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前时那个檄文,这诏书语气似有缓和,言说“君非甚暗”,认为崇祯皇帝并不是一个昏庸腐朽之人。
然后说:“…孤立而炀蔽恒多;臣尽行私,比党而公忠绝少。甚至贿通宫府,朝端之威福日移;利擅宗神,闾左之脂膏罄竭。公侯皆食肉绔袴,而倚为腹心,宦官悉龁糠犬豚,而借其耳目…”
言说明朝为何会到现今地步的原因。下面士绅有人不以为然,有人则听得叹息道:“是啊,君非甚暗,孤立而炀蔽恒多…皇帝一向勤勉,就是身边奸臣小人太多了。”
又有人呜咽哭泣:“大明何致到了这一步。”
李自成已决意向京师进军,领兵五十万北上,并以李过为前锋,直扑京师。
五十万,当然是个非常庞大的数字,不过兵马虽多,李自成却不担心粮草,因为北上过去,州县城池太多了,随便打下一个,都可以解决大军所需的很大问题。
特别进入京畿重地后,收罗的财帛粮米都是河南、山东等地不能比。
让他担心的是京师坚固,守兵众多,就算有大量的内应,可能一时半刻也会攻打不下。
他麾下官将商议的结果,可能攻打京师,至少要攻三个月。
久则生变。
而且历来北上直取京师,危险重重,历史上也只有明太祖朱元璋成功过。
当时明太祖灭元方略:“先取山东,撤其屏蔽。旋师河南,断其羽翼。拔潼关而守之,据其户槛,天下形势,入我掌握。然后进兵元都,则彼势孤援绝,不战可克。既克其都,鼓行而西,云中、九原、关陇可席卷也。”
大顺现在形势跟当时有些象,然有些不象,比如陕西就没有攻下,为免意外,争取明朝皇帝投降是最理想的结果。
因此,李自成发布了诏书,劝说皇帝投降,更正告明朝官绅要审时度势,降迎新主。
诏书宣读完毕,下方军阵发出惊天动地的呐喊,他们先是杂乱,后汇成一片:“大顺天王万岁!”
“万岁!万岁!万岁!”
排山倒海的万岁声一浪高过一浪,巨大的呼啸声音,更震慑得那些观礼的士绅名流说不出话来,很多人不自觉的全身颤抖。
点将台上,五营的大将,刘宗敏、刘方亮、刘希尧、袁宗第、李过等人喜悦中带着傲然。
杨少凡一会眉欢眼笑,一会又咬牙切齿。
李岩神情激动,心想:“新朝就要鼎立,介时气象大不同,百姓又可安居乐业,不再有流离祸乱之苦。”
牛金星等六政府要员个个神情矜持,抚须含笑,有些自得的看着下方呐喊的将士。
而那些投降的明朝官将们,如刘良佐、刘泽清、邱磊等人,个个吸着气,目瞪口呆的看着下方呼啸的阵列,刘良佐叹道:“看看,大顺军如此气势,果然是纪律森严,行伍整齐,官兵远不能比。”
刘泽清也叹道:“不错,义军如此精锐,看来覆灭明朝不是问题了。”
他们虽叹息说话,然个个却满面红光,刘泽清更又喜笑颜开道:“看来新朝很快就要鼎立,我等都是从龙功臣。”
邱磊眼中现出冷笑:“攻灭京师后,应该就是西进攻打宣府山西,听着那边这些年很富,我等定然可以捞个盆满钵满。”
他们都哈哈大笑起来。

出征阅兵仪式后,大军直接开拔,人喧马嘶,旌旗遮天,场面壮观之极。
而不单是校场上的精锐行进,驻扎在济南附近,山东各处的顺军一样向北开动,他们各有各的任务,或中路,或两翼,最后汇集在京师脚下。
宛如洪流一般的大军不断起动,号角之声响彻天地,李自成乘乌驳马,拥精骑百余,他登上了千佛山,就见下方旌旗如海,潮水般的人流不断行进,此情此景,让李自成志得意满。
同时他兴奋中又带着一些茫然,真的要灭亡明朝了?
老胡的巡山营也在前进的洪流中,他们已经获得了老营的待遇,马队中人人有战马,很多人还有双马,就是往日的步卒,也都有了马骡代步。
他策在马上,看看前面,又看看后方,皆是旌旗如海,浩浩荡荡的人潮前不见头,后不见尾。
老胡不由喃喃说了一句:“大场面。”
他身边的孔三深吸了口气,总算北上了,这一切快结束了。
崇祯十七年三月初一日,顺国倾国而出,以兵五十万,北上灭明!
