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入城后,流贼攻打更烈,周延儒认为大势已去,姑且议降,以中军副将为内应。又有守将王登州等投降,最后保定终为流贼攻下。徐标,何复,宗元,万正化等人皆战死,周延儒率许曰可、朱永康等人投降。
然后不久流贼追赃助饷,周延儒等人被拷死。
温方亮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流贼在保定府等地的布置堪称荒谬,基本以投降官军为主力,不说老营,就是外营兵力都很少。可能他们也没有什么政权意识,反正一窝蜂涌到哪就吃到哪。
介绍完畿南贼情,温方亮首先指在沙盘的昌平之处,说道:“流贼陷京后,曾尝试攻打居庸关,我靖边军防守得力,流贼不得寸进。现驻守昌平的是原临清总兵刘泽清,原山东总兵邱磊,兵马约有二万众,家丁马队合有三千。他们自请西进,显然是听闻我宣府镇富庶,想攻进来大捞一把。不料却在关墙面前撞个头破血流,现在也忙着在昌平各地追赃助饷。”
他指着沙盘的怀柔与顺义道:“此二处是投降流贼的原徐州总兵刘良佐、副将金声桓等人驻守,兵马也约有二万,家丁马队约有二千五百人左右。”
他又指着通州,良乡,房山等处说明,贼将是谁,贼兵多少,一一道来。对贼情之了解,情报之细致,让尤世威、高杰、陈永福等人越听越心惊。
靖边军的哨探情报,竟如此犀利?
尤世禄、李昌龄、马爌等人佩服的同时,也是眼神饥渴的看着沙盘。
好东西啊,有了此等神器,己方对战场形势,可谓了如指掌。
“总而言之,流贼老营多居于京师,外营与后投降明军布于周边附近。不过也没离得太远,多是一二日路程。流贼五十万北上,虽在各州县有安置人马,但因投降明军众多,估计此时布于京师一片的,仍有五六十万之多。”
温方亮一边介绍,一边还插上一杆杆小旗表示情形,让众人更有个直观的印象。
介绍完流贼,他话锋随后一转,说道:“此外还有鞑虏。”
陕甘各将都是心头一震,怎么说到鞑子头上去了?看靖边军这意思,难道是要一打二?
温方亮说道:“依我都护府情报部的消息,二月二十日,奴贼倾巢而出,满、蒙、汉、朝、日四十旗兵力,又有外藩蒙古各鞑子,战兵旗丁约十八万人。又有数万包衣奴才,总人数在二十五万左右。他们初分两路,一路奴酋多尔衮亲领,一路阿巴泰、济尔哈朗主领,直逼山海关与蓟镇。”
陕甘各将都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包衣什么先不算,近二十万鞑子兵,这是何等可怕的实力?
他们不是李自成,他们知道鞑子的厉害,尤世威眉头紧锁,他曾跟随大帅满桂作战,与鞑子交锋多次,知道那些鞑子兵的骁勇犀利,这合计二十五万人逼来…
随后温方亮语气放冷,他淡淡道:“情报部最新消息,辽东总兵吴三桂已经降奴,于四月初八日下午开山海关投降,更害死了山海关总兵刘肇基刘老将军。他们辽东军阀,吴祖二家,尽数剃发投降,还精选了兵马二万人跟随作战。还有原密云总兵唐通,率部八千人,先降流贼,现在又降奴贼。”
堂内一片震动,陕甘各将,无不是义愤填膺的大骂,王朴高声道:“当初锦州之战时,我就看那吴三桂不是什么好东西。现在不但投降鞑子,还害死了刘老将军,真是丧尽天良啊!”
他接着大骂:“那唐通也是反骨仔,三姓家奴,投降反复,就若吃饭喝水一样容易。”
堂内一片大骂中,王斗淡淡道:“吴三桂是狗改不了吃屎,他自寻死路,还将害得他的家族尽数陪葬,诸位当引以为戒!”
他言语平淡,但内中的杀机让人一寒,以王朴为首,个个拍着胸脯保证,自己定然是大明的忠臣。
王斗示意温方亮继续,温方亮道:“奴贼大军入关,沿途虽有杨国柱杨老将军拦截,然奴贼势大,我靖边军出战,还需做好两线作战的心理准备,不得有任何侥幸。”
他说道:“从山海关到京师六百里,若每天走五十里,需十二日,若每天走一百里,需六日。我靖边军决意明日出兵,从镇城到居庸关二百里,因有百里山路难行,所以预定路途三日,也就是四月十五日,全军尽数到达居庸关。”
他说道:“按正常脚程,奴贼可能在十五日到达京师。然他们要汇集入关,沿途还有杨老将军等拦截,所以末将判定,他们不可能在四月十五日到达京师,最多一些哨骑窥探。”
他说道:“从居庸关到京师百里,多是平坦野地,按路程,一日就可到达京师脚下。然此战是消灭流贼,又奴贼窥探在旁,意图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所以参谋部的方略,是预设战场,在野外将流贼、奴贼尽数消灭!”
