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听叮叮声不绝,这老营兵射出的箭矢不断反弹掉地,那巴牙喇一身极为厚实精良的铁甲,岂是这种马弓箭矢可以轻易射穿的?很多箭矢根本就站不上去,勉强插上了,也是浅浅一层,无力的挂在上面。
那巴牙喇吼叫着,旋风般冲近,手中虎枪一挺,一股血雾冒起,直直就刺入了那老营兵的心口,一直到枪套处的鹿角为止,嗤的一声,虎枪枪刃透体而出。
马势相交,那老营兵也被刺落马下,这同时那巴牙喇手腕灵巧的转动,策马过去的同时,已反手从那老营兵身上抽出虎枪。
他回望了一下,那老营兵滚在地上,胸口鲜血有如泉涌,他大大睁着眼,脸上尤带着惊恐的神情。
二十几骑清军扑了上来,转眼间血光四溅,惨叫四起,那些余下的老营兵们被动的反击着,越打越是心寒,这些所谓的大清国马队哪来的,怎么如此的悍勇犀利?
肉搏战血腥而残酷,转眼间,场中还余的老营兵只剩十几个,且个个都是心胆俱裂,与先前的嚣张截然不同。
作为老营,其实他们的生死搏杀一向很少,历时所经的也多是低烈度战争,哪经过多少残酷战事?遇到真正精锐不免现形。特别对手盔甲还非常精良,己方的马刀等兵器砍上去根本不能破防。
因为跑惯了,特别又在京师逍遥一个月,他们的作战决心也颇有不如。
再看这前后短短时间,己方五十多人伤亡只余十几人,对面竟没有死一个人,仅几人受了轻伤,还有几人马匹死伤。
这还怎么打?他们相互而视,皆有惊恐万分,魂不附体之感,哪来奇怪的兵,还是逃得远远的为好。
他们发一声喊,策马就走,这时他们的轻甲、无甲装备倒显出优势,特别他们人人马术娴熟不用说,很快个个跑得没影,旷野上唯见一溜溜的烟尘,根本追之不及。
看他们这种逃跑速度,场中清骑个个心有余悸,这种速度,就是各旗的蒙古人都跑不过他们。
怪不得南蛮一直剿灭不了流贼,跑得这么快,怎么追?

到十八日时,顺军各营汇集到清河一线更多,密密麻麻的营帐从西山蔓延到清河东侧,庞大的人流也带来了强大的后勤压力,各营争夺粮草,争夺水源地,争夺扎营地,一切都是乱糟糟的。
特别军无战心,很多营伍到达时,都是大包小包,他们不象打仗,倒象赶集。
纷争不断,狗屁事多,李自成只觉焦头烂额,一切只用一团糟来形容。
心烦意乱中,他心中还浮起另一个恐慌忧虑,似乎有一个巨大危险的隐患正在逼近,似乎一个不同于王斗,然同样非常强悍的不明势力正在边上潜伏窥探。
似乎京师的东面,山海关等地消息断绝好久了,还有这两天往清河东去的哨骑接连失踪,他们侥幸逃回的人也禀报,似乎有一只叫大清国的军伍,此时正驻扎在顺义边上。
他们人数不明,但战力颇为强悍,有些甚至超过己方的老营兵,让一些哨骑颇为恐慌,在各营中带来了一些谣言。
早前桃园伯刘良佐等人驻守顺义,怀柔,昌平被夺走后,自己传檄他们暂时不要轻举妄动,只在大军会战攻击时,他们同样从侧翼发起攻击,好似刘良佐等人没有回复。
这一切都让李自成心中涌起不妙的感觉,似乎自己正忽略什么,所以当日下午,他就召来老营各将,特别蕲侯杨少凡,这个似乎有跟他说过清国之事的火铳营将官。
刘宗敏等人姗姗来迟,老营虽围绕着清河店,东升岭等处扎营,但刘宗敏等人不耐苦楚,都跑到湖光山色,风景秀丽的福海等边上去。特别刘宗敏本人,更率了一些亲卫霸占了号称“京国第一名园”的清华园。
杨少凡倒很积极赶来,自己的功名富贵,未来野望都在大顺身上,所以操练火铳营时,他一直尽心尽职。
“大清国?”
刘宗敏等人满脸懵懂,蒙古鞑子他们倒知道,什么大清国,实在莫名其妙。
当然,这内中刘芳亮等人不是没有听过清军的名号,当年就是清军入关,自己人等才能在明军的围剿下起死回生。
说起来,这些塞外鞑子还是恩人呢。
高一功又汇总情报消息,总之,几十里外的顺义城下,沙河边上,确实来了一只塞外的大军,但人数不明。他们自称相助大顺而来,又称他们与明国交战几十年,旧怨深重,此次入关,就是要寻找王斗等明将的晦气。
李自成喃喃道:“晦气?明朝已亡,一切旧怨都烟消云散,我大顺与他们井水不犯河水,又为何入关?还有山海关、蓟镇的吴三桂、唐通、杨国柱等人呢?”
