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听到那小校的喃喃自语,进了德胜门后,那体格健壮的长随对身旁身材瘦小说道:“大抵城池之陷,多由奸人内应所致。部内早知贼于数年前就开典卖货于京中,后又乘国家开鬻爵之令,辇金易凭文扎,付为护身符。更闻京营所募军卒,多布有其党。”
他冷笑一声:“借着闹元宵之名,贼由九门分股频进,现城内也不知万千几何。他们潜伏城中,腰缠数百金,大者买将,小者买兵,部内贪其厚贿,竟不审核,这京城…”
说到这里,他直摇头。
他身旁身材瘦小者也叹道:“听闻无锡王腰间银带着人割去,朝内都有偷儿,可知现在时事。”
这体格健壮者正是情报部员崔奇,瘦小是古月,前方那对夫妇男子是营救队的何建,女子是他的妻子陈氏。她却是京师本地人氏,同样被发展为情报部员。
情报部在京城脉络深厚,便是一些青楼妓女,都被发展成了间碟细作,为都护府效力。
他们说着,一边顺着人流往京师核心区域走去。而京城最精华的地方当然就在棋盘街一片。
这里不但汇集朝阁六部,五军都督府,各王府,锦衣卫衙门,还有聚集大明商货精华的各类店铺。往棋盘街两端的王府街与崇文街过去,茶楼酒肆,珠玉宝器,数不胜数。
元宵佳节,这里处处张灯结彩,人流如潮,肩摩毂击,云集于斯。
这里商楼密布,近年比较出名的是一家名叫崇皋楼的商楼,专门贩卖宣府镇与都护府的商货,物精价优,时髦风尚,颇受京师人士的追捧。不过他们虽然日进斗金,让人眼红,也没有什么不开眼人物敢去惹事。
因为这家商楼的后台,就是京师风云人物符总兵,不单如此,还有多家有力人士在后参股,所以商楼安享财帛,就没有遇到过一个不长眼的人物。
而在崇皋楼不远略有些偏僻的地方,同样开有一家商铺,商铺专走精品路线,所售商货无一不精,无一不美,比如皮毛只卖黑狐皮,眼镜只卖宣府精品,绝对没有东施货,深受京师高端人士的青睐。
此时何建等人进入的正是这家商铺,就见一个充满成功男人气息的掌柜迎上来,然后微笑着向客人介绍铺中的商货。
何建淡淡听着,趁周边的人不注意,轻轻的说了一句:“山巅一寺一壶酒。”
那掌柜笑容敛去,他神情一正:“尔乐苦煞吾。”
二人对视一眼,似有万千的情绪在内中流动,随后掌柜的移开头,招来一个沉稳的伙计,说道:“阿福,带贵客到后堂去。”
那阿福点点头,深深的看了何建等人一眼,说道:“贵客,请!”
…
“选到人了吗?”
“选到了,一戏班的青衣,样貌身形都颇为符合要求。”
“带来让我看。”
“是!”
…
“大人,王公公来了。”
“好,抓住这条线,我们走。”
…
商铺外,身材瘦小,圆脸白肤,酷寒天气中不断吸着鼻涕的王德胜在商铺门口看着,他身边跟着一个畏畏缩缩的小太监。
“小德子,听宫里说,这家铺的东西很贵的,还只收银圆,我…我怕身上银钱不够…”
王德胜豪迈的一摆手,看上去弱不禁风的身上展现出一种气势:“小东子,难得遇到你这小老乡,今就咱做东,不用担心银钱…而且,我和这铺的掌柜很熟,他定然会给我打折。”
他正说着,就听铺内传出“贵客慢走”的声音,就见几个器宇轩昂的客人出来,有男有女,个个气度非凡。
畏畏缩缩的小太监看着那女子脖上的黑狐皮围脖,眼中露出羡慕的神情。
王德胜则微微一愣,那内中一人,怎么身形有些眼熟?
不过他顾不得多想,因为掌柜的已经看到他,微笑过来招呼:“哟,王公公来了?”
