了一眼地图,道:“范围太大。”
“是啊。”夏初放下笔,抱臂盯着那个圈。范围的确还是太大,尤其这里面还包含了一个西市,那处茶楼酒肆林立,鱼蛇浑杂的,别说还包含了十几个坊间,就算光圈出一个西市恐怕都没什么用。
“闵大哥,我觉得他们放弃马车肯定是对方提的要求,这样方便刺杀。多一个车夫虽然也不顶什么事,但总归还是多一点风险。况且,万一惊了马跑起来,兴许真可能让人逃了,远不如对付个步行的人把握大。”夏初道:“可是,对方不让坐车是对方的考虑,他们干吗这么听话?”
沉默了片刻后,闵风与夏初同时开口道:“隐藏身份。”
京官的马车上都有身份的标识,一来办事出城的都比较方便,二来在京中行走免去了被人冲撞的可能,百姓看见官员的马车就都闪着点,免得惹出不必要的麻烦。而且,这也是一种官威。
夏初叉着腰在院子里疾走着转了几圈,“如果推测的正确,那这幕后的主使来头可是不小啊!侍郎、员外郎,这都是大官了,让他们听差遣还要隐藏身份,那这主使的身份应该也是见不得光的。”
这么说来,这几个死了的人也是那一拨里面的。这叫什么,多行不义必自毙吧?被人当了栽赃的牺牲品。也是活该。
夏初拿了纸笔把这几天的情况和大致的推测简要的写了写,折好交给了闵风,道:“闵大哥,这个麻烦您转交给皇上。以我对朝堂的了解,这主使是谁我是不可能猜到的,希望能对他有所启发。”
闵风接过来转身要走,夏初赶紧扑过去一把将他拽住,“差点又来不及问,项青那边有没有什么斩获?”
“动了江湖上的关系在找,有消息我便告诉你。”闵风说完纵身上了房。
江湖啊…,夏初看着闵风消失的方向暗暗叹了口气。真是风声鹤唳,现在不光朝堂之上,就连侍卫太监现在都不敢轻信。她算领会到什么叫盘根错节了。
苏缜正在御书房与一众大臣‘查案’,安良悄悄地将夏初的信递了过去,他展开后速速地看了,眉尖轻皱。
他原本以为整件事的主使是三省内的高官,刘尚书那拨人,但如果是夏初所推测的这样,那这个主使之人可能并不在朝堂之内。
不在朝堂之内,却熟悉朝堂之事,用的了朝中之人,而且图谋的这么大…
又拖延了一会儿后,苏缜便推说乏了,让这帮臣子先散了。这帮人如蒙大赦,纷纷放下卷宗叩首谢恩,退出了御书房。
苏缜把目光放在顾迟章的身上,略略一想,便扬声道:“顾爱卿留步。”
顾迟章正往外走,听见这么一句不禁心里一颤,稳了稳心神才转身走了回来,躬身道:“臣在。”
苏缜看了他一会儿,微微一笑,起身走下了龙书案,到他身边后缓声问道:“顾爱卿的伤可好些了?”
顾迟章惶恐道:“臣谢皇上关心,小伤而已,并无大碍。”
“顾爱卿今天话不多,不知对这案子可有什么看法?朕想听听。”
顾迟章看着苏缜温和的笑容,打心里觉得发毛,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为什么单独把自己留下问看法,好端端的又问起了自己的伤。
心里着打鼓,顾迟章不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付道:“臣以为…,皇上亲查此案乃是明君之举。只是事发至今蒋家全无上表辩解之辞,岂知不是做贼心虚。蒋家过去虽是有功之臣,但功过不能相抵,皇上对不臣之人万勿有仁慈之心,救豺狼于困顿,来日必成大患。”
“说的是。”苏缜笑意愈深,点了点头,“只是朕疑心…”
顾迟章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儿,可苏缜说到这却又不说了,摆了摆手道:“罢了,顾爱卿先回去吧。”说完唤了声安良,先一步离开了御书房。
皇上走了,顾迟章也不好在御书房久留,怀着一颗极其忐忑的心走了出去,觉得腿都有些发软。
疑心?皇上疑心什么?怎么说了一半却又不说了?
顾迟章咽了咽唾沫,沉吟片刻后快步的走了。
229. 夜雨

待顾迟章走了,苏缜从廊庑后转了出来,手里捻着珠串轻声对安良道:“传话给闵风,让他这几日护好了夏初。还有蒋熙元那边,告诉钱鸣昌也警醒着点,若是蒋熙元出了什么意外,就让他提头来见。”
安良心中一凛,重重点头说了个是,退开后小跑着去传话了。
日已西沉,阴了一日的天此时越发灰暗,凉风带着一股潮湿的味道卷过,倒是让昏沉的头脑清爽了很多。苏缜让仪仗远远地跟着,自己一边思量着夏初的那封信,一边漫无目的的走。
夏初已经派人盯着顾迟章了,方才他与顾迟章一番语焉不详的对话,势必会让他慌了神乱了阵。现在不怕他们有所动作,反而怕他们不动。只有动了,才看得见足迹,才好揪出这幕后之人。
这见不得光的幕后之人…
苏缜筛滤着整件事情的起落转折,分析着事情如果按他们所计划的,走到最后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忽然脚步一驻缓缓抬起头来。片刻,冷然一笑。
夜里,蓄了一天的雨终于是落了下来。这是今年的第一场秋雨,绵绵的,无声无息,在瓦檐上汇聚成珠,滴在廊下才发出一点闷响。
夏初躺在床上,睁眼看着这无沿无尽的漆黑,听着若有似无的雨声,睡意全无,心里无由来的发慌。她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也许是因为所有的线索证据渐渐拧成一线,但这一线究竟能不能带出她想要的结果,她却没底。
过了没一会儿,门忽然被拍响了。夏初楞了一下后惊起,心脏猛烈的跳了起来,“谁?”她低声问道。
闵风的声音传来,也是低沉的,“是我,闵风。”
夏初抓起外衣披在身上,都来不及束好腰带便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疾声道:“怎么了?是大人那边有什么变故吗?!”