他话说得理所当然,堂中靖边军各将也一副不足为奇的样子,陈永福,陕甘各将心中则涌起了滔天巨浪!果然靖边军要一打二,还要将他们尽数消灭?
他们承认靖边军是很强,然一打二,是否托大了一些?
五六十万的流贼,还有十八万的鞑子战兵啊,现在还要加上吴三桂、唐通三万人。
尤世威张了张嘴,然看王斗等人神情平淡的样子,最终还是忍住口中的话不说。
温方亮道:“参谋部设有多个预演方案,何地使用何略。依敌我形势判断,还有估算的奴贼脚程,最终设定之处,便是这里。”
参谋部赞画将眼前的沙盘推走,又推来更详尽的京师地方地形沙盘,几乎每一座山包,每一条河流,每一座桥梁,每一个村庄,都历历在目,看得尤世威等人咋舌不已。
温方亮道:“我军第一步,就是先攻占昌平,然后过巩华城,沙河,朝宗桥等处,在挡儿岭停下。挡儿岭西进约十里,是望儿山,香山等连绵山岭。然后东进数十里,便是沙河。”
他说道:“望儿山与沙河之间约有四十里,大致是平野,分布有一些村落。然后挡儿岭距京师约有三十里。我大军攻占昌平后,流贼定然知晓,以他们的猖狂与无知,又见我兵马众多,定然会尽起大军前来与我会战!正中我下怀。”
他的手狠狠指在这一片:“我军沿望儿山、挡儿岭、回龙观等处横线布阵,军阵延绵约有二十里。依地势所限,流贼的兵马分布,大致只能在十里开外的清河,东升岭,福海(圆明园)、瓮山(颐和园万寿山)等处布阵。”
他的手又狠狠指向另一个地方,却是顺义,他说道:“奴酋多尔衮此人性情狡诈,最好阴私,若我大军将与流贼会战,他岂能不赶到近旁窥探?且将同时窥我与贼侧翼之处。而供他大军最好的驻扎之处便是顺义。此地不单居我侧翼,更只离我等军阵不过六十里。”
温方亮自信的道:“依对情报的了解,奴酋显然高于闯贼,我军若会战,他不会不知道。我军双方排兵布阵,他也定然精锐尽出,渡过沙河,或在十里外,或在二十里外,窥我双方,特别窥探我军的右翼!”
温方亮道:“我军辎重多处于昌平、巩华城,奴酋也会判断出这一点。多尔衮定然会在沙河右岸布集重兵,意图从侧翼抄我后路,断我粮道,特别若我与流贼交战正烈之时。”
温方亮道:“所以,针对流贼,奴贼种种,我大军为两部作战,分别迎战流贼与奴贼。同时出击,特别不让奴贼养精蓄锐,有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想法。”
温方亮狠狠道:“一切一切的核心,就是消灭流贼的六万老营兵,奴贼的六万满洲兵。特别集中火箭与火炮打击他们核心,打击他们的马队,打击他们的骑兵,打击他们的火炮,打击他们的铳兵。”
他恶狠狠道:“我大阵逼临之前,就要先期消灭一切对我有威胁的力量!我大阵逼临之后,就是他们毁灭溃奔的时候!”
堂内陕甘各将皆有喘不过气来的感觉,这个方略太宏大了,若能成功,就在这京师的三十里之外,同时消灭大明的两个最大敌人。
当然,要达到这个成果,靖边军就必须在战场上正面击败敌人。
同时他们好奇,温方亮言的火箭是什么,似乎不是他们平日所用的火箭,听他所言,好似比红夷大炮还犀利。
尤世威猜测可能是类似神火飞鸦的东西,不过神火飞鸦他也用过,对其威力不以为然。弊端大太了,特别非常看重风向,一不小心,神火飞鸦就会飞回来,炸到自己人头上。
看温方亮所言,他们靖边军的火箭,当没有神火飞鸦的种种弊端。
“所以,此战不在击溃敌人,而在避免更多的漏网之鱼!”
