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有远程兵器,加上手中单薄的刀具,根本不是有组织军阵的对手。他们悍不畏死,然死亡人数到达一定程度后,他们仍然崩溃逃跑,纷纷从原来钩索上滑逃下去。
他们逃跑不及的,就被围殴而死,甚至有人下滑途中钩索被守军砍断,然后直直的掉下城去摔死。
终于,城墙上没有一个再活着的孩儿兵了,看城头狼藉一片,符应崇呼呼的喘气,他心有余悸探头往城外看了一眼,说道:“呼,这帮小兔崽子,总算走了…”

三月十八日,京师忽然起了沙尘暴,黄沙障天,忽而凄雨苦风,忽而冰雹雷电交至。流贼攻城益急,炮声益甚,九门禁守,不通往来,道无行人。
丙午早,喧传勤王兵到来,却是唐通叛兵,诡言索饷,人情益惶惧。
流贼驾飞梯攻打各门,势甚危急,上召对叹息,与阁臣言:“不如大家在奉先殿完事。”巳时,有守军万人敌大炮炸膛,误伤数十人,守者惊溃,尽传城陷,提督城防王承恩极力镇压。
午时,内城各门难攻,流贼主攻外城各门,李自成对广安门设座,一些投降俘虏的藩王左右席地坐。
未时,叛监杜之秩缒城上,与提督大监王承恩同入大内,盛称贼众强盛,锋不可当,皇上请逊位,又进琴弦及绫帨。
皇帝怒叱之,艴然起,诸内臣请留杜,杜之秩道:“营中有亲藩,不返命,将屠矣。”遂纵去。
初闻杜之秩殉难,赠司礼监太监,荫锦衣卫指挥佥事,立祠,至是方知杜从贼为逆也。
城下攻围益急,王承恩亲手操炮,连毙数人,王化成等饮酒自若,流矢如雨,缘城廨舍倾圮,军民皆无固志。

申时,符应崇刚杀退一波攻城的流贼,没等他松一口气,就听城的西南处传来惊天动地的哭嚎声。
无数人号哭奔窜,一片声的道:“有人开门了!”
符应崇只觉寒毛都涑栗起来,他看那边哭声动地,城中人往来疾驰,都在哭嚷广安门被开,或说太监开门,或说勋贵开门,或说回回开门,莫衷一是,阖城号哭奔窜。
符应崇呆呆看着,他看守者惊溃,官兵悉鸟兽散,就是右安门那边的守军也纷纷下城,他猛然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众将士,为国舍生取义的时候到了,都随我去夺回城门!”
一时身边跟随了很多兵将,连一些班军也跟随过来,那班军张守银犹豫了一下,摸了摸怀中的银圆,还是扯去号衣,偷偷下城。
符应崇嚎叫着冲在最前,一路过去,守城者纷下,流贼纷纷登城,很快,符应崇这班人就陷入重重流贼中。
符应崇拼命砍杀,身边人一个个倒下,连护卫的四个甲兵也是伤痕屡屡,符应崇身上一样出现了多道的口子。猛然他挥剑一劈,眼前一个矮小的身影被他劈飞出去,他定睛一看,却是昨晚逃跑的那个孩儿兵。
符应崇大骂道:“又是你,小兔崽子,小小年纪不学好,学人杀人?”
他本应要补上一剑,但看这孩儿兵被他劈了一剑,似乎滚在地上不能动弹,他略一犹豫,又要迎上另一个敌人。
猛然身旁传出如狼嚎似的声音,还有一个甲兵大叫:“符爷小心。”
符应崇转头看去,一杆长矛已经破开他的盔甲,深深刺入他的体内。符应崇口中血块大量涌出,他定目看去,却见那孩儿兵手中握着长矛,稚嫩的脸上满是狰狞,一边还拼命的刺捅。
符应崇踉跄后退,瞬间只觉浑身轻飘飘的,似乎整个身体都要飞起来。他眼角余光只见一个甲兵怒吼着冲上来,一脚将那孩儿兵的头颅踏成碎块,就向后倒了出去。
在他闭目的时候,他眼前浮现出一幕幕画面,从小到大的瞎混,松锦大战时自己的萎靡窝囊,这些天永定门防守战的英姿焕发,最后心想:“总算男人了一把,过瘾…”

外城各门相继而陷,或守者自开,或流贼使健儿鱼贯而登,守者不拒,反以手援之入贼。然后守者悉脱衣反服,见有不反服者,即以刀砍之,各门大溃。
崇祯帝闻外城破,徘徊殿廷,得知外城陷,内城竟很多人不知,他召来阁臣道:“卿等知外城破乎?”
众阁臣道:“不知。”
崇祯帝道:“事亟矣!今出何策?”
