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午,王德化忽然从午门出来,他直接走到低眉匍匐的兵部尚书张缙彦面前,在旁人目瞪口呆的眼神中,猛然一记重重的耳光打在张缙彦脸上,打得他脑袋嗡嗡,眼前金星直冒。
然后王德化指着张缙彦咆哮骂他误国。
旁边的顺军士卒笑得打跌,因为王德化已为大顺方面所用,张缙彦虽被殴打不敢出声。他心中屈辱,只是想:“你王德化这么忠义,为何不学王承恩一样殉国殉主?还不是一样降了流贼?”
当然,他只敢心里这样想,面上仍然低眉缩首,一声也不敢出。
二十二日,主事刘养贞于午门外叩头,请诛误国奸臣张缙彦、魏藻德、陈演,李自成道:“先朝时何不言?”将他斥之走。
而在当日,李自成忽得朱书,上写:“成国公朱纯臣提督内外诸军事,夹辅东宫。”又有墨书一行:“百官俱赴东宫行在。”上面有皇帝的大印,却是盖在未崩之时,以朱书谕内阁,托成国公朱纯臣辅太子。
原来当时内臣持朱谕至内阁,阁臣已散,就置在几上,文武群臣,无人知者,现在为李自成所得。
李自成看着这墨诏朱谕,想想太子一直不见,莫非?
他立命诛杀朱纯臣,籍其家,同时又押解勋卫武职官员二百多人,全部斩于平则门外。
当日,在刘宗敏占据的府邸当中,他围着一圈东西打转,眼前各名铁梨花、吕公绦、红绣鞋等等,都是让人毛骨悚然的刑具,看得他非常满意。
还有新制的夹桚,以铁钉相连,夹木俱有棱,看上去很厉害的样子,皆是入京新造。
刘宗敏摸了摸夹桚,他喃喃道:“不知新夹棍威力如何,还是要找人试试。”
第854章 追赃助饷
二十三日,黑压压的百官云集午门之外,个个朝服冠带,满满的衣冠禽兽,人数超过一千。
这些人中,有大学士陈演,大学士魏藻德等内阁首席大臣,亦有国丈周奎、英国公张世泽等勋贵老臣。又有六部官员,大理寺卿,各科给事中等中小臣。还有卫允文、杨昌祚、林增志等词臣。
他们是来朝贺的,也看看新朝的意思,会不会选用他们。
特别魏藻德、陈演等大学士个个自信满满,凭自己内阁大臣的身份,又是大学士,个个满腹经纶,定然可为新朝所用,再次谋取富贵。
兵科给事中光时亨也是镇定站着,当日他力阻南迁,言称国君当死守社稷,结果城破后国君当真死社稷,而他光时亨转眼就降了。那又如何,降便降了,反正降的也不是他一个人。
他光时亨大有为之身,一样可以在新朝干出一番事业,继续慷慨激昂,激烈谏言。
看旁人投来的有些异样的眼神,光时亨夷然不动。
百官满怀期待聚着,不料他们从辰时等到午时,紫禁城内一点动静没有。他们议论纷纷,凡遇大顺官员,个个强笑深揖,试探询问。这时忽然矮宋子宋献策至,当下有数人跪问新主出朝否?
宋献策喝骂道:“没有屠戮汝辈已为幸事,区区候时,岂又不耐耶?”
众人恧然称是。
一直到日晡,也就是申时,已经下午的三点到五点钟,他们终于被叫进去了,却是至建极殿。
紫禁城三大殿,皇极殿、中极殿、建极殿。因皇极殿烧毁,中极殿最小,所以李自成放在建极殿开朝。本殿大典前皇帝常在此更衣,册立皇后、太子时,皇帝也在此殿受贺,有时官员也在此朝拜。
进入宏伟的大殿时,百官人等个个深吸一口气,决定自己命运的时候到了。
他们进入殿内,就见李自成高居在宝座上,头戴尖顶白毡帽,蓝布上马衣,左右两班则是牛金星、刘宗敏、李过、袁宗第、刘希尧、顾君恩、宋献策、张璘然、宋企郊等官列坐。
看百官进来,他们个个看去,脸上满是扬眉吐气、意气风发的神情,特别牛金星脸上,满满的倨傲。
他们斜眼相睨进来的明朝文武百官们,心中都是感慨万端,所谓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耳。现在虽然还没还乡,但感触却更深。想想当年自己在乡下辛苦打铁种田的时候,想不到咱老刘家,老李家,老牛家也会有这么一日吧?
这一幕也让进来的文武百官们个个心情复杂,往日殿上那些人,武将不外是铁匠,木匠,马夫,农夫等出身,便是高居龙位上那人,亦不过驿卒耳。至于文员,最高不过举人,多是破落秀才,未中童生,而自己…
然成王败寇,现实如此,只能顺从!