杨少凡在旁听着,心中惊讶不已,进京之后,杨少凡就没听闯王等人说过清国之事,还以为他们是成竹在胸,对塞外胡虏不屑一顾,没想到是完全没有概念。
他转动着心思,想了想,还是提醒李自成等人,这些塞外鞑子不可小看。
在李自成等问起时,他更详细说了自己所知的塞外一切,不过看刘宗敏等人神情,个个不以为然。
几次入关,所过坚城皆下?自己所过也是一路坚城而下,特别京师二日而下,而那些所谓的大清兵围打京师多久,围打了几次?又听了他们国中丁口人数,再相比自己大顺,刘宗敏等人更不以为意。
杨少凡不知该怎么说才好,感觉自己是在对牛弹琴,他最后道:“奴贼素为劲敌,虽说他们言为相助我大顺而来,然小心驶得万年船,还请大王防备。”
李岩也道:“夷狄人面兽心,绝不可信。他们说为相助我大顺而来,然为何不光明正大来贺,而偷偷摸摸,潜伏在旁?他们又如何入关,吴三桂等人现在何处?若吴三桂等人归附这些清贼,则更为可怕。大王,此些虏贼居心叵测,其心不良,要小心他们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更要避免导致渭水之祸。”
李岩对塞外清国了解不多,但他有读史书,知道历来塞外胡虏都是中原劲敌,又有看邸报,知道清兵几次入关之事,这些鞑子似乎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对付。
李自成有空时也看过一些史书,李岩说的渭水之祸他知道,却是大唐初立,突厥始毕可汗趁火打劫,在渭水下强迫唐太宗签订渭水之盟,可说是奇耻大辱。
他点头表示明白,不过心中却别有心思,云集清河的兵马越多,然军心涣散,对面的王斗又实力不明,他心中颇有忧虑。
那个大清国说为相助大顺而来,或许可以利用此辈,增加自己的胜算,等打败王斗后,再收拾他们。
不过这之前最好了解更多,特别让这个大清国遣使来贺,称臣纳贡,自己就名正言顺了。
当下他让李岩书信圣谕,斥责那个大清国,责其为何杀害自己将士?不给个交待,大顺定兴兵讨伐,让他们尝尝颜色。同时又言新天子当位,为何不遣使来贺等等。
此时各文臣皆留守京师,只有李岩这么一个文人,他书信后,李自成颇为满意,各将也觉理直气壮,很显大顺气势,就挑了一个颇为威武的信使,派了十几骑护送去了。
十九日,信使回来,带来了那个大清国主的回信,然问起所见情报,皆一问三不知,原来信使没到沙河边,就遇到大股清国哨骑,然后一行人惨遭蒙眼。
最后他们被带到一个大帐篷中,所见之人寥寥,实在看不到什么,出帐篷时,一样蒙眼。
虽然刘宗敏等人勃然大怒,这个所谓的大清国之举,实在有辱大顺国威,该发兵讨伐,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
然李自成倒比较冷静,他展开书信观看,信中倒写得很客气,说他大清国居于辽东,与大顺井水不犯河水,不过因与王斗积怨极深,还关系到先王仇恨等等,所以誓必发兵灭王。
他们领兵十万入关,听说大顺发兵欲剿灭王斗,所以似乎可以携手合作,一同消灭此贼。为表诚意,介时他们可以在侧翼威胁靖边军人马,同时伺机攻打他们的后路。
至于大顺王询问吴三桂等人消息,他们一概不知,因为他们是从喜峰口等地入关的。
大顺国的桃园伯刘良佐他们也不清楚,因为他们只从顺义城下经过。
之所以偷偷摸摸,也是为了避免误会事端,这不,双方的哨骑刚一接触,就发生了纷争打斗,不过大清国将士也是正当防卫,纯属无奈云云。
李自成看后更觉疑神疑鬼,这个所谓大清国仍然笼罩在一片迷雾之中,他们的来历,他们的目的,他们的兵力一概不知。不过会战在即,箭在弦上,已是不得不发。
他决定先不管这个所谓的大清国,介时他们会在侧翼威胁靖边军更好,不来也无所谓,有恶意也无所谓。
反正自己兵马多,可使用的兵力极为充裕,介时多在右翼布置兵力,那些清兵若是善意,就与他们一同攻打靖边军软肋处。若是恶意,布置的兵马也正好戒备他们。
待打败王斗后,他大顺再来收拾这个所谓大清国。

