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心中只觉过山车似的,感觉那种不可遏止的巨浪席卷全身,让他激动得脸色发红充血。
尤世威各人也是呆若木鸡,这种浩瀚的力量,他们以前哪里见识过?方才在王斗的演说下,他们也止不住热血沸腾,只想拔出刀剑,随着他的旌旗指处,随着他征战四方。
此时看着台下种种,他们不由自主受到感染,只想随之大吼大叫。
众官将也不约而同看向王斗,方才他所言种种,似乎直白浅显,然细细品之,又有返璞归真之感。特别那种信息之广,内容之浩瀚,强烈冲击各人的心神。
在大家都想着大明,很多人更想着自家的一亩三分地时,他的眼光,已经扩展到那无尽的所在。
他为什么懂得这么多?难道这世间真有天降的圣人?否则如何解释他身上发生的一切?
然后阅兵出征开始,此时天色已经大亮,些微的一些薄雾已经完全散去,阳光完全跳跃而去,然后一面巨大的旗帜出现在众人的眼前。旗高两丈,精木钢铁为杆,旗大一丈,金绫为边,鲜红的旗面中绣着金黄色的日月浪涛纹饰。然后旗冠是黄金制的日月浪涛金冠,浑身上下,金光闪闪,特别旗冠在阳光下璀璨发光,极为亮眼。
这就是王斗的帅旗,全军最高最大的大纛旗,为了载这杆沉重的坐纛旗,特意设了帅旗车,以四匹健马拉之。
随在这面旗周边后面的,又是数十杆同样金黄的大纛旗,旗略小一些,以两匹健马拉之。
然后又是上百杆金边大旗,以骑士举之策在马上,一片金黄火红飘扬。
一般出征时,王斗的帅旗居于中军,不过此时阅兵,自然要当前指引。
无数的民众冲着帅旗欢呼,这种高大威猛的大旗,非常满足他们的内心,达到理所当然的效果。
然后随之的是靖边军玄武军,也有坐纛旗,二匹健马拉之,然后是整齐的骑兵方阵,中营、左营、右营、骠骑兵、猎骑兵,他们都有马匹。他们整齐行进,五十骑一列,然后后面是一列列打扮一模一样的骑士。
一色的头盔,一色的甲胄,一色的臂手,几乎是盔甲的海洋,他们马匹踏在地面上,几乎是整齐的轰响。
台上尤世威等人看得叹为观止,就玄武军的这些骑士,在大明便罕有敌手吧?
然后骑兵后面,是两个丙等军的步军,他们军官有马,普通军士列阵而行,一样是五十人一列。
他们除了没有马匹,一样是盔甲鲜明,精锐非常。
他们的马步踏过演武台时,领军的中军雷仙宾,军参谋长郑宗辉齐喝道:“向大将军致敬!”
玄武军全军高呼“万胜”,他们连喝三声:“万胜,万胜!万胜!”,然后马上的长枪兵并枪而礼,火铳兵举刀而礼。他们步兵方阵大步行进,整齐踏地,他们的长枪火铳紧靠在左肩上,右臂用力甩动,手臂有力。
他们的长枪火铳上都系有红色长条小旗,尖锐的矛尖,尖锐的铳剑,寒光中条旗红光飘扬一片。
他们经过演武台时,个个看来,脸上满是激动的红光,特别那些丙等军们。
王斗拔出自己的佩剑致敬,玄武军主将韩朝,在台上伴着王斗,他同样拔出自己的佩剑斜指,还有王斗麾下的官将们。玄武军高呼时,同样带动周边的民众呼喊,此时他们也拔出自己的刀剑,就见台上台下,一片片寒光闪耀。
太子等人吓了一跳,随后他也拔出自己的佩剑致敬,演武台上,锵锵声响成一片。
万胜声响遏天地,玄武军过后,又是青龙军紧接而来,然后是朱雀军。
郑天民紧依队伍方阵行进,前后都是无尽的铁盔人头,鲜艳的红缨晃成一片,当军参谋长范善卿与中军吴争春齐喝“向大将军致敬”时,他由于心情激动没有听清楚。
不过前后突然有如爆炸似的喊叫,让他不由自主跟着高喊万胜。然后他的火石铳紧紧靠在左肩,他的右臂用力举到胸前,然后甩到身后,他的脚步用力踏地,汇成一片整齐的行进声。
经过演武台时,他用力往那边看去,“大将军看到我了?”,郑天民激动的想,他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往前走去。
一个个雄壮的方阵行进,军靴马蹄踏在地上的闷响,敲击着各人的心脏。
那种力量,让人感到震撼,这种力量,让人感到振奋。
尤世威等人再无忧心,流贼虽众,鞑子虽强,但在眼前这只大军面前却不够看,他们说不出为什么,但就是有这种感觉。
终于,中军大营过来了,营中伴有众人早想目睹的火箭与火炮,虽然大部分辎重、火箭、火炮,已先期一步往居庸关方向运送,但就眼下这些在各人眼中庞大无比的火炮火箭,都足以让人大开眼界了。
尤世威用力伸长着脖子,他终于看到了,靖边军中的神秘武器,火箭。
果然与神火飞鸦有所不同,竟都是铁制,身子细长,头部尖尖,尾部有翼,约有三尺长,重可能有三四十斤。还有车上载的发射槽,半圆长形,似乎是木料所制,尾部有包铁,他看到这种半圆滑槽还有双脚架。
似乎这箭与槽都不怎么重,士兵们扛着就可以走,非常方便灵活。
就不知效用如何,可以射多少远,毕竟是铁的东西。
他又看到有车轮的重型火箭槽,类炮车样式,内有三个槽位,上面安放着更大更重的火箭。重可能有六、七十斤,火箭长约六尺。总体而言,这重火箭连槽连箭也不甚重,不过相当一门轻型炮的重量。
若效用好的话,确实是个大杀器。
他听到太子似乎在询问王斗什么,他仔细听了,就听到五六里跟十里的字样,不由一阵骇然,竟这么远?