百官一瞥之后都不敢多看,也不敢多想,他们恭敬的列好队,三跪九叩,三呼万岁。
李自成没有说话,牛金星则是走下去,他赫然以手摸在各官的头顶上,念道:“一双、两双、三双、四双…”他念念有词,从各官的头顶一一摸去,以核其数,最后点讫,有一千三百余人。
李自成看着下面满满的人群,叹道:“此辈不义如此,天下安得不乱?”
又看内中一些人头发削得干干净净,一副和尚的样子,更是皱眉。
他对旁边的刘宗敏、李过、顾君恩等人道:“各官于城破日,能死便是忠臣。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削发之人更为不忠不孝,留他怎的?”
牛金星也看到这些削发之人,却都是词臣,如宋之绳、林增志等人,他咆哮道:“既已披剃,何又报名?”
他的怒喝声吓得这些人全身发抖,牛金星尤不罢休,喝令将这些削发之人其余毛发也尽拔了。
然后他将名册扔于地上,执笔任意花点,敢有应迟者立用军棍,打得一些人惨叫连天,听得百官相顾皆失色。
然后牛金星又令鸿胪唱名,对出来晋见各官,他或嬉笑,或怒骂,或冷然,恩威不测,洋洋得意,尽情挥洒自己当年不得志的情绪。然这些官员个个都乖乖听令,无人敢吭一声,更不敢表达自己的不满。
李自成看了越发厌恶,心中涌现杀机。
这时唱名到东阁大学士、内阁大臣魏藻德,他整整朝冠,缓缓出列,以最佳的仪态,最富有磁性的声音拜道:“东阁大学士、内阁臣员魏藻德拜见我皇陛下。陛下拨乱世而反之正,德绥威詟,执符御历,奉若天道赫如上帝鉴临。今盖伏遇皇帝陛下,瞻天仰圣,激切屏营之至。微臣诚惶诚恐稽首顿首上言,皇帝既正大统,当万邦咸臣,化行仁流,伏以鸿谟启佑,共戴尧仁再造。”
说着,他不断叩头。
李自成好半天才听懂魏藻德说什么,原来是求用。他看着下面这个人,冷冷道:“魏藻德?大学士?内阁大臣?看来皇帝待你不薄。你既受皇帝重用,应当为社稷而死,为何苟且偷生?”
魏藻德听这话不对,先前自己一番话都白讲了,他揣测李自成的心理,连忙叩头道:“如果陛下赦免,一定赤胆忠心相报。”
李自成厉喝道:“不忠不义,朝秦暮楚之辈,明朝有尔等,又岂能不亡?滚下去!”
魏藻德心惊肉跳,冷汗刷的就下来了,连忙退了下去。
大学士陈演本来想若魏藻德一样求用,眼见此幕,遂不敢再言。
…
当日点名完,牛金星拔了九十二人,遣兵士押送吏政府宋企郊处听用,兵科给事中光时亨也在内中。人数不但少,而且三品以上的文武大僚一率不予录用。
不入选者,每官用马兵二人,执刀押候,各官正在惶恐间,忽有圣旨传来:“押往西四牌坊去。”立时用铁链串锁,每五人一串,各人面如土色,便是大学士陈演、魏藻德等人,也是身体颤抖似筛糠。
然后各马兵驰马驱逐,驱赶众官如羊豕,稍稍行慢些,立时刀背乱下,打得各官哀嚎不已,甚至有仆地晕倒,被踏作肉泥者。吓得各人魂飞魄散,很多人甚至嚎啕大哭。
没走到西四牌坊,又有一道圣旨传来:“前朝各犯官,俱送权将军刘府中听候施行。”立时马队转向,驱赶各官往原田皇亲府中,众官又遭了若先前一次罪。
但押到这边时,刘宗敏正在挟妓欢呼,没空理会,仍命各兵守视,以俟来期。
同时这一天顺军还满街满城遍提士大夫,甚至路上走着就被拘走,有如汤鸡在锅。不但如此,很多未去朝贺的勋贵太监也被驱赶过来,如投靠的王德化,王之心,王相尧等人赫然在列。
他们全部被换上囚服,个个强项大僚,关在幽黑的屋子里,而且看守者不给食物,让他们足足饿了一天一夜。这日夜不知多少官员士勋崩溃,只想逃离这个地狱之地。
二十四日,正式成立“比饷镇抚司”,追赃助饷,以刘宗敏主其事,李过,刘敏政副其事。李过是李自成的侄子,刘敏政为李自成的发小,铁匠出身。对他们二人,李自成当然非常信任,所以放在刘宗敏下面的高位上。