众人道:“陛下之福,自当亡虑。如其不利,臣等巷战,誓不负国。”命退。
入夜,崇祯帝不能寝,更余的时候,一太监跑来奔告,说内城陷。
崇祯帝问道:“大营兵安在?李国桢安在?”
太监答道:“大营兵散了,皇上宜急走。”
其人即出,呼之不应。
崇祯帝同王承恩幸南宫,登万岁山,望烽火烛天,徘徊逾时,回到乾清宫。他朱书晓谕内阁,命成国公朱纯臣提督内外诸军事,夹辅东宫,内臣持至内阁。
崇祯帝让人进酒,召来周皇后与袁妃等,同坐痛饮数金杯,慷慨诀绝,叹道:“苦我民尔,以太子、永王、定王,分送外戚吧。”
周皇后顿首道:“妾事陛下十有八年,从不听一语,至有今日,大事去矣。”
她抱着太子与二王大恸,叮咛再三,遣之出,各泣下,宫人环泣。
崇祯帝叹息道:“去吧。”
挥袖让各人各以为计。

周皇后回返坤宁宫,一路泣泪如雨,此时内门大开,宫人内监纷纷奔走,她也管不得了,只叹息的道:“若陛下当年听我所言,便不会有所今日。”
又想:“内城已陷,流贼将至,本宫位居中宫之首,母仪天下,又岂能遭受流贼折辱?”
遂有自经之心。
她一路想着,却不知身后的宫女已经全部换了人。
回到坤宁宫,周皇后陡然见身后跟的宫人全是陌生面孔,不由一惊,未等她开口,一个宫女已经上前,她抱拳道:“皇后娘娘,末将得罪了。”
她上前在周皇后的脖颈上一拍,周皇后立时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这一幕不断发生在宫城各处,源源不断的身形矫健女子进入紫禁城,在一些宫女太监的指引下,分头扑向自己目标,如袁贵妃、周妃、田妃等。还有张太后娘娘,崇祯皇帝的皇嫂,天启皇帝的皇后,懿安皇后张嫣一样是她们目标。
她们训练有素,有条不紊,一一得手,还有崇祯皇帝一些重要的妃嫔宫女等也全部被她们打包带走。
而三个小娃娃杂宫人出了宫,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已经被拉上马车,然后太子一车,永王、定王一车,分头而走。

寝宫内,坤兴公主朱媺娖抱着昭仁公主发呆,往日贪睡的昭仁公主却还没有睡,她缩在姐姐的怀里,身体一阵一阵的颤抖。
忽然几个陌生的宫女直冲进来,坤兴公主惊道:“你们…”
她怀中的昭仁公主也吓得更紧的抱住姐姐。
一个颇有英气的沉稳“宫女”过来,她打开手中一卷画像,与真人对比了一下,沉声道:“坤兴公主朱媺娖?”
朱媺娖迟疑道:“我是,你们是…”
那宫女猛的单膝下跪,她双手抱拳道:“末将奉大将军之令,前来营救公主。”
听到“末将”二字,朱媺娖心中已是雪亮,她颤声道:“可是永宁侯让你们来救我的?”
那宫女道:“正是。”
朱媺娖急急道:“好,我随你们走。”
她拉着妹妹昭仁公主就要走,猛然想起什么,说道:“那我父皇母后,皇兄他们呢?”
宫女道:“公主不必担心,大将军自有安排。”

三更更鼓响起,崇祯帝猛的惊醒,已经是子时,十九日了。
此时他却是快巡逡到皇极殿,看着前方宏伟的宫殿,他徘徊叹息,终还是令人传他口谕,令两宫、公主人等皆自尽。又使人诣懿安皇后所,劝后自裁。随后他散遣内员,手携王承恩,进入皇极殿内。
他徘徊殿中,想起往日满满的衣冠禽兽,朝议政会,现今他们想的却是如何逢迎新主吧?
他太息道:“吾待士亦不薄,为何今日至此?”
他殿中徘徊良久,又过了一个更鼓,听宫中越发大乱,心想两宫已自尽罢,还有自己的女儿…
只奈何她们生在帝王家,他心中满是凄凉,看外间幽暗的雨夜,黯然神伤道:“该是朕了…”
这时一大帮人对着皇极殿赶来,内有何建、崔奇、古月等人,内中赫然还有身材瘦小,圆脸白肤的小太监王德胜。
何建身边有一个穿着龙袍的人,暗夜中,看不清他的相貌,此时何建叹道:“朱兄弟,你真要如此吗?”
