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日,忽然有人在西长安街张贴“私示”,云:“明朝天数未尽,人思效忠,于本二十日立东宫为帝,改元义兴。”
刘宗敏虽杀戮贴帖处数十家居民,然民间自发的,新的“私示”却不断出现。“私示”内容大多荒诞不经,但对饱受毒害的京师民众来说,无疑是一种动员令,也点燃了他们心中隐藏的熊熊怒火。
…
京师的突然失陷,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消息传到冷口、山海关等地,杨国柱、刘肇基、吴三桂等人都不敢相信。
在各人估算中,京师高大坚固,兵力也不算少,就算不象外界那样乐观说可以坚守一年半载,然防守二、三个月还是可以的。毕竟鞑虏也几次入关,每次也不少于十万的兵力攻打围困京师,然都可以坚守不陷。
他们饱经军伍,自然知道鞑子比流贼强悍得多,没理由鞑子围困多次不陷,轮到流贼攻打,就那么容易的攻打下来。
然冷酷的现实就是如此,确定的消息传来,京师不但陷了,还是二日而陷,国君在十九日死社稷,他们也尽数成了国破家亡的孤臣孽子。
杨国柱等人确定消息后,无不号啕大哭,三军缟素,为皇帝举丧,然后接下来的,就是各人彷徨面对命运的选择。
作为边关重将,他们自然不能轻易一死了之,此时无论在冷口长城外,还是山海关关城外,都布满了鞑虏的大军,他们若是为国殉节,岂不就给鞑子轻而易举入关的机会?
虽然此时关墙外的鞑子停止了进攻,显然他们也得到明朝皇帝死难的消息,但他们仍然不敢大意,谨守关墙。
然后他们书信往来,询问各自意思,接下来该怎么走。
而此时大顺王李自成派遣降将唐通来招降了,给的待遇不错,杨国柱许以封公,刘肇基许以封侯,吴三桂父子皆封侯,仍保持原来兵马不变。然后各人就陷入矛盾抉择之中。
按理说身为大明臣子,君父死难,他们理应发兵为君父报仇,只是朝中诸公都降了,各地官将也降了,百姓们望风景从,自己投降也是顺理成章之事。
京师失陷之时,他们也仍然在边关血战,尽忠到这一步,可谓仁至义尽,没人会说什么。
而且大顺怎么说也算汉家体制,衣冠,语言,体制,无不如一,各人不会有投降塞外胡虏的那种心理障碍。
每朝还有气数,大明到这一步,显然气数已尽,否则京师不会二日而陷,不论官员百姓都举城欢迎顺军进城,可见大顺众望所归,改朝换代之事顺理成章。如唐宋明一样,一个新的中原皇朝将诞生,或又如大明一样连绵数百载。
大顺之兴已成定局,自己又何必负隅顽抗,徒增手下伤亡?吴三桂与刘肇基倾向投靠新朝,封侯等条件,也对他们有很大的吸引力。虽然他们心中也有疑虑,毕竟以前李自成是流寇。
但料想新朝新气象,肯定会有所改变,朝中诸公都不担心,自己又担心什么?
关门巡抚黎玉田,蓟辽总督范志完都准备投靠新朝,便是辽东巡抚邱民仰也赞同投靠大顺。
杨国柱有些犹豫,他打算问问王斗的看法,却不反对吴三桂等人谋取新朝富贵,只要不降事胡虏,他就尊重各人的选择。
其实此时清国方面也有派人前来劝降,多尔衮得到明都二日而陷,明皇死社稷之事,先是震惊,随后快速反应过来。他亲笔书信,一一写给杨国柱、吴三桂、刘肇基等人,许下更优厚的待遇。
他言,杨国柱等人若愿意投靠大清,一律封王,就如当年的三顺王一样。
对黎玉田,范志完,皆许可封伯封侯,对辽东巡抚邱民仰,他甚至愿给国公之位。
当然,虽然他真心诚意,但最后都让他失望了,在大清的王位,大顺的侯位之间,吴三桂等人还是选择了大顺。
杨国柱更不用说,连清国派来的使者都不见,当场就驱逐了,根本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追赃助饷的消息传来之后,多尔衮先是惊讶,随后兴奋的道:“真是天助我也。”
第857章 骗局
追赃助饷之事其实三月底就传到了山海关,京师离山海关六百里,说近也近,说远也远。若慢慢走,要走十几天,若快马日夜赶路,不过二、三天的路程。
当消息传到山海关时,吴三桂、刘肇基、范志完、黎玉田等人都是惊疑不定,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过更多的消息传来,这事情确定是真的,立时山海关的文臣武将个个惶恐惊惧,不知该如何是好。