此时敌我双方结阵,多是距离二三里,远的不过五六里,也就是说,流贼与奴贼若与靖边军作战,他们的阵型,就是己方的轻型火箭,也可以全部覆盖他们了?
这还怎么打仗?
怪不得靖边军自信满满,以一打二觉得没有任何问题,有这样强大的军队,这样犀利的武器,还有什么发愁的呢?
尤世威心中忽然涌起强烈的期待,期待战斗来临的那一天。
他看着场中一门门火箭而过,还有火炮…
那是红夷大炮吗?怎么这么多?
太多了…
场中旌旗如海,骑兵,步兵,炮兵,火箭兵,他们带着肃然的气势,整齐行进。骑兵过完又步兵,步兵过完又炮兵,整齐的方阵,雪亮的铳剑,他们脚步声整齐,一个个方阵似乎无穷无尽。
他们前边已经出了极远处的教场大门,然后后续仍然源源不断而来…
铁甲如潮,铁骑如流,如此大军,何人可以阻挡?
崇祯十七年四月十三日,王斗阅兵出征,兵马二十三万,浩荡无尽。
第873章 前锋
四月十五日下午,靖边军全军到达居庸关。
其实各军骑兵早在半日前就到达了关城,尖哨营的夜不收们更昨日便到。而且早在动员之时,他们就纷纷出宣府镇哨探,此时更是大部齐出,火力全开。
余下的步兵,辎重们,因为大部火炮辎重先期向居庸关运来,他们一路行军,一路吃喝睡都有人照料,他们专心赶路便可。所以十五日的下午,不论骑步炮箭等兵,二十三万人,尽数到达居庸关。
如山海关一样,居庸关其实是个系统的防务工程,全关建在关沟上,共有四道关口。最北是八达岭关,又称北口。然后南下一些是上关。接着才是居庸关关城,最后是南口关。
从北到南,四关纵列在一条大峡谷中,彼此相距一二十里。
居庸关关城更建在这条长近四十里的山谷中间,扼守着北面进入京师门户,直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特别两边山势雄奇,翠峰重叠,伴着清流花木,素为燕京八景之一,被称为“居庸叠翠”。
居庸关城有南北二门,皆筑有瓮城,整个城池呈椭圆封闭形,周约有八里。城的一半雄卧在西面的金柜山上,另外一部分在东面翠屏山上缠绕,然后南北两座城门就坐落在谷中平阔的台地上,二门相距约有两里。
此外关城还有附属的敌台、东西山角楼、水关闸楼、铺房、炮台、烽火台等建筑近三十座,城池东侧的永安河谷还有南北水门各两孔。
王斗后世曾坐飞机从此经过,当时所望皆是苍莽连绵的大山,然后看到一条峡谷切开延绵山岭,尤如鬼斧神工。这条峡谷距京城百里,故名居庸塞或军都陉,便是此时的居庸关长城。
也因扼守咽喉之地,加之居庸关形势险要,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
当然,就算天下险地,也必须有得力之人防守,历史上李自成直逼居庸关,守将唐通、太监杜之秩等人迎降,巡抚何谦伪死私逃。如此雄关,不费吹灰之力,就落到了李自成手中。
靖边军到达居庸关后,北到八达岭,南到南口关,密密沿着关沟河谷驻扎,军马绵延数十里。
王斗等人直入关城,居庸关城类似一个兵镇,内有粮仓、军械库、衙署、儒学、演武场等建筑,规模不小。还有行宫,密集的牌坊,众多的庙宇等,内城隍庙、关王庙、关帝庙更不可少。
王斗等人从北门瓮城进时,就看到瓮城内有真武庙,还有一块重建的碑记,《居庸关重建真武庙碑记》。
“迨至我太祖高皇帝龙飞淮甸,奋拯中原,驱逐百年之,复还万代之纲常,命大将军魏国公徐达北征,屡有真武灵助之显…为设关立庙,遂祠上帝于北瓮城重地之内,灵应香火,保障佑护,北镇沙漠通宣大,以制三边,南拱京师翊皇陵,而奠上国。”
居庸关历朝都有修建隘口关防,但现今关城,却是大将军徐达、副将军常遇春于洪武元年规划创建。然后后世不断缮治,这块碑记,却是万历年间重建。
王斗等人上了香,追忆先贤,然后进城巡弋,更顺着城墙上到金柜山与翠屏山上。城台城墙皆以花岗岩石与厚城砖包砌,一些石条甚至重有一吨以上,合缝处灌以灰浆,咬合一体,坚固异常。