当日,刘宗敏以人试新夹棍,夹其随求书役二人于天街,次日即死,让他非常满意。
二十五日,刘宗敏午后始出,幽闭饥饿一日夜的文武被唤点名,刘宗敏逐一唱名,喝令各官助饷自赎。以官第献银,一品官不得少于一万两,科臣等小官也不得少于一千两,银到放人,不献银者,大刑伺候。
同时这一天比饷司还持着名刺,召来京绅刘余佑、孙承泽等人,让他们献银,如刘余佑四万两,孙承泽二万两,并威胁说:“宜早,若迟二日,即不得从容矣。”
王德化第一个献银,而且出手就是五万两,众太监中,他最机灵,李自成进城时,他也第一个率内员三百人到德胜门迎接,果然刘宗敏非常欢喜,立刻放人。
李自成闻听也非常欣慰,仍命他为宫中太监总管,此时宫中太监已被李自成遣散得只余一百多人,王德化就管这一百多人。
有王德化带头,各官相继献银,原国丈,嘉定侯周奎恐惧之下,更献出天文数字的银两,五十万两白银。
要知道三月初十时,他的女婿崇祯皇帝让周奎助饷时,他宣诏求助再三,周奎只愿出一万两,还想让自己的女儿周皇后求求情,现在竟一口气出了五十倍的银两。
眼见各官的助饷银越来越多,刘宗敏眉欢眼笑,不过待大学士陈演献银四万两后,事情忽然有了变化。
原来“比饷镇抚司”为免漏追赃银,许人密告,每告一案,赏钱从五十文到五十两不等,陈演的家仆贪图赏银,就将陈演告发了。刘宗敏半信半疑下派人到陈演的府邸挖掘,果然遍地都是金银,区区四万两只是冰山一角。
刘宗敏勃然大怒,决定严刑拷银,一些放回去的人又再次抓回来,如国丈周奎等人。
同时他大规模提高了赎银的数量,宣布内阁尚书索银十万两,部院京堂锦衣帅七万两,科道吏部郎五万、三万,翰林一万,部曹千计,余各有差,勋戚无定数。
…
“啊…”
痛不欲生的惨叫声响起,夹棍上的大学士陈演一下子晕死过去。
此时他被贯在夹棍之上,这夹棍长三尺有余,以杨木所制,去地五寸多,贯以铁条,每根中各绑夹拶三副。要夹人时,直竖其棍,一人扶着,安受刑者的脚趾上面,又用棍一具,交足之左,使受刑者不能移动。再用一根长六七尺、围四寸以上的大杠,从右边猛敲足胫,使足流血洒地。
人说十指连心,脚趾也是如此,而且夹棍有各种超棍组合,可以夹手,也可以夹脚,还可以夹大腿,最是折磨人不过。
此时陈演已经饱受折磨,他不论是手指的骨头,或是脚趾的骨头,或是大腿的骨头,已经处处断裂,全身上下血肉模糊,一滴滴鲜血从伤口涌出来,流得满身都是,触目惊心的一道道血痕。
特别他身上的衣裳都红了,大腿处更是一片通红。
他软绵绵的挂着,然后一盆冷水泼过来,又将他泼醒,伤口处涌现的剧痛恨不能让他当场死去,或又直接晕过去才好,然这只是一种奢望。
这个原内阁大臣,大学士泪珠滚滚,他呜咽哀求道:“下官真的没银了,求大人饶了我吧。”
瞪着他看的刘宗敏猛的跳起来,他咆哮愤怒道:“驴球子,你们这些明朝贪官最不老实,说没银了,结果又拷出黄金五百两,珍珠两大斛…肯定还有银的,给咱老子继续用刑…”
又是凄厉的嚎叫声,施刑者用大杠猛击他的足胫,陈演只恨不得当场死去。
…
状元郎,大学士魏藻德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今日,如果早知道今日事的话,他要不早早逃出京师,要不坚决守城到底,这一切就如在梦中。然手指上的剧痛告诉他,这不是做梦。
他凄惨的大叫,一边听对面的刘宗敏咆哮喝问他:“你身为内阁大臣,何以乱国至此?”
魏藻德本能的回答道:“我是书生,不谙政事,先帝无道,遂至于此。”
刘宗敏大怒道:“你区区一个书生,皇帝把你擢为状元,为官三年即升为内阁大臣,皇帝哪里对不起你,竟敢诬他为无道昏君?”