四月十九日,沙河、清河一片战云密布,如潮般的大军源源不断汇集,从空中看去,密密麻麻的各色营帐好似能一直铺到天地尽头,旌旗如海,金戈之声交鸣。
人喊马嘶中,不知多少战士磨刀霍霍,准备作战。
三方皆已经汇聚到位,会战的大幕,徐徐拉开。
第885章 大阵
十九日一早,白虎军左营将官高贵与中军骑兵左营庄诲祖领军三万人出发,最终王斗同意了韩朝的修正意见,让大侧击流贼的兵马早早出发,还增加了一万兵力。
他们到达西山后,将潜伏于群山附近的翠峰山下,然后到了二十日约定的时辰,立时直扑三十里外的京城,从阜成门、广安门快速入内外城,剿灭城内流贼,夺得京师。
高贵等拜别王斗坚定的去了,他们所领军士,从骑兵到步兵,从乙等军到丙等军,也是个个神情坚定而去。
他们满脸肃穆,对此行自己能否成功深信不疑。
同时也在拂晓,大侧击鞑子的二万大军也潜藏入昌平军都山一片,相比侧击流贼,他们精兵更多,便是内中一营丙等军也是人人有马。大侧击流贼的兵马提早出发,对机动力的要求降低,他们空出的马骡,正好补充到这一边来。
不过他们将在二十日的战时某刻出发,鞑子不比流贼,他们哨骑密布,这么一大股人马行进,不可能瞒过他们,这路大军打的就是鞑子反应的时间差。
所以此时豹韬将军,大侧击主将高史银仍伴在王斗身边,随他巡视挡儿岭、回龙观等处可能的战场阵地。
他们上了挡儿岭眺望,十里之外顺军营地浩荡无尽,东西蔓延二十多里,纵深也有好多里,各色飘舞的旗帜密集如林。而在这之间的旷野上,一队一队的骑兵相互撕杀,窥探对方营地,掩护己方构建阵地防线。
野地中铳声不时耳闻,醒目的白烟一阵阵冒起,眼下的哨探战不只是陕甘的马队,靖边军也投入大量精锐的夜不收,还有各军的骠骑兵、猎骑兵们。
显而易见的,己方的哨骑大占上风,流贼那方胜在量大,加之不是正式开战,所以双方保持斗而不破的局面。
王斗千里镜眺望着,看密密麻麻的顺军在他们营地前数里忙活什么,似乎在堆建土台,数了数,这土台似乎有十个。
“流贼在构建炮垒。”
温方亮说道:“情报部的消息,流贼进京后,因缴获颇多,就建了一个庞大的炮营。内普通红夷炮一百五十门,四轮磨盘红夷重炮五十门,大将军佛郎机炮三百门,大炮共五百之多。还有若干车营,使用佛狼机中小炮。”
他说道:“那四轮磨盘大炮就是当年缴获的清国大炮,门门可以打三、四里远,打的还是十斤以上炮子。流贼在阵中构建炮垒,显然打的就是轰打我军大阵的主意。”
王斗微微点头,流贼在火炮使用方面,确实越来越聪明了,此时双方对阵,不可能隔得太远,一般都是两里左右,三四里都极少。想当年他没红夷炮之时,与敌对阵都是相隔一里,甚至两百步。
若自己没有犀利箭炮,甚至不了解敌情,猝不及防下,确实极有可能吃下大亏。
谢一科道:“大将军,尖哨营的兄弟已经哨探清楚了,流贼的炮垒分为三层,最顶为四轮磨盘大炮,每个炮垒五门重炮。第二层为普通红夷炮,每个炮垒十五门。第三层就是大将军炮,每个炮垒三十门。然后炮垒前会布置车营、铳营守护。”
高史银骂了一声,随后眉欢眼笑道:“流贼越来越狡诈了,好在我军有重炮火箭,远远的隔着四五里,就将他们的炮阵,车阵,铳阵统统收拾了。”
王斗身旁各人都露出会心的微笑,流贼认为他们打三四里的火炮所向无敌,却想不到己方有比他们更犀利的武器。
而且与流贼不同,己方虽也在平野上建炮垒,却是几个距离不同的延伸炮台,最远离他们炮垒有四里,然后是三里,最近是二里。
四里距离刚好,流贼火炮号称打三四里,然他们糟糕的炮手与射击水准,这个距离其实非常安全。
这些炮垒架上火箭与重炮,就可以从容轰打他们炮垒军阵,特别重火箭拉来,更是全面覆盖。
以靖边军重火箭的射程,其实可以安在挡儿岭上,然距离越近,打得越准,这些炮垒也可以安放重火箭。
然后他们的火炮车营铳营被打了之后,火箭与重炮推近到离他们二三里的炮垒,从容轰射他们大阵。
当然,以上都是指火箭重炮,普通的火炮红夷炮等,都是伴在步阵身边,徐徐推进。
韩朝沉思道:“看流贼如此布置,他们老营主力就是在这正面中军了。介时他们方略,也应该是两翼进攻,中间防守,看准时机,再主力雷霆扑来。”