第844章 各方
崇祯十六年初时,靖南伯曹变蛟、宁南伯王廷臣调任辽东,当时二人只余正兵营骑兵三千五百,新军五百,共马步四千人。
此时二人驻守义州,却是在抗击鞑虏的第一线上。
他们对清国动向当然非常关注,十七日时,当清国举国动员的时候,二人就有所察觉,立时派出尖哨夜不收前往哨探。十九日,二人认为鞑虏又可能大规模犯边,他们当机立断,立刻派遣塘马向辽东巡抚、辽东总兵、蓟辽总督等人示警告急。
二十日,清国倾国而出,这么大的动静当然瞒不过他们,他们再一次发出急报,而且在塘报上预估了自己的判断。
他们认为,此次奴贼出动的兵马,不会少于锦州之战时的人数。
塘马走后,两位伯爵下令义州城戒严,他们仔细巡逻城防,回到二人合用的府邸时,大堂上却来了一个突来拜访的客人。
“二位将军,我情报部已有确切的消息,此次鞑虏倾巢而出,义州远在后方,若困守此地,恐怕凶多吉少。大丈夫当留有用之身,此局势变幻之时,也不必在意一城一地之得失。大将军更说过,两位将军若愿到漠南去,他定会倒屣相迎。”
说话的却是都护府情报部一位探员,他其貌不扬,放在人群中极易被忽视,但神情坚毅,语气坚定,似乎山崩于前面不改色。他们这些情报部外出做间谍细作的人,无不是拥有钢铁般的意志。
听完这位探员说的话,曹变蛟与王廷臣脸上都露出微笑。
曹变蛟对王廷臣微笑道:“王兄弟,你认为呢?”
王廷臣爽朗一笑:“小曹将军,某还是那句话,大丈夫只要死得其所,马革裹尸又如何?”
曹变蛟微笑道:“某也是这样想。”
他对那位探员道:“这位壮士,请你转告永宁侯爷,曹某等誓与义州城共存亡,就有负他的期望了。”
说到这里,他神情有些愧疚,轻轻道:“希望…还能有与王兄弟再见的一日…”
那探员暗叹一声,这结果在他意料之中,他心头涌起敬重,郑重道:“既如此,小人告退,二位将军珍重!”
他深深一拜,转身而去,他来到大街上,寒风雨雪中很多士卒冒雪巡逻,个个身形毅然,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对他们狠狠一垂首,就上了自己的马匹。
作为情报部精锐探员,他拥有三匹战马,他上了马,急奔出城,他看看天气,云浓如铅,看样子这雪还要下一阵。
他上了西山,忽然一凛,就见城池的南边呼啸而来数十骑,远远就阵阵野兽般的嚎叫。
看他们那精湛的骑术,闪亮的盔甲,探员喃喃说了句:“巴牙喇。”他看看雪地中长长的马蹄印子,再也不敢停留,最后看一眼风雪中的义州城,急马而去,很快隐没在风雪之中。
不久,越多的清军精骑赶到,尽是那种马甲兵与巴牙喇,他们搜罗四郊,特别扑杀斥候。
明军夜不收更是他们重点的打击对象。
二十日的这份塘报后,义州城就此与别处联系断绝。

清军大举入寇的消息源源不断传来,特别二十日义州城送出塘报后,辽西各城相继戒严,锦州、宁远、山海关等处,都纷纷关闭城门,严守边防。辽东巡抚邱民仰,蓟辽总督范志完,一天数报,急向京师告急。
二十三日,驻守界岭口长城的明军夜不收发现关外的喀喇沁部似有异动,很快,他们更发现原营州地界出现了鞑子镶蓝旗的精锐哨骑。
二十四日,驻守冷口长城的明军夜不收一样发现鞑子正蓝旗的巴牙喇在外活动。
同日,喜峰口长城外面也出现他们的哨骑兵马。
二十五日,锦州、宁远等处报遮天蔽日的鞑子大军逼来,但奇怪的是,他们只在各城外扎营列寨,但并不攻城,更多是监视里面的守军。不过他们精骑四出,不断扑杀外出的塘马夜不收,使得各城消息传达困难。
同日,蓟镇总兵、蓟北侯杨国柱得到哨报,人数不下十万人的鞑子大军从锦州、义州等处西进,他们从塞外而来,目标赫然就是自己防守的蓟镇防线。
二十六日,尖哨夜不收报鞑子阿巴泰、济尔哈朗等人驻屯原关外营州中屯卫地界,他们密布哨骑,从西到新城卫,西北到红崖子山,都有发现他们的哨骑人马。
特别他们还有精骑布于以逊河边,似乎专门监视离红崖子山二百多里,靖边军在塞外的最前沿堡垒——镇胡寨。
奴贼大股逼来,杨国柱不敢怠慢,他亲率大军赶赴边墙,特别他判断破口主要处的冷口长城。
他决不能让这些野兽般的东西进入关内。