便是此时身在山海关,更早一步投降,负有招降重任的定西伯唐通都感到惊惧不定,心下一片茫然。
四月初二日,平西伯吴三桂站在镇东楼上呆呆出神,山海关极为宏伟,它是一片龙凤复合城堡防线,除了关城外,又有东罗城、西罗城、南翼城、北翼城、威远城、宁海城等七座城堡相连。
而且关城还与长城连在一起,包括关城长城、南翼长城、北翼长城、老龙头长城、角山长城、三道关长城及九门口长城(一片石)等地段,全长五十多里。
关城位于平原中段,它东面城墙既是关城的东面部分,又是长城的一部分,一身兼二职,此时吴三桂站立处便是东门箭楼“镇东楼”,又称“天下第一关箭楼”。
吴三桂抽出千里镜眺望,他往箭楼外看了良久,透过瓮城,可以看到对面的东罗城,这是关城东门的第一屏障,也是入关第一孔道。城池周五百多丈,略带弧形的延伸,西墙与关城东城墙、长城连为一体,东南城墙与关城东门相连一起,连接处以临闾楼及牧营楼镇守。
再透过东罗城看去,就见数里外布满了清军营帐,特别欢喜岭之上,更是旌旗招展。吴三桂往那边看了良久,他曾见奴酋多尔衮的黄龙大伞在威远堡上出现过,或许此时清国皇帝的行营,就驻扎在那一片山岭之中。
再往西北的角山看去,巨石嵯岈如龙首戴角,角山长城东北面的长寿山、燕山峻岭中同样聚满了密集的清军营帐,浩荡的营寨与旌旗似乎望不到边。
吴三桂担忧而茫然的看了良久,就在这时,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吴三桂回过头去,却见他一个亲卫正急急赶来。
…
总督行辕内,吴三桂才刚步入大堂,就听东平伯、山海关总兵刘肇基欢喜而爽朗的声音响起:“哈哈,这真是大喜啊,太子安然无恙,这真是天佑我大明啊。”
吴三桂一怔,随后心中一喜:“太子安然无恙?”
他步入大堂,就见刘肇基魁伟的身形站着,他哈哈大笑着,一边挥舞手中一封书信,脸上极度的喜悦。
在他身边,蓟辽总督范志完与关门巡抚黎玉田坐着,正在交头接耳什么,不过脸上均带喜色。
还有一人尴尬的坐着,却是已经投靠大顺,前密云总兵,定西伯唐通。
见到吴三桂进来,众人都是看来,刘肇基大步过来,唤道:“长伯,快来看,这是杨帅送来的书信,言太子已由永宁侯迎入宣府,我大明气数未尽啊,哈哈哈…”
吴三桂先对刘肇基、范志完、黎玉田几人沉稳施礼:“刘帅,两位军门。”
他举止客气,礼仪周到,一举一动尽显世家子弟的风范,范志完与黎玉田脸上都露出柔和的笑容,唐通眼中则闪过嫉妒的神情。
然后吴三桂接过刘肇基递来的书信仔细观看,双手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上月二十八日,太子由义士搭救,逃入宣府镇中。现永宁侯王斗、宣大总督纪世维、原兵部尚书陈新甲,镇守太监杜勋等已迎之安顿,这…这消息真确吗?”
刘肇基哈哈大笑道:“这是永宁侯亲笔书信给杨帅,然后杨帅急急告知我等,哪能不真确?”
他大笑道:“太子安然,想必不久后就会与永宁侯发兵讨伐,流贼末日就到了。”
范志完与黎玉田都是抚须微笑,唐通则是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特别听到流贼两个字的时候。
他干笑一声道:“刘帅,吴帅,两位军门,咱们现在可是大顺臣子,这流贼二字…”
刘肇基厉声喝道:“大顺?什么大顺?毒拷官员士绅的大顺?挨家挨户破门索财的大顺?酷掠妇女金钱的大顺?某刘肇基投靠新朝,是为了护佑江山百姓,不是为了让贼子挨家挨户破门掳掠!…此些贼辈,惯会花言巧语,欺蒙百姓,只是贼子毕竟是贼子,这才几天,就忍不住现形了。可恶,某家差点被此贼辈欺骗!”
范志完与黎玉田看向唐通的目光也有些阴冷,从知道追赃助饷起,特别听闻官员勋贵多遭拷掠死,他们心下就与大顺划清界限。又听闻太子安然尚在,那就更与流贼势不两立了。
他们不能想象那种后果,前一天自己还宣布效忠,后一天就被抓去拷掠,然后与家人被活活打死,人财两尽,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黎玉田淡淡道:“拷掠士绅百姓,索掠金钱妇女,这岂是新朝气象?依然流贼矣!大顺二字,再也休提!”