温方亮笑道:“正好,我师两翼防守,主力直扑他们中军,只要灭了他们老营,余者流贼立时溃败,再来百万亦是无用。”
众人点头,双方打的算盘差不多,都是精兵主力放在中阵,不过攻与守思路不同罢了。
而此战主要也是消灭流贼的老营,历来证明,杂兵打得再多也无用,还是要消灭他们的老营兵。
他们看过侧翼的防守阵地,然后转到挡儿岭的东面,这边却是面对清军的防线阵地,以该处而言,东南端核心是回龙观,这边可能会同时遭到鞑子与流贼的进攻,堪称重地。
不过这边防守条件也颇为有利,以玄福宫为中心,周边有明初时牧马军卒居住形成的村落,对善于防守的靖边军来说,不论流贼鞑子,想要攻克这边的防线,难于登天。
而在中部与沙河边,其实都有村庄,特别中部这个称朱辛庄的村庄,南面有一处山岭,山不高,海拔只有十几米,但颇广,纵横约有二里左右,且顶上非常的平缓,很适合安放火箭火炮。
根据夜不收的情报,入关清军一样携带了火炮,却是从山海关等地拉来的四轮磨盘重炮,约有四五十门左右。
估计到时他们一样会在三四外摆阵,正好遭受与流贼一样的悲剧。
他们登上朱辛庄山岭,看远处一股股清军哨骑奔腾,从以前偷偷摸摸到现在毫不掩饰,王斗千里镜看着,想起昨天多尔衮还让哨骑射来书信,说此次入关,是为尔君父报仇,表示愿意合作,一同消灭流贼。
谈起此事,王斗笑道:“多尔衮认为我跟李自成一样傻。”
众将都是哈哈大笑,他们那不屑的笑声远远传扬开去,回荡在这一片土地的上空。

“能不能骗过流贼无所谓,反正王斗肯定要打流贼,他们也不可能联合,我大清是最占优的一方。”
沙河两岸满是密密营帐,各色清军旗号飞舞,在一个鎏金大帐之中,多尔衮看着案上地图,对身旁清国君臣说道。
他身旁满满的满,蒙,汉,朝,日各旗大臣,大学士范文程,宁完我,又有外藩蒙古各臣,新近归附的吴三桂,唐通,范志完,黎玉田,刘良佐等人。
听着多尔衮说话,吴三桂面无表情,他身旁的方光琛更是神情木然,他都不知道,为什么局势会变成这个样子。
但显然的,多尔衮不会在乎他们的心情,此时他兴致勃勃道:“范学士方略已显成效,流贼虽有防范之心,却也没有大的动静。他与王斗大战不可避免,我师尽可以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范文程忙跪下道:“这都是陛下庙算之功,微臣不敢居功。”
多尔衮哈哈大笑,亲切的让范文程起来,他继续指着地图道:“很明显,流贼与王斗都不会再拖下去,明日他们就会大战。所以我大清方略布置,就是要死死牵制王斗,让他与流贼拼个两败俱伤,同时伺机摘得瓜果。”
他说道:“是以,明日的布置,便是以靖远大将军,郑亲王济尔哈朗率满洲镶蓝旗监战,领汉八旗、日八旗、鲜八旗各一半旗丁,固山额真刘良佐,共约六万兵力,携带十门重炮,众多盾车,直逼昌平,威胁靖边军的后路。”
哨骑回报,靖边军在昌平东侧两个山头的防线,加上数十里的矮墙壕沟,又是一个巨鹿与长岭山,前车之鉴,多尔衮傻了才会让满蒙旗丁去攻打。
不过让汉日鲜各旗,加上新投靠的刘良佐攻打却可以,济尔哈朗的满洲精锐,监战便可。
刘良佐在旁呆着,听了多尔衮的安排暗暗叫苦,他优柔寡断又贪生怕死,投靠清国就是为了保存实力,没想到很快就要去啃硬骨头,他心中叫苦不迭,却也不敢抗声。
“而对着靖边军的战场,朕分为左右中三部,右翼,靠近沙河这边,以多罗饶余郡王,奉命大将军阿巴泰监战,领平西王吴三桂,定西王唐通部,共约三万多兵力,直逼威胁,静待中军号令。”
瞥了吴三桂一眼,多尔衮又断然安排,让明日吴三桂、唐通都有活干,更要他们搞个投名状。
吴三桂仍然面无表情,唐通则是脸色大变,想说什么又不敢。
多尔衮道:“左翼,也就是对着流贼的右翼,以豫亲王,平南大将军多铎监战,领余下的汉八旗、日八旗、鲜八旗一半旗丁威胁逼迫,同样静待中军号令。”
最后多尔衮道:“余下满洲八旗,蒙古八旗,科尔沁部,外藩蒙古各部约十万铁骑,由朕亲率,居于中军,伺机而动,并要准备大量的马匹,介时用于冲破靖边军的军阵!”