王斗站在金柜山敌台上眺望,柳烟织翠,碧涛涌浪,关沟历历在目。此时河谷水边旌旗遍布,密密麻麻的营帐蜿蜒向南,一直消失在山的那边,蔓延到十几里外的南口关那处。
人叫马嘶,金戈之声交鸣,再看眼前斑驳陆离的城台基石,那种时间历史的感觉陡然剧增。此次大战关乎历史兴衰,不知后世会如何评价这一战?介时自己所站的这一处,又是否会竖立一个纪念石碑,成为著名的旅游景点呢?
太子及跟随的诸文官被安排到行宫及衙署、儒学歇息,王斗将居庸关城南门城楼设为行辕,召集各官将在这里议事。
其实除了衙署外,城楼不远紧依城垣处还有个户曹行署,宽宽敞敞的一个四合院,红柱青瓦宽檐廊,规模不小,不过王斗更喜欢待在城楼上,他喜欢那种登高远望的感觉。
在城楼二层,巨大的作战地图挂出,还有详细的京师地方沙盘推出,各军官将,陕甘各将,前来参战的蒙古各部落头人密密围成大圈。又有王争、王英、王雄、王豪、钟宜源、韩厚、韩思、温文韬、高得祥等孩童站在一旁观看。
此次作战,军事学院的学生们都有随之出征,实地体验那种军旅故事,他们当然没有发言权,只是站在一旁静观,细细感受。
“我军已到达居庸关,下一步,就是攻占昌平,控制朝宗桥,巩华城,安济桥,挡儿岭…”
参谋部长温方亮指着沙盘说道,他道:“沙河源于关沟水,离昌平城有二十里,正统年间建朝宗桥,跨北沙河上。边上有巩华城,周二里,有四门,素为皇帝北征及谒陵巡狩驻跸之所。然后南五里是南沙河,上有安济桥,同样是正统年间所建石拱桥。”
他说道:“安济桥又南下约十里,就是挡儿岭,上有唐家岭铺递。历来大军北上,皆驻跸唐家岭铺递,如成祖亲征阿鲁台,宿营唐家岭。英宗亲征瓦剌,也是驻跸唐家岭。此处也是我军作战布阵主要所在。”
温方亮道:“唐家岭铺递南约十里是清河店,上也有一铺递。在清河店南不远,也有石拱桥,名广济桥,长约三十步,亦是京师通往西北及帝陵必经之桥。此为流贼主要布阵作战之所。”
温方亮说道:“相比挡儿岭,先期控制朝宗桥、安济桥更为重要,因为这关系到我大军的出行,还有饮水。依各方的情报汇集,从昌平南下,一直到挡儿岭止,东西南北有较大堡镇二十三个,内有上规模水池水井九十七口。分别是史可庄的柳池、鲲化池。武家庄的大爷池、二爷池、三爷池。王家庄的…”
他一一道来,各庄各堡的水井水池,如数家珍。
尤世威等人站在一旁,人人听得心下佩服,这才是出征打仗啊。
王斗也是点头,能考虑到作战布局的种种细节,参谋部真是锻炼出来了。特别他们还考虑到大军细致的用水问题,这非常难得,毕竟这不是小事。
依王斗知道的,明清时期京师气候亢燥,雨泽稀少,吃水一向是个大问题。
据史料估计,明后期北京城市人口约有八十万到一百万,水井一千二百多口,算起来城内每隔一里就有一井,但由于人口众多,每口井必须供应数十户,甚至上百户人家使用,居民用水,并不是个容易的事。
当时因为京师富室官员较多,还诞生了庞大的挑水夫,多是山西人,此时京师水井也多属公井,居民汲取较自由。到了清时,各水井被八旗随营的山东火夫把持,依井卖钱,用竹牌子计数。
一般一担水要八十文钱,这是指甜水,苦水减半,干旱时节一担水更要一百六十文钱,桶仍奇小。
所以当时京师用水是很困难的,特别水有甜、苦之分,苦水不能饮用,只能洗濯。
而放在京城近郊,人言“近郊二十里,无河流灌润”,护城河水污秽,根本不能使用,一切食用之水,胥仰给于土井。
不过华北这个地方,河流毕竟少,就算打井,也多有井水苦涩的问题。不单京畿,就是山东,河南,也多是井泉苦咸,久饮之则患痞。也就是人变呆傻,病症四出。
而且打得出井水还算好,北地土厚水深,土薄石厚,汲井非常不易,长江以南掘土五尺就见泉水,淮河以北,动不动掘井需要二三丈。在那些黄土台原区,如山西西南部、陕西关中地区,地下水埋藏更深。