他亲自下堂,用力扇了魏藻德数十个大嘴巴,行刑士兵见状,更是夹棍猛拉,魏藻德凄厉嚎叫,十指皆断。
刘宗敏又向他拷银,魏藻德哭诉道:“下官为官尚短,还来不及贪污,除了一万两银子,真的无银了。”
他向刘宗敏献策,皇帝内帑银颇多,细细寻找,定有所获,刘宗敏勃然大怒:“老子翻遍皇宫,皇帝金银不过余三十万两,还没有陈演小子多。他还死得刚烈,咱老子都佩服…你个奸臣,先诬他无道,又污他贪婪,真是丧心病狂,来人,给老子上脑匝…”
…
皮肉烧焦的滋滋声响起,嘉定侯,国丈周奎痛不欲生的张开了嘴,他身后是被热油烧热的铜柱,此时他被劳劳绑在铜柱上,却是被施以炮烙之刑。
他眼中流出血泪,一切都完了,就在这两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妻子,自己的媳妇被夹拷后自缢。自己的长子,自己的次子,自己的侄子,被严刑拷打后丧命。
他一共交出了七十万两白银的巨款,这已经是他的全部家产了,然刘宗敏仍不满足,还在拷问。
这一切真是讽刺啊,似乎在嘲笑他的愚蠢,他想起当日女婿遣太监徐高向他求助,说:“大事去矣,广蓄多产何益?”
当时自己不以为然,现在只有深入骨髓的后悔,不该啬于捐输,以至让流贼进了城。
他的泪珠滚滚而下,喃喃呜咽道:“皇上,老臣后悔啊…”
弥留之际,他依稀听到刘宗敏的咆哮声:“已经七十万两了,肯定还有银的,再行刑…对了,他的皮肉已经烙熟了,用铁梳!”
“皇上,奴婢后悔啊。”
王之心的腿骨咯嗒被夹断了,他惨痛晕过去的时候,只是后悔莫及的想道。作为统领东厂的大太监,缉事冤滥,得荫弟侄锦衣卫百户,王之心家中素富,然他却啬于捐输。
皇帝要求勋贵太监捐饷,他只勉强凑了一万两银子,现在刘宗敏要他交三十万两银子,他已经交了二十万两了,别的实在凑不出。或许等待自己的,就是被活活夹死的下场。
黑暗的房中响起“呜呜呜”的哭泣声,哭声中饱含着最深沉的痛苦与绝望,英国公张世泽蜷缩在地上,他浑身上下已经不成人形了。作为国公,他是刘宗敏重点的招呼对象。
他受过夹棍,受过炮烙,受过脑匝,甚至还有断人手足的红绣鞋,这让他全身上下…而且在这之前,他的妻子,他的儿子,他的女儿,已全部被拷打而死。
等待他的,一样是被活活打死的下场。
而且死得如此窝囊。
他张世泽是世袭公爵,祖先张玉是靖难名将,成祖即位后称其为靖难第一功臣,追封荣国公、河间王。然后先祖朱能率数万大军平定安南叛乱,册封英国公,世袭罔替,一代代传下来,即使刘瑾,魏忠贤当政,一家人也是稳稳当当,无人敢动。
然现在…
张世泽呜呜哭泣,他低声道:“守城时我该战死的,城陷时也该殉节的,皇上,微臣愧对。”
“微臣愧对。”
“微臣愧…”
他喃喃说着,最后气绝时仍然大睁着眼。
…
刘宗敏的“比饷镇抚司”获得丰硕的成果,赃银所获节节高升,很快超过七千万两白银,这是个惊人的数字。
事实上远远不止这些,因为不是所有的人都由刘宗敏来追赃。很多官员不是被夹于各营,就是被夹于监狱,押健儿人人皆得用刑,这当中多少白银被隐匿了难说。
酷刑之下,众多官员勋贵被大拷而死,如国丈周奎全家死尽,英国公张世泽全家死尽。定国公徐允祯家人死尽,大太监王之心被拷死,大学士魏藻德受脑匝之刑,脑浆流出而死,他的儿子又被抓来拷死,女儿充为营妓。
为免于祸,众多官员献妻献女,歌唱狎昵,为贼辈戏弄百端,如杨汝诚献美婢获免,不留用。张忻未刑而刑其妻子,输银万两释。有年少面白者,甚至作龙阳免祸。
反正二十五日起,用者高冠鲜服,扬扬长安道上,不用者夹逼金钱,号哭之声,惨彻街坊,官员勋戚,人财并尽。
第855章 绝望
对追赃助饷带来的弊端隐忧,其实大顺国中也不是没有清醒之人,如四月初一日时,军师宋献策就借天象说事:“天象惨冽,日色无光,亟宜停刑。”
四月初七日,李自成过刘宗敏第,见庭院夹三百多人,哀号半绝,李自成道:“天象示警,宋军师言当省刑,宜酌放之。”
但自进京的那一刹那,李自成与部下的关系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就如皇帝与大臣的利益一般并不一致,刘宗敏本人与李自成关系一样发生了转变。
李自成要刘宗敏放人,说:“尔等何不助孤作好皇帝?”