第838章 无知
正月的塞北一样漫天飘雪,这边的冬天极冷,最冷时可达到零下二十多度,就算正月时一样有零下十几度。
不过天气虽冷,归化城这边仍充满了浓浓的年节气氛,元宵节这些天,各大街小巷张灯结彩,赏灯,猜灯谜,吃元宵,一个活动接一个活动,使得城内外布满宛若狂欢节般的气息。
都护府建立有一年多了,这一年多来,归化城的发展也是日新月异,原来城池外壳虽然不错,但内中完全没有规划好。东一堆西一堆的地窝子、帐篷,棚户,到处的菜地与田地,随处可见的牛圈与羊圈,还有坑坑洼洼的街道…
现在全变了,街道住房整齐划一,道路平整宽阔,统一规划的排水沟,下水道,垃圾箱,随处可见的环卫局清扫人员,使得归化城顿然一变,干净亮丽,变得生机勃勃起来。
每天,这里的行人都是步履匆匆,但又信心十足,街上车马川流不息,按照左右通行的规则,繁忙而不混乱。短短时间,归化城就欣欣向荣,如同旭日初升般的城市。
因为人口越多,特别富户越多,如当时在东路,在宣府镇城一样,大量茶馆酒楼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各类戏曲班子、说书先生纷纷进驻,大江南北,长城内外,各种各样的娱乐活动都有,使得归化城展现出一种奇异的魅力。
安定、富足、整洁、繁荣,这就是外人对归化城的第一印象,每个到这里的人都会留下深刻的印象,特别对那些塞外胡人来说。
所以,他们都希望能在归化城定居。
他们也需按照都护府的规定,从暂住籍,到夷籍,到归化籍,最后到汉籍,一级一级的往上爬。
当然,对中原的百姓来说,他们少了夷籍一档,往上爬的过程,稍稍不会那么辛苦一些。
他们相同的待遇,就是有子女的,适龄的,全部都需入学,强制教育。他们统一的制服,统一的课本,统一的教学,统一的考试,然后考出来后,他们直接就是汉籍。
不象他们父母辈一样,还要辛辛苦苦的熬,最正统的知识改变命运。
这也算是都护府设立后的第二个年节,而且这个年节意义更大,所以民政部各粮店向全府百姓供应了一定量的,可以以较低价格购买的优质米面布匹肉蛋盐茶。
使得全府的每一户人家,至少都可以吃到白面,可以吃到肉蛋,孩童都可以穿上新衣,过一个欢庆喜悦的年节。
对很多移民来说,几个月前他们还在过饱一顿饥一顿的苦日子,很多时候靠过吃树皮野菜煎熬,周边又匪患盗贼密布,朝不保夕。猛然到了一个太平安定的地方,第一次过上富足温暖的年节,心中那种归属感实在难以形容。
过完大年夜又是元宵节,他们也放开一切顾虑,尽情投入那些欢腾的人群中去。
王斗也随之过了这个热闹又喜庆的新年,往日每到年节,他总要忙着给别人拜年,到处递拜帖。现在不说亲自上门,就是值得让他递贺贴的都没有几个。反一个正月,如潮水般的拜年官将挤破他的门槛。
他麾下官将不用说,临近的山西、陕西、宁夏、甘肃各处,都有大量的官将送来拜贴,送上新春贺礼,连京师也有很多人送来拜礼。
又有漠北各部、河套各处,青海、土鲁番等地,大量番人遣使来贺,所以从元旦到元宵,王斗都在繁忙中渡过。
不过他也没忘了关注外界事务,正月十七这天,他在书房翻看几封情报。
…
兽炉中点着熏香,地板上铺着红毡,靠椅上搭着黑狐皮的袱子,下面垫着大白狐皮的坐褥,加上烧的火夹墙与地暖,书房内温暖惬意,任外面漫天雪飘,这里却尤如另一个世界。
到了王斗现在的身份地位,若想奢豪享受太容易了,不过他倒不很在意这些,舒适就好。
当然,若有条件,他也不会故意矫情亏待自己,注意一个度就好。
熏香袅袅,看完情报后王斗点上一根云烟,靠在摇椅上陷入沉思。
他得到消息,流贼破归德,克徐州后,又渡过黄河围打兖州。兖州有鲁王就藩,想必流贼又想用这一招来围点打援,在城外消灭大明各处的援军。
他们这一套用得越发熟了,真是一招鲜吃遍天,只是现在明军野战能力越发薄弱,这一招可谓屡试不爽。
没有出乎他的意料,归德、徐州都保不住,他特别关注的孙可望、李定国二人,也没有发挥力挽狂澜的效用。
王斗认为这是必然的事,时代不同,现在并不是属于他们的时代。
历史上李自成,张献忠在的时候,孙可望、李定国二人并没有什么出众的表现。二人脱颖而出的时候,已经到了永历元年,那时张献忠刚死,大西军被追得山穷水尽。
面对强劲清军,他们有种上天下地都无路的感觉,灭亡的阴影笼罩他们心头。
作为原流寇军队,他们还是清军最重点的打击对象,就算投降,往往也逃脱不了被清算的命运。比如田见秀、张鼐、吴汝义等人,都是投降后被多尔衮下令斩杀,连他们的部下都被杀得个干净。
所以改变实为必然,以孙可望为首,他们彻底改变张献忠在时不分青红皂白的滥杀政策,逮捕仍然顽固坚持旧策的皇后与宰相汪兆龄。并主动联明抗清,发挥了中流砥柱的作用,散发出璀璨的光芒,属于他们的时代到来。
郑成功也一样。
但现在并不是属于他们的时代。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背景作为,满洲铁骑在明末算是强劲,但若遇到明初的徐达,常遇春等军队,自然就不堪一击。