“马匹冲阵?”
多铎惊叫道:“靖边军铳炮犀利,若驱赶马群冲阵,会死很多的马。”
多尔衮厉声道:“不灭王斗,我大清国甚至有亡国灭种之危,区区马匹,又算什么?”
他环视各人,冷然道:“我等都了解王斗此人,他若胜了,定然不会放过我等。介时他攻入辽东,必将我大清男女老幼,杀个干干净净。此时不消除这个隐患,要到何时?”
多铎噤若寒蝉,不敢再说什么,他这个皇帝大哥说得对,王斗若胜,别的不好说,满八旗肯定要被他杀绝杀尽。
看清国的皇帝竟将王斗视之如此之高,吴三桂脸色终于有了些变化,唐通大张着嘴,一直沉默的范志完与黎玉田也是互视一眼。
看帐内一片凛然之色,多尔衮放缓口气:“当然,此战若能铲除王斗与流贼,天下将无人是我大清之敌,南朝无尽土地财帛,皆任由我等予取予求。”
宁完我猛然振臂高呼道:“誓与大清共存亡。”
帐内各人皆随之高呼,一片野兽般的凄厉嚎叫。
议事后,吴三桂出了帐来,他沉默黯然,事情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或许,自己没路了,只能帮大清国打赢了。
唐通则与亲将唐宗等人叹道:“倒霉啊,那王斗岂是好打的,唉。”
他部下也是懊恼,或许当时就不该投什么大顺,直接西遁去投永宁侯更佳。
唐通叹气道:“骑虎难下啊,再看看吧。”

时间在各方预算谋划中慢慢过去,夜幕渐渐降临,三方打的都是明营,便见一片片的灯火海洋,有若繁星满天。
不知为何,王斗翻来覆去总是睡不着,他批衣而起,望着璀璨星夜出神,明日便是决定文明国运的一战,便是以他的坚定心志,都觉有些紧张忐忑。
踱步良久,他去看自己的几个儿子,看他们香甜的睡姿,他内心慢慢宁静下来。
是啊,一切都准备就绪,没什么好担心的。

多尔衮猛然惊醒,他披头散发坐起,方才那个梦…
随后他安慰自己,没问题的,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自己就是渔翁!
他又心头轻叹,如果没有王斗该有多好,为何明国会出现一个王斗?

李自成翻了个边,他正做着美梦,梦中一战,靖边军大败,那个什么大清国也附首称臣,然后他在数十万将士的簇拥下回到京师,正式称帝,年号永昌。
吴三桂也做着美梦,梦中他光复了京师,万民夹道欢呼,梦里,他微笑拱手,梦外,他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唐通坐在帐中呆呆的想:“还可以反正吗?”

帐篷中鼾声如雷,孔三翻来覆去的,听旁边老胡喃喃说着梦话:“娘子,娘子,相公来也,哈哈,这里大了…”
他摇了摇头,宁心静气,慢慢入睡。

四月二十日,天色慢慢明亮,各营地喧嚣四起,郑天民强忍着紧张的心情,与兄弟们一起用过丰盛的早餐,不远处营将李正经大呼小叫:“吃吧孩子们,吃饱了才好为国杀贼,哈哈哈。”
朱雀军前营千总鞠易武、韩铠徽、陈晟、牟大昌都是正经之人,营将李正经虽有正经二字,却非常的不正经,不过也是他的打趣,让郑天民等人紧张的心情平复许多。
一切准备完毕,众人汇集在营将大旗之下,李正经在马上威武严肃的看着众人,猛然他一张口:“嘿…”
他高声歌唱:“美丽的大草原啊…”
鞠易武、韩铠徽、陈晟、牟大昌四个千总应唱道:“我会来的,我会来的。”
郑天民等人齐声应唱:“啊哟啊哟,啊哟啊哟!”
李正经高歌:“我会将鞑子头颅做成我酒杯。”
郑天民等人齐唱:“啊哟啊哟,啊哟啊哟。”
李正经高歌:“他们的妻啊就是我的妾,他们的儿啊就是我的仆。”
郑天民等人齐唱:“啊哟啊哟,啊哟啊哟。”
李正经高歌:“我的马鞭将他们重重抽打。”
郑天民等人齐唱:“啊哟啊哟,啊哟啊哟!”