刘宗敏则不以为然,说:“皇帝之权归汝,拷掠之威归我,无烦言也。”
还有普通士卒对大顺高层的心理一样发生了变化,如初进京时,李自成给老本,也就是老营米止数斛,马豆日数升,众颇怨之。认为未进京前,义军高层还大方豪气,大碗喝酒,大秤分金,现在坐了江山了,却如此吝啬小气,心中不满怨恨。
而且老实说,不论过去的闯军还是现在的顺军,都不是一只纪律严明的军队,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政治组织。他们骨干是活不下去的边户,驿卒,草原马贼,然后裹胁大量流民筛选,淘汰出一队队老兵。
骨子里,他们还是流民,一个抢掠团伙的集合体。
他们提出的口号也是荒谬可笑,不当差,不纳粮,就基本摧毁了他们合法存在的一切基础。
就自己本身的生存都只能靠抢掠,又如何带给别人安定?
如果说战时,为了活命,为了打天下,闯顺军高层可以用严酷的军纪约束部下。但现在江山打下了,以前想象不到的花花世界陡然出现在眼前,身边还到处是毫无反抗之力的蝼蚁,原来的流民就迷失了。
而且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李自成本身是个不好酒色的人,现在也开始沉迷声色,终日饮酒。刘宗敏等高层更不用说,整日除了拷打追银,就是挟妓为乐。
牛金星等人整日在降官面前呼喝咆哮,尽情挥撒自己以前不得志的情绪,顺便收罗些财帛美女,给自己的轿子刷金粉。还有李过,袁宗第、刘希尧等人也是,个个占据豪华宅弟,身边几十个美女环绕为乐。
上梁不正下梁歪,这一切对中下层来说都是一个强大的刺激。
而且现在的顺军良莠不齐,构成复杂,除了几万内营,更多的是外营,还有数不胜数,至少几十万的投降明军。这些人不是流民,就是毫无忠义之辈,个个内心都潜藏着难以形容的恶欲。
追赃助饷等于将这个堤坝打开了,各人内心的疯狂、贪欲、非理性顿然倾泻而出。
不说高层自己忙着宣泄欲望,根本想不到去约束他们,就现在想约束,也已经不可能。
他们一样理由充足,振振有词:“皇帝让汝做,金银妇女不让我辈耶?”
甚至李自成想登位,一些将领竟说:“以响马拜响马,谁甘屈膝。”又云:“我辈血汗杀来天下,不是他的本事。”刘宗敏自己都对众官说:“我与他同作响马,何故拜他?”
所以在各兵将看来,军官可以抢,自己为什么不能抢?
你高官显贵可以抢明朝的勋贵官员,我一样可以抢明朝的富户百姓!
追赃助饷短短几天后,人性中潜藏的恶欲陡然被施放出来,事情急转直下,事态向可怕的方向蔓延过去。
最后,一切都失控了。
…
顺军初入城时,杨八姑一家好是担惊受怕了两天,不过二十日时,大顺方面的安民告示贴了出来,严明杀戮之禁。当天还有四个顺兵抢掠绸缎铺被剐。
杨八姑兴致勃勃,津津有味去看了行刑,回来兴奋的道:“有好日子过了。”
她带了女儿念奴,与张守银放心大胆去逛街,在崇文门附近买了几身成衣,一家三口穿个新,又买了米面茶油等,甚至慷慨的买了一些肉食回来,所费不过一二个银圆。
她精打细算,打量余下的钱做点小买卖。
不过京师店铺昂贵,杨八姑打算与张守银摆个小摊,还在计划时,追赃助饷开始了,从二十三日至二十六日,满街遍提士大夫。
对这些员官被拘系拷银,杨八姑与乡邻议论起来都有些兴灾乐祸,都说:“这些贪官污吏,就是该打。”
杨八姑还在街上高声道:“大顺天王就是英明,知道前朝的祸害是什么。”
她兴致勃勃的探听消息,只是有时遇到田掌柜,看他神情有些变化忧虑。
二十七日起,京师各坊开始十家一保,如有一家逃亡者,十家同斩。同时有顺官领着长班缉访官民藏蓄,每坊长班五十人,多是当地无赖子弟为乡导。