温方亮说道:“针对流贼,我军除正面决战外,还需迂回包抄。遣一重军,尽数马匹,带着轻炮火箭,从大觉寺谷地绕过香山、西山、石景山,沿着卢沟河,出现在京师的南侧,南北夹击流贼。”
温方亮拿出一些木制的示意箭头插在沙盘路线上,众人看着他活动的地方,特别陕甘各将看着沙盘所在,个个都是惊叹,好一个大侧击!保守估计,这奔袭的路途距离约有五六十里,若要出现在流贼的大阵后方,都快要有百里路了。
尤世威盘算着若正面可以击溃流贼,背后再这一击,京师所遗的流贼就不会很多了。
就算有漏网之鱼,在真定府还有三万大军等着他们。
闯贼这次真的完了。
温方亮道:“对于奴贼,我军除正面决战外,依判奴酋可能会在沙河右岸集结重兵,意图断我粮道。针对此点,我师在昌平瀛池棉山设置马步重兵,又有火炮火箭,贼若抄来,定然让他们碰个头破血流。”
他看了自己叔父温士彦一眼,说道:“我军还反包抄,在昌平军都山设置重兵,时机一到,再来一次大侧击。人人有马,携带轻炮火箭,从顺义上源二十里的牛栏山渡过怀河,绕到顺义的后方,断绝奴贼的退路!”
他又拿出一些木制的示意箭头插在沙盘路线上,陕甘各将看得更是惊叹,又是一个大侧击!这次奔袭距离也非常长,更达到有七八十里的路程,这将非常考验领军将领的能力。
而这两个大侧击,都是温方亮叔父,高级赞画温士彦提出来的。当初锦州之战时,他就提议从塞外侧击,断绝锦州鞑子的后路。此时对鞑子流贼,他都分别来次大外侧击,显然侧击上瘾了。

温方亮介绍完他的方略,陕甘各将仍然处于震撼之中,大开眼界,真是大开眼界啊。
原来仗可以这样打,方略可以这样安排,特别有沙盘等神器,怪不得靖边军战无不胜。
王斗让堂中各人畅所欲言,拾遗补缺,不论堂中何人,都可以提出自己的观点看法。
立时靖边军各将一个个出来,对参谋长温方亮反复询问,滔滔不绝的提出自己见解与看法,只有陕甘各将仍然拘谨的站着。
一是他们仍然处于震撼之中,脑子没有回过神来。二是他们往常多在文官的喝令下打打杀杀,这种军略大事哪轮到他们插嘴?个个都不敢多言现丑。
王斗听着各将说话,他沉吟着,从怀中掏出一盒精致的云烟,抽了一根给尤世威,又抽一根给王朴。
尤世威忙道:“谢元帅。”
王朴更是飞快找来火摺子,为王斗点上火,又给尤世威点了。
堂中各人见状,也纷纷掏出烟来,拿起火摺子点上,又给身旁陕甘各将分上一根,个个吞云吐雾起来。钟素素那个八婆不在,众人感觉轻松多了。
王斗说道:“尤老将军说两句?”
尤世威深吸一口气,道:“末将就大胆妄言了。”
他说道:“关键之一,奴贼会不会聚在顺义?关键之二,大侧击之两路,为争时间,机动力需强。为挡住两路败退之穷寇,兵力需重。关键之三,沿途路况如何?”
他说道:“便如侧击奴贼那一路,依末将所知,牛栏山上源不远,怀河合有白河,河水颇宽颇深。那片又只有渡口,没有桥梁,大军又随有火炮等重器,恐介时大军渡河困难,延误战机。”
王斗点点头,看向温方亮。
温方亮笑了笑,说道:“尤老将军所言第一点,这是情报部与参谋部共同作出的判断,可能性高达八成。奴贼若不致,大侧击之两路,便同时包抄流贼!不过战时仍会有近半兵力不动,作为预备驻队,防止奴贼可能的出现。”
温方亮道:“第二,在参谋部安排中,大侧击之两路,兵力皆为厚重,且都配有马匹,炮兵、火箭兵亦如此,机动力与战力不是问题。”
他说道:“第三,情报部与夜不收早已事先勘探过这二地路况,早在三日前便有回报,路上所需修路铺桥之地,早已准备妥当,便是桥面意外毁了,仍有数份材料预备。”
尤世威无话可说,他叹息道:“怪不得靖边军战无不胜,战前准备种种,竟如此的细致。”
陕甘各将也是无话可说,只余叹为观止的感觉。
不过尤世威提出的几点关键,倒让王斗刮目相看,这确实都是战情的关键,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导致功亏一篑。
王斗又问了陈永福,李昌龄,王朴等人,他们皆道:“末将等都如尤老将军的看法。”
看众人皆觉方略没问题,王斗说道:“行,都没意见的话,方略就此确定,明日阅兵后出征!”