清兵入塞已经有多次了,崇祯二年、崇祯九年、崇祯十一年,每次都是血流飘杵,百姓惨不堪言。而且除了这几次大规模入塞,直逼到京师城下外,事实上还有崇祯七年与崇祯八年两次。
他们进犯宣府、大同、忻州、定襄等处,大肆劫掠,特别崇祯七年这次,因为曹文诏被调往大同,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等流贼趁机突围,最终酿成后来的大祸。
此时杨国柱有兵马一万五千,内正兵营骑兵五千,编练新军一万,皆经过松锦血战,战斗力经得起考验,他有信心能挡住鞑子的破口入侵。作为蓟镇总兵,他也认为自己有这个责任让关内父老百姓免受荼毒。
只是…
自己的主力就这样被拖住了。
流贼在济南建国称王他当然知道,看情形,他们很快也会北上,介时京师危急,却怕自己不能入援。
杨国柱得到消息,朝中诸公有意檄传自己防守京师,但现在…
国事危急如此,让杨国柱忧虑不已,他不明白朝中诸公是怎么想的,靖边军之强,天下闻名。他们也在附近,趁流贼聚于城下,正好一锅端了,毕竟不患贼聚只患贼散。
流贼最可怕的地方是他们太会跑了,此时正是良机啊,若流贼北上,正好将他们一网打尽,彻底解决大明朝的心腹之患。
杨国柱思索朝中总会有头脑之人,而且京师坚固,应该可以坚持几个月,到时事态紧急,他们应该会召永宁侯入卫。
罢了,这些国政大事不是自己能考虑的,他能做的,就是为国守好边关。
有一点他可以肯定,除非自己战死,否则他决不会让一个鞑子入关。

对流贼的动向,宣府、山西、安北都护府的百姓都非常关注,相比山东、北直各处的风起云涌,百姓争相献城开门,个个期盼义军的到来,这边的民间反应冷淡,毕竟他们的生活总体还过得下去。
就算过不下去也可以移民去都护府嘛,那边是非常欢迎移民的,生活富足的宣府镇百姓就更不用说了。
二月时,流贼在山东建国大顺后,山西巡抚蔡懋德就加紧了山西东面各关口的防务,调派总兵周遇吉,副总兵李云曙等人防守固关、黄榆关、虹梯关等处,加强了这些地方的守御力量。
所以当流贼在彰德府,顺德府各处攻城掠地,势如破竹,并打算就势西掠山西时,就在这些坚固的关口面前碰得头破血流。
当然,不是没有人民群众心向义军,比如临近山西,赞皇参将许月娥控制的元氏县城,就有一个孙姓的锻工,他私自打了几百个箭镞,写下手摺一个,内称流贼为“天兵老爷”,打算偷偷出城去投奔顺军。
他不幸出城时被把门的军士搜出手摺,结果被许月娥下令杀一儆百,惨无人道地用长钉将四肢钉在城门上,壮烈牺牲。
不过至少从这以后,她势力范围内的几个城池,没人再敢谈论降贼投靠之事。
二月下时,又有黄榆关的一些军士百姓意欲开关投降,被守将李云曙残酷镇压,不分男女老幼,凡涉事之人皆斩,几起事故后,山西各处从此太平无事。
也因为山西太平,逃入境内的藩王越多,除了原来福王朱由崧外,又有潞王朱常淓等人相继逃入。
三月初一日,流贼倾巢北上,当消息传入山西时,宣大总督纪世维急传檄宣府巡抚朱之冯,大同巡抚卫景瑗,山西巡抚蔡懋德,一番紧急议事后,山西宣府宣布全境戒严。
特别要进入宣府镇的,一率先收入收容所,严加审核再说。
大同总兵王朴也应山西巡抚蔡懋德之请,令亲将王徵率正兵营援助防守固关的总兵周遇吉。
对流贼北上,其实宣府、山西、安北都护府的民间反应都很淡然,因为在这些人心中,他们有擎天大柱,征虏大将军,永宁侯爷王斗在,事情如何,到时听他吩咐便是。
反正有强大的靖边军在,他们不可能会受到伤害。
他们只争论京师可以防守多久,每每各城各镇的茶馆酒楼中,这都是热门话题。
有人言,因鼠疫之故,京营损失很大,京城怕最多只能防守三个月。
大部分人认为这种说法保守了,京师坚固,城墙高厚,城周更达六七十里,能不能守一年不好说,但防守半年还是可以的。
而且他们认为朝中诸公只要不瞎了眼,召永宁侯爷出马的话,流贼根本不是问题。
宣府时报也在鼓吹,朝廷只要招大将军王斗出马,流贼定然一鼓而平,在北京城下将他们一锅端了,还大明一个朗朗太平。
不说报纸民间的议论,对一些士绅官将来说,他们情绪就复杂了许多,看流贼这气势,号称百万人直逼京师,到时京城能不能守住?若京师失陷,大明灭亡,他们又该何去何从?