时人言“长安城北有平原,井深五十丈”,“毕原,井深五十丈”,“陕西澄城,井深三十丈”,“山西万泉县,县中水井深者八九十丈,浅者也达五六十丈。”
为什么江南多美女?也只是有水的缘故,清初蒲松龄就讲了河南冶陶镇的故事。那店家婆年纪二十多岁,却脸脏得跟鬼画符似的,手背上的泥积得有寸把厚。
却是当地无水,平日居民都靠雨水过日,所用之水非常昂贵,她丈夫不舍得花这个钱。还是客人花了二分银子买了盆水,那店家婆洗了手脸后,面如芙蓉,胳膊如莲藕,端是一个不衫不履淡妆的美人儿。
没水洗水洗脸,清洁身体,再美的人也变丑了。
所以放在华北平原,京畿附近,井水苦咸,或是没有河泉,无法凿井的村落,多是储蓄雨水用于饮食。一般每村会有一到二个水池,用于解决人畜日常生活用水。
其实就算村庄附近有河流,水池也是各庄各堡必备之水源,毕竟去河里挑水太繁难了。花费再大,耗时再久,各村也要凿池修渠,夏秋积雨水,冬秋扫入雪,储藏雨水泉水。
一些文人雅士,还喜欢贮存梅雨水,准备几百个大瓮,接水后用煤炭烧之,将瓮口严封,取之可以烹茶,可以做酒,吃喝个一年不愁。济南的居民喜欢窖藏雪水,同样用炭火消毒,以备来年使用。
总之此时北地种种,对后世用惯自来水的人来说极为不便与不可思议,但大军必须用水。所以除控制沙河外,附近村庄的水池水井也在参谋部的考虑之内。
村民们贮水不易,到时该给多少补偿,也必须考虑进去。
其实若控制福海与昆明湖是最好的,两处湖水宽阔,足供大军用水,但那方是留给流贼的战线,却不能因小失大。
参谋部安排了细致的后勤问题,方方面面都考虑进去,足使大军立于不败之地。又有将官的详细人员安排,如迎战流贼是谁,哪几军。迎战奴贼是谁,哪几军。
又何人领军大侧击,兵力安排,器械安置等等,方案布置非常庞大,最后报由王斗同意。
尤世威等人站在一边,见自己人等也被安排进去,非常高兴,不过先期这昌平,朝宗桥,巩华城,挡儿岭等地…
尤世威猛的站出来,对王斗拱手道:“元帅,末将愿为前锋,领军夺下昌平城,以壮我大军声势!”
他这一出声,立时如捅破了马蜂窝,陕甘各将,还有那些蒙古人,一样大声叫嚷,都希望能出战立功。
他们纷纷道:“元帅,末将也愿意前往。”
“元帅,末将愿协同尤老将军前往。”
“元帅,给末将这个机会吧。”
“元帅,末将去夺下顺义城。”
“元帅,末将与麾下儿郎,定可以夺下巩华城。”
他们中以陈永福与高杰叫得最大声,显然非常渴望立功。
各人叫喊着,内中很多人争个面红耳赤,差点扭打起来。
王斗看着众人,微笑点头,士气可嘉,这是好事。
他略一沉吟,先期让他们出战也好,相比靖边军,他们军力不会太强,但也不会太弱。他们一色家丁精骑,在明军中也算精锐,这样流贼对上他们后,既可以感觉他们的强悍,也不会有螳臂当车的无力感。
特别何人夺下昌平城与大局无损,让他们出战,确实可行。
当然,这内中那些归附蒙古各部首先排除,王斗主要让他们打满洲人与八旗蒙古人。
他看向尤世威,说道:“也罢,尤将军,陈将军,高将军你们都出战,由尤老将军节制。”
他抽出一根令箭给尤世威,交待道:“昌平城虽安排了我师内应,但最好不要攻城,将贼兵引出城外作战。贼将刘泽清、邱磊等人败后,将他们一路往京师方向驱赶便可。又昌平城光复后,可于城东的东龙山白浮泉安排兵马,防止流贼可能自顺义等处来的援兵。若他们来援,同样击溃他们,将他们往京师方向驱赶,但不夺顺义、怀柔二城。”
他沉吟了半晌,道:“至于俘获的流贼官兵,皆任由当地百姓处置。”
尤世威大声领命,慷慨激昂的接过令箭,陈永福、高杰等人脸上都现出喜色。
王斗又安排玄武军的中营、左营、右营接应,以中军及中营将官雷仙宾节制,在大军控制昌平城后,立时展开种种布置。
最后王斗对尤世威道:“你等兵马今日就尽数集中到南口关处,待明日天色一亮,立时出击,夺取昌平城!”