范志完也笑呵呵道:“定西伯世受皇恩,大行皇帝恩重如山,今我大明气数未尽,人思效忠,定西伯当早为计。”
唐通坐立不安,最初时他意气风发,在吴三桂、刘肇基、范志完等人面前洋洋得意,现在气势已经萎靡了一大截。
京师等地追赃助饷的消息传来后,他心中一样暗暗后悔,觉得这大顺朝不靠谱,自己早前的决定草率了。良禽择木而栖,显然这大顺不是什么理想的树木。
不过他心中还抱着万一的希望,他干笑道:“果然顺国天怒人怨的话,通自当弃暗投明,重新效忠回我大明。只是…这消息会不会有误,还得多加探听才是。”
刘肇基冷笑,范志完与黎玉田也是沉吟,唐通这话也有道理,传言多不可信,会不会京中传来的消息不实夸大?
毕竟追赃助饷,索掠百姓,这事太骇人听闻,任何一个明智的君王,新兴的皇朝,都不会干这种蠢事。确实还要再探听一下为好,也省得自己再次作出艰难的命运抉择。
特别范志完其人贪懦,除了捞财之外,就是讲究一团和气,能不生事,还是不要生事为好。
吴三桂一直静静坐着,也不知在想什么,这时他正要说话,又听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却是总督府一个家人急急进来,给堂中各人带来了重要的消息。
“什么,平西伯家中有人从京中逃出,内中还有一知交好友?”
范志完等人猛的站了起来。
…
几个人被带进议事大堂来,吴三桂迟疑看去,一人被吴府两个仆从搀扶着,行走艰难,看上去极为眼熟,似乎是…
又还有一人。
“长伯…”
“廷献兄。”
这人原来是自己的好友方光琛,字廷献,原礼部尚书方一藻之子,当年方一藻以大学士巡抚辽东时,自己曾拜其门下,又与其子方光琛缔盟为忘形交,眼下他风尘仆仆的出现在自己面前。
他招呼一声后,就退到一边去,露出中间那被搀扶着的人。这人伤痕屡屡,手脚哆嗦,若不是有人搀扶,他定然萎缩在地。吴三桂迟疑看着,越看越眼熟,最后他惊醒过来,这个面目全非之人,赫然是自己大哥吴三凤。
就见吴三凤哆嗦颤抖着,他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下来,他的嘴唇哆嗦着,猛然扑到吴三桂的脚下,凄厉叫道:“弟弟!”
他抱着吴三桂的脚,嘶心裂肺的嚎哭,声音尤如杜鹃啼血。
吴三桂跪了下去,他颤抖道:“大哥,你…你怎么成这样?”
眼前这人,他简直不敢相认,只看他的手脚,就知道他承受了多少惨无人道的酷刑。
吴三凤嚎哭道:“应麒…应麒没了,还有你嫂子她们,全都死了!…活活被夹死啊…”
吴三桂道:“夹…夹死…那…那爹呢?”
吴三凤嚎哭道:“爹也快死了,他被施了炮烙…”
吴三桂猛然一个踉跄,他脸色惨白若灰,他喃喃道:“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就敢…”
他喃喃说着,他不明白,他是边关重将啊,李自成、刘宗敏等人不看僧面看佛面,也不该对他的家人下手,他们怎么就全然不顾?他们是怎么想的,如此的肆无忌惮?
“啊!”
他猛然发出一阵咆哮,声音惨烈,充满无比的怨毒,看他神情狰狞的样子,堂内静默一片,不说范志完与黎玉田噤若寒蝉,便是刘肇基都是叹息坐着。
“我誓不与贼俱生!”咆哮怒吼中,吴三桂猛然抽出自己的利剑,一剑将面前的桌椅劈翻。听他口中发出的疯狂声音,唐通不知觉将自己身子缩小一些,免得引起吴三桂的注意。
忽然吴三桂想起什么,将利剑指向他,吓得唐通慌忙站起来,他一手按在自己剑上,一边慌张道:“吴帅,小弟已经弃暗投明,重新效忠回大明了,非流贼一方,你不要误会…”
他更大声骂道:“可恨的流贼,某唐通与彼辈势不两立。”
范志完与黎玉田等人也慌忙劝说,吴三桂只是冷冷道:“我问你,你投靠流贼后,闯贼曾言山海关、蓟镇等处防守由你主理,又言我等需领兵进京,那后续可有贼将前来防守蓟镇、山海关等处边墙?”
唐通想了想,摇了摇头:“好象没有!”
“什么?”
范志完等人都是大惊失色,刘肇基猛的站起来,对唐通喝道:“就凭你唐通,也能守住这两处关防?”