那人提着一个灯笼,他说道:“我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皇极殿内,王承恩打开一桶油盖,浇在了龙椅宝座上,崇祯皇帝从身上慢慢掏出一个火摺子,这时一大帮人冲入殿中,让内中的王承恩与崇祯帝都是一惊。
不过看到众人,崇祯皇帝猛然心头雪亮,他淡淡道:“是王斗让你们来救朕的?朕不会走的。”
他抬头看着丹陛左右的日晷与嘉量,淡淡说道:“夫国君死社稷,朕志已定,尔等不必多言。”
何建等人没有说话,这时一个提着灯笼的人上前,崇祯帝迟疑道:“你。”
此人身形面貌,无不象自己,穿上龙袍后,更是神似。
那人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然后缓缓踱步过来,如雷霆般的声音就在殿中轰响:“朕,朱由检,缵承鸿业,入继祖宗大统十有七载。十七年于兹,夙夜祗惧,图惟治理。然,岁罹饥馑,流徙相属,灾沴四方,宁无愧乎?”
他猛的将灯笼扔在龙椅上,伴着火油,立时熊熊大火燃烧起来,他喝道:“或问,古今君王之正道,当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我朝国势之尊,超迈前古,其驭北虏西蕃,无汉之和亲,无唐之结盟,无宋之纳岁币,然!”
他缓缓走入烈火中,火苗立时点燃了他的衣衫龙袍,如雷霆般的声音仍然轰响:“食肉绔袴,龁糠犬豚,耗羡私徵,滥罚淫刑,利擅宗神,脂膏罄竭,征敛重重,民不堪命。于戏!民有偕亡之恨,士无报礼之心!”
烈火,已经席卷了他的全身,点燃了宫殿中的处处,但他的长吟声仍然在轰响,在咆哮:“…啊,我感受到了这里的火焰,漫天席卷而来,燃起我的衣衫,然后是骨髓,然后是灵魂。我无法逃脱,也不想逃脱,我无法遏止,也不想遏止。这炽热的火,热烈的火,燃起华裳,痛入骨髓,蚀心焚骨,就让我在这里涅磐吧,就若那凤凰涅盘,浴火重生…”
崇祯帝呆呆看着这一切,他颤声道:“壮士。”
何建等人也是眼中含泪:“朱兄弟…”
王德胜抺了抺眼泪,过来拉崇祯帝道:“陛下,快走吧。”
崇祯帝被他拉着走,他仍然回头颤声道:“壮士…”
他们冲出熊熊着火的宫殿,这时王承恩突然对崇祯帝跪下,他说道:“国君死社稷,岂能没有重臣相陪?陛下保重!”
他冲崇祯皇帝重重磕了一个头,又对王德胜道:“小德子,照顾好陛下。”
他义无反顾,返身冲入烈火熊熊的宫殿中。
崇祯帝颤声道:“大伴…”
王德胜拉着他道:“陛下快走。”
“大伴…”
他们一行人冲入黑暗中,宫中仍然沸哭如雷,狂奔无限。
第852章 忠与顺
那班军张守银下了城,疾走崇文门方向,一路皆是号哭奔窜之人,有军有民。走到这处大街一片低歪矮小的街巷时,就见乡梓父老个个半掩着门,从门缝中探出的头颅皆是忐忑不安,有期盼,更有惶惧。
走到一处房屋前时,就见门猛的打开,一个衣裳上满是补丁,神情憔悴刚强的三十多岁女子快步迎奔出来,身旁跟着一个十五六岁,同样衣上满是补丁的少女。却是园户杨八姑与她的女儿念奴。
“守银哥…”
“银叔。”
杨八姑急急走上前来,她神情惶急关切,她抓住张守银的手上下看:“让我看看,你守城有没有受伤。”
张守银心中温暖,他安慰杨八姑道:“放心吧,我没事的。”
他左右看了看,低声道:“我们进去再说。”
三人进了屋去,杨八姑关上大门,张守银还试了试大门有没有关紧,外面能不能推开。然后他心神略松,伸入怀中,手上却出现了七八个银圆,然后放到杨八姑手中。
他柔声道:“八姑,你跟我这么长时间,一直就没让你过好日子,看看念奴,衣衫都是旧的。正好得了这些钱,你收着,计划看如何花费。”
杨八姑呆呆看着手中的银圆,精美炫人,白花花吸人心魂,她当然知道这些银圆的价值,在京师素来是硬通货,有时一个银圆甚至可以当二三两银子使用,她身边的女儿念奴也是“哇”的一声低叫。
杨八姑将银圆紧紧的握着,她颤声道:“你哪来的这些钱?”