尤世威猛的向王斗拜下,他单膝下跪,双手抱拳,大声喝道:“元帅放心,末将定督促好兵马,顺利夺下昌平城。”
王斗搀扶起尤世威,微笑道:“本帅对此深信不疑。”
第874章 夺下
四月十六日,昌平城。
昌平城离居庸关城有三十里,主要是拱卫京陵,还有守护居庸关之用。昌平最初为县,景泰元年于城东八里筑永安城,不久又在永安城南建新城,周共十里又二十四步,衙署卫所等纷纷迁入,原来的县城慢慢荒废。
正德年间,治所已在永安城的昌平升格为州,设总兵,副总兵,兵备道,守陵太监等人,成为居庸关与京陵的藩篱重地。
流贼陷京师后,刘泽清等西进攻打昌平州,诸军皆降,惟总兵李守鑅骂贼不屈,最后众贼围之,李守鑅拔刀自刎。
不过投降各官各将,热切欢呼顺军进城的百姓并没有盼来他们的好日子,不久后追赃助饷开始,与京师一样,昌平城陷入一片腥风血雨,嚎哭悔恨之中。
而且李自成因为发现追赃助饷举动已经造成极为不利的影响,于四月初八日下令停止,被押官僚无论完赃与否一律释放,也传令各营各兵不得再骚扰民间百姓。
但其实只在京师大致停止,追赃助饷活动仍然轰轰烈烈的在京师附近各城,在顺军辖下治中展开。
请神容易送神难,人性中潜藏的恶欲被施放出来,想要关闭收回,就不是个容易的事。
特别现昌平城的守将刘泽清、邱磊是什么人?
一个为人阴狠惨毒,睚眦必报,甚至生食人脑心肝,打仗只知道逃命,祸害百姓无与伦比。
一个是粗鄙跋扈的武夫,与左良玉等人一丘之貉,所过只知道剽掠,为了银饷,甚至埋伏打劫自己的部下。
有这二人在此,可以想象现在昌平城军民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人人悔恨无限,当初不应该降贼,而应该追随总兵李守鑅血战到底。
但世间没有后悔药,各人除了哭泣,只得期盼靖边军快快到来,征虏大将军快来拯救他们于水火之中。
当然,原大明官将,原大明百姓生不如死,对刘泽清、邱磊等人来说,这日子真是快活之极,浑身轻飘飘的,有若处于天堂之中。
“发了发了,发财了,这京畿重地果然富足,随便一个不起眼的小财主,有时甚至可以刮个一、二十万两白银出来。这昌平富户众多,人口众多,合计下来,可以搜刮多少?就算一部分上缴刘宗敏的比饷镇抚司,但大头还是自己藏着。从主将刘泽清、邱磊往下,这些起义的山东兵们,个个捞个盆满钵满。深觉当时投靠闯王,果然是个英明的决定啊。”
而且除了金钱,还有美女的诱惑,往日丘八们三四十岁一个婆娘都讨不到,现在俺左搂一个,右抱一个,甚至连富家小娘子,官家大小姐都能染指。有些口味重的还专挑人妻,你家男人敢阻挡?娘里个腿,俺一刀砍了你的头。
他们飘飘欲仙,只愿这种快活的日子永远下去。
而对刘泽清、邱磊二人来说,他们不是没有矛盾,邱磊成名较早,担任总兵的时期也比刘泽清久远。但刘泽清奇峰突起,更镇守富足的临清之地,这可是有名的漕运重地,油水难以想象的丰厚。
所以刘泽清麾下兵马快速超过邱磊,二人合计兵马二万,家丁马队三千,内中刘泽清就占了二千。
二人间龌龊不少,但现在大局为重,搜刮要紧,所以二人仔细协商后,划分地界,分片包干,互不干涉,倒相处得颇为愉快。
刘泽清嗜好声伎,早在临清时就蓄养美妓宠侍百余人,他随军北上,当然美女不能带来。不过不要紧,到昌平后他又抢了不少良家妇女,美妓宠侍,日夜无节制喧乐。
其实早在攻克昌平时,刘泽清、邱磊也曾联兵进攻居庸关,但连南口关都没打进去,更别说居庸关城了。
现在每日花天酒地,醉生梦死,更将周边一切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居庸关,甚至宣府镇各人,早就不在他们记忆之中,只唯有早前在南口关附近留了一些哨岗。
今日,吃过丰盛的早餐后,刘泽清又准备召集各声伎喧乐,重新开始他醉生梦死的一天,然一个跌跌撞撞冲进府来的哨骑,猛然惊醒了他的美梦。
…
“杀贼!”