他看向尤世威,笑道:“参谋部正需要尤老将军这样的大材加盟,有没有兴趣过来?不论参谋部或是军校,任由挑选。若愿带兵,一军之位是跑不了的。”
尤世威见元帅如此重视自己,心中激动温暖,看身旁尤世禄、尤翟文等人都是非常期盼的目光,他郑重拱手道:“一切任由元帅安置。”
王斗笑道:“好。”
余者陕甘各人见元帅没提到自己,心下有些失望,看来自己不显眼,还必须好好表现一下才是。
第871章 力量
崇祯十七年四月十三日,天微亮,就有很多人聚集到了镇城东北面的大教场边上,随着时间的推移,过来的人群越来越多,最后人头攒动,人声鼎沸,各人手上挥舞的小旗飘扬如海。
因为早早宣扬,宣府镇百姓都知道今天是出兵的日期,他们早早起来,聚集到了教场周围,挤在道路的两旁。他们人越来越多,每隔一刻钟,增加的人群都以万来计算。男人,女人,老人,小孩,个个手上拿着旗帜。很多人还佩着刀剑。他们从大教场西面的路上,一直蔓延到东面的道路上。
宣府镇大教场位于镇城东北面,开有两个门,介时出征的将士自然是从西边入,东面出,然后从道路走。所以大家挤在相应的道旁,希望到时可以目睹出征将士的雄姿。
很多人甚至半夜就起来占位置,同时还有许多镇外的人赶来,同样希望可以目睹出征将士的雄姿,让自己挥舞旗帜,为他们呐喊送行。他们也提前几天赶到宣府镇城,将里面大大小小的旅馆、酒店、客栈占满挤爆。
今天天气很好,农历的四月时不时会有一场雨,但今天曙光露得很早,预示着这一天,或今后几天天气的晴朗。
随着时间的推移,过来等待的人群越来越多,纷至沓来的民众很快达到无比的规模。到卯时的时候,大教场周边已经人山人海,旗海飘扬,气氛极为的热烈。
郑天民昨晚一直没睡好,与他一样睡不安稳的还有队中绝大部分丙等军。各人只觉得胸膛似被重物压得透不过气来,一颗心时不时在怦怦乱跳。要阅兵了,要出征了,众人期盼中又有忐忑。
只有队官,还有兼任队副的一甲甲长若无其事,他们都是甲乙等军调来充任军官的老兵,这种场面司空见惯。仍旧跟往常一样沉着,跟平常一样忙忙碌碌,睡得安稳,吃得舒坦。
郑天民更看到自己千总鞠易武,仍然冷着脸,看谁都象欠他几千个银圆不还似的。把总刘烈,憨憨的,眼中总莫名其妙带着一丝忧伤,似乎这个憨厚的军官心中也隐藏着什么难言的伤心痛事。
郑天民这一部属于朱雀军前营二部,千总鞠易武,营将李正经。又有一部千总韩铠徽、三部千总陈晟,四部千总牟大昌。
二部到宣府镇后,驻扎的是在一个叫土沟的地方,离大教场有三里路。卯时初刻他们就起来了,吃饭,整理装备。然后全营汇集,最后阅兵,约在巳时出发,然后今天要走一百多里,傍晚赶到怀来卫歇息。
再走两天,又赶到居庸关。
早饭伙食还是那样的丰富,如果说郑天民等人加入营伍有什么留恋的,那营中伙食肯定是内中之一。
近些年虽然堡中生活好了许多,但也不能象营中那样时常吃到肉,现出征命令下后,每顿的肉食更是放开吃。
前两日郑天民等人都有吃撑的感觉,不过今日大伙都有些食不甘味,却是心情紧张的缘故。
郑天民吃过早饭后,部中进入最后的准备,各兵大件的随身之物放入部总的辎重马车内,如各人装有毛毯的背包等,然后他们整理装备,检查自己的盔甲器械。
靖边军一总四队,长枪队、火铳队各二,郑天民这队属于火铳队,他的盔甲与长枪队没什么区别,都是八瓣帽儿铁尖盔,冲压胸甲,然后他鞓带右边挂着铳剑。
靠身右侧还斜背着一个皮制的铳药袋,里面有三十发的定装纸筒弹药,内中又有细柔的抺布,火铳的保养油,一些备用的火石等等。在身体的左侧,则又斜背着一个水壶,平时喝水之用。
郑天民因表现好,属于二甲的甲长,在队中周队官的喝令下,他仔细检查了一遍手中的自生火铳,将龙头扳到待击发位置,扣了几下板机,看发火率没问题,就不换火石。
又抽出自己的铳剑看了看,取出细柔的抺布,再抺了几遍,使之金属的光芒更为闪耀。
然后他又检查了甲中各军士的情况,卯时中刻,他们这部开始汇集,全部集中到打谷场上,五人一排,五人一排,以一伍为一列站立。这是靖边军标准的行军队列。
待到了大教场,展示阅兵时,则是一队五十人一列,然后一万人两百列就完毕。
人言人过一万,无边无沿,其实站成方阵并没占地多少,万人方阵不过横一百人,纵一百人罢了。真要站的话,一平方公里,可以站一千六百万人。
千总鞠易武,二部的四个把总,还有千总指挥部,各把总指挥部各官早在打谷场上等候,鲜红的千总旗与把总旗在晨风中猎猎飞舞,上面的朱雀图案在拂动中若隐若现。
各把总汇报,镇抚核实人数到齐,鞠易武仍然冷着脸,他只在上面说了两个字:“铳剑!”