一些人私下议论大明是否气数已尽,他们是否应该顺应潮流,降迎新主。
然有人道流贼不可信,比如说他们不纳粮,结果在山东建国后,就下令各县遣骡三百,征粟千石,还大其斗,有出尔反尔之嫌。而且他们每到一地,还榜掠巨室助饷,未来可能会对士绅不利。
但也有人反驳说顺国攻下京师,建立新朝后,定然会有所不同,新朝新气象嘛。
总体而言,他们心思复杂中带着观望。
第845章 战略
三月初六日,宣府镇城。
巡抚衙门内,宣府巡抚朱之冯,大同巡抚卫景瑗,山西巡抚蔡懋德赫然端坐在列。
又有宣府镇东路兵备道马国玺,延庆州知州吴植等人,诸公济济一堂。为首者,当然就是安北都护府副都护、儒学学院教授、环保局局长、仍大明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华。
三月初一日,流贼倾巢北上,号称百万直逼京师,而朝中诸公仍然淡然,李邦华与朱之冯日日在镇城翘首以待,就是不见传给永宁侯的勤王圣旨,兵部行文。所以他们再也忍不住了,急急商请卫景瑗、蔡懋德过来商议大事。
他们还邀请了宣大总督纪世维,不过被他以军务繁忙谢绝了,但也没有阻拦他们议事。
堂内气氛沉闷,猛然一声巨响,茶盏跳动,叮铃当啷作响,却是朱之冯一掌拍在身旁案桌上,怒而起身。
这个穿着锦鸡补子官袍的倔强老头咆哮道:“诸公是怎么想的,老夫上了多少奏疏,皆如石沉大海…百万流贼他们难道看不到?还是他们有信心一直将流贼挡在城下?”
“我大明的生死存亡他们果然不在乎吗?”
他大声怒吼,声音惨烈,愤懑之气盈于外表,话语中更满是愤懑、沮丧、无奈等种种情绪。他吼叫着,一张脸因为愤怒与焦躁变得通红,单薄的身体绷得紧紧的,随着说话声音还不断颤抖。
山西巡抚蔡懋德是个谦谦君子,此时他也叹息说话,语气中满是不解与愤怒:“下官曾在锦州与永宁侯并肩杀过敌,知道靖边军之强。此时正是良机,流贼北上而来,正好在京师将他们一网打尽,彻底解决我大明心腹之患…如此良机,诸公眼睛都瞎了吗?”
宣府镇东路兵备道马国玺呵呵笑道:“诸公怕是别有心思吧,所以对永宁侯唯恐避之不及。”
他脸上虽带着笑,他语中满是森冷的寒意,马国玺在宣府镇日久,当然知道王斗在做什么,也知道京师各人在害怕什么。
大同巡抚卫景瑗没有说话,他只是皱眉深思。
一直坐着喝茶的李邦华长叹一声,他放下茶盏,对下方的延庆州知州吴植道:“吴刺史,联络上书之事如何了?”
吴植叹息道:“士绅并不踊跃,皆环视观望,下官也是无能为力。”
他神情憔悴,语气中更充满悲愤与无奈。
李邦华又长长的叹了口气,他长吟道:“诽誉交争,则人主惑矣。下官久在宣府,便知永宁侯没有错,然朝中诸公可知,又或是故意不知?”
他叹道:“国朝优待官绅太过,永宁侯不过稍稍纠正之,诸公何必忧惧若此?还是他们以为,流贼会比永宁侯更好?”
