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亲将唐宗说得好,王斗只是侯爵,他又能给自己主公什么?难道他还能把主公封为侯爵,甚至王爵?他什么都不能给!然在大顺那边一切都有可能,毕竟新朝新气象嘛。
他也承认永宁侯很强,然在大势面前,义军这席卷天下之势,多少名臣重将都折损在他们兵锋之下,想必永宁侯到时最多苦苦坚守罢了。甚至有可能宣府失陷,都护府沦亡,沦为阶下之囚。
这话说到唐通心里,他想想如果自己去投王斗,确实获得不到什么好处,甚至可能兵马被拆散了,搞到那什么忠义营中去。这让人想想就毛骨悚然,没了兵,他唐通算什么东西?
又想起他与王斗的交往经历,惊觉二人只是泛泛之交,甚至颇有矛盾,如果说杨国柱等人王斗还会重视,但自己…
甚至唐通隐隐觉得,王斗有些看不起自己,这让他心中不是滋味。
罢了,刘良佐、刘泽清等人可以降,自己为什么不能降?
不过他毕竟是谨慎惯了的人,想想还是道:“不若还是先依皇帝的诏令,我们军马到固安那边去看看。大顺兵果然那么强的话,我们再降不迟。事关几千兄弟的身家性命,咱们不得不小心谨慎。”
这话也打消了身旁各人的最后一丝忧虑,唐宗等人齐赞道:“大帅就是思绪周密,且一心为兄弟们着想,末将等能追随大帅,真是前世修来的福缘。”
唐通挥挥手,矜持的道:“兵凶战危,能不打仗,还是不要打为好。”

从京师到大同大体驿站完备,特别进入宣府后,这路更是好走。七百里,塘马每天二百多里的急赶,十一日从京师出发,十四日就到了大同,此时的定兴伯王朴,就接到了皇帝的勤王诏书,让他立刻领兵进京。
“总算想起我了吗?”
王朴接到圣旨后却是撇了撇嘴,他让人接待使者,却不急着领兵入卫,而是让人去招来自己的心腹,田参谋长。
好半天田参谋长才匆匆赶到,却是锦州之战后王朴专注于经济建设,特别迷恋烟草等经济作物,大同丰镇各处很多田地纷纷麦改烟,用来满足宣府与都护府越发庞大的烟民需求。
这引得一干部下效仿,他们不是在田间地头,就是在商铺烟店,在军营者越少,这田参谋长也不知跑到哪里去,好半天才找到。
田参谋长急急赶到,他仍然留着山羊胡须,然比起往日,脸色红润了许多。
同样的,这两年王朴也发福了许多,唇边留的两撇小胡子油光发亮,这两年大同的经济形式一片大好,定兴伯不知不觉就肥了一些,往日风度翩翩的形象有所流失。
王朴说了勤王诏书之事后,他慢条斯理的品着香茗,缓缓道:“田参谋长,你的看法呢?”
田参谋长习惯性的找到了大堂中的地图与沙盘,他观看良久,说出的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大帅有没有问问,皇帝下旨给永宁侯了吗?”
王朴眼睛一亮:“一语惊醒梦中人。”
他放下茶盏,笑呵呵道:“就这样,永宁侯出兵,咱出兵。永宁侯没出兵,咱也不出兵!”
田参谋长只是矜持的抚须微笑,这时护卫来报,大同巡抚卫景瑗求见。
王朴不由皱起眉头:“这笑面虎又来了,烦不烦…”

三月十三日,霸州、天津陷,上颁罪己诏。
唐通以八千人入卫,命太监杜之秩协守固安,赏通银四十两,大红蟒衣纻丝二表里。其官兵八千八十二人,内库发银四千五百两,每兵五钱。唐通陛见,上慰劳再三,协守云云。
十四日,顺天巡抚杨鹗,出巡易服遁。
十五日,固安陷,唐通、杜之秩降。
当日,吴三桂急急率数千精骑从宁远进入山海关。
十一日时,一直按兵不动,或只有小攻各城的奴贼大军忽然猛攻山海关与蓟镇各处。蓟镇还好,然山海关兵力单薄,除地方乡勇卫所兵,还有一些营兵外,就只有山海关总兵,东平伯刘肇基数千人可战。
然相比关外浩荡无比的鞑虏大军,山海关这点人还是太少,让此时在关城的蓟辽总督范志完心忧不已。他不能承担山海关失陷的风险,附近又无兵可用,蓟北侯杨国柱那边更抽不开,就只得向宁远的吴三桂求援,一天几次急告。