闵风摇了摇头,默了一瞬后道:“是常青,府衙来人了。”
夏初楞了楞,推开闵风往门外跑去。
她坐着府衙的马车一路奔了城西怀远坊,车在一个巷口停下来。撩开车帘,不远处的黑暗中几点火把格外醒目,隐隐传来含混不清的哭泣声,在这稠密的黑暗里如幽灵的低诉。
夏初感到害怕,她很想转身跑开,可还是顶着雨踏着泥泞一路冲了过去。
巷子里有三个人,夏初看身形认出其中一个是裘财,举着两盏火把,另外一个穿着蓑衣戴着帽子,手里的风灯能看出是个打更的,还有一个人蹲在地上。
夏初走近了才看出是郑琏,她叫了他一声。郑琏抬起头来,红肿着双眼看了看夏初,动了动嘴却没能说出一个字,粗大的手便用力掩住了自己的脸,哽咽一声后低声呜呜地哭了起来。
夏初往地上郑琏身前看过去,泥泞的墙根下躺着她熟悉的常青,身上盖着两件蓑衣,暖黄的火把光映在他的脸上轻轻摇动,看上去好像睫毛轻闪,可细瞧却其实一动不动。
檐上冰冷的雨滴落下来打在他的脸上,他还是一动不动。
她轻轻叫了一声常青,他还是一动不动。
夏初被巨大的恐惧摄住了心神,身子晃了晃,站立不稳地往后退了一步。她盯着常青,看上去他只是躺在了地上,躺在了泥泞中,好像下一刻就会爬起来,爬起来嘲笑自己的恐惧。
可是没有,无论她看的多么仔细,多么努力,常青还是那样一动不动。蓑衣下露出的脖颈上一道翻起的伤口,连血都不再流了。
他死了。
也许是梦,只是梦里的雨为什么这么凉?为什么这么大的恐惧却仍不能让自己醒过来?夏初看着常青,这样清晰的事实摆在眼前,可她还是不能相信。
白天,就是这个白天,几个时辰之前,他还好好的。他还坐在她的对面说话,她怎么能相信几个时辰之后再见,竟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怎么这样?”夏初转头看着裘财,恐惧瞬时变做了巨大的愤怒,“怎么这样!”
裘财抬起胳膊抹了一下脸,哑着嗓子道:“头儿,这打更的来府衙报案,说这…,这死了人。我们套了车过来,没想到…”
裘财也说不下去了。夏初楞了片刻,转身抓着那个打更的人,“说清楚,你怎么发现的,都看见了什么,说清楚!”
打更的瑟缩了一下,神情紧张地道:“今儿下雨,我…,我原本不想出来的,可是更头儿非让我出来…”
“说重点!”夏初一把甩开打更人的胳膊,声嘶力竭地吼道:“说!”
打更的扑通一下就跪下了,风灯也扔到了一边,哭丧着道:“我走过这巷子的时候,听见有动静,像是什么东西掉了。就…,就进来看看。”他瞟了一眼常青的尸体,“然后就看见他躺在地上,那会儿还在挣扎。我以为是犯了急病,想…,想搭把手,结果一走近才看见好多好多的血。”
打更的捂着自己的脖子,满脸的惊恐,话也说得急促了起来,“我吓坏了,起身想跑却被他给抓住了,他还跟我说话,那声音简直像鬼一样。我拼了吃奶的劲儿才挣脱开,赶紧跑去府衙报案了。”
“他说的什么?”
“我不记得了,我吓都要吓死了…”
夏初一把薅住打更人的领子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推抵到旁边的墙上,打更人吓得大叫,只听夏初狠狠地道:“想!必须给我想起来!死的那是捕快,那是我的捕快!给我想!”
“我真的,真的听不清楚啊!官爷…”打更的浑身直抖,努力的回忆了好一会儿,才试着张嘴重复着自己听到的音儿,“春花?还是,粗话…,大大大概是这个声音。”
夏初松开了手,那打更的连滚带爬地跑开了。
春花,粗话…,夏初脑子一团的乱,重重地将头抵在墙上,盯着眼前模糊不清的黑暗,强令着自己冷静下来。
这是常青最后的话,他要说什么?这是个什么信息?
他是盯着顾迟章的,今天苏缜那边给了顾迟章一个刺激,顾迟章很可能出门去找那个幕后主使,常青会跟着,常青一定会跟着…
对,地点,应该是地点。
春花,粗话…
与这个音相近的地方,有通华、敦化,还有崇华和崇化。夏初努力回忆着那张西京地图,这里面在城西北的只有崇化坊,她猛地回过头,大声叫道:“闵风!闵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