张守银神情有些复杂,说道:“是符总兵赏赐,他尽散家财犒军,光这两日守城,他就散了好几万银圆。”
杨八姑叹道:“那符总兵奴家也听说了,难得一个好官,只是朝廷这种好官太少,所以守了两日城就陷了…也好,现在天兵进了城,该是大伙过好日子的时候了。”
张守银说道:“嗯,现在兵马刚刚进城,还有些慌乱,待京师安定下来,咱们就可以过好日子。”
杨八姑偎依到张守银怀里,二人神情都满是期盼憧憬。
杨八姑丈夫死得早,一个人拉扯念奴长大,极为辛苦,而张守银妻子早逝,儿女又都死于兵祸灾荒,这些年也是苟且偷生,直到他来到京城,遇到杨八姑,二人就有了这么一段情缘。
而对杨八姑女儿念奴,张守银在她身上依稀看到自己女儿影子,对她非常疼爱,视若己出,这让辛苦过日的杨八姑母女对他颇为依恋。
此时念奴站在一旁,她抿嘴一笑,为娘亲感到高兴,这么多年了,总算有一个真心对她好的男人。
他们三人就此聚在一起,听外面脚步动地,哭声动天,都有些心惊胆战,杨八姑不住的道:“不用怕,田掌柜说过,天兵不杀人,不爱财,不抢掠,定让大伙都平平安安。”
这时大门忽然砰的一声大响,让三人都是吓了一跳,念奴更是惊叫一声出来。
张守银将她母女二人搂在怀里,倾听外面动静,好在这声响后,门外就没了别的声响,让他心神略安。
不知过了多长时候,就听外面马蹄轰响,街头巷尾,到处奔驰,然后一些夹着陕西口音的喝令声响道:“百姓不许开门,开门便杀!”
杨八姑听了,连忙道:“念奴,随我四处看看,哪处门窗没有关紧的。”
她们忙着察看,又听外面各街巷关门闭户的声音不绝,不知过了多久,又有声音喊道:“开门者不杀!”
她们心情忐忑的开了门,外间夜幕已经有些昏暗,她们四处探望,就见乡邻们都在门上粘帖什么,很多人手上还持着香。杨八姑往邻近的乡邻处看了看,就见门上粘着“顺民”二字,又有书永昌元年顺天王万万岁。
杨八姑忙道:“念奴,快去找些香来。”她自己忙着与张守银去书写顺民等字,歪歪斜斜的写了,粘帖在门上。
刚粘好,就听不远处脚步轰响,伴随着马蹄踏地的声音,旌旗之下,整齐的兵伍肃列而来。每个街巷的士民都是执香立门,兵马所过之处,他们个个举香伏迎,高呼道:“大顺天王万岁。”
一片的万岁声蔓延过来,眼见乡邻个个都举香跪了下去,杨八姑三人也忙举着香火跪好。
张守银偷看一眼,只觉大顺兵马甚肃,就不敢看了,他高高举着香,跪在地上,将头深深埋下,高呼:“大顺天王万岁。”

东直门上,看流贼源源不断登上城墙,守者非但不拒,反以手援之入城。又听下方城门打开,流贼欢呼声一片,铺天盖地的万岁声响起。协理京营,兵部右侍郎王家彦叹了口气,他眼神迷离的看了看眼前一切,就从城楼上跳了下去。
此时却是十八日戌时,晚上七点到九点,闻听外城陷,贼自东直门角楼缘城而上,大城遂陷。
与外城一样,内城很快也四下火起,闻东直门开,防守朝阳门的成国公朱纯臣,防守正阳门的兵部尚书张缙彦也打开二门迎降。大太监王相尧率内兵千人守宣武门,一样打开城门跪降。
给事中光时亨与监察御史王章巡城,此时正巡视到宣武门,看王相尧打开城门,光时亨神情不变,整整衣冠跪迎。王章叹了口气,一头撞死在了城门边上。
正阳门上,刑部右侍郎孟兆祥看着流贼列队而进,兵部尚书张缙彦跪伏在地上一动不动,他默然无语,慢慢抽出腰间的佩剑。他的儿子,进士孟章明泪流满面,但只是静静拜伏在地。
待父亲猛然自刎后,他背着父尸回到府中,对妻子王氏道:“吾不忍大人独死,吾往从大人。”
他的妻子道:“尔死,吾亦死。”
孟章明以头跄地道:“谢夫人,然夫人须先死。”
他遣其家人尽出,止留一婢在侧,等妻子自缢后,他取笔作诗,又复大书壁上:“有侮吾夫妇尸者,吾必为厉鬼杀之。”
他取一扉置在妻子尸体下,加上绯服,又取一扉置在妻子左侧,嘱吩婢女道:“吾死亦置扉上。”
遂身着绯服自缢死。

流贼不断进入内城,各处人声鼎沸,大学士兼工部尚书范景文听着外面动静,叹道:“身为大臣,不能从疆场少树功伐,虽死奚益!”此时他已不食三日,声不能续,他让家人扶着,向着紫禁城方向三跪九叩,又赋诗二首,遂自缢死,其妾亦自经。