此时吴三桂与辽东巡抚邱民仰居于宁远城内,求援的使者拼命前来,他们泣血哀嚎,让吴三桂与邱民仰皆是动容。
出城救援风险很大,而且吴三桂兵力其实也不多,吴家、祖家这些嫡系辽将相加不过才三万人,他们还分散在锦州、宁远等处,他自己的吴家精锐家丁更只有两千人。
这些骨干兵马若有损耗…
只是不救的话,山海关若破,就会与关内失去联系,断绝自己的后路,这同样是吴三桂等人不能承受的风险。毕竟他们知道,今时不同往日,流贼正北上京师,以后怕不会有声势浩大的援辽之事,后路被断,就真的被断了。
所以与邱民仰连日商议后,最终还是决定由邱民仰留守宁远,吴三桂自己率领三千精骑,拼死冲入山海关救援…
血战之后,吴三桂脸上颇有冷肃之气,身形凛然。
他策在马上,相比过去,他更加沉稳,世家子弟的风范显露无遗。
只是跟往年相比,他脸上皱纹增加许多,颇有风霜雪雨之色。背负吴家、祖家等将门利益,甚至整个辽东集团的利益,又岂会没有负担?神思焦劳下,自锦州之战后,他就快速的老了下去。
此时他策在马上,虽不动声色,其实内心焦躁,他为局势感到担忧。他知道流贼势如破竹,已经快打到京师脚下,而京师可以守多久,他没有把握,眼下鞑子更是趁火打劫。
吴三桂久在辽东军中,自然知道他们的方略。一是拼命拖住自己与杨国柱等人,防止自己应援京师。二是山海关与蓟镇防守空虚的话,他们不介意就占了关墙,然后赖着不动,为以后的攻略布下棋子。
流贼鞑子,个个气势汹汹,来者不善,让吴三桂更觉忧心。
他特别担心京师那边,毕竟大明若灭,以后一年几百万的辽饷还有吗?
京师若破,自己又该何去何从?以后整个辽东军门怎么办?
想到这里,他颇有茫然之意。

十六日,王朴报至,言堕马致伤,帝赏其药资四十两。
当日,靖边军接管居庸关、紫荆关等处城防。
夜,遥望通州,火光烛天,却是流贼竟夜禁掠,分兵掠取通州粮储。
流贼已快兵临城下了。
第847章 人心
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七日。
拂晓,阴云四合,微雨不绝。雾迷,俄微雪。
遥望四郊烟焰障天,那是流贼在焚掠京畿各城,各乡各邑。京中每日传言汹汹,说贼将至贼将至,然离得有多远,莫衷一是。有人说贼离京只有百里,有人说只有数十里。
京中日拨探马,然多被贼掠入营中,少有骑还,就算有人归来,亦是言论纷纷,各说纷纭。
雨雪中巍峨京师屹立,颇带凄迷之色,雄伟的城墙上,如蚁的人群正在忙碌。
这座伟大的城市,自永乐十九年明成祖正式定都北京后,经过多年不断的扩建加固,已经厚实坚固异常。庞大的城池中,又有宫城、皇城、内城、外城之分。
内中宫城周六里,有门八。皇城周十八里,有门六。内城周四十五里,有门九。外城包京城之南,转抱东西角楼,周二十八里,有门七。内外城墙合起来就达六七十里。
这么雄伟庞大的城池,也只有此时的大明方有,放眼世界各国,东西各方,并未有之。
微雨凄迷,雪花乱舞中,京营总兵符应崇踏着沉重的步履登上了永定门城墙,他身后跟着四个甲士,个个身着重甲,片片皆以精铁打制,行止间甲叶锵锵作响。
这些甲士不简单,乃是符应崇通过陈九皋的关系,从宣府镇招来的精英好汉,个个都有入等剑士的身手。他们身材匀称,身体强壮异样,三四十斤的铁甲披在身上,却似乎毫不费力,行止中脚步轻如狸猫。
作为锦州大战的功臣,皇帝心中的爱将,流贼进逼在即,身为总兵的符应崇自然需义不容辞挑起重任。所以他防守的便是外城城门中最大一座,从京畿南部出入京师的通衢要道,——永定门。
这座位于中轴线上,左安门与右安门中间的京城外城墙正门。
两年过去了,符应崇还是那样高瘦,然带着精明的脸上此时却满是茫然。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知道让自己钻究人脉,赚钱从商算是一把好手,然让他领兵打仗…