蹄声如雷,五千骑兵如潮水般汹涌而来,两万只马蹄击打地面,有若天边的滚滚惊雷。大地在剧烈的震动,漫天的尘土有若狂卷的沙尘暴,铺天盖地往这边弥漫而来。
眼见马蹄踩踏地面的雷响漫近,那方全数身穿红色金边号衣的骑士若金红的潮水覆盖过来,他们号衣上皆有日月浪涛的纹饰,还有一杆杆日月浪涛的金边大旗。
他们带着无可阻挡的气势,直直冲进己方稀疏慌乱的军阵,瞬息间就将己方军阵冲击得七零八落。
“败了?”
刘泽清失魂落魄,面色苍白,就这样败了?
一大早惊慌闯进府中的哨探禀报了靖边军出击的消息后,刘泽清什么美梦都惊醒了,他急忙上城头观望,果然见一股股马队正向昌平城奔来,后面烟尘滚滚,似乎还有大队人马。
刘泽清也算饱经军伍,一眼就看出后面前来的马队竟有三四千之多,这让他大吃一惊。
以前只是听闻,在昌平待了近一个月,他更多知道宣府镇的事情,知道那边王斗靖边军兵马颇多,而且颇为强悍,从自己攻打南口关不果就可以看出。
此时靖边军的兵精将广更让他大吃一惊,仅仅这边就有三四千马队!
要知道三四千马队这不是简单的事,他刘泽清多年辛苦经营,亦不过二千马队。仗着这些马队,他在山东横行无忌,更为闯王招揽。而眼前敌人就有三四千骑,后面还不知有没有,果然靖边军不可小看。
不过刘泽清虽然震惊,倒也不乱,敌人虽悍,但他兵马更众,而且昌平已被看为他的地盘,岂容他人染指?
他紧急与邱磊商议,二人心思相同,这块控制京师与西边要道的城池不能落入他人手中,特别我众敌寡,岂有不战之理?
二人立时招集兵马,除少量守城外,全部拉出城外去作战,给那些来犯的靖边军一点颜色看看。
然二人麾下本就涣散,追赃助饷近一个月来,更是军纪战心全无,这只骂骂咧咧,拖拖拉拉的大军拉到城外。他们离着西门一里,阵势还没摆好,城头的火炮还没准备好,对面骑兵已经发动进攻。
然后刘泽清与邱磊惊恐的看到,对面骑兵更多,从两方后部汇集来的马队,怕不会少于五千骑之多。
他们更个个马术娴熟,看他们在马匹上的表现,恐怕每个都不会少于自己麾下家丁的战斗力。
果然在他们勇猛无匹的冲击下,人马潮水般的蔓延前来,己方前阵的军士远远的放了阵火器,胡乱的射了几只箭矢,就崩溃了。
他们惊天动地的惨嚎着,在铁骑的席卷下被切割成无数凌乱的小块,如野草般被一片片犁倒,然后嚎哭着,拼命向中军冲来。他们还不时被马蹄踏翻在地,成为血肉模糊的肉块。
“就这样败了?”
刘泽清面如土色,脸色苍白如纸,眼前的一切,就若最深层的恶梦。
昨晚他还与抢夺来的美女喧乐到深夜,今日早餐时也是风平浪静,然转眼间,美梦就破碎了?
“大帅,快走吧!”
“大帅,贼人势大,我们速速进城,然后向京师告急。”
身旁的亲将急急劝他,他们都无战心,而且前阵的溃兵已被潮水般驱赶过来,很快就要逼临他们的中军,这种形势在军事上就叫大势而去,回天乏术。
刘泽清还想着再挣扎一下,是否与邱磊率领自己的家丁反突,忽然他惊恐看去,只见右翼又出现一股铁流,与正面的靖边军一样精锐,尽是那种家丁精骑的战力。
他们同样的一色红色金边号衣,人数怕又有二三千之多,他们精骑汇成浩瀚的铁浪,猛的冲入右翼中,将己方的阵势冲击得狼藉一片。
刘泽清猛然知道,这些靖边军精骑定然是潜藏于北山附近,然后待正面破袭后,又给己方重重一击。
刘泽清浑身寒毛都涑栗起来,这些靖边军蓄谋如此之大,恐怕还有后着。
果然他刚这样想,尖利的呼啸声从城中传来,一根火箭从城池中射向天空,在半空中炸开,一连串璀璨的烟花闪现,慢慢汇成两个金黄的大字:“万胜!”