中军喝道:“上铳剑!”
然后是各总各队各甲的军官齐喝:“上铳剑!”
一片金属的锵锵声作响,各铳兵皆抽出自己的铳剑安上套牢,郑天民喝了一声之后,也抽出自己的铳剑套上。
打谷场上一片的寒光闪耀,尖锐的破甲长锥枪,尖锐的铳剑在晨光下闪闪发光,昭示着这只大军的锋锐。
“铳上肩!”
军官们又是喝令,又是一片整齐的金属哗哗声。
鞠易武最后道:“走。”
丝竹声响起,步鼓敲响,伴随着激昂的鼓乐,众军士踩着鼓点开始前进。
他们千总旗当先,然后是金鼓丝竹手,部中各人,然后又是各总的总旗,后面跟着总内的军士,皆以五人一列,在乡间道路走着,他们军士约有一百六十列,行走中,一片整齐的铁笠盔晃动。
然后他们四部汇齐,丈五的营将大旗开路,缨头珠络雉尾,营部旗确实比千总旗气派许多。
很快,他们就走上镇城到大教场的大道,这边已是人流如潮,鼎沸的人声将他们的鼓乐声都掩盖了,道路两旁密密麻麻站满了人,人头攒动中,挥舞的旗帜如海…
郑天民他们进入教场后,心中的紧张与忐忑早已不翼而飞,他们进入自己指定的方位,一伍一伍的合并,汇成一队五十人一列。然后一个转向,就见教场的对面,同样是人山人海,布满观礼与送别的民众,他们情绪激动的尖叫着,火红的旗海不时波动飘舞。
郑天民往左右看去,身边无数和他一样披着盔甲,头戴帽儿盔的军士,放眼望去,滚滚如潮,有若铁河长流。
郑天民所处的朱雀军方阵约有二万五千人,一个甲等军,一个乙等军,三个丙等军,又有骠骑兵与猎骑兵等。甲乙等军加上这些骑兵都有马匹,此时他们都全体下马,静待马旁肃立。
以五十人一列的话,这些军士加起来共有四百多列,又是这样横向面对,教场上又有一个个军,一个个营伍汇集。左右两边看去,飘扬红缨的铁盔似乎就是无穷无尽的蔓延。
身处这样的团体中,唯有热血沸腾,浑身充满力量的吐息。
宣府镇号称“九镇之首”,素有“九边冲要数宣府”之说。镇城教场更为出名,徐渭歌说:“宣府教场天下闻,个个峰峦尖入云。不用弓刀排虎士,天生剑戟拥将军。”
让人称道的是镇城教场非常庞大,内中聚集一百万人没问题,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军马汇集,人潮越来越众,士兵们身上铁甲不断在初升的晨曦中影映金色的冷光。

辰时初,王斗汇同麾下各官将,前来宣府镇各官将,宣大总督纪世维,兵部尚书陈新甲等人,与监国太子一起大礼祭拜了群英祠内的李邦华、朱之冯、卫景瑗、蔡懋德、马国玺等殉节名臣。
当日李邦华人等殉节后,王斗言:“忠臣义士,当让人世世代代铭记。”
原来宣府镇与各地就有是否给殉节大臣们设庙的讨论,王斗发话后,更在原址上建立了群英祠,以后每年都会有盛大的祭拜仪式。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祀非常重要,这是华夏,这是汉民族屹立数千年的根本之一。
此次出征,除事前祭拜群英祠,大军出发后,王斗还会与太子等人到保安州舜乡堡的褒忠祠与义民庙去祭拜。以大祀祭之,以体庄严与隆重,不忘先贤先烈之意。
祭拜过群英祠后,王斗与太子等人策马前往大教场,他们从镇城北门出,将从西门入教场内。当他的旗帜出现在民众的眼中时,是一阵阵天崩地裂似的呼啸声,无数的民众拼命拥挤呼喊,日月浪涛旗的旗帜飞舞如海。
一路过去,“万胜”之声响遏行云,无数的佩刀佩剑抽出向王斗人等致意,刀剑的寒光,旗帜的浪潮,似乎要蔓延到天际。
王斗微笑挥手,那种山呼海啸似的声音让太子的脸涨得通红,他学着王斗的样子不断向民众挥手。
陈新甲、纪世维等人还好,那些前来宣府镇的外来各官,眼见此情此景,个个都是目瞪口呆。这种力量的潮流他们哪里见过?个个心头又是激动,又是恐惧,又是振奋,又是不知所措。
不过看王斗挥手,很多人也学王斗的样子挥手。
好在人群虽激动,但宣府镇百姓遵守秩序惯了,倒没有扑上来,闹成不可开交的混乱。
王斗等人进入教场内,军马方阵的海洋铺天盖地,代表着那无穷的浩荡力量。王斗策马在军阵旁穿行,一边是肃立崇敬的麾下将士,一边是旗海飘扬,无数激动尖叫的治下民众。
他的心中涌起自豪,十年生聚,十年耕耘,自己终于有了实施理想与抱负的资本。