崇祯十四年的锦州之战靠的是靖边军的军功,自己那些部下看着威武雄壮,其实也都是样子货。更别说瘟疫过后京营损失重,新募的子弟是兵还是贼,符应崇根本就不知道。
这些年他忙着交游赚钱,其实很少把心思放到军务上,很多事情都是能过且过。唯有洪承畴视事那段时间他会积极些,洪承畴病重后,他也就懈怠了。
唉,符应崇重重叹了口气,他有些后悔,应该早听陈九皋的话,放下一切到宣府镇去。以现在自己的身家,到那边开几家商馆,或者学陈九皋开一家镖局也不错,一样可以潇洒过日。
只是自己舍不得京师的基业,也怀着侥幸的心理,未想到流贼势如破竹,这么快就要打到京城脚下。希望京师能守住吧,只要坚持几个月,永宁侯爷不会看着不管的。
怀着复杂的心思,符应崇上了永定门城墙,这边很多军士忙忙碌碌,忙着增添守具,架设红夷大炮,锦州大战时缴获的清国四轮磨盘大炮赫然在列。
锦州之战明军大获全胜,更缴获了上百门汉八旗红夷重炮,朝廷询问过王斗意思后,留下数十门红夷重炮守护辽东各城。一部分运到蓟镇,余下的都运回京师,归属在符应崇的神机营中,内中就含这些四轮磨盘大炮。
永定门始建于明嘉靖三十二年,寓“永远安定”之意,有城楼有箭楼,城墙高厚不说,下面还有深深的城壕护城河。
城池虽然坚固,但符应崇一路看去,心中的不安却越发浓烈,忙碌的军士只是少数,大部分懒懒散散,一点不以流贼将致为异。很多人聚在一起,嘻笑如常,看那些干活的人,眼神有如看傻子。
各千总游击,一样懒散看着,有些人甚至聚在草厂内烤火,慢条斯理的打马吊,根本懒得理会防务。偶尔喊两嗓子,说的也尽是‘忠心为国,要尽心为皇上效力’等套话,根本激不起外间军士的一点波澜。
迷雾雪雨中,看着符应崇一行人过来,城头各军士神情各异。他们或是神情冷漠,或是嘻笑招呼。京营多是勋贵子弟,军官后代,符应崇虽是总兵,但也没什么部下会对他怀有敬畏之心。
特别那些被催着干活的班军们,个个表情麻木,符应崇经过时,他们只当没看到。
有些人目光瞥来,更带着满满的冰冷与仇恨之意。
他们一些人看到符应崇身后跟的四个甲士,那身上精良的铁甲,眼神还充满嫉妒。
这些班军无一例外的,个个都是衣衫褴褛,军服破烂。他们中大部分仅身着鸳鸯战袄,没有皮帽皮袍等,春寒料峭,雨雪天气中只是瑟瑟发抖,不类军士,倒象役夫更多。
符应崇心下叹了口气,班军苦役多,他有时见了也是同情,但他无能为力,毕竟他也是受益者一员。身为京营总兵,他就常常私役营军,驱使烦劳,还时常让他们干活不发钱。
虽心中不是滋味,不过场面话还是要说的,符应崇露着两颗巨大的虎牙激励了几句,城墙上只是稀稀拉拉的应和声。
一些亲近的营官自然要帮符应崇撑场面,他们叫道:“符爷说话,都要听仔细了。”
一边用皮鞭挥打军士。
不过他们打的多是老实干活的人,那些兵痞青皮,形迹可疑之人,却是不敢打。
符应崇心中更不是滋味,正要说什么,忽然有欢呼声传来,有人喊道:“万岁爷发内帑钱犒军了。”

各营千总将钱领来,分发给各守城兵,守门兵每人有黄钱一百,守墙的兵,每兵只有二十钱。拿着铜钱,很多人面带冷笑,有人更用手指弹钱,语带戏谑的道:“皇帝要性命,令我辈守城,这钱止可买五六烧饼而已。”
旁边人笑嘻嘻道:“有五六烧饼也不错,陈三爷,等会午时买饭,记得帮兄弟带三个烧饼上来。”
旁边人等轰然大笑,城墙无炊具,守城士卒市饭为餐,饿了都自己到集市买饭吃。
符应崇有些尴尬,他知道皇帝没钱,内帑钱早光了,搜括库金后只余这些。
当然,守城兵们是不会管的,他们心中怨恨,符应崇也不好说什么。
他借着巡视城防走开,又见一堆聚在那边,一个面容阴暗之人正说着什么,眉飞色舞的。旁边蹲着几个军服破旧的班军,他们不断点头,个个神情向往,充满期盼。
“…知道吗?义军一向大方,光元宵节那次,知道陈三几人得到多少?”
在旁人期待的神情,他伸出手指:“这个数。”
旁边几个班军都是吸了一口冷气:“三十两?”
那人得意道:“所以,该何去何从,我想大伙都知道了吧?”