李正经高歌:“越过高山,越过平原,踏过大地,踏过草原!”
郑天民等人齐唱:“啊哟啊哟,啊哟啊哟!”
李正经高歌:“直到天边的尽头处,嘿…嘿…嘿…嘿嘿嘿嘿…”
众人齐唱:“杀杀杀杀,杀杀杀杀!”
《男儿行》歌声中,朱雀军前营大步行进,各处号鼓声此起彼伏,源源不断的军伍从各处扎营地出来,他们汇集成密集的行军队列,按各自目标行进,红色盔甲犹如起伏的海洋,密集刺刀长矛闪亮无限。
他们向前挺进,乐队开道,鸣鼓致敬,鼓声隆隆,号角呜呜,一片欢腾。
一个抚慰官策马奔来,他高呼道:“胜利!胜利!”
回应他的是海浪似的欢呼。

马蹄轰隆隆声响,哗哗声音中,无数马匹踏过清水河流,老胡看着前方,延绵不绝的马队骑兵,明晃晃的兵器,晃眼的毡帽红缨,还有大声的喝骂,推行火炮战车的有节奏喊号。
旌旗黑压压如乌云,眼前除了人头就是人头。
老胡深深的吸了口气:“呼,今日老子要大干一场。”
他嘴中哼道:“娘子,胡乡长来也。”
策马冲下了眼前的清河。

东升岭上,李自成策马立着,身旁高高飘扬他的白缨黑缎旗,大旗之下,李自成志得意满观望自己的大阵,连绵十数里,旌旗如海,刀矛如林,他心头涌起强烈的自信,如此浩瀚军伍,何人可挡?
特别是他的中军,一色的老营兵,车营,铳营,炮台,还有他引以为傲的三堵墙,列马三万,五百骑为一横列,二十纵列一万骑为一堵,三万骑就是三堵。
每一堵若展开的话,按一马搏杀需要的四五米宽度,横阵长度就会有四五里长。
这四五里横推过去,还是三堵,很少有什么军队承受得了,这也是他引以为傲的三堵墙战术。
而且他六万老营,除了部分在左右两翼监战,余下也集中到中军两翼,随时可以自由活动。
他眺望己方阵地,信心满满,中军不用说,便是两翼,虽说很多军伍摆不下,但充沛的兵力却可让他使用象攻城一样的车轮战术,一阵接着一阵,不管死多少人,也要攻下王斗的两翼,然后自己中军雷霆一击,大局可定。
他眺望对面的挡儿岭,心想这么久,靖边军还未排兵布阵完毕,心中不免有了一丝轻蔑。
也就在这时,忽然大地颤动,似乎是整齐的踏地声音,忽然挡儿岭上出现一片旗海,然后是耀眼的红光,还有盔甲与尖锐兵器的海洋。蔓延的军阵缓缓而下,他们似乎铺满山野,展开的军阵,竟比自己还长。
他们脚步沉重,军阵极为有序整齐,飘动的旌旗又好似风暴前寂静的海洋,他们从山岭而下,盔甲兵器就随着山势起伏,一浪一浪的,目光望去,极为的震撼有力。
他们从山上下来,整齐的踏步着,有节奏的声音似乎万人如一,那种严整,那种有力,那种气势,让人目瞪口呆。
他们虽然距离还远,但那种势不可挡的气势,那种强烈有力的视觉,却仿佛在宣告他们才是战无不胜的军队。
沉闷凝重,如浓浓乌云一般的煞气涌来,让这边的顺军一片片失去声音。
李自成呆呆看着那片盔甲的海洋,他们似乎每个小兵都有精良的铁甲,这是什么样的军队,什么样的财力?
这就是王斗的靖边军吗?
他忽然想起一事:“难道王斗说的二十万兵不是号称,而是实数?”
第886章 王者之师
不但李自成,此时同在岭上的各将,刘宗敏,李过,高一功,袁宗第,刘芳亮,刘希尧等人都惊讶的说不出话来,刘宗敏喃喃道:“驴球子,这王斗抢了多少地方啊?”
李过眼中也闪着无比的迷惑,他看着对面,那一色的铁盔铁甲有若眩目的铁流,大片大片金属的海洋刺激得他眼睛都睁不开,听刘宗敏这样说,他下意识的应道:“是啊,这王斗哪来的钱?”
李岩看着对面那超豪华的装备,一列列军伍又如此的严整,显然都是精兵,更可怕的是人多,眼前所见,已经多少万了?挡儿岭后面是否还有,还有目光很难看到的左右翼呢?