户部尚书兼侍读学士倪元璐,听着外面贼骑呼喝民间速献骡马的声音,叹道:“国家至此,臣死有余责。”他整理衣冠拜阙,北谢天子,南谢母恩。又嘱咐家人道:“若即欲殓,必大行殓,方收吾尸。”乃缢死,事后家人满门殉节,十有三人。
左副都御史施邦曜闻流贼进,大声恸哭,题词于几上:“愧无半策匡时难,但有微躯报主恩。”遂自缢。
大理寺卿凌义渠尽焚其生平所着述及评骘诸书,服绯正笏望阙拜,复南向拜讫,遗书上其父,道:“尽忠即所以尽孝,能死庶不辱父。”以首触柱,流血破面而死。
当晚,锦衣卫都指挥使王国兴自缢死。
锦衣卫指挥同知李若珪守崇文门,城陷,作绝命词:“死矣!即为今日事,悲哉!何必后人知。”自缢死。
锦衣卫千户高文采守宣武门,城陷,一家十七人皆自尽。
新乐侯刘文炳,闻贼破内城,叹道:“身为戚臣,义不受辱,不可不与国同难。”与弟左都督刘文耀择一大井,子孙男女及其妹十六人,尽投其中。祖母瀛国太夫人,帝之外祖母,年九十余,亦投井死。
驸马都督巩永固,闻贼破内城,杀其爱马,焚其弓刀铠仗,大书于壁上道:“世受国恩,身不可辱。”时乐安公主先薨,命外举火焚赐第,火燃,与子女五人俱投火死。
流贼攻城急时,兵部员外郎金铉跪在母亲章氏前道:“儿世受国恩,职任车驾。城破,义在必死。得一僻地,可以藏母,幸速去。”母亲道:“尔受国恩,我独不受国恩耶?事急,庑下井是吾死所。”
金铉恸哭,辞母前往视事,至御河桥时,闻内城陷,金铉望寓再拜,即投入御河中。其母章氏亦投井死,铉妾王氏亦随死。其弟诸生金錝大哭道:“母死我必从死。然母未归土,未敢死也。”取棺殓其母,复投井而死。
左中允刘理顺,杞县状元郎,流贼入内城,题笔于壁上道:“成仁取义,孔、孟所传。文信践之,吾何不然。”遂酌酒自尽,其妻万氏、妾李氏及子孝廉并婢仆十八人,阖门缢死。
时谓臣死君,妻死夫,子死父,仆死主,一家殉难者,以刘状元为最。

十八日京师内外城破,当即大臣殉死者有东阁大学士范景文、兵部侍郎王家彦、刑部侍郎孟兆祥、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施邦曜、大理寺卿凌义渠、太常寺卿吴麟征等数十人,为心中的大义殉节。
十九日这天仍然微雨不绝,俄夹微雪,京师内外烟焰障天,辰时,有流贼马队进入紫禁城,直入乾清宫。此时宫中大乱,很多宫人刚逃出,就遇到流贼,慌忙又逃入。
宫人魏氏大呼道:“贼入大内,我辈必遭所污,有志者早为计。”遂跃入御河死,顷间从死者积一二百人。
午刻,李自成毡笠缥衣,乘乌驳马,拥精骑数百,由德胜门入,大太监王德化早率内员三百人于德胜门跪迎,李自成令其照常管司礼监,各监局印官,迎亦如之。
他们一行转大明门,遂进紫禁城,牛金星、宋献策、宋企郊等文官相随,又有刘宗敏、李过等分将各兵。李自成从西长安门入,弯弓仰天大笑,自恃百发百中,射长安牌坊。
说道:“若射中间字上,天下太平。”
不料一箭射在瓦楞上,宋献策安慰道:“射在沟中,以淮为界。”
他们又到承天门,李自成顾盼自得,瞧得牌楼上的“承天之门”四个字,复弯弓指着门榜道:“我能为天下主,则一箭射中四字中心。”
不料又射之不中,射到天字下,李自成俯首不乐,牛金星道:“中其下,当中分天下。”
李自成复喜,投弓而笑。
他们进了宫,问皇帝所在,王德化神情复杂,领各人来到皇极殿处,这里已经烧成一片废墟,仍有余火袅袅。
李自成等惊见一尸端坐龙位上,又有一尸侧拜于大行皇帝之前,二者都被大火烧得焦黑。
李自成惊道:“这便是皇帝?旁边一人又是谁?”
这时有几个太监再也忍不住,扑到边上哭嚎,口称陛下,又有人哭喊王公公。
王德化垂泪道:“这便是皇帝崇祯爷,边上一人是大太监王承恩公公。虽被大火烧毁,但大体身形样貌都不会错,奴婢不会认错。”
李自成等又喊来宫中一些服侍过皇帝的太监,他们或是颤抖指认,或是哭喊陛下。
李自成再无所疑,看着龙位上的焦尸,端庄正坐,举目正望,熊熊烈火灼身,却无法让他在位上移动分毫,不由惊叹道:“皇帝竟如此刚烈!”