他猛的抬起头,却见脸色铁青的符应崇,显然自己说的话都被他听去了。
他也不害怕,目光随着看来,颇有挑衅之色,他甚至嘴上哼起歌谣:“吃他娘,着他娘,吃着不够有闯王。开了大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
他身边不远就有一个千总,此兵口出大逆不道之言,然他只是面无表情听着。
那兵哼着歌谣,旁边各兵一片嘻笑,那弹钱的“陈三爷”听到更是哈哈大笑起来。
这兵身边几个班军也是炯炯看来,目光中颇有愤恨之意。
符应崇咬着牙,他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就在这时,呛啷一声龙吟,寒芒一闪,却是符应崇身后一个面容冷酷的甲兵拔刃而出,他手中长刀划过那兵的颈项。
那兵呆了呆,他不可置信的摸着颈项上出现的血痕,然后鲜血喷洒而出,“咚”的一声,他头颅落地,身躯缓缓倒下。
一股血腥味蔓延开来。
城上各人一惊,那弹钱的“陈三爷”满脸骇然的站起来。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符应崇身后又一个甲兵拔刃而出,他抢上几步,在那“陈三爷”大张的嘴中,手中长刀猛的刺入,就若扎破一张纸般,一下子刺穿他的身体,刺透他的心脏。
“陈三爷”身体剧烈的颤抖着,很快的,他的身体就缓缓软倒下去,表情中满是痛苦、迷茫与惊愕的神情。
城头上一片寂静,那些军官们张了张嘴,犹豫了下,却没人出来说话。
脚声中步步沉重,身上的甲叶随之锵锵作响,那面容冷酷的甲兵手中长刀斜指,几滴鲜血从刃上滑落下来,他一步步逼了过去。
那兵身边几个班军神情害怕,有人就想跪下求饶,不过也有一人梗着脖子道:“怎么,想杀人?你们这些权贵,日日山珍海味,大鱼大肉,却连每月的盐粮银也不给补足。某张守银自到京城,今日盖城楼,明日修城墙,后日又给哪家勋贵盖宅院,却连活命的口粮都拖欠…某就是想给相好的扯块布都攒不够钱…这活着不如死了,杀了我吧,早死了干净!”
他泪流满面的嚎叫,让众多人起了同感,特别是那些班军。
一人嘀咕道:“就是,平日不把我等当人看,现在流贼打来了,就想起我们了。”
那面容冷酷的甲兵顿下脚步,他仔细打量那梗着脖子嚎叫的班军,看他神情憔悴,满脸皱纹,可能只有三十几岁的人,却头发处处发白,满是风霜雪雨之色,不过神情倔强,充满不曲。
他还刀入鞘,冷笑道:“你们过得苦,就以为流贼打来会有好日子过?某也不杀你,就看你落在流贼手上,会怎么死。”
城墙上众人个个沉默,也有很多人仍然麻木看着,符应崇张了张嘴,忽然觉得极为后悔,后悔自己不该整日忙着交游赚钱,而忽略了手下的将士。
他看看周边的军官,有人只当没看到听到这边事情,有人神情尴尬,有人眼神躲躲闪闪,有人无所谓,有人冷笑。
他更觉意兴阑珊,罢了,真要追究起来,城中没有几个军官士兵不该杀的。
他们策上马沿着城墙而走,符应崇看着永定门外,城郭边扎着一些营伍,因为流贼北来,他们到达京师后,可能会力主从东面、南面进攻,所以京中拔三大营,火车巨炮,蒺藜鹿角,沿永定门、广渠门、朝阳门一带布防。
不过经方才之事,这些城外营伍能否阻挡一二,符应崇一点把握都没有。
此时他们却是往西而走,过去就是右安门,符应崇看看城中,外城西南隅这一片地名为烟阁,从右安门到广安门,多有回回杂居。符应崇听到风声,说群回欲倡乱开门。
他心中一叹,不说方才之事,就是京中现谁不是这样说呢?从普通的军民百姓,到朝阁大臣,再到勋戚太监,谁没有这个意思?谁又知道他们内心真正在想什么?
到了右安门后,这边情形跟永定门一样让他皱眉,然后他又策马往广安门那边而去,却看到一将正从守门太监那边接过令箭,然后城门立开,众多难民进入,没有一个人敢诘问,旁边协守的勋戚大臣只是坐视而已。
符应崇心中再一叹,流贼逼近,难民众多,很多人都想进城避难,只是谁知道这里面有多少是民,多少是贼?真正为城守着想,就应该一个人都不准放入。
符应崇知道陛下现在只相信太监,诸门城守都是内官做主,便是提督城守,襄城伯李国祯,也是每事逊提督内外城防事王承恩,他们经常居于永定门城楼上,符应崇知道得很清楚。
然知道这些太监会不会也有更换新主子的心思?