这天,就不断有乡绅被带走索银助饷,如周锵、刘余佑、梁以樟、米万钟、吴邦臣、沈自彰等人,个个家中巨富,长班蜂拥而来,恣意掠取,与籍没无异。
杨八姑仍然感觉痛快,对这些有钱的官商富绅,她素来看不过眼,看他们遭殃,心中就是爽快。
然不知为什么,她的内心开始有点恐慌。
二十八日,很多大顺军出现在街头,他们手携麻索,看路人有面容魁肥者,便疑有财,麻索立时套在颈上拉走,不给银就不放人。甚至有押至其家,任其拣择后释者。
这种算运气好的,若被拉到刘宗敏府上,那就完了。
杨八姑已经减少了出门上街,迫不得已时,也是低头而过,那些顺军对她不以为意,只有人对她的新衣裳看了几眼。
二十九日,顺军开始进入各街巷,遇有富户,甚至青衿白户者,立时进入索银。这日正午,杨八姑听到附近一家传来呼天抢地的声音,她认识那户人家,并不算有钱人啊,至多中小户人家罢了。
这天,坊中长班过来喝令民间有马骡铜器的,俱令输营。杨八姑家中有几套祖传的黄铜器皿,乐器圆镜,一代代传下来,已经不知传了多少辈。杨八姑心中不舍,然看乡邻都输铜了,她又不敢不输。
看着祖传的黄铜器皿被运走,家中连个镜子都没有,她心中一片茫然。
这日,有顺军马兵抱着美女大街奔驰而过,原来大顺天王将余下的宫女赏赐给将士,这些得到美女的人就喜气洋洋的炫耀。
三十日,顺军兵马充塞巷陌,各色号衣,各种口音都有,皆以搜马搜铜为名,挨家挨户搜查。然后他们所过之处,就是一片嚎哭之声,家家倾竭。
杨八姑已经将家中的米面钱粮藏个紧密,身上的新衣裳也换了,然心中的不安与惶恐,却一直充蔓心间。
这日正午,三人默默吃过饭,念奴正要去帮母亲洗碗,猛然大门一下被踹开,三人都惊叫一声,随后闭口哑言。就见五六个顺军闯了进来,个个黑色的号衣,意气昂扬,看着三人的目光有如看草芥蝼蚁。
杨八姑拉着张守银的手颤抖站起来,她女儿念奴也是忐忑不安的拉着母亲的衣袖。
当先的头目似乎颇为和气,他抱了抱拳,笑眯眯的道:“这位老爷,这位夫人,这位娘子,小人等营伍刚刚入京,大顺王却未发下粮饷,小人等只得向百姓曩助,希望贵乡梓老爷能借助些锅爨银粮。”
杨八姑颤抖着道:“回天兵老爷的话,小妇人实在是没银没粮了。”
看几个顺兵似乎不信,她忙拉着张守银与念奴跪了下去。
那头目微笑道:“没银?不对吧,我怎么听人说,前些时日你们全家还穿着新衣裳呢?”
他又笑眯眯的看向张守银:“这位老爷起来说话。”
张守银连忙站了起来,那头目打量他一阵,说道:“你以前当过兵?”
张守银恭敬道:“回天兵的话,小人以前却是班军。”
那头目和气的脸容猛然变得狰狞凶狠,他喝道:“你个明朝余孽,胆敢站着与老子说话?”
他突然一记重重的耳光打在张守银的脸上,立时打得他口鼻冒血,踉跄摔倒在地,好半天爬不起来。
杨八姑惊叫道:“守银哥。”
她的心如被刀重重刺了一下,顿时号啕大哭起来,她磕头道:“求求你们,放过小妇人一家吧。”
她女儿念奴也是一样跟着哭泣哀求。
那头目却不理会她们,只是咆哮道:“站直起来。”
张守银满脸满鼻的血,挣扎着用力站了起来。
那头目咆哮道:“站好了!”
他抡起粗壮的胳膊,又狠狠的一巴掌,重重抽在张守银的脸上,打得他再次踉跄,口鼻中的血流得更多。
那头目又咆哮道:“站直了!”
又重重一拳,打在张守银的腹上,张守银痛苦的弯着腰,鲜血从嘴中滴涌而出。
杨八姑痛苦的哭泣着,她道:“不要打了,小妇人给银便是。”
她从床下一处隐密之所找出四个银圆,还有一些碎银子,万分不舍的交到那头目手中。
那头目道:“哟,银圆,还是有钱人。”
他叹道:“说说你们三个,早给银不就完了,何必遭这罪呢?不见棺材不掉泪。”
他旁边一个顺兵道:“孙爷,看这户人家好似还有钱,要不再追追?”