他看向边上王承恩的尸体,叹道:“亦有如此忠仆。”
他心中不知什么滋味,按他的内心,他是很想见到崇祯帝一面的,然眼前只有焦尸。
李自成身后牛金星、刘宗敏等人也是惊叹,个个神情复杂,李岩长长叹了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众人忽见白光起于天空,闪铄许久。
一人惊叫道:“这是帝之灵气,上达于天。”
李自成举目看了良久,最终叹了口气,吩咐以帝礼葬之皇帝,以王礼葬之承恩。二十三为出殡日,出梓官二,以丹漆殡大行皇帝,加帝翼善冠,衮玉渗金靴,设祭坛,凡各官往拜,亦不禁。

吩咐完这事,李自成等人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那就是太子等人不见,还有皇后,袁贵妃等人统统不见,大索宫中亦不可得。
他们讨论,李过说昨晚夜深时,各门有多股兵马突围走,会不会太子等人就在其中?毕竟京师广大,兵马不可能团团围困,黑夜中马兵也巡逡不过来,他们就此逃跑极有可能。
牛金星说也可能是藏匿民间,非重赏严诛不可得,这是大事,不可轻忽。
李自成赞同,乃下令有献太子二王者,皆赏万金,封伯爵,有敢藏匿者,皆夷族。
刘宗敏、牛金星出告示:“仰明朝文武百官,俱于次旦入朝。先具脚色手本,青衣小帽,赴府报名,愿回籍者,听其自便。愿服官者,量才擢用。抗违不出者,罪大辟。藏匿之家,一去连坐,禁民间讳自成等字。”
他们差人赴五府六部,并各衙门,令长班俱将本官报名。

京师二日而陷,皇帝死社稷之事,若霹雳惊雷,飞快的传向四面八方。
惠安伯张庆臻闻城陷,尽散财物与亲戚,置酒一家聚饮,积薪四围,全家燔死。宣城伯卫时春闻变,阖家赴井死,无一存者。顺天府知事陈贞达自尽。
长洲生员许琰,闻京师之变,悲号欲绝,遍体书“崇祯圣上”四字,绝粒七日而死。
闻京师陷,永宁侯王斗领众将狂奔入宣府镇,此时李邦华、朱之冯、卫景瑗、蔡懋德等皆聚于镇城。他们原以为京师坚固,可以坚守到都护府出兵,现在一切指望落了空,遂皆有殉国之志。
宣府镇镇守太监杜勋原要自缢殉主,只是白绫已经设好了,他多次上下,最终还是不敢自尽,他哀嚎一声:“不,咱家不能死,宣府镇的百姓不能没有我。”他大声嚎哭,身边小太监也是哭声一片。
王斗到时,一百多位官绅学子已经聚在李邦华府前,他们皆都随李邦华前往镇城吉安会馆祭拜过文天祥,李邦华已经留下了绝命诗:“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今日骑箕天上去,儿孙百代仰芳名。”
大同巡抚卫景瑗前来时,也对母亲留下遗言:“母年八十余矣,当自为计。儿,国大臣,不可以不死。”
余者各人,皆有题阁。
王斗看去,他们中许多人自己认识,许多人不认识。认识之人,李邦华、朱之冯、卫景瑗、蔡懋德、马国玺、吴植,甚至还有原部下,令吏冯大昌也在人群中。不认识之人,一样个个神情坚定,充满抉然。
见王斗过来,李邦华大礼拜施,他知道王斗要说什么,说道:“主辱臣死,臣之分也,夫复何辞?今大明有永宁侯在,庶可无憾已矣。”
他说道:“老夫世受国恩,却愧无半策可匡时难,唯有微躯可报主恩。永宁侯,便请让我尽此忠孝大节,为心中道义而死吧。”
王斗看向朱之冯,这个刚硬的老头道:“主忧臣辱,我等不能匡救,贻祸至此,惟有一死以报国家。宣府镇有君在,冯,无忧耳。”
蔡懋德向王斗深施一礼,他抬起头,柔弱的身躯满是毅然:“堂堂丈夫,圣贤为徒,矢死靡他。”
王斗看向马国玺,这个以前在王斗心中圆滑的兵备说道:“忠孝夙禀,国玺不可以不死。”
延庆州知州吴植对王斗深施一礼,默然无言。
王斗最后看向令吏冯大昌,这个王斗以前的部下猛然大礼拜下,说道:“侯爷大恩,大昌唯有来世再报!”
他们一百多人整理衣冠,异口同声道:“吾等深受国恩,当殉节明志,以尽大道!”