其实他知道朝中诸公在想什么,因为他以前也是这样想的。
王斗事实上在宣府镇与都护府实行官商一体纳粮,虽然他手段比较隐晦,不象孙传庭那样出格明显,更不象流贼那样赤裸裸掠夺,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的手法。
除了他治下军户,王斗并没有强迫任何人。
然不纳粮交税,就会被边缘化,不能进入权力核心不说,连各赚钱的产业都跟他们无缘。各地狡兔三窟者虽大量派遣家人亲属进入宣府,进入安北都护府,为了得到汉籍与各类称号,大笔大笔的捐钱。
很多人获得了“善人”等称号,获准了进入各行业门槛,但其实心下还是不满的,因为在大明各处,他们根本不需要付这笔钱。
这是一点,种种的优待特权没了,便是朝中大臣的家属也一样,王斗根本不在乎他们的面子,令各人恼羞成怒。
还有,朝中外面很多人认为王斗其实很“阴险”,比如李邦华,朱之冯等人,他们是何等品誉高洁之人士,然被王斗安排去环保局工作,尽做些吃力不讨好的事。
他们现在更由士林清流的形象,变成了十恶不赦的小人,已经快被宣府镇,都护府,山西各处的士绅商人骂出翔了。
还有杜勋,他可是太监,皇室家奴,也被王斗安排去做城管局的局长,尽干些爪牙夜壶的角色。
结果呢,恶名他们担,美名王斗得。
谈到宣府镇,都护府各处的山清水秀,众百姓皆赞永宁侯之功。
谈到宣府镇,都护府各处的整洁,各城各堡之洁净优美,众百姓皆赞永宁侯之功。
脏活累活李邦华等人干,美名清名王斗等人得,如此“阴险”之辈,他若进了京…
反观流贼,他们虽然恶,但恶得堂堂正正,恶得光明正大,恶得不遮遮掩掩,不象王斗那样虚伪。
宁要真小人,不要伪君子。
况且流贼若真得了天下,自会有所改变,新朝新气象嘛,真要治国,还能离得了他们这些官员士绅?
所以朝中诸公,京中官员怎么想,就昭然若知了。
最后一点,王斗的势力军力,让很多明眼人不寒而栗,特别引起朝中旧臣的忧心。
李邦华以前也说过:“不在其心,而在其力。”
现在他认为自己多有误言,永宁侯有力量是不错,然有力量不是他的过错。虽然主弱臣强,总会让人疑惧,然这些事可以慢慢处理,当务之急,是对付流贼,国事为重。
怎么诸公就不明白?
又或许他们就是太明白了,明白大明积重难返,灭亡可期,所以个个想逢迎新主,将永宁侯视为比流贼更大的障碍。
他叹道:“诸公如此,岂不让人心寒?然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吾辈身为大明臣子,总需做些什么,方不负此皇恩浩荡。”
“有一种方法。”
大同巡抚卫景瑗这时说话,他一字一顿,缓缓说道:“其实永宁侯身为征虏大将军,事态紧急之时,可不经皇上与兵部同意便可出兵,并征调天下兵马,权重杀三品命官,内阁诸公见了皆跪!”
他看着堂中各人,沉声说道:“下官想来想去,或许只有这唯一一种法子了。”
堂中安静一片,各人都在寻思这内中利弊。
其实征虏大将军确实是有这个权力,但就若后世的核力量,等闲不可轻用,否则会使君臣之间猜忌更重。最好还是皇帝下旨,兵部行文,这样就皆大欢喜。
这是一点,还有一点,永宁侯到时愿不愿意做也是一个问题。他若名誉过重,或有异心,大可坐视流贼陷京,别人还找不到他的污点,毕竟皇帝没有下旨,兵部没有行文。
李邦华断然道:“天下事有可权者,大明江山社稷为重!京师虽固,不外坚守三到五月。事情若急,老夫便跪死在堂前,也会哀求永宁侯出兵!”
朱之冯猛的站起来:“算下官一个。”
卫景瑗微笑站起来。
蔡懋德也没有犹豫。
马国玺也站了起来,脸上满是坚定,虽与堂中各人派别不同,但一颗忠义之心却是不变。
吴植叹息一声,也站了起来,他与王斗矛盾重重,但此时不是讲究个人恩怨的时候。
他们神情坚定,相互而视,泪水都涌出了眼眶。

三月初七日,大都护府衙门。
将星璀璨,满座文武肃然而坐。
韩朝朗朗的说话声音在堂中回荡。
“…自生火铳去年就已换装完毕,就算各堡预备屯丁,也都发下火石铳,密集操练…军中已有大小红夷炮四百三十门,重型臼炮一百五十门。大小佛郎机不变,仍为大将军佛郎机炮一百门,中小佛郎机炮五百门。”
“到本月初为止,火箭库存中,轻型火箭已达一万一千枚,重型火箭达一千二百枚。此为库存,不含火箭手每天消耗训练…”
“将士们苦练骑术,羽骑兵战术,颇有成效…”
听着韩朝的汇报,堂中各人都露出笑容,高史银的呼吸甚至越来越粗重。
王斗端坐位上,神情满意,现都护府军工厂的生产能力惊人,月生产火铳已经达到八千杆,后勤库存火铳也达到二十万杆,内中大部分还是燧发枪。
而他治下每屯堡成丁皆是预备役,他们的武器使用,一半人使用鸟铳,余下一半人使用刀盾与长矛。
王斗决定动员屯军十五万人,他们中的火器数量是七万五千杆,现在条件到了,全部由火绳枪换成燧发枪,而且全部配上刺刀,这战斗力更是大大提升。
在王斗决定中,这十五万屯军还将成为脱产军队,日后与正兵一起,追剿残寇,讨伐不臣,南征北战。
韩朝退后,温达兴汇报情报部最新得到消息,流贼在山东建国后,于本月初一日倾巢北上,他们分三路进攻,左中右。左翼,由刘芳亮主导,主要攻打真定府,保定府各处。
右翼,由刘希尧主导,主要攻打沧州,静海,天津,通州等处。
中路与前锋,便是刘宗敏、袁宗第、李过等人,主要攻打河间府,霸州,固安等处。
他们进展方面,可用势如破竹来形容,估计二十日前,就可以打到京师脚下。
情报部还得到消息,京师的百姓,竟非常渴望流贼到来,他们纷纷在坊间言说,若流贼到就开门。他拿出一张纸条念道:“坊间每云:流贼到门,我即开城,请进。不独私有其意,而且公有其言,已成崩解之势矣。”
温达兴念完,叹了一声:“怕京师最终防务堪忧。”
堂内沉默一片,各官将脸上都现出悲凉的神情,高史银猛然重重一拍案桌:“竟向流贼,此辈真的值得出兵解救吗?”