范志完喃喃道:“他们,他们行的是哪门子章法?”
范志完当时也没想那么多,现在吴三桂问起来,才赫然惊觉,此事荒唐无比。关外鞑子几十万,这么多良臣猛将坐镇仍然困难重重,唐通何德何能,可以比杨国柱,吴三桂,刘肇基等人更高明?
闯贼是怎么想的,还是他以为,这关墙外一直都是太平无事,几十万鞑子一直都是不存在这个世界的?
吴三桂还剑入鞘,他心中雪亮,不论闯贼等行事多么的荒唐无稽,有一点他可以肯定,这招抚之事就是一场骗局!
他们的目的,就是为了将自己人等骗入京,然后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吴三桂不敢想象自己被拷掠会是怎么样,想想那种场景,一股难以形容的惊恐浮现心神,最后他心中更是前所未有的恐惧骇然。
幸好,自己没有自投罗网。
幸好。
第858章 借虏平寇
吴三桂在关城内也有府邸,见大哥吴三凤哭诉后气息微弱,连忙让人扶他到自己府中歇息休养,并养排些医士疗养。
然后方光琛留了下来,因为居于京师,对贼情了解,所以不但吴三桂,便是范志完、黎玉田等人都不断追问他京中流贼之事。
方光琛仔细说了,听闻士大夫多被惨加三木,京师百姓,也被挨家挨户破门,拷掠之烈,惨不忍闻。范志完等人都是切齿叹息,再不多想,只与流贼势不两立。
黎玉田叹道:“闻听流贼入城之初,百姓个个箪食壶浆,现在却人人恨之入骨。这转眼形势大变,怪不得历朝历代流寇皆是兴也勃也,亡也忽也,闯贼如此作派,安能不亡?”
唐通听得也是摇头叹气,只恨当时自己瞎了眼,现在他也没别的想法,还是效忠回大明吧。
方光琛也再次确认太子逃往宣府镇之事,这事京师已经越多官员知晓,或许不久的将来,也会在京城百姓中传开。
刘肇基用力的拍了一下手,他哈哈大笑道:“某就知道,杨帅不会骗我。”
范志完也抚须呵呵笑道:“太祖太宗之灵护佑,我大明气数未尽啊。”
看他们兴高采烈的样子,方光琛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
吴三桂邀请方光琛回转自己府邸,他又唤来那两个吴府仆从细细询问,心下更是恨极,然后二人到书房说事。
二人品着香茗,二者都是气度出众之人,吴三桂不用说,他的外表兼具北雄南秀,面庞白皙又不失男儿的英风飒气,眉宇间自有一股端凝沉稳之气。
他喜好交游,待人谦恭谨慎,当年游历京师时,就博得“白皙通候最少年”的美誉,所到之处,颇有传奇的经历,风姿俊逸的气质往往引起轰动。而且他非常善于交际攀附,每每不显山、不露水,就能赢得他人好感。
高起潜监军辽东时,吴三桂拜他做干爹。方一藻巡抚辽东时,吴三桂很快与其子方光琛成了结拜兄弟。洪承畴经略辽东时,吴三桂又与他的亲信幕僚谢四新结为至交好友,这样的人不发迹,谁能发迹?
此时他年三十四岁,正是男人中最亮丽挺拔的年华,仍然举止沉稳有礼,待人彬彬谦恭,只将内心的自傲自负深藏。他曾读光武本纪,掷书长叹道:“仕宦当作执金吾,取妻当得阴丽华,余亦遂此愿足矣!”
而方光琛作为礼部尚书之子,从小就有良好的家教,丰富的学识修养,一举一动皆有礼仪美态。他很小就中了廪生,其父方一藻经略辽东之时,方光琛随父生活,在边关也拥有了丰富的见识。
其人善奕能诗多游谈,常常以管仲、诸葛亮自比,崇祯十三年方一藻因病离职后,方光琛仍与吴三桂保持着密切的联系。历史上他也是吴三桂重要的谋臣,与刘玄初一起,素为吴三桂得力的左臂右膀。
方光琛喝着茶,不时窥探吴三桂,看他只是捧着茶盏怔怔出神,良久,吴三桂放下茶盏道:“廷献兄…太子,真的在永宁侯处?”
方光琛定了定神,他肯定道:“京中各官都如此言说,种种迹象也料想不会有错。”
吴三桂说道:“也是,也唯有永宁侯,能在京师大乱之时派遣勇士,救出太子诸人。”
他淡淡说着,语气中也不知道什么滋味。
方光琛道:“是的,现永宁侯大义在手,流贼又获京师,财足志骄,已无斗志。永宁侯素知军事,定然不会放过如此良机,料想本月便会发兵,剿灭流贼。或许,就在本月中…”
吴三桂沉吟道:“依廷献兄的认为,永宁侯击败流贼,胜算能有几成?”