他拔马回走,又经过右安门、永定门,然后东去,那边是左安门,广渠门。
左安门位于东垣,算是偏僻的“村门”,这边到处是开阔的田野,种着蔬菜与粮食,然后遍地是芦苇,一点也没有城市的迹象可寻。这里算是地势低洼的易涝区,水草极多,素来不是敌人主攻的方向,所以城防好说。
最后符应崇到了广渠门,崇祯二年时,皇太极曾率八旗鞑子主攻过这里,此次也是城防的重点要地。
只是符应崇刚到,就听到一片的窃窃私语:“…天子南狩矣,内官数十骑拥出德胜门。”
看他们有鼻子有眼的传来传去,符应崇又是一叹,这时他身边一个甲兵道:“符爷,军心不稳,还需犒赏将士以安其心。”
符应崇有些不舍,不过想想此时不是吝啬的时候,他一咬牙:“罢了,我符大牙豁出去了,就去府中取三万银圆,厚赏将士。”
他们从广渠门下城,然后准备从崇文门进内城,进到自己的府邸去取银。
只是过崇文门大街一片低矮的街巷时,就见这边居民正窃窃私语,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内中以妇女居多,他们围成一圈,特别听内中一个商贾模样的人说话。
“知道吗?皇帝跑了,数十个太监拥着从德胜门走出…”
“啊,皇帝都跑了,那还守什么城?”
“是啊,不要守了,否则义军攻城,难免会有死伤,我那相好的可在永定门上守城…”
“啊呀,八姑啊,赶紧叫你那相好的下来,义军北上,主攻肯定是永定门、广渠门啊,这刀箭无眼的…”
“是啊八姑,你这些年过得这么难,一个人带着念奴,好容易有一个真心对你好的男人,可不能就这样没了。”
乡邻的左言右语,让那个叫“八姑”的女子更是焦急,她约在三十多岁,神情憔悴,衣裳上满是补丁,不过浆洗得非常干净,头发也是梳得一丝不苟,脸上颇有倔强之色。
她身边怯生生站着一个女孩,十五六岁样子,模样秀丽,不过面有菜色,衣裳上同样打着补丁。
这女子却是叫杨八姑,园户出身,她期盼的问那商贾:“田掌柜,义军真象你说的那样,不杀人,不爱财,不抢掠,让大伙都平平安安?”
乡邻们一样期盼看去,那田掌柜微笑说话,语中带着浓厚的陕西口音:“当然,这歌谣都传遍了,不然大顺军为什么势如破竹,打入山东,又要打到这京城脚下?”
杨八姑再问:“大顺天王做主后,咱们的差役钱也可以免了?”
田掌柜微笑道:“当然,不当差,不纳粮,歌谣中都说得很清楚。”
乡邻们一片雀跃:“太好了,这真是救民于倒悬啊。”
“真希望义军打来,然后立新朝过好日子。”
杨八姑眼中射出璀璨的光芒。
她的女儿念奴拉着她的衣袖,神情中亦满是期盼,想象那种天堂般的好日子。
杨八姑一家属于园户,明时素有配户当差的说法,京师作为帝都,衙门众多,更是役用浩繁,除了普通的民户、军户、匠户、灶户外,还有数量众多的杂役户,如陵户、园户、海户、旛户、库役等等,琐末不可胜计。
各种役户中,除了官员、举人、监生、生员等享有特权优免外,余者都要承担杂泛差役。明后期后,杂役基本都已折收银两,然后由官府雇人充役。这些人有编制在身,就如库子,衙役,斗级等等,有若干工食银,各种灰色收入等等。
余者没有门路的,混不到“编佥”,没有名额的,就要老老实实交钱了。就如杨八姑她以前丈夫是园户,算一丁,每年交役银四两,事实上都是翻倍交纳。她丈夫死后,杨八姑仍然免不了这种徭役钱。
而且因为国事的艰难,杨八姑家中又没有男人,役钱被变本加厉的收取,现在一年已经达到十两。
这让杨八姑愤愤不平,觉得受到欺压,她迫切的想要改变这种命运。
平日她无能为力,若是反抗,更是头破血流,现在终于有希望过新生活了。
这一刻,她是如此盼望顺军到来,救民于倒悬,不再生活在明朝的暴政之下。
而这时,她们看到符应崇等人过来,都是冷漠仇视的目光。
“看,狗腿子来了。”