他更站起来咆哮:“还以为流贼是救民于倒悬,可以簟食壶浆,焚香夹道的王者之师?…就不该救他们,就让他们落在流贼手上,让他们尝尝什么味道。”
赞画秦轶叹道:“贼假张杀戮之禁,又用贼党扮作往来客商,四处传布,说贼不杀人,不爱财,不奸淫,不抢掠,平买平卖,蠲免钱粮。且将富家银钱,分赈穷民。无知乡民皆望得钱,拖欠钱粮者,皆望蠲免。”
他说道:“特别各处传唱民谣,‘开了大门迎闯王,闯王来时不纳粮’。愚夫愚妇无知,受此蛊惑也正常。”
王斗不动声色道:“温部长,你继续说下去。”
高史银连忙坐下,不过强壮的脸上仍满是郁闷。
温达兴道:“是。”
他继续汇报,不过说的却是另一份情报:“情报部已得到确切消息,果然不出骠骑将军预判,奴贼趁火打劫,于上月二十日出兵。他们倾国而出,满、蒙、汉、朝、日四十旗兵力,又有外藩蒙古各鞑子,估计战兵旗丁约十八万人。又有数万包衣奴才,总人数约在二十五万。他们分为两路,一路奴酋多尔衮亲领,约十五万人,直逼宁远、山海关。一路阿巴泰、济尔哈朗主领,约十万人,直逼蓟镇。”
他说道:“情报部有消息,阿巴泰这路虽直逼蓟镇,但他们在红崖子山、以逊河边上都遍布哨骑。显然上次的锦州之战,我军从塞外而攻让他们心有余悸。这次他们小心了,特别盯着我们的动静,防止我师又从侧翼给他们一下。”
他说道:“情报部消息,蓟镇总兵、蓟北侯杨国柱已亲率大军前往边墙…”
他神情有些复杂,大明最后一只可用强军又被拖住了。
他最后道:“还有情报,奴贼大贝勒代善守留国中。”
他说完堂中又是沉默,这消息又是一大震撼,让堂内各人沉思回味。
高史银开口说话,他又恨恨道:“啧啧…流贼北上,鞑子南下,一南一北,他们配合还真是默契!”
温方亮笑道:“不正好?正好将鞑子流贼一网全歼。”
他站起来禀报:“参谋部已拟定详尽的作战细则,如情报部的估计,流贼果然北上。又如骠骑将军的预判,胡虏果然出兵,所以我靖边军介时出兵,便是二十万人的规模!”
他说道:“当然,介时都护府肯定檄传山西,陕西,宁夏,甘肃,还有亲附的蒙古各部,让他们也出兵,不过主力还是我靖边军。”
他来到沙盘前面,王斗起身,众人一起随之。
指着京城的位置,温方亮说道:“流贼自山东北上,号一百万众,依情报部的判断是五十万人。他们兵马虽众,核心就是六万老营,余者皆是乌合之众。以我兵之强,流寇可一战而除!”
他说道:“然贼骡马众多,特别是老营,人人有马,有人更有二三马,日夜兼程可二三百里。只恐他们败后遁行,千里窜逃。所以不能给予他们喘息之机,应即行精骑追剿!”
他说道:“为彻底消灭流贼,不让他们跑了一个,需要截断流贼后路,参谋部的方案是设一军在这里拦截。”
他的手指狠狠指在沙盘一处,众人看去,却是在真定府。
温方亮说道:“如此,就算流贼有所残余,定然所剩不多,随后我师紧追进入山东,又南下河南,湖广等处,将流贼杀个干干净净。各种民政一样跟进,不让流贼有死灰复燃的机会。同时传檄天下,号群起共讨之!”