府邸内外早准备好了柴草火油,然后仆从点燃了柴堆,火光慢慢燃起,最后整个府邸变成熊熊烈火,李邦华等人哈哈大笑,他们相互而拜,说道:“请。”
“请。”
他们神情从容,就那样走入烈火之中,他们家人亲属全部在外拜下,呜咽哽咽。
王斗身后各人静默一片,王斗缓缓闭上眼睛,他叹道:“唉,我的儒学学院都空了。”
他的眼泪不可抑止的涌了出来。
啊,这个伟大的朝代,这个伟大的文明,怎能不让我怀念。她便有千般不是,这样那样缺点,然那闪烁的光芒仍让人不能自已。这个皇朝是如此让人心碎痛惜,追思向往。
她是如此的优雅,华美的衣冠,优雅的礼仪,明亡后就再未有之,优雅纯粹的汉文化就此断绝矣。
她的忠臣义士是如此之多,甲申国变殉节官员士子越千人,战死殉国追谥可考者越八千,如此大规模殉节之人,明后朝代不再有之,亦不会再有。
她是如此顽强,大义凛然、壮烈殉国、从容就义,就算亡国后抵抗时间亦如此之久,反抗如此之剧烈。
她的文明是多么璀璨啊,多么令人难忘。
啊,我会永远记着她。
这些舍生取义之人,我不会妨碍他们,我会尊重他们的选择。
我能做的,就是怀念他们,因此记住他们。
对着熊熊燃烧的府邸,王斗深深施礼。
第853章 刑具
三月十九日,大行皇帝遗体装入棺木后,暂停于东华门外的施茶庵内,有几僧诵经,老太监几个,王承恩一棺,亦在其旁。百官莫敢往哭。惟襄城伯李国祯,与兵部郎成德、主事刘养贞,抚棺大恸。
当日,李自成大赏宫女,跟随的权将军,制将军等每人三十个,牛金星、宋献策等六政府文官,也每人赏了三五个。众将还乱入人家,望京城高门大第,即入据之,内刘宗敏据田宏第,李过据周奎第。
二十日,刘宗敏等除张贴选官告示外,又严明杀戮之禁,如有淫掠民间者,立行凌迟。
流贼初入时,官员缙绅恐以冠裳贾祸,悉毁进贤冠,到二十日,见大顺选官报名,个个笑口顿开。又因冠帽已毁,只得去梨园戏班中寻觅戏冠,每冠花费三四两银子。
流贼初入城,百姓人人惊恐疑惧,然见大顺军很快遍城张贴,告示明令:大军秋毫无犯,敢有掳掠民财者,凌迟处死,一颗慌乱的心就安定了不少。
正好当日下午有四个顺兵抢掠正阳门一家绸缎铺,立时被活剐于市,手足还钉在前门的左栅栏上。百姓们一颗惊恐观望的心就全部安定下来,人人赞颂大顺真乃仁义之师,怪不得能得了天下。他们也放心大胆的开门营业,百姓上街,一片详和。
对这日的李自成等人来说,他们还做了很多事情,如派人招降蓟镇的杨国柱,此时在山海关的总兵刘肇基、吴三桂等人。对他们都许以优厚待遇,如杨国柱是蓟北侯,许以封公。东平伯刘肇基许以封侯。听说吴三桂兵马众多,更许父子皆封侯的条件。
又派他们的老熟人,早先投降的定西伯唐通携他的诏书,慰劳银三万两,还找来吴三桂的父亲吴襄亲笔书写劝降书信,然后前往蓟镇,山海关等地,然后东边的事就了了。
在李自成等人的想法中,杨国柱、吴三桂等人再强也有限,毕竟顺军击败的明将太多了,个个号称十万、二十万兵马,也不过如此,所以他们根本就不以为意,或许只有王斗会让他们印象深刻些。
招降的目的只是希望不战而屈人之兵,毕竟能不动刀兵就不动刀兵,果然他们不识抬举,定会象这刚陷的京师一样,浩荡大顺兵马逼过去,将他们个个碾为齑粉。
不过李自成等相信在这天下大势面前,杨国柱、吴三桂等人自会认清形势,不会做那鸡蛋碰石头的蠢事。而且自己给的条件够优越了,他们不会不识抬举,所以东面的事情就这样了。
似乎李自成等忘了一帮人,那就是关外的满清军队,也许他脑子里根本就没这个概念。他身边的谋士文臣也个个出身卑微,最高学历只有举人,一样缺乏统揽全局的眼光,也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东北面那处所在。
所以就算历史上李自成与吴三桂在一片石大战时,仍未想到过这个问题,直到清军出现的那一刹那,他才恍然大悟,原来世上还有这么一帮人,有一种叫鞑子的生物。
这种生物根基深厚,早早设立了国家,体制完备,还是真正的职业军队与武士,情况完全不同于他以往遇到的任何一个对手。所以懵里懵懂下,一打就被打得溃败。
然后千里逃窜,一直被死咬不放,为了活命,抛弃陕西基业,抛弃更久经营的湖广基业,又不惜将南明防线冲击个七零八碎,就是翻不了身。几千年历史中,若论目光最短浅者,李自成等自认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当然,眼下他意气风发,认为京东事不过尔尔,他主要将目光放到西面的宣府镇那方。
崇祯十四年正月的洛阳大战,给李自成等人的印象太深刻的,所以对待王斗这个人物,李自成等人会谨慎些。
他们商议后,决定还是先派出使者招降,王斗现在是侯爵,给他国公的待遇,如果还不满足,封王也可以商量!果然还不识抬举,介时尽起大顺兵马,西攻宣府!