这种命运终于掌握在手中的感觉,是如此的快美,如此的富有滋味。
那种滋味,实在难用言语来形容。
王斗等人上了演武台,首先教场内的数十万人合唱宣府镇镇歌《天眷皇明之曲》:“赫赫上帝,眷我皇明,大命既集,本固支荣。厥本伊何,育德春宫,厥支伊何,藩邦以宁。庆延百世,泽被群生,千秋万岁,永观厥成。”
上帝,昊天上帝,昊天金阙无上至尊自然妙有弥罗至真玉皇上帝,又称玉皇大帝。众神之主,万物之始,无尽的威严,无尽的神秘。每一个皇朝建立,都要自称禀承上天的意愿,听命昊天上帝的任命,以此代表君权神授,受命于天。
众人齐唱天眷皇明之曲,歌声响彻云霄,迎风飞卷,太子与众官感受到这种震撼的力量,都不由自主的随之歌唱。
歌罢,王斗望着下方无数的方阵战士,铁流无尽,民族气运的沉浮已经涌在自己面前,他心中涌起激荡的情绪,他对着下方数十万将士喝道:“诸君,我决意出兵灭贼,你们愿意跟随我作战吗?”
“愿随大将军杀贼!”
雄壮的吼声顺着教场的回音壁折射前进,声音激昂悠长,似乎响彻苍穹。
第872章 起兵
王斗说道:“好,有这么一句话,今日你们以我靖边军,以宣府镇,以都护府,以大明子民为荣。明日靖边军,宣府镇,都护府,大明上下,都将以你们为荣!因为有诸位的存在,而将感到骄傲与荣耀!”
教场的回音壁结构,就算他的说话声音不是很大,但声波仍然顺着光滑的墙面反射出去,教场的很多地方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王斗缓缓走到台边,对面,是无数的军士,台的两边,是海洋一般的民众,王斗可以看到他们崇慕的目光,他说道:“记得崇祯七年时,我还是靖边墩的一个墩军。当时鞑子肆虐保安州,我号召墩内的兄弟出战,计有马名兄弟,韩朝韩仲兄弟,齐天良兄弟。又有当时是友墩的高史银兄弟,谭进荣、张如春、齐炳等兄弟。我们九人出战,夜袭鞑子兵,当时杀死十个鞑子,己方的马名、谭进荣、张如春、齐炳四位兄弟战死,余下的,也是人人带伤…”
台上台下民众官将都是仔细听着,王斗的生平经历,一向让人感到好奇,无数人研究他的过往,特别当年夜袭那一战,是公认的王斗崛起第一战,研究之人更多。
不过民间的传闻多有传奇夸大色彩,什么大将军一声吼,十个鞑子呆若木鸡,乖乖引颈受戮。什么大将军长枪一抖,枪影覆盖百余丈,十个鞑子兵瞬间人人中了五六枪,韩朝韩仲兄弟趁机冲上,大杀大砍。
什么大将军一拳打出,当场三四个鞑子被打爆…
总之,演义色彩比较浓。
此时王斗亲口道来,朴实无华,却份外让人惊心动魄,那种生死搏命,那崛起第一战的不容易。
要知道当时的鞑子不是后来被靖边军打怕了的鞑子,他们从建州崛起后,所战无有不胜,经常覆灭明军几万,十几万,已身伤亡往往不过几十上百人。
特别他们内中马甲,巴牙喇等兵,更是无比精锐的战士,往往拥有显赫的战绩。
便如天聪五年,时任巴牙喇壮达的鰲拜,与同为巴牙喇壮达的达素,率领甲兵二十四人驻守骆驼山,明军有四百人夜间劫营,达素、鰲拜等反斩首二百余级,得马十六匹。
又锦州之战前时,明军上百人据守山岭,列火器火炮拒守,达素等率六骑驰上,上百个明军被尽杀,他们六人无一伤亡。
而当时满洲军中,如鰲拜、达素这样的强悍巴牙喇不胜枚举,王斗九人出战十个鞑子兵,内还有一个巴牙喇,几个马甲,结果他们死四个,杀对方十个,这确实是非常了不起的战绩。
也是从那时候起,王斗一飞冲天,越发不可收拾。
太子朱慈烺今天也穿了一身盔甲,他在台上听着王斗讲话,眼中闪烁着崇拜的光芒。今日,他才了解靖国公的不易,崛起的艰难,听他诉说,有一种阅读史书经卷,那种浩大无限的感觉。
国公能走到这一步,真是大明之福啊。
同时他感觉靖国公果然是文武双全,特别先前那句话“今日你们以某某为荣,明日某某以你们为荣”,颇有哲理,也令人回味。
来援陕甘各将,他们兵马虽也在场下汇集,但皆以中军带领,以尤世禄为带队节制副帅,然后尤世威、高杰、郑家栋、牛成虎、马爌、陈永福等人都在台上站着。
他们听着王斗的诉说,皆感慨成功者没有侥幸,若不是当年的生死搏战,元帅也不可能走到今天的一步。
他们更想,怪不得韩朝,高史银,齐天良人等今日皆居高位,原来是有当年这层关系,若韩仲后来不在巨鹿战死,现在至少也是一军的级别吧?