方光琛慢慢放下茶盏:“永宁侯真正实力素来是个迷,然他为人隐忍,其麾下制度又有若强秦,这些年积累甚多,若是出击,定然霹雳雷霆!京中各官认为永宁侯出战胜算有六成,光琛却认为胜算至少在七八成!”
吴三桂猛的抬起头:“廷献兄对永宁侯评价如此之高?”
方光琛笑了笑,他唰的一声打开折扇:“我素来不会低估王斗此人,长伯想必也研究过王斗种种,不觉得此人与史书中某些雄才大略之人很相识么?”
他说道:“不言其它,京师二日而陷,谁都意想不到,然他就能卡着那个点上,遣人救出太子诸人,又在流贼围困中突出,这是何等之本事!王斗言是义士搭救…呵呵,义士。如此义士,不是在官府中,便是早被剿灭,我等怎么没有如此强悍之义士?而且此些义士还偏偏往西逃入宣府镇,不是王斗麾下又是何人?”
他冷笑道:“我甚至怀疑他对流贼种种一切了如指掌,更为推行他的大道,故意坐视京师而陷!”
吴三桂轻喝一声:“廷献兄。”
方光琛笑了笑,他轻摇折扇:“当然,这只是方某一家之言,不足为道。永宁侯现在大义在手,万人期盼,方某之言,最终只能流于野史传闻罢了。”
他瞥了吴三桂一眼:“倒是长伯,你就没有一点心思想法在内?”
吴三桂沉默良久,最终有些颓废的道:“我与流贼势不两立,恨不能生啖其肉,只是关防不能轻离,某之军力…也力有不逮。”
说到这里,他语气中有种难以形容的痛苦。
方光琛微笑站起来:“如此,只能坐视永宁侯爷春风得意,独得奇功了。”
他若有所指道:“让光琛猜猜永宁侯光复神京后会怎么做。”
他说道:“永宁侯非流贼可比,光复神京第一件事,自然是令各官复居原职,各司其职,嗯,最多戴罪立功自赎。百官有官做,这官心自然安定,再相比在流贼手中遭的罪,更对永宁侯爷交口称赞,啧啧,这官心太好拢获了。”
他说道:“流贼拷银万万两,永宁侯击败之,获得大量的财帛金银,不但足可赏赐他麾下将士,更可赈济百姓,发放俸禄,足以朝中运转数年有余。这官府职司立时恢复,显示永宁侯之能。百姓也有一口粥吃,再遭流贼之罪,也不想造反了,啧啧,又获民心…对了,王斗还有报纸,肯定大吹大擂,愚夫愚妇最是好骗,她们先被流贼骗得团团转,而王斗是何等之人?呵呵。”
吴三桂静静听着,只双手有些微微颤抖,眼中痛苦之色更浓。
方光琛继续道:“以永宁侯之能,自然不会放过江南,现京中大员多被拷掠死,缺官颇多。不论拉拢或是缺员,永宁侯都不会放着江南的官员不用,定会将之征调入京,特别内中德高望重之辈,如史可法等人…这些南京的官儿可做实权官,哪能不对永宁侯爷感恩戴德?又获江南官心民心。”
他说道:“如此,以王斗的能力,或许一年半载,大明局势复归太平,然后…”
他咬着牙笑道:“重头戏就来了。”
他摇着扇子在书房踱步:“首先,永宁侯定会推行他在宣府镇各地的汉籍制,再以利诱之,如辅以开矿修路什么。永宁侯积累甚多,再获流贼缴获,当可不征民间劳役,更给修路民夫发放工食银什么。所获多少民心不说,这将会耗费多少白银?需要多少材料?而官商士绅看到内中商机利润,哪个又不会如逐利之犬,皆入觳中耳。”
方光琛说道:“不比流贼明抢,王斗推行汉籍制,这种隐性的士绅一体纳粮,经流贼之乱后,料想大部分官员士绅都会痛快接受,软刀子割人么,不觉痛。便若外地一个个刮地三尺之辈进入宣府镇,反个个成了大善人,笑死方某了。”
他说道:“而不成善人,他王斗会给你赚这个钱么?想赚这个钱,哪个商绅不需做善人?”
他笑道:“王斗最喜修路,料想他路修到哪,哪就出现一批批大善人,最后全天下善人云集!”