那个霹雳的炸响让刘泽清全身一颤,他毛骨悚然的看去,就见随着这个号令,猛然城中浓烟滚滚,随后喊杀声传出,那声音越来越大,最后整个城池都在呼喊:“杀贼啊!”
这叫喊声汇集了无数人的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似乎整个昌平城的百姓都在喊杀。
刘泽清等人失魂落魄的回过头去,怎么回事?
而这时一骑狂奔而来,惊惶失措的对刘泽清大喊:“大帅,不好了,北门被开,靖边军冲进城来,有二三千骑之多。”
刘泽清还没反应过来,又有骑奔来:“大帅,东门被开。”
“大帅,南门被开了,无数百姓冲杀出城来。”
“大帅,无数百姓向西门而来,城中留守的兄弟一个个被他们杀了!”
不单刘泽清,他身旁各人也是一个个发抖,为什么这样?
他们想起当初他们进昌平城,四个城门也是这样打开,现在又这样打开?
军阵的混乱已经蔓延到中军了,靖边军的骑兵横冲直闯,大砍大杀,惨叫声溃逃声响成一片。同时刘泽清看到了,各门不断有百姓涌出。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手中舞着锄头,棍棒。
便是很多妇人,手上也拿着菜刀,然后以锅盖为盾牌。
他们声嘶力竭吼叫着:“杀贼啊!”
这些往日柔弱的百姓,此时势若疯虎,他们毫不畏惧的扑来。而在他们前方,跌跌撞撞逃着一些留守兵马,然后不客气被锄头,棍棒的雨点淹没,他们传出凄厉难言的哀求哭喊声,却丝毫作用也没有。
特别很多妇女疯狂扑上,她们尖叫着,将这些人的肉一块块咬下来,有若丧尸过境。
刘泽清心中茫然恐惧,为什么这样?
事情来得太快,来得太突然,让他来不及思考,似乎昨日还好好的。
他身不由己的被部下裹胁而走,拼命往京师方向逃去,混乱中他还在想:“自己的兵马就这样散了?自己辛辛苦苦搜刮快一个月的金银财宝,就这样没了?自己辛苦抢掠的美人,也这样没了?”
他想:“对了,最新抢来的几个美人还没享受呢。”
…
“靖边军果然强悍,那些流贼才坚持多少时候?”
“他们不是靖边军,靖边军比这强太多。那些也不是流贼本部,而是投降的南蛮军队。”
异族语音的窃窃私语声音,却是在北山的一处山岭树林边,这里小心翼翼潜伏着十几个大明百姓打扮的人。但从他们那一双双暴戾的眼神,又黑又红的皮肤,小眼睛大圆脸,多有两撇鼠须,两鬓太光,仔细辩认,还是可以看出他们非中原种族百姓。
此时说话的却是分得拨什库佟噶尔,纠正他的却是牛录章京索尔和诺,身旁又有葛布什贤兵浑达善、斋萨穆、额贝等人,他们都是清国最精锐的葛布什贤营哨骑。
他们早于大军数日哨探窥探各处,此时更哨探到昌平边上来了。
而索尔和诺此人本是满洲镶红旗人,因一系列的战功擢葛布什贤牛录章京,历史上他也颇有谋略,曾建议阿巴泰:“河间不下者,恃外援也。破其一营,皆瓦解矣。”
阿巴泰从之,遣将袭总兵薛敌忠营,薛敌忠败,诸援师悉溃。
此时他看着山下,见双方大战,很快流贼兵马大败,他眼中闪过凝重的神情,山下那一万归靖边军节制的骑兵也不可小看,竟人人都有明军中家丁精骑的实力,怪不得流贼大败。
特别让他心惊的是,靖边军对于细作间谍诸事的得力,就在流贼的眼皮底下,策动全城反乱,转眼间内外合应,流贼城池失去。
他细细看着山下战情,顺口纠正身旁的佟噶尔后,忽然他眼光一凝,说道:“那些才是靖边军!”