显然众人当初在京师的估算都是错误,李岩心中叹息:“原来这才是王斗的真正实力。”
他眼中闪着不解的光,说二十万就真二十万?这世上竟有人打仗是不号称的,只是宣府镇为何如此富有,养得起这么多兵马,还是一色精锐甲兵?
杨少凡看着对面军阵,看他们有如一堵堵巨墙雷霆万钧而来,目光所见,都是精锐的士卒,人马竟是如此之多!
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同时心下也不明白,场中各人他算是最了解王斗了,也一直尽量高估他的实力,然王斗力量爆炸似的膨胀还是让他手足无措,心生无力恐惧之感。
刘泽清呆呆看着对面,他只余百多骑了,此战也只是居于中军两翼策应,可有可无。逃回京师的这几天,他也一直在自怨自艾,当时不该出战的,白白导致昌平城被夺,辛苦搜刮的财帛美人尽失。
此时才知道,原来靖边军打他,连一成的力气都没拿出来,眼下还总算保住了性命。
想起在济南之时,自己就想着与刘良佐等人如何去宣府山西抢掠,此时想想,这念头是如此的可笑。
顺军大阵正在汇集,此战在李自成布置中,以左营制将军,磁侯刘芳亮率左营部分兵马监战左翼,以前营制将军,绵侯袁宗第率前营部分兵马监战右翼。
然后汝侯刘宗敏、亳侯李过、蕲侯杨少凡、义侯李岩、淮侯刘希尧、岳侯高一功等随在中军。
眼下还未开战,众将都居于李自成身边听令,战后才会奔赴各自位置指挥,眼见对面军阵缓缓而来,肃杀,庄严,不可战胜,一丝丝恐慌畏惧,在各人心中弥漫。
李自成死死看着对面那片寒光流盈的铁流,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正要说话,猛然又往大阵的右翼方向看去。
那方的远处,似乎出现了一道黑线,然后化作蠕动不停的黑影,黑影越来越大,猛然延绵不绝的骑兵出现在视线的眼前。
那骑兵有多少啊,黑压压的有若踏破一切的洪流,洪流越来越快,越来越广,最后视线的尽头,尽是潮水般的骑兵马队。

李自成的脸色更白,他往那边看了良久,一声不响,就冲下了东升岭,数百骑护卫,还有岭上各将,也慌忙随之奔去。
他们奔到前阵,又往右奔去,一路所过己方人马虽众,却似乎皆有惶恐之色,这是对面的靖边军带来,也有忽视出现的不明势力因素。
李自成放马急奔,一般马匹时速是四五十里,最快可达百里,李自成此时就是用最高的马速奔跑,每秒速度达十二、三米。
他奔到己方的右翼,这方的军阵极为厚实,因为李自成原先打算除用车轮战攻打靖边军的左翼,还有戒备那个大清国之意,此时却觉得这个右翼兵马还可以加强。
最后他策马立住,往右边的十里外看去,滚滚而来的马队骑兵有若浩瀚的汪洋,最重要的是他们阵列森严,盔甲鲜明,严明的军阵中,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杀气。
看他们那仿佛钢铁洪流一般的气势,浩大的骑兵阵列,各色不同,但又非常鲜明的衣甲旗号,李自成身后各人都是呆若木鸡,这就是那个大清国兵马?
李自成恨恨看着,看他们骑兵后面似乎又有步兵大阵,马步人数绝对超过十万,不由脸色扭曲变幻,又羞又怒,他身旁各将也是呆呆看着,又是惶恐,又是尴尬。
今日之事,打破了他们一切常理想象,不但靖边军实力出乎他们意料之外,便是这个大清国,也跟他们的想象判断完全不同。
意想中的种种不一,各样的判断完全失误,似乎有人用事实大声嘲笑,他们只是井蛙之辈耳。

黄伞之下,多尔衮策马立着,身旁是众星捧月的清国贝勒王爷,朝中大臣,精锐的葛布什贤兵散布周围。
一到前线,他就迫不及待观看敌情,靖边军战阵让他神情凝重,却也没太出乎意料之外,他最想看的,还是那个大顺国兵马。
因此在葛布什贤兵的护卫下,他奔到顺军右翼几里之外,然后举着千里镜眺望。
他看了良久,从他们右翼看到他们中军,甚至极力眺望他们左翼,他脸色变幻,最后放下千里镜,眼中露出一丝轻蔑:“见面不如闻名,此辈何德何能,可以夺得南朝花花江山?”