陕西总督侯恂,陕西巡抚冯师孔、甘肃巡抚林日瑞、宁夏巡抚李虞夔等人亦是感慨万端,相比他们从科举步步高升,这大都督王斗的奋斗路程,比他们曲折艰难得多了。
纪世维心中激动,他想起当年之事,当年自己为了女儿大发雷霆,王斗言:“未来的事情谁说得清楚?有朝一日,或许巡抚大人会以为让君娇跟随我,是个英明的决定。”
确实如此啊,自己今日拥有的一切,还不都是靠着女婿才获得的么?
纪世维长子纪伯清,已从广昌县知县调任延庆州知州,他站在台上,想起当日之事,亦是感慨。
韩朝等人非常激动,他们想起当年那一战,也有些痴了,而转眼,就是十年过去了。
王斗看着台下无数军士民众,看着他们的神情,他说道:“其实我当日想法很简单,就是斩杀鞑子,博取军功,获得赏银。为我妻子获得足够的钱粮调养身子,为我母亲不要那么操心劳累,最后我成功了,有了第一桶金,慢慢官位军职也升了上去。”
他缓缓说道:“然后崇祯十一年东虏入寇,崇祯十三年,我率军南下剿贼,经历了很多事,见识了大明各地的苦难。我看到那些鞑子所过的地方,臭气满路,血积盈衢,村落寂寥,百姓被屠杀流毒,号泣之声,不觉潸然泪下。”
王斗说道:“我也看到了,流亡满道,骴骼盈野,百姓活不下去,争相投河自尽者,此情不忍闻,此景不忍睹。还有人成为他人口中食,真真是生不如死。”
台下无数人泪眼模糊的抬头看着他,王斗道:“回来后,靖边军正式立营成军。我就发誓,要让这天下重归太平,让中国之地成为桃源乐土。对鞑子不用说,也不用跟他们废话,见一个杀一个,一直杀绝他们为止。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戎狄志态,不与华同。汉贼不能两立,夷狄华夏也不能并存,除非他们学孝文帝。”
王斗说道:“对于流贼,这些人中,有些人是不甘心活不下去,揭竿傲嘨者。他们为了活命,为了家人的生存,不得不反抗,不得不造反,其情可悯。事实上官府也对这些人进行招安,他们结寨自保,抗拒土寇,静待盛世。这帮人可以争取,他们的罪行可以审核,但是在京师的那些人…”
王斗语气转为严厉:“他们天生就是贼胚,骨子里就是渣滓。这世间有阴阳二级,善恶两端,他们就是属于恶的那端!便如贼首李自成,刘宗敏,张献忠,罗汝才等人,他们造反也不是因为活不下去,而是世道乱了,他们觉得浑水摸鱼的机会到了。闯营,献营,曹营,革左几营,官府对他们招安多少次?他们真有心,就应该安顿下来,好好安抚地方,耕田种地,让治下的百姓,让邻近的百姓,都过上好日子,但他们是怎么做的?”