众奴骑看去,遥远处一片旗海而来,旗帜间是层层叠叠的骑兵,他们军阵严整,似乎在奔驰。但就算在奔驰中,他们仍然保持着严整的阵列,强军气魄,耀目而来。
而且他们的兵马似乎蔓延到天边,前后也不知有多少,佟噶尔等人都是色变。
索尔和诺谨慎的看了看四周,郑重说道:“靖边军果然出动了,这消息得马上传回去。”
树林中聚着一片的马匹,匹匹马嘴上都上了嚼子,马蹄皆用细布包裹着,可使行进之中细微没有声响。
索尔和诺等人静悄悄的上了马匹,静悄悄的离开这片树林,尤如最娴熟的猎人,行止间更非常谨慎专业。山下平原间作战的敌我双方,都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存在。
“猫爷,那些鞑子看来是回去传消息了。”
索尔和诺等人不知道的是,离他们几里远的一座山头树林中,正有一群人悄悄的窥探着他们。
他们个个举着包了灰布的千里镜,头戴灰色的毡帽,身穿灰身的衣裳。为首之人,是个相貌普通,长相若畏缩老农般的人,身边一个消瘦的中年男子,却是余猫儿与钱海。
几年过去,余猫儿已经成为尖哨营中的骨干,此时更是把总之衔,身旁的钱海一样拥有队官的衔头。
他们的衣甲也略有改变,换成一身的灰衣,不过内中却尽是精良的链甲。
这是锁子甲的升级版,同样轻便不说,防护力更为出众。
他们在几里之外用千里镜窥探着索尔和诺等人,索尔和诺自以为小心,其实他的一举一动,尽数落在余猫儿等人的眼中。
看他们悄悄策上马匹而走,余猫儿吩咐道:“不要惊动他们,远远跟在他们屁股后就是。”
…
昌平城外,漫山遍野都是逃命的刘泽清、邱磊部下人马,昌平城已经回不去了,他们就拼命的往京师方向逃跑。他们个个没命的跑,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身着红色金边号衣的精骑不断呼啸追杀,除了这些死亡催命的精骑外,这些溃兵惊恐的发现,他们所过之处,十里八乡,各庄各寨的村民们,迎接他们的都是挥舞的锄头与棍棒。
那种疯魔势头,不将他们砸成碎肉决不罢休。
而放在不到一个月前,他们前往昌平的路上,几乎百姓们都是箪食壶浆。
短短不到一个月,人心形势就变成这个样子。
后有追兵,沿途不断有百姓拦截喊杀,刘泽清与邱磊身边的人马越来越少,最后他们更是完全放弃那些步卒,只希望营中的马队骑兵们可以逃得性命。
然追兵实在太多了,至少有六七千骑紧咬着他们不放,而二人的马队不过三千,先前混乱中还不知道损失多少。
慢慢的,他们连普通马兵也放弃了,只希望家丁们能随自己逃得性命。
然看后方那些靖边军马队紧追不舍的样子,刘泽清心头涌起绝望,就算能逃得性命,恐怕到京师后,自己麾下的家丁马队恐怕也难余百人,而没有了兵马,自己在大顺中又算什么呢?
为什么会这样?
刘泽清到现在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他有一种自己还在梦中的感觉。
第875章 挡儿岭
朝宗桥离昌平城二十里,长有四十多丈,宽约十五米,桥有七孔,石栏柱五十多对,素为谒陵北巡,京师往塞外必经之地。位置重要,与卢沟桥、永通桥(八里桥)并称拱卫京师三大桥梁。
此时这座有名的石桥边杀声震天,无数穿着“顺”字号衣的流贼马步争先恐后向桥面奔来,他们拥挤一团,互相挥砍,一些实在抢不上的贼兵就从桥的两边跳下河去,拼命往对岸游去。
朝宗桥近旁黑压压挤满人,放眼看去,后方仍有潮水般的溃兵汹涌而来,这些人几乎都狂奔了半个时辰,个个上气不接下气。不过他们都不敢停留,因为离他们不远处,浩浩荡荡的靖边军马队正在追来。
“娘里个腿,你给俺闪开。”
“奶奶个脚,倒霉了你。”
“呀呀你娘个脚,你砍了俺一刀,你来这个,你是人养的吗?”
“啊…草嫩娘,你给俺等着…”
桥面近边喝骂声,惨叫声,哀嚎声,咆哮声,慌乱声,各色各样的山东口音响成一片,各色溃兵诅咒着,拥挤着,争抢着,只想通过朝宗桥往京师方向逃去。
他们很多人是前阵的溃兵,大军一败,他们就机灵的往京师方向跑,然后拼命跑了一个小时,大半个小时,一口气跑了二十里,跑到朝宗桥这边。
一些人侥幸通过,然因为逃跑的马队也蜂拥而来,他们一路践踏,在桥头桥面留下不少尸体,加上后面逃跑前来的人更多,很快就产生了交通拥堵事件。
正在拥挤中,猛然又是大股马队直直冲来,不客气的将桥面各人撞翻踏倒,渗人的骨骼碎裂声响成一片,伴着惊天动地的哭嚎。马蹄之下,不知有多少溃兵被他们踏成血肉模糊的堆堆碎肉。
惨嚎中,猛然一个溃兵嚎叫着爬起来,他刚被一匹马活活撞飞出去,爬起来仍然七晕八晕的,这口气如何咽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