“他们的好日子快到头了…”
她们窃窃私语,声音虽低,符应崇又岂会没听到,他已经无力跟这些百姓计较,他只觉得京师各种不满汇集,最后汇成一个声音,那就是换个主子,改朝换代。
他甚至看到巡街士卒来来往往,他们已经过去几拔了,不会没有人听到这些大逆之言,然他们都当没听到。
符应崇直接策马过去,那面容冷酷的甲兵看了杨八姑等人一眼,他眼神冷漠,内中又微不可察的带一丝怜悯。
看符应崇等人一声不响的过去,那田掌柜眼中现出得意的神情。
他笑道:“人心正义,可见一斑。”
第848章 到了
今日上早朝时,崇祯皇帝又召文武大臣商议守略,他忽然悲从中来,泣泪而下,诸臣亦相向而泣,个个束手无策。他们或言冯铨当起,或言霍维华、杨维垣当用,崇祯帝只是默默听着,皆不回应。
他想起提督内外城防王承恩的密报,说各方言说极度不实,京城本有营兵与班军二十六万,就算有所虚额空饷,周延儒亦抽调五万兵马南下,然十五六万兵还是有的。事实上登陴守城的兵力可能只有五六万,还多是羸弱。
京营班军久缺粮饷,驱守上城率多不至,守陴军多勋贵近家,个个诡名冒粮,临时倩穷人代役。眼下国难关头,他们仍然躲避家中,浑然不以守陴当回事。
王承恩统计后触目惊心,内外城每五个垛口可能才有一卒,且个个疲惫不堪,浑然不能胜任。
想到这里,他心中满是愤懑,又想起首辅大臣周延儒,他南下后一无是处,眼下更是急急避入保定城中。
耳边响着文武大臣的聒噪,崇祯皇帝充耳不闻,他提笔在御案上写了十二大字,却是:“文武官个个可杀,百姓不可杀。”
密示司礼太监王之心,随即拭去。
下朝后他又召来各考选诸臣,问裕饷安人。滋阳知县黄国琦说:“裕饷不在搜括在节慎,安人系于圣心。圣心安则人亦安。”崇祯帝认为黄国琦说得对,当即命授给事中。
又考较余臣,未及一半,忽有秘封送入,崇祯帝看后色变,即起入内,诸臣立候移刻,命俱退。
随后众人知通州失守,皆个个茫然叹息。
崇祯皇帝回到自己的乾清宫,他在阁中来回踱步,他有些犹豫不决,要不要召王斗。
如果说之前他对守陴还有些信心的话,然现在…
他劝说自己,已经召过王朴了,再召王斗,亦是顺理成章。
只是…
他回忆自己与王斗的点点滴滴,他相信他对自己一直是忠诚的,只是主弱臣强这又是事实,很多事情岂容得王斗自己想法。李邦华那句话就一直在崇祯皇帝耳边回响,每每让他不寒而栗。
又想想王斗对自己的忤逆顶撞,特别那次的事,让他脸面都丢光了,皇家颜面荡然无存。
现在想起来,他仍然有极度恼怒的感觉。
要不要召王斗?乾清宫内,崇祯皇帝徘徊不定,犹豫不决。

雨雪在紫禁城中飘飞,皇宫内,坤兴公主朱媺娖呆呆坐着,她旁边昭仁公主正在欢快的玩耍。
就算处在深宫中,朱媺娖也知道流贼就要兵临城下,宫中各处人心惶惶之事。
她看着妹妹,怔怔的想:“他答应过我的…只是,他会来救吗?”

“盗贼叛民就要来了,这个伟大的城市,会象罗马城,君士坦丁堡那样毁灭吗?”
钦天监中,高鼻深目,身着大明官服的西洋人汤若望叹息道,他跪在十字架面前,身后是一片穿着大明官服的西洋人。
“一切交给万能的主裁决,神父们,让我们祈祷吧。”

巳刻,忽然有探马急到广渠门城下叩足道:“远尘冲天,恐流贼大部来临。”
守门内臣连忙派哨骑侦探,回来报道:“游骑。”
遂不以为意。
近午,永定门城楼上的王承恩猛的站起来,他身旁的李国桢也随之站起来,就见远处平野上,正有一团烟尘滚滚而来,似乎有数十骑的样子。
他们越奔越近,王承恩眉头微皱,这些人骑术精湛,不象官兵哨骑的样子。
他抽出千里镜,往那边看去,赫然见这些人个个头戴红缨毡笠,身穿黄色号衣,上面一个个“顺”字。
王承恩喃喃道:“流贼。”
他猛然道:“传令箭楼那边的守将,待流贼进入二里,立刻用红夷重炮轰打他们!”