王斗说道:“所以这些人不可救药,贼性难改,罗汝才自己说过:他贫寒的时候,连个媳妇都讨不上,做贼之后,什么富贵人家的女子,什么官家的大小姐没有?以前她们还正眼也不看他一下,现在个个求着他,顺着他。这样的日子,有皇帝做他都懒得做,若在皇位跟贼位之间选一个,他肯定做贼。”
台下民众军士个个义愤填膺,台上各官将目瞪口呆,今日方知如此内幕啊。
以前他们就不理解,为什么官府明明招安了,他们就是要降而复叛呢?如李闯在车厢峡降而复叛,张献忠在谷城降而复叛,革左等人降而复叛更是家常便饭。
当年宋江造反从贼,官府招安后,他就兴高采烈的复为大宋子民,这些流贼怎么就不一样呢?原来是贼性不能改。
王斗道:“所以对流贼们来说,有贼可以做,为什么要做良民?你耕田种地,经商交税,一年下来可能辛辛苦苦赚了十两银子。我刀往你脖子上一架,或者杀了你,你一年辛苦的银子就归我了,多么便捷,多么快活,如此,为什么要从良呢?”
他说道:“特别对那些老贼,他们最初从陕西出来,然后掠往山西,京畿北直,然后是河南,又是湖广,最后山东京师,可谓见多识广,知道了天地有多大。他们踏过一座座城池,毁灭了一座座材庄,往日可望而不可及的人与物,予取予求,在他们刀下颤栗,在他们马下发抖。他们见识了这么广阔的天地,经手了那么多如山的财帛,又岂会甘心放马归田,窝在山沟沟里,每日辛苦刨食?”
台下军民个个双目喷火,他们愿用双手辛勤建设自己的家园,然遇上靠抢劫过日子的流贼怎么办?势必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双方不能共存于这个天地之间。
太子朱慈烺心中叹息,父皇曾说“贼亦赤子”,或者,他根本不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他们的本质是什么吧?这些人根本不可能解甲归田,再多的钱粮安顿,对他们都是没有意义。
王斗说道:“对这些老贼来说,他们也没任何可以在意的东西,当初李自成势弱,刘宗敏等人杀妻杀女跟随,他们又怎么会在乎呢?现在不是攻进京师,身边围绕上百个女子,个个乐不思蜀吗?”
王斗道:“所以说此辈不可救药,他们还是狡猾的骗子,宣扬说秋毫无犯,不当差,不纳粮,结果进京后都做什么?他们说与官府豪强作对,为什么连百姓都不放过?各地百姓欢天喜地开门,以为有好日子过,就是为了遭此报应的么?”
他厉声说道:“一碗水,上清下浊底有渣,这些流贼就是渣滓。他们一直都存在世间,只不过大明不幸,让他们浮出水面。所以我们不能放过他们,特别那些老贼,军官,大小贼目,一定要杀个干干净净,不能让他们存活下去,再次危害人间!”
他大声喝道:“所以,将士们,你们此次作战,必须像山洪一样迅不可挡,你们必须战胜并消灭一切阻挡在你们面前的敌人。当初你们在靖边堡成军,你们就消灭了周边的匪患,然后让阿巴泰等敌人见识了你们的勇猛无敌。你们还纵横大明数千里,在京畿,在通州,在定州,在巨鹿,在涿州,在平谷,在洛阳,在襄阳,在锦州,在义州,在归化,让敌人闻风丧胆。很快的,你们还将在京师,再次让敌人见识你们的威名!”
他大声说道:“而且这只是开始,你们的脚步不会停止,以后你们还将见识大洋之无尽,大漠之浩瀚,冰原之神秘,大东,大西,大南,大食,大秦,泰西诸国之风情。”
“你们的铁蹄,将踏过世间那些美丽的街道!”
“你们的箭炮,将摧毁世间那些坚固的堡垒!”
“你们的刀剑,将染满鲜血!”
“你们的威名,将在世间传颂!”
“不朽的荣誉,将归于你们!”
“你们的名字,永铭刻在世人的心中!”
“不过,你们须先战胜京师的敌人,流贼,还有奴贼。拿起你们的武器,让你们的敌人全部化为齑粉。将他们的盔甲,化为你们的战利品,将他们的头颅,化为你们马鞍上的军功。”
“然后,你们就为大明带来安定与和平,就此展开你们浩瀚伟大的一生。当你们累了,老了,回忆往事的时候,就可以自豪的对子孙后代说,对乡邻友人说:我永远忘不了崇祯十七年四月的那一天,因为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从那月那天开始!”
太子,台上各官将震撼难言时,台下欢呼声猛然爆发,最后汇成如山崩如海啸一般的“万胜”声。王斗的鼓动演讲,让众人抑制不住自己的冲动,很多人叫喊中带着浓重的哭音。
无数人振臂高呼,那旗海就随着呼喊声一波舞起一波。
震天的响声,震得台上很多人都不自觉颤抖起来。
“万胜!万胜!万胜!”
台下军民激动的拼命呼喊,听那排山倒海的声音,这下就是陈新甲,纪世维等人都是目瞪口呆,更别说侯恂、冯师孔、林日瑞这些没见过世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