方光琛说道:“此为一。”
他道:“二,新科举,永宁侯也不必大动作,只需增加明法、明字、明算诸科便可,明经、进士二科不变。这样旧士子心思不变,又不费吹灰之力获得大批新士子之心。观当年宣府镇吏员考核,或许又会增加多科考取。我大明为官何等艰难,十年寒窗往往难获一官半职,而在宣府镇何等之易?有官做,多少士子会感恩戴德?听闻宣府镇从科级到部级,人人皆可升迁,又获得多少吏员之心?”
方光琛呵呵笑道:“至于冗官冗吏,永宁侯有钱,养得起,他宣府镇官吏再多,一样兴盛富强。”
他说道:“又闻永宁侯麾下有宣府镇民事学院,这是干什么的,就是培养官儿的。各官皆需入院,名曰培训,介时全大明官吏皆需入院学习考核,又入觳中耳!”
他道:“闻永宁侯麾下还有宣府镇军事学院,这是干什么的,就是培养考核武将的。介时大明局势安定,永宁侯坐拥无数精兵强将,他召各将入院。各将是学习还是不学习,培训还是不培训?”
他瞟了吴三桂一眼:“培训完后,调往各地镇守,东西南北互调,全大明将官,亦入觳中耳!”
他收着扇子在书房踱步,似乎是自言自语:“大明武将中,排得上号的当数杨国柱等人。料想杨国柱不在乎,他只要有仗打,有兵带就心满意足,无所谓麾下将官是否还是原来那票,反正也是无根的浮萍。加之他与王斗交好,膝下义女更是王斗之妻室,永宁侯定会让他带领原来兵马。”
他道:“…王朴,富家翁足矣,听闻最近更在忙什么烟草?庸碌之辈耳,不值一提。刘肇基,与杨国柱类似…余者将官,不入院培训,征讨便是,何人可挡靖边军之敌?最后便是长伯你了!”
吴三桂一颤,听方光琛继续道:“闻听永宁侯最恨军阀?当年左良玉之死便颇有蹊跷…当然,最佳之处理不若官将尽入院学习,然后培训后东调一个,西调一个,关宁尽散矣。麾下兵丁,亦充入忠义营中?”
他最后笑道:“当然,长伯亦可向永宁侯大表忠心,毅然尽散家丁,追随麾下。便若当年的温方亮,现在不也是永宁侯麾下五大将之一?然后带一只整编后的军队,军中或许一个旧将也无,反正永宁侯推行参谋制,并不太看重武将个人之力,最后为永宁侯爷南征北讨,受之器重,不失一佳话…”
“够了!”
吴三桂的手颤抖得厉害,他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猛然喝道。
他转向方光琛,厉声说道:“廷献兄说了这么多,意欲何为?”
方光琛收起自己折扇,他对吴三桂深施一礼,正色说道:“先帝不幸,君父死难,凡有识之士,无不切齿恨贼!今流贼人心已失,众志已离,正是收复神京,功在社稷的当时。长伯,良机到了!”
吴三桂冷冷道:“只是如此吗?”
方光琛沉声道:“当然不是!”
他说道:“大丈夫岂能没有功名利禄之心?我一书生耳,亦想报国,长伯不想吗?你胸中没有抱负?你不想报国仇家恨?”
他不断反问,声音越说越大,最后更是咆哮出声:“流贼罪恶已极,诚赤眉绿林黄巢禄山之流,天人共愤,其败可立而待也。如此良机,为什么不抓住?难道真愿如此奇功只得王斗独享?”
他咆哮喝道:“王斗能做的,我们也可以做。长伯,拯救大明之人该是你,你就不想青史留名,史书万人赞颂?你真愿放弃基业兵马,成为王斗麾下一条走狗?”
他额上青筋暴露,激动难言,他咆哮说着,声声尤如魔鬼之蛊惑,在引诱着吴三桂的内心。
而他内心也在不断动摇,是啊,他岂不想报国仇家恨?他又岂能没有报负?他是多么自视甚高的一个人,他会认为他吴三桂会差过王斗吗?不,他不承认这一点。
还有他辽西的基业,岂能鱼肉于人?这片土地,是他胸中抱负根基所在,便若宣府镇是王斗的逆鳞,触之必死。
他决不许有人对他的基业下手!
而他知道王斗这个人,决对会对他的基业下手,无关感情,只关大道!
王斗要推行他的大道,他的道统,定会毫不留情扫平身前一切障碍。
而吴三桂知道王斗这个人,绝对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该下手时决不会留情。
想到这里,吴三桂神情狰狞,他厉喝一声:“你说的一切我当然想,只是兵力不足,徒之奈何!”
方光琛轻轻道:“也不是没有办法?”
吴三桂呼吸粗重起来:“计将安出?”
方光琛将头探了过来,他脸上汗珠密密冒出,最后更是滚落下来,他轻轻的道:“借虏平寇!”