那头目道:“罢了,兄弟们进京晚,现在营伍又越来越多,赶着点,咱们去下一家。”
他抛了抛手中的银圆,发出哗哗的声响,对杨八姑一家笑眯眯道:“多谢了。”
然后几人哈哈笑着转身而去。
杨八姑赶紧过去关好门,又搬去一张桌子顶上,然后见张守银痛苦坐着,她女儿念奴打来水,正为张守银擦拭嘴边的血痕,一边轻声问痛不痛。
杨八姑来到身边,呆若木鸡的坐着,她呆呆的道:“怎么会这样,天兵不是秋毫无犯么…对,定是下面的人胡作非为,大顺天王不会不管的…”
四月初一日,更多的恐怖消息传来,不但大顺兵丁遍布城池,他们斩门而入,所到之处无不搜括立尽,有若蝗喃集野,草木为空。而且他们开始籍没子女。
特别那些没有分到宫女的官兵怨气腾腾,他们等不到高层分配婆姨,自己来上门淫掠需求。最初他们还找娼妓小唱,现在渐次良家妇女。大顺也规定了,京师内未婚配的女子,一律强行配给大顺官兵为妻。
杨八姑已经听到消息,有良家女被拏之去,惨遭淫污行奸殒命后,有时顺军将官过,众兵恐被问责,竟将尸体往城外抛弃。
已经有一些人家被污后自缢身死,杨八姑也看到街上顺军马兵经过,有身前搂着一个,余马挟带二三个妇女者。
初二日,事情越演越烈,被污妇女者众,听闻降官妻妾都不能免,惟有殉难诸臣家眷,顺兵绝不敢犯。杨八姑已经将女儿念奴藏在后院中,她自己也能不出门决不出门。
这天,她又听到外面挨家挨户的踹门声,有乡邻在哭嚎:“天兵老爷,求求你们,这是家中最后一点口粮,没了就活不下去了…”
他们哭声中带着深沉的绝望,声声刺人心骨,还有人在凄厉嚎叫:“女儿…我的女儿啊,求求你们,不要带走我的女儿…”
杨八姑缩在张守银的怀里,她脸色惨白,身体不断颤抖,她喃喃道:“为什么会这样,不是说有好日子过了么?”
猛然她家大门又被踹开,一伙顺军涌了进来,个个穿着红色号衣,领头一人身材魁梧,他在屋内扫了一眼,又扫了扫脸如死灰,呆若木鸡的杨八姑二人,淡淡道:“杨八姑?知道你家有女李念奴,年在十五,正好许配将士为妻,振奋军心,为国杀贼…你女儿呢?”
杨八姑二人起身,都是跪在地上不断磕头,杨八姑呜咽道:“小妇人没有女儿,一直与相公二人过。”
那领头顺军笑了笑,他身边的顺军也是轰然而笑,那领头顺军挥了挥手:“又是这一套,搜吧,这小家小院的,藏不到哪去。”
他们翻箱倒柜,到处搜查,杨八姑惶急的看着,不久后,她就听到自己女儿的挣扎哭叫,还有那些顺军的欢呼声。
然后,她就看到两个顺军拉着自己女儿,从后院中过来,杨八姑的眼泪大颗大颗的滚落下来,她颤声道:“不要…”
她急急而行,又从一个隐密处掏出家中最后两个银圆,然后双手捧上,她号啕大哭,乞求道:“天兵老爷,这是家中最后的银钱了,全部都给你们,只求能放过我的女儿。”
那领头顺军接过她手中的银圆,说道:“哟,还有银圆,前面的兄弟不仔细啊。”
他慢条斯理的收好,然后一挥手:“带走!”
众顺军狂笑着,拉着杨八姑女儿就出门而去,念奴大哭着,她回头挣扎叫道:“娘亲…”
杨八姑嘶心裂肺地叫道:“不!”
她号啕着冲出门去,一把就抱住一个顺兵的腿,然后就那样被拖着走。
张守银凄厉咆哮道:“念奴。”
他同时冲出门去,要将自己的女儿救回,然后被那领头顺军劈面一拳打翻在地,然后又三四个人围着他拳打脚踢,打得他满地翻滚,最后大口鲜血呕出,在地上挣扎难动。
而余下的人仍然拉扯着念奴,狂笑着走。
杨八姑一路号啕大哭,她尖叫着,就那样被拖了近百步,满身满脸的血。
最后那些顺军玩腻了,一脚将她踹开,杨八姑眼睁睁看着自己女儿大哭远去。
杨八姑慢慢爬了起来,她神情癫狂,凄厉大笑,她朝周边大叫道:“天兵进城了,大伙都过好日子了。”
她更拍着手癫狂的唱起歌谣来:“杀牛羊,备酒浆,开了城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
“吃他娘,着她娘,吃着不够有闯王。不当差,不纳粮,大家快活过一场!”
她拍着手过来,还在叫着:“义军所过,秋毫无犯,大顺天王曰:杀一人如杀吾父,淫一女如淫吾母…”
张守银挣扎爬起来,他满身满脸的鲜血灰尘,看杨八姑过来,他颤抖道:“八姑。”
杨八姑看着他,眼神陌生,她直愣愣的盯着他道:“你,你为什么不守城,你为什么放这些贼子进来?你枉负皇恩啊!”