他宣府再坚固,有京师坚固?大顺所下明朝城池,哪个又不坚固?他兵马再强,毕竟人少,自己尽起大军,他又如何抵抗?介时攻下宣府,正好顺着宣府而下,席卷山西,陕西,然后四川、甘肃。
所以京师周边的残明势力就此议定,然眼下几个烦恼是李自成等人迫切需要解决的。
一是大索京师,始终不得太子、二王、皇后等人,他们认为太子等人是逃出京城了,只是逃向何方有几个可能。
一是东逃,逃向杨国柱、吴三桂等人所在,正好唐通前往招降,介时让他们交出太子与二王便是。
二是西逃,逃向王斗部所在,这事情有点麻烦,王斗若降还好,若不降,到时只能动用刀兵了。
三是南逃,逃往江南,果真如此,这事情就麻烦多了,极有可能又出现一个南宋。毕竟顺军不习水战,江南河网密布也让他们头疼,当年他们不是没打过南方主意,结果被汹涌的长江水吓回了河南。
这是一大烦恼。
又一烦恼便是金钱。
曾几何时,当年的闯军是不稀罕金银的,他们最重视的是骡马,便是所获金钱,也多用于间细诸事。然今时不同往日,要建国称帝了,自然需要大批银钱花用。
打入京师了,将士也需要犒赏,而且大顺兵马太多了,光北上的就足足有五十万人。
这些人都需要赏赐,需要的金银数更是海量。
若要对宣府山西用兵,同样需要的粮饷也是海量。
这一切,都需要银子。
曾经,李自成北上京师,他是不担心金钱的,除了他认为京师为大明帝都,国库中自然有大量的银钱外,他还听到一个皇室秘闻。
不论古今中外,皇室秘闻都是草民津津乐道的对象,普通田间地头的乡民议论皇帝挑谷子用金扁担,白面馒头吃一个扔一个。高级一些文人士子,官员军将则议论另一个事。
比如他们窃窃私语,绘声绘色的描绘宫中有镇库金,光积年不用者就有三千七百万锭,一锭就有五百两,上面皆镌有永乐字样,以此来非议这些年皇帝的加派。
果然金银如此之多的话,一匹骡子载两锭银子一千两,就意味着需要用一千八百五十万匹骡马才能载完。也就是说,不止整个大明,便是秦汉唐宋明所有马匹相加,都不知能不能拉完这些金银。
或许只有低智商与别有用心的人才会相信这种传言,李自成等人半信半疑,但料想皇宫中所藏金银较多是肯定的事,结果他们挖地三尺,毛也没一根。
他们最后所获统计,皇宫现存黄金十七万两,白银十三万两,国库现存白银二十万两。
皇帝的身家比他李自成穷了多少倍。
这事情就难办了。

二十一日,汹涌的报名人潮涌向承天门,这些原明朝的官员,现在个个赤胆忠心要为大顺效力。因为很多人起得早,承天门未开,他们就干脆坐在台阶上等待。
待门一开,他们就争先恐后往内挤去,惟恐去迟一步,自己的名额就被别人顶了。看他们挤成一团,毫无秩序,守门的长班不由挥棍打逐,让他们老实点。
然后在午门前的五凤楼中他们报了名,就个个匍匐在午门外听点。
他们亦服饰各异,有穿本等吉服的,也有青衣小帽的,然不论他们或是平日老成者,或是儇巧者,或是负文名才名者,或是哓哓利口者,或是昂昂负气者,现在个个缩首低眉,植立有如木偶。
还有人削发成僧的打扮,或是帕首作病,意图博取同情,种种丑态,笔不尽绘。
那些顺军守门士卒指着他们哈哈大笑,各种言语侮谑,他们也不敢出声。
一天下来,大顺方面也不给他们吃的喝的,他们相互安慰,说道:“肚虽饥饿,心甚安乐。”
这天,内阁大臣陈演与成国公朱纯臣打扮整齐,他们是来劝进的,不料却连午门都进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