吴三桂猛然一个踉跄,他用力扶着身前的书桌,咬着牙,一字一顿道:“借虏平寇?”
第859章 说服
吴三桂神色变幻,脸色阴晴不定,良久,他叹道:“我与胡虏有深仇大恨,昔松锦之战,大舅便是死于奴贼之手,此仇不共戴天。大仇未报,又岂能与虎谋皮,与奴共存?”
方光琛道:“两国交战,死伤原是难免,长伯当世豪杰,岂智不及此耶?观史书形势,昔为敌国,今为一家大为寻常。大丈夫欲成大事,当行不平常之事。光琛披肝沥胆相劝,此豪杰择功名富贵之时,长伯当相时度势,当机立断,方不失此分茅裂土之功!”
吴三桂仍有些犹豫:“引胡虏入关,此事非同小可,只恐引人非议。”
方光琛道:“此一时彼一时,昔款虏为下策,今君父死难,九庙灰烬,贼首更僭称尊号,罪恶之极,人神共愤,为君父复仇当为大义第一也!只要能剿灭流贼,光复神京,区区借虏,何足道哉?”
他窥探吴三桂的神情,大声劝道:“更言,吾等只是借兵,不是降虏。昔安史之乱,唐兵势弱,肃宗借回纥之力收回二京,懿宗亦借沙陀之力平定乱贼,皆传为美谈。长伯,光有郭子仪、李光弼等大将是不够的,还需巧用外力。”
方光琛的父亲是方一藻,当年方一藻巡抚辽东时,就觉得双方实力悬殊,应当与清议和,然后腾出手来镇压流贼。他更援引隆庆年间“俺答封贡”模式,建议与清谈判。
只是黄道周等大臣强烈反对,此事便罢,方一藻也因为在激烈的朝臣斗争中心力交瘁,不久去世。
跟随父亲的那段经历也给方光琛留下深刻的印象,他认为父亲当年的和谈建议没有错,若当年和谈成了,腾出手来镇压流贼,也不会有今日的流贼陷京之祸。
对于吴三桂担心的引虏入关可能名气不好听,他也不以为然,这段时间他待在京师,了解士大夫们的心理变化。
如果说以前他们想投靠新朝谋取富贵,然百官大多被拒绝使用,各官更被追赃助饷后,那剿灭流贼,灭亡顺国,已成了士大夫们心中第一切要之事,别的都可以放在第二位。
便如历史上的崇祯十七年五月底,得到吴三桂与清兵击败闯贼,收复京师的消息后,初立的弘光朝君臣反应是个个兴高采烈,称之为功在社稷的义举。
马士英还第一个上疏说:“吴三桂宜速行接济,在海有粟可挽,有金声桓可使,而又可因三桂以款虏。原任知县马绍愉,陈新甲曾使款奴。昔下策,今上策也,当咨送督辅以备驱使。”
史可法也在六月初上疏:“应用敕书,速行撰拟,应用银币,速行置办。并随行官役若干名数,应给若干廪费,一并料理完备。定于月内起行,庶款虏不为无名,灭寇在此一举矣。”
左都御史刘宗周也在六月初上疏说:“亟驰一介,间道北进,或檄燕中父老,或起塞上夷王,苟仿包胥之义,虽逆贼未始无良心”。
对吴三桂的“借兵”,引狼入室,弘光朝大臣人人称快,几乎所有的决策大臣都沉浸在“借虏平寇”的幻想中,只有一些中下级官员反对,但无任何作用。
马士英上疏的第二天,弘光朝还决定策封平西伯吴三桂为蓟国公,晋封辽东巡抚黎玉田为兵部尚书,皆给诰券、禄米,并由大学士王铎亲自起草加封赏赍吴三桂、黎玉田二人敕谕。
不但如此,因担心吴三桂等人蓐食未饱,还下令从海上运漕米十万石、银五万两接济犒劳,随行还运去坐蟒、纻丝等赏赐,以示宠异。
这也可以明白弘光朝在流寇败亡之初,为什么一味裹足不前,株守江南。就是都想着“借虏平寇”、“联虏平寇”,担心北上收复山东、畿南等地会“挑激”清军,授以南下口实。
所以他们行为才那么荒谬,步步坐视山东、河南等地沦陷,甚至将之视为“胡土”,就是怕出兵北上触怒满清。
这点上,史可法与马士英没有任何区别,虽然二人一个东林党,一个阉党,但都是“借虏平寇”、“联虏平寇”方针的最坚决支持者。
正因为了解士大夫们的心理变化,所以方光琛大胆判断,只要能剿灭流贼,别的都是次要的,借虏平寇也只是小事,更不要说还有为君父报仇这个大义压倒一切。
历史上吴三桂毫不犹豫借兵,此时他虽有些心动,仍然还在犹豫,他沉吟道:“只恐请神容易送神难。”
听吴三桂口气松动,方光琛心中大喜,他说道:“长伯不必担忧,夷狄只要财帛子女,流贼方是心腹大患。以回纥之势大,亦也退兵。昔年契丹国耶律阿保机入寇开封,患中国之民难治,只取财帛子女退回幽州去,料想东奴也是如此。我大明土地广博,财富众多,只要能剿灭流贼,光复神京,区区财帛子女何足道哉?”