曾经多尔衮对李自成极为重视,大顺军轻易夺取京师让他认为此人智勇必大过一般人,因为清军曾数围京师,都不能攻克,李自成却能一举破之,还是二日而下。
所以多尔衮入关,也有担心大顺国会否乘此战胜之精锐,有窥其辽东之意。甚至入关时还严谕诸王、贝勒、贝子、公等大臣不可疏忽轻敌,曰:“此兵不可轻击,尔等勿得越伍躁进。”
他对顺军的重视到达极点,便是到了顺义沙河,手下哨骑不断与顺军发生搏战,反应上来那个大顺国战力不怎么样,他还是非常谨慎。然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此时亲眼所见,才觉得这些流贼果然名不副实。
心中一个担忧去了,多尔衮有心情一松的感觉,随后他心头又涌起疑惑:“明国与我大清交战数十年,非等闲之辈,流贼不过尔尔,此辈何能夺取明国天下?”
他身旁满蒙各人自然不能回答这个问题,还是大学士范文程沉吟说道:“气数,南朝气数已尽,听闻流贼夺取明都,也非彼战力所得,而是内应开门。开门者,还皆是勋贵,大太监,内阁大臣等。便是满都小民,以前皆盼流贼。”
多尔衮喃喃道:“气数。”
他目光扫视靖边军与顺军的阵线,皆是浩大无边,振奋道:“只要打败王斗与流贼,我大清的气数就来了。”
他交待身边各人,先前方略不变,仍然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之计,不过可以略为调整,就是左翼,对着流贼的右翼那边,需要的话,介时可以先攻打。
毕竟自己兵马浩大,流贼不可能不起戒心,到时就让流贼看看,自己也是出力的,自己与靖边军不是一伙的,打消他们的戒备心。
反正这边攻打的不是满蒙核心,多尔衮折得起这个本钱。
而且在这之前,派人去向那个大顺王表达善意为好,暂时蒙蔽住他。
正在盘算中,忽然多尔衮听到靖边军那边传来山呼海啸似的欢呼声。

“万胜!万胜!”
海啸似的欢呼中,李自成看到一杆巨大的旗帜出现在眼前,那旗帜极高极大,竟是载在一辆大旗车之上,还用四匹健马拉动。一个武将站在车上,他一身闪亮的盔甲,手上一把佩剑指着。
然后那面鲜红的,有着金黄日月浪涛纹饰的大旗就在他头顶极力鼓舞,招摇醒目。
数百位骑士伴在大旗车身旁身后,他们从对面靖边军阵前奔过,所过之处,万胜声铺天盖地,士兵们无比热烈的一阵阵反应。
李自成看着,他身旁各将看着,他们知道,车上那人就是王斗,他们看大旗车奔腾着,奔到他们对面时,阳光映在旗冠黄金制的日月金冠上,金光四射,璀璨夺目,让李自成等人睁不开眼来。
“好大的排场。”
多尔衮咬牙看着,他知道,对面那个男人,就是他们大清国最大的敌人,这个男人不死,他们大清国定死,但看着对面海潮似的欢呼声,他心中又不知道什么滋味。
长剑斜指,旗车奔腾,阵阵如潮的欢呼,猛然对面雄壮的军歌声响起,宏大,雄伟,铺天盖地有若飓风一样横扫,让人心脏紧缩,却是先秦时就留下的古老中原军歌,无衣。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他们不知多少万人同时高歌,歌声如浪澎湃而来,让人听出他们的慷慨激昂,同仇袍泽之心。
李自成,多尔衮怔然看着听着,都有这才是王者之师的感觉。

王斗的大旗车回到挡儿岭,当那面巨大的日月浪涛旗再次出现在众人视线时,又是海潮似的欢呼,王斗一手按在御赐宝剑上,一边转动着身体,向两线阵地的将士抬手致意。
欢呼声更为热烈,阵旗挥舞一片,很多人激动得热泪盈眶,便是同站在岭上的监国太子朱慈烺,兵部尚书陈新甲,宣大总督纪世维,陕西总督侯恂,陕西巡抚冯师孔、甘肃巡抚林日瑞、宁夏巡抚李虞夔等人,都是激动得不能自已。
还有王斗的儿子,王争、王英、王雄、王豪等人,热泪盈眶的看着自己父亲,钟宜源、韩厚、韩思、温文韬、高得祥等军事学院的学生激动得满脸通红,拼命的高声大叫。
最后王斗看向远处的清军军阵与顺军军阵,眼中露出冷然之色。
他默默道:“李自成,多尔衮,来了就不要走了,全部死在这吧。”
第887章 一箭糜烂数十里
王斗语中无比的决心,他眼前的两个敌人,一个是野蛮人,与文明人之间有根本不可调和的矛盾。
政权被他们取代,不同于普通的改朝换代,这是文明的毁灭。
从此华美的中华没了,代之是被称为卑贱豚尾奴的屈辱。
这次文明的毁灭甚至比五胡乱华,蒙元入寇还可怕,因为这群野蛮人更为阴险与邪恶,他们知道如何阉割文明人中最优秀的东西,然后余下一些糟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