他身旁一个小太监连忙领命去了。
永定门作为出入京畿南部通衢要道,也建有箭楼,正面就有箭窗十四个,分两层,每层七个。每个箭窗上都架有四轮磨盘大炮,整个箭楼就有四轮磨盘红夷重炮十四门。
城墙各垛口还有红夷大炮十数门,各种大小佛郎机更有上百门。
余者城门一样武备森严,当然,京师任何门户都不能跟德胜门相比,那边有箭窗达四十八个,分四层,每层箭窗十二个。
很快,小太监将王承恩的命令传到,随后箭楼中咯吱咯吱的响动,一门门四轮磨盘大炮开始转动,他们旋转炮身,调整角度,一门门黑压压的炮口探出窗外,随时准备轰击。
这些四轮磨盘大炮乃清国精心铸造,耗费了无数的心血精力,门门都打十斤以上炮子,每门火炮也几乎可以打三、四里。京营的炮手有些不如清国的乌真哈超营炮手,不过二里的距离中,仍然准头很大。
流贼马队仍然轰轰而来,他们越来越近,轰隆隆的马蹄声奔响若雷,一下下敲打在城头士兵们心中。
他们虽然只有数十骑,但威势不小,让城头很多人脸上变色。
王承恩猛的放下千里镜,看向箭楼那边,进二里了。
也就在这时,霹雳一声炮响,大股浓密的白烟从一处箭窗上腾起,随后是炮弹凄厉的呼啸声。
随着这声炮响,雷鸣般的火炮轰轰声不绝,箭窗处被滚滚浓烟淹没,只余一道道凌厉的火光冒出。

流贼到了,乾清宫中,崇祯皇帝猛的看向永定门方向。
流贼到了,坤兴公主一惊看去,她旁边的昭仁公主吓得扑入她的怀中。
流贼到了,钦天监中的汤若望顿了顿,又开始领众西洋人继续祈祷。
流贼到了,在自己府中取银的符应崇一颤,随后一咬牙,加快了取银的步伐。
流贼到了,崇文门大街的杨八姑一惊看来,猛然一阵心悸。
流贼到了,各门守卫,京中文武百官,勋贵太监,商人百姓都是一齐看来,京中所有人都往这个方向探听。他们心思各异,但他们知道,关乎他们命运转折的时刻到了。

炮弹尖啸而下,落在有些湿滑的地面上,激起大片的泥浆尘土,带着硫磺气息与腾腾热气的炮弹在巨大动能下,一直滚动好久才消停下来。
高速旋转的炮弹落入骑兵丛中,立时是一片渗人的筋骨断折声音,血肉横飞,残肢乱舞,如细雾般的血雨腾腾。一颗炮弹直接洞穿马腹,将那马的内脏与肠子都打出来,那马嘶鸣一声,直接将马上的骑士远远甩了出去。
一颗炮弹直接将一个流贼连人带马打成碎肉,一片血雾狂飙。又有一颗炮弹将一个流贼的人头打飞,那流贼策在马上,无头的尸身鲜血狂涌,那马还奔了一阵,然后无头的尸身才颓然倾倒。
实心炮弹的杀伤力太过恐怖,永定门箭楼的十四门四轮磨盘大炮对着那数十骑流贼马队狠打,就算不能颗颗命中,但在一阵阵巨大的尖啸中,那方还是不断血雾腾空,阵阵惨叫嘶鸣响起,转眼五六十骑只余二十多骑。
余下的流贼也是惊慌无比,那些马匹惊恐中还乱蹦乱跳,将好几个骑手掀落马下,余下的慌乱中丝毫不敢停留,拔转马头拼命逃去。
永定门箭楼的炮声停了下来,箭窗处仍然烟雾滚滚,一门门炮口处冒着轻烟。
“关闭城门!”
王承恩声嘶力竭的咆哮道。
他的令箭发向各方,没有关闭的城门开始关闭,京师的城门都用榆木等非常坚硬的木料所制,外面包裹非常厚实的铁皮,又用镀铜大泡钉钉上,每扇门都非常沉重,需要数人推动,连门栓也是厚实无比。
城门关闭后,基本断绝与外界的联系,城外便有难民,也再也不准进入。
“关闭城门!”
“快快关门!”
阵阵咆哮喝令声中,嘎吱嘎吱的关门声音,紧张的气氛在京师各地蔓延。
而这时,又是雷鸣般的马蹄声响起,又有数十骑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中,他们远远的窥探,绕着城池奔跑,轰隆隆的蹄声不绝。
这数十骑过后,又是数十骑,他们与先前那些流贼马队一样,基本都头戴红缨毡笠,身穿黄色号衣,也有一些人裹着黄色的头巾,个个号衣上都有一个“顺”字。
他们或聚中一股,或是四散奔驰,个个马术娴熟,他们发着一阵阵怪叫,蹄声击打着大地,带给城头守军们沉重的压力。
都说流贼精悍,流贼精悍,果然如此,就说下面那些马队,京营的守军就没多少人应付得了。
猛然城外响若奔雷,又是数百骑而来,他们列成一个散乱的队形不急不缓奔来,远远的离永定门几里开外就停下来,只策马站在那边静静的观察。
然后似乎又有上千骑而来,黑压压一片,他们兵马越来越多,王承恩打过锦州之战还好,只是一直举着千里镜眺望,他身边的李国桢则脸色有些苍白。
这个襄城伯一直锦衣玉食,哪见过什么战阵了?