吴三桂仍在踱步:“我堂堂大明伯爵,岂能屈尊卑辞胡虏之下?”
方光琛道:“大丈夫能屈能伸,昔大唐初立,唐高祖向始毕可汗称臣纳贡,以唐太宗之英武,亦有渭水之盟。然数年之后,唐太宗便灭亡突厥,报此奇耻大辱,天威慑于诸蕃!”
他高声道:“为我大明,区区屈辱何足道哉?只需神京光复,太子即位,任人唯贤,国势复振,未尝没有报此大仇一日。”
他左右看了看,悄声道:“京中诸公,亦有此想。”
吴三桂猛的看去:“哦?”
他声音有些颤抖道:“京师各官,都赞同借虏之策?”
方光琛道:“也不尽然,诸公多盼永宁侯爷,然也不是没人观望长伯。”
他说道:“小弟估算过了,观望长伯者约有三四成人数,但若能抢在王斗之前收复神京,那说话声自然就不一样了,百官支持者更会达到六七成!”
他低喝道:“介时就算王斗持有太子,然长伯有大功于国,功在社稷,他还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对你出手?果然如此,他就不怕天下言论汹汹,万夫所指?”
这话说得吴三桂心中大动。
方光琛眼中更闪过一丝阴冷:“介时长伯便可与王斗分庭抗礼,更兼其人心思颇大,一心想推行宣府之策。然安石变法,最终混乱天下,介时人心思旧,从长伯者更众!”
他喝道:“若那王斗把持太子,欲行那曹莽不轨之事,亦欺我大明没有忠义之士哉?”
他猛的看向吴三桂:“长伯,天下需有人抗衡王斗,而那人便是你!为我大明,请务必挺身而出!”
他对吴三桂深施一礼,一揖到底。
吴三桂停止了脚步,他脸色变幻不定,良久后,他低声道:“我需与族人商议,还要…说服一些人…”
…
吴三桂亲笔书信言说此事,又派遣心腹出城,急急送往宁远、锦州等处。
山海关到宁远二百里,到锦州三百里,快马加鞭,都是一二天的路程。
京师失陷后,奴酋多尔衮对关辽诸将一心劝降,对各城的围困攻打略缓,对各人信使塘马也不再捕杀。此时道路大致畅通,唯有义州仍失去联系。听闻奴贼团团围困,时不时猛打,然吴三桂等人自顾不暇,各守各城,根本无力去救。
初四日,吴三桂收到宁远与锦州的回信,不论锦州的祖大弼、祖大乐、祖大成等祖氏家族的将官,或是宁远的吴三桂弟弟吴三辅,他的亲随副将杨珅、游击郭云龙等人,都赞同方光琛献上的借虏平寇之策。
各人认为,要保住吴祖家族的地位与利益,辽东集团的利益,唯有借用外力,抢先一步收复神京。这样未来才有进一步与永宁侯王斗对话的资格,才不会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任人捏圆搓扁。
他们特别感兴趣方光琛那个与王斗抗衡的说法,果然这杆旗帜竖起来,又有收复神京的大功,定会得到源源不断的奥援,不满王斗的势力更会汇集到他们这边来。
这种结果比王斗一家独大,然后他们任人鱼肉摆布,甚至一大把年纪还要进军事学院培训,最后被东调一个,西调一个,整个关宁集团被折得七零八落要好。
得到族人的支持,吴三桂精神一振,他趁热打铁,又商请山海关内的东平伯刘肇基、蓟辽总督范志完、关门巡抚黎玉田人等议事,将自己意图借虏平寇,收复神京的想法说出,希望争得各人的支持。
甚至连复投大明的密云总兵,定西伯唐通也被他请过来商议。
然最后的结果让吴三桂意想不到。
…
农历的四月初四日,天气已经慢慢转暖,不过夜间仍颇有寒意,更时不时节雨纷纷。这天是清明节的前一天,又是寒食节,传闻是为了纪念春秋时晋国贤臣介之推而设,这天大家都不忍心举火,宁愿吞吃冷食。
走在关城的城墙上,吴三桂脸色一直铁青,今日议事,让他意想不到,最后的结果只有唐通站到他这边,余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