她咆哮着去扯打张守银,张守银任她打着,他最后号啕大哭,慢慢跪在地上。
最后二人拥在一起痛哭,哭声凄厉,音如泣血。
…
远远老胡看着,他的内心一阵阵抽动,他猛然下定决心,不能让这一切在宣府镇重演。
进京后老胡的心思不是没有变化,他想着闯王,不,是顺王这么快就得了天下,他登基后定然会大加封赏,然后自己…
只是接下来的事情让他意想不到,最初追赃助饷时,老胡还有些兴灾乐祸。对那些勋贵官员,富户豪绅,他并没有好感,只是随后事情失控,最后波及到这些普通民众时,他内心有个声音隐隐道:“不应该这样。”
他内心有一种恐惧,若让这些蝗虫似的流贼进入宣府镇,眼前一切会不会在自己妻女身上重演?在宣府镇的乡梓父老身上重演?而他们是那样的善良,他们对自己是那样的真诚,自己怎么能让他们若眼前所见一样毁灭呢?
他久在贼营,也知道他们失控是早晚的事,却没想到来得这样快,这样的…
这根本不是新朝气象。
而现在京师到处是这样的场景,他根本管不过来,有时阻止乱军,他们甚至会拔刀相向。甚至他营中一样乱了,除了部分发展的情报人员,余者营兵一样的疯狂。
他沉默良久,看向身边一样沉默的孔三道:“孔爷。”
孔三知道他要说什么,他道:“快了。”
他看向不远处那对夫妻,他们仍拥在一起痛哭,不但二人,整个街坊乡梓都是号哭一片。
他们的哭声,充满最深沉的绝望。
第856章 转机
追赃助饷不只是在京师展开,顺军一路攻城略地,在各府县都有驻扎兵马,而且因为到达京师的人马太多,京城内外塞应不下,遂分驻各处就食。
当刘宗敏在京城意气风发的拷打官员勋戚,顺兵挨家挨户的破门索财时,这股风潮一样蔓延到大顺所占各区域。
如在大名府,“布州县各官,毒掠缙绅”。河间府,“檄征绅弁大姓,贯以五木,备极惨毒,酷索金钱”。顺德府,“士大夫惨加三木,多遭酷拷死”。天津卫,“索饷竟脑匝、夹棍、炮烙、拷打。”
追赃助饷中各官绅体面扫地,家财难保,性命难留。他们原指望投靠新朝,再保以前富贵,然后依然失望。大顺录用的官员极少极少,如京官为例,几千京官,用者不过百多人,而且都是三品以下。在地方来说,都是选用未曾出仕过的举人为官,原来的官员基本不用,还统统抓去拷饷。
这让原来的官员士绅彻底失望,一些被抓去拷饷,侥幸活下来的人更是不胜愤慨道:“是岂兴朝之新政哉,依然流贼而已矣。”
在京师中,所有的明朝降官皆生悔心,他们或是欲乘机遁逃,或是心中饮恨,暗地谋算。
一些受职的官员也不好受,特别是地方官,“凡遇顺兵过,先搜民间妇女供应,稍或不足,兵即以刀背乱下,州官苦不可言。美者携去,恶者弃下,仍命本官云:留待后来者用。”
追赃助饷演变劫掠风潮,很快也波及各地方平民百姓,既然你高官将领可以勒索官宦,我小兵小校一样可以向普通百姓下手,京师民众的惨剧一样在顺军所占各区域上演。
“兵丁斩门而入,掠金银奴女,民不胜毒,缢死相望。”
“杀人无虚日,民始苦之。”
曾经民众是多么期盼闯军、顺军,李自成等人的到来,李自成未进京前,京城民众“每言流贼到门,我即开门请进。不独私有其意,而且公有其言。”
哪知前门驱虎后门进狼,这群饿狼比前虎更残暴贪婪,所以他们后悔了,“今不如昔”的怀旧思想首先从民众中产生,无数人开始怀念那个曾经被他们诅咒无数遍的明朝。
而对大顺,不,流贼!他们恨之入骨,他们过去有多期盼,现在就有多痛恨!
他们暗地痛骂李自成是贼胚,杀千刀的骗子,一群要人命的响马土匪,望之不似人君!
一场追赃助饷让李自成等得罪了所有的人,如果说之前他们起兵时多士绅反对,很多百姓还期盼支持的话,现在他们只有恨,深入骨髓的痛恨。
所以历史上也产生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未进京前人人期盼闯王的到来,他率领的军队也是望风景从,攻城略地,无有不胜,然进京后这种现象就断绝了。
他兵败出京后,所战无有不败,所到州县,也没有人再欢呼他的到来,百姓不是冷眼旁观,就是随诸生与前明官员杀逐伪官,驱逐贼寇,宛如老鼠过街,人人喊打。
…
事情微妙的发生了变化,进入四月后,京师明官,无不后悔,京师百姓,无不恨贼。
一些流言讹言也悄悄在坊间传布,他们有鼻子有眼的传,说太子已由义士搭救出京,现在他逃到宣府镇,正与永宁侯爷,征虏大将军王斗准备发兵,不日就会歼灭流贼,救民于倒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