雾气芒芒,微雨细雪中,天间似乎一静,然后城头的守军隐隐觉得地面有些颤动,他们极力张望,猛然一片人海出现在他们眼前。
这片人海徐徐而来,雾气细雨中有若海市蜃楼一般扭曲,若隐若现的,又似乎无边大海那样不可测探。
他们越来越近,脚步声颤动大地,然后是连绵不绝的黄色衣甲,猎猎飘舞的无数黄色旌旗,层层叠叠,如林如野般的长矛。
他们前方是密集的马队,后面则是无边的步队,他们人海不断移动而来,覆盖外间一切,好似势高浪急的海嘨让人无可阻挡,又若遮天蔽日的蝗虫,誓要吞没世间一切。
贼衣黄甲,若黄云蔽野。
第849章 真男人
李国桢的双脚有些发颤,王承恩咬牙看着,这时广渠门、朝阳门那边来报,东面同样有大股流贼逼来,红衣红甲,若遮云蔽日。
王承恩咬了咬牙,这下不但中路的李过、袁宗第、刘宗敏,甚至伪贼王自己,攻打右翼的贼将刘希尧等人也到了。
他看了看永定门东面关厢那边,流贼如此势大,他特别担心驻守在关厢处的营伍,有没有这个胆魄去阻挡流贼的进攻。还有驻守在广渠门、朝阳门等处关厢的营伍,都一样让他担心。
“在地曰坊,近城曰厢”,此时的城门又称“城关”,城门外沿官道发展出的房屋街道便称“关厢”,多由居民与店铺组成,范围一般也是靠近城门处的二三里,短的更只有几十米。
京城作为天子脚下,首善之地,各城各门自然都有关厢,后世因为城墙不在,关厢概念模糊,多称某某门外大街,如朝阳门外大街,德胜门外大街等等,此时则称朝外关厢,德外关厢等。
永定门作为京师出入京畿南部的通衢要道,关厢更有三里多,一大片的房屋商铺,不过永定门关厢颇有特色,却是斜的。原来当年修建永定门之前,附近有一个很大的村庄,叫做花庄子,因为当时官府凑不足搬迁花庄子村的费用,便绕过花庄子,把关厢向东偏移了二百多米,俗称斜关厢。
“朝阳门外关厢铺开幸福大道,德胜门外百姓叫苦连天,西便门外只可远观不可近看,永定门外一座村庄没钱拆迁”,这便是关于京师各处关厢的俗话。
此时永定门斜关厢的居民早搬迁逃离一空,一部京营驻守在里面,他们沿着关厢各街各巷,房屋道路,设置了层层的蒺藜鹿角,火炮战车,除作为永定门外第一道防线,还可与城头的守军相互呼应。
还有永定门西面的燕墩,那边一样驻守了重兵。这座高大的烽火台始建于元时,离城门约有半里许,座落在官道的西侧。若防守得好,一样可以与城楼遥相呼应,与关厢一起,形成一个左右中的立体防线。
只是布置时虽然守将都信誓旦旦,定会坚守到一兵一卒,但王承恩心中满是不安,一点把握也没有。
他倾听广渠门那边,赫然炮声轰响,铳声大作,似乎驻守关厢的营伍正与流贼激烈交火,流贼大部未致,最多百来个游骑骚扰罢了,就如此按纳不住,更增王承恩的忧心。
此时流贼大部越近,已经快逼到五里,放眼望去,视线的尽头,尽是黑压压的人潮,旌旗有如大海一样起伏,那排山倒海的气势让人喘不过气来。
也越多的流贼马队从大部中脱离,他们呼啸奔驰,怪吼大叫,关厢外间,原野的四头,尽是他们的身影人墙。城外村落庄园,茶铺房屋不断冒起浓烟,火光际天。
猛然永定门斜关厢那处有如万雷轰烈,炮响铳鸣震天,然后那方白雾腾腾,浓烟升空,与细雨飞雪一起,形成一片朦朦之气。氤氲模糊,雾气中火光不时闪现,却是守军已与流贼交上火。
王承恩咬了咬牙,事前方略布置中,他与守将说得很清楚,待流贼大部正式进攻时,城上城外,左右三方一起群起夹击。然仅仅是一些游骑的骚扰进攻,最多射几只箭矢,他们就按纳不住了。
那边炮声铳声是如此的猛烈,似乎天地震动,然仅仅一刻钟,就听哭嚎声大作,无数的溃兵从关厢处冲出,他们喊叫着,就往箭楼这边冲来,他们哭喊声形成了惊心动魄的声浪,让城上守军颤抖不已。
王承恩脸色铁青,一刻钟啊,仅仅一刻钟,数十百多,最多千余游骑的骚扰,斜关厢的守军就溃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