王斗点头,这个方案没有问题。
他身旁各将也是交头接耳,都觉得参谋部的方略考虑到方方面面,是个稳妥之案。
“兵力方面,真定府需留正兵七千到一万,余下兵力,却有两个方案。”
温方亮道:“最优的情况,是五万正兵一齐对付流贼,然后消灭流贼之后,再集中兵力对付鞑虏。然这只是最优的情况,还要考虑到奴贼进关的可能。”
韩朝有些迟疑道:“温兄弟是说蓟北侯还是平西伯,又或是东平伯?”
温方亮从容不迫的道:“末将从不怀疑杨老将军的忠义报国之心,然他兵马太少,余者蓟镇兵也不堪用。奴贼若真愿意付出代价,还是可以打进关内的。特别他们炮灰多,有的是可用兵马。”
“东平伯刘肇基老将军也是如此,至于说平西伯吴三桂他们…”
温方亮淡淡道:“作为参谋部长,末将必须将一切可能考虑在内。”
众人点头,这也是正理,参谋部拟定作战方略,一旦有误,后果不堪设想,容不得一丝一毫的疏失与忽略在内。特别不能感情用事,所谓慈不掌兵。
温方亮说道:“所以最坏的可能,我靖边军同时对付流贼鞑子,以一打二。如此,就要分出兵马了,末将的方略,两万正兵,对付流贼。三万正兵,对付鞑虏!”
“而在器械分配方面,多以火箭对付鞑虏,多以火炮对付流贼!比例三七开。”
众人沉思一片,温方亮说的这个可能…
随后各人脸上涌起自信,流贼的核心是六万老营,八旗的核心是六万满兵,靖边军的主力也是五六万。
然自己一个精锐可以打他们五个十个精锐,更别说自己还有大规模杀伤武器!一打二又如何?敢来到靖边军面前,就将他们统统消灭!直到灭亡其国!
温方亮最后道:“根据情报部的机密情报,他们的最终判断,京师约只可坚守两个月,而不是外界言说那样乐观。所以参谋部拟定细则种种,在四月十三日一切准备就绪。那时随时可以起兵,便是全军全民动员,数日便可!”
温达兴垂了下眼皮,仍还是静静站着。
高史银嘀咕道:“情报部是不是太悲观了,不说一年半年,京师至少可以坚守三个月吧,我们是不是再准备一下?”
此次靖边军出兵浩大,不只是简单的击败流贼鞑虏,还有一系列的军务整顿,民政赈济等等,后续繁杂,多准备总是不错。
堂内各人也是交头接耳,认为参谋部的计划是不是急迫了一些?
就算流贼十七到二十日这几天到达京师,然到四月十三日最多个把月,便依情报部的判断出兵,也不用这么急吧?
钟素素听着各人议论,她沉思着,心中却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奇怪,云萝妹妹已经有了,我怎么还没有动静,这次数也不少了。”
温方亮微笑站着,作为参谋部长,他自有自己的从容坚持。
他只对王斗低头行礼道:“大将军。”
双手将自己的战略文件交了过去。
王斗接了过来,他沉默一会,回到自己位上。
他翻看良久,最后当场签下自己的名字,盖上自己的大印。
他说道:“就这样,四月十三日出兵!”
第846章 兵临
二月二十一日,京师骤寒大雪,冻死人无数。
此时流贼横扫大名府,顺德府各处,京中严戒妄言。崇祯帝晓谕院部,固圉安民,全在察吏。抚按将所属官严加甄别,必清谨循良素,为民戴者,方许留任。
他又谕吏部:“朕念豫楚残破,州县料理需人,各抚按官自行挑选,不拘科目杂流生员布衣,但才能济变,即与填用。有能倡义募兵,恢复一州县者,即授知州知县,功懋懋赏,朕不尔靳。”
他分敕内宫十员监制各镇,又责令畿辅各城募炼乡勇整备城守。
二十二日,太康伯张国纪进银一万两,进封侯爵。
二十六日,蓟辽总督范志完报紧急夷情事,兵科抄出,兵部尚书陈新甲题,奉圣旨:“夷情叵测,严饬确探。”
二十八日,兵部尚书陈新甲面陈引退,许之。先是,新甲忧流寇,屡求召永宁侯斗,上不听,故求去。赐路费五十两,驰驿归,西入宣府山西矣。擢张缙彦为兵部尚书。
二十九日,兵部题,据蓟镇总兵杨国柱塘报,前差出哨把总康有德、于土力掯夹儿地方哨见达贼营火约三十余里长,恐贼进犯,伏乞严谕万分戒备。
奉圣旨:“奴酋逼临界岭各口,宜急整顿兵马备策应之资,驰赴边墙壮声援之势,仍著确侦毖备,以防意外之虞。”
工科高翔汉言:“奴贼复有入塞情形,宁远逼近,冷口逼临,不可示以单弱,而调兵南征,岂称异算?”
寇氛孔急,朝臣原有意调杨国柱,吴三桂应援,遂罢。
三十日,兵部尚书张缙彦疏言:“今日粮饷中断,士马亏折,督抚各官,危担欲卸。若一时添内臣十员,不惟物力不继,抑且事权分掣,反使督抚借口。”上不听。
三月初一日,李建泰等又请驾南迁,及言东官监抚南京。
上骤览之,怒道:“诸臣平日所言若何,今国家若此,无一忠臣义士为朝廷分忧,而谋乃若此,夫国君死社稷乃古今之正。朕志已定,毋复多言。”
初二日,香河民噪,焚劫官民舍一空。
京师满城汹汹,传贼且至,而廷臣上下相蒙,政府中枢,终日会官群讼,扬扬得意如平时。上命部院厂卫司捕各官讥察奸宄,申严保甲之法,巷设逻卒,禁夜行,巡视仓库草场。
初五日,科臣韩如愈疏贼永昌元年伪诏事,崇祯帝言:“都城守备有余,援兵四集,何难克期剿灭。敢有讹言惑众,私发家卷出城,捕官即参奏正法。”
当日,他巡阅京师防务,并在宣武门教场阅兵,但见京营徒为容观,大悦。
初七日,命襄城伯李国祯提督城守,命内监及各官分守九门,各门勋臣一、卿亚二。初议佥民兵,大学士魏藻德说:“民畏贼,如一人走,大事去矣。”上然之,禁民上城。
又谕文武输助,设黄绫册,募百官蠲助,封疆重犯,俱许蠲赎。
初十日,令勋戚大珰助饷,进封戚臣嘉定伯周奎为侯,遣太监徐高宣诏求助,谓休戚相关,无如戚臣务宜首倡,自五万至十万,协力设处,以备缓急。
周奎道:“老臣安得多金。”
高泣谕再三,奎坚辞,高拂然起:“老皇亲如此鄙吝,大事去矣,广蓄多产何益?”
奎不得已,奏捐万金。
三月十一日,流贼克雄县、文安、静海,召唐通、王朴率兵入卫。
时京师以南诸郡县,望风瓦解,将吏或降或遁,惟真定、保定坚守。
兵信屡至,内阁或蹙额相向,或谈笑如常,范景文数举南迁之议,方、魏以为惑众,力止勿言。本兵张缙彦,别无布置,但出示沿街,摆炮设兵,扎营各胡同口,更于城上悬帘,以待贼至而已。
十二日,伪权将军刘宗敏移檄至京师云:“定于十八入城,至幽州会馆暂缴。”京师大震。
伪顺王李自成,行牌各郡县说:“知会乡村人民,不必惊慌,如我兵到,俱公平交易,断不淫污抢掠。放头铳即要正印官迎接,二铳乡官迎接,三铳百姓迎接。”

定西伯唐通此时驻密云镇,崇祯十四年的锦州之战后,唐通受封为伯爵,这两年他在密云过得颇为舒适。各种战事能避则避,闲时与东路,新永宁城等地展开贸易,虽没有奢糜大贵,小日子也过得有滋有味。
但这种平静的生活被打破了,京师到密云不到二百里,塘马一天就到,所以十一日皇帝召唐通入卫后,摆在唐通面前的,将是一个关乎他命运转折的选择难题。
唐通此时有兵马八千多,除三千是他正兵营的马步,余者还有两营,都是他唐氏的族亲,所以密云军一向团结。这种关乎命运选择的大事,也不可能唐通一人作主,所以除了亲将唐宗外,两个营的营将也紧急赶到伯爵府商议大事。
唐通伶牙俐齿,性格谨慎,影响到部下做任何事也是小心翼翼,力求考虑到方方面面。所以唐通将事情一说,如何抉择各人也是心中纠结了。他们也明白,自己必须尽快作出选择,毕竟流贼势如破竹,很快就要打到京城。
最后的商议结果,投降大顺国。
他们看得很明白,京师是绝对挡不住大顺军进攻的,大顺席卷各处如捶枯拉朽,他们势如破竹打入山东,又势如破竹打到京畿,自己这几千人马填上去,一样是螳臂当车,白白折损罢了。
还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当然,京师摆明要陷,大明摆明要亡,他们其实还有一个选择,西遁去投永宁侯王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