时势造英雄,但英雄的诞生需要附合时代。
王斗当然也注意到孙可望在寿州的种田经营,对此他抱着赞赏的态度,到时他也会很高兴地去接收他的财产。
…
潜伏在山东、徐州等处的情报部员还探知了清国联络闯军之事,依他们收集的情报来看,李闯等人对此极不重视。
似乎多尔衮派出的使者见到了闯营中一位果毅将军级别的人物,然后那果毅将军将此事告知了李闯,但李闯不以为意,连多尔衮的使者都不想见。他麾下大小官将,文人大员,也没有一个人对此重视。
这本质是一种无知。
从历史上李自成占领北京后各方布置所为来看,他根本对满清之事毫无概念,甚至认为这是前朝之事,跟他大顺国毫无关系。
似乎顺国各方都认为清国与明朝交锋,那都是明朝的事,大顺国从没有与清兵打过仗,所以彼此无怨无仇,可以相安无事。明朝灭了,双方恩怨也了结了,两国可以井水不犯河水。
所以处于各种无知的想法与考虑,顺国对山海关的布防,对吴三桂部的处置,都让人瞠目结舌。
而清国展现他们的獠牙时,结果他们不堪一击,还被清国视为他们最大敌人,基本不接受他们的投降。李自成辛辛苦苦打下江山,结果为他人做嫁衣,嫁衣王的名号不是白来的。
在认知上有先天性缺陷,这也是几千年历史中,流寇很难成事的原因。
就如一个暴发户,中了彩票很快变得更穷。
…
又拿起这封情报,王斗看了良久,历史上李闯占了西安后,多尔衮立即派使者往陕北同大顺军联络,但同样没有下文。不过满清利用明朝覆亡之机分羹之心不死,想必多尔衮等人定然不会放弃。
王斗拿着情报思索良久,这时外面有侍卫低低的声音:“大将军,纪夫人有请。”
王斗说道:“知道了。”
去年腊月下他的妻小家人都到了归化城来,或许是知道了钟素素等人的事,她们其行急急,到了大将军府后,妻妾几人轮流上来,让王斗分身乏术。当然面上,她们未说任何事,母亲钟氏,一样没说什么。
对钟氏来说,她对这个儿子满意得不得了,早在王斗升任总旗时,她就大大自豪,有种心满意足的感觉。未想到儿子官越来越大,现在更是征虏大将军,永宁侯爷,超品的存在,这实在是光宗耀祖。
她自己也是太侯夫人,又子孙满堂,让她尽享天伦之乐,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所以儿子现在做任何事,她都愿意无条件相信他,支持他。
对钟素素这个女孩钟氏也是满意的,早在镇城时,钟素素就勤跑府邸,早晚请安,颇得老人家欢心,她“跑得勤”外号就是那时落下的。现在她跟了儿子了,让钟氏颇为欣喜。
而且买一送一,她还带了一个李云萝过来。
当年在辛庄时,李家对王家来说是高不可攀的存在,现往日显赫的人家也让儿子予取予求,每每想起都有如在梦中的感觉。
一切都让钟氏满意,她唯一的遗憾,就是丈夫死得早,不能看到王家现在的光鲜。
钟氏以前很注意维护谢秀娘的地位,但现在谢秀娘是侯夫人,有朝廷的诰命在身,又有嫡子王争,地位稳如泰山,已经不需要她维护。
对谢秀娘来说,现今的一切也让她满意,她没什么渴求的了,只愿带好孩子,侍候好丈夫,孝敬好婆婆,永永远远这样过下去。她也展现贤惠礼让的一面,让王斗多陪纪姐姐她们。
不过王斗原则不会变,每陪纪君娇两晚,都会陪她三晚,这个制度已经通行好多年了,行之有效,王斗也不会因此改变。只在白天时候,多突击陪陪纪君娇她们。
而纪君娇,现在是正一品淑德夫人,出门不再言说纪氏,而是有名有号,称之为纪夫人,淑德夫人。
她也有自己的仪仗,连她爹纪世维见了,明面上都要向她施礼。
对纪君娇,王斗内心其实更宠她一点,她是王斗来到大明朝后见到的两个美人之一,难免印象深刻。而且她华贵妩媚,擅解人意,又通琴棋书画,让王斗有种红颜知己的感觉。
更加她不计名份,私下逃婚跟随,无怨无悔多年,让王斗心下愧疚,更宠她一些难免。
当然,原则不可变,王斗不会因此多陪她一晚。
而纪君娇入住归化城后,不久后的正月,她的闺蜜少夫人也寻来了大将军府,住入了她安排的府中别院。
归德府城失陷时,潜伏在归德的情报人员郑文智营救了李振珽。回到山西老家后,李振珽似乎看淡世事,从此隐居,不再过问任何事务,只来了一封书信感谢就罢。
不过李家族长倒非常热心,拖家带口的专程前来归化城感谢,还留下少夫人在府中,让她多与纪夫人走动。
其实自与奸商纷争起,这两年风言风语一直跟随着少夫人,说她是永宁侯的外室野食,二人间早有一腿等等。
谣言纷纷,她走到哪里,总有人以异样的目光打量她。
以前她还要避嫌,但最近不知如何,少夫人却不再避嫌,她整日与纪君娇在一起,二人也不知在聊些什么。
第839章 恶之花
王斗来到纪君娇的院落。
她是个讲究的人,虽到归化城不久,但宅院的布置已经跟宣府镇城差不多,华美中带着雍容。
北地酷寒,所以这边也不用什么脚炉火盆,都是火夹墙,地暖,再铺着厚厚的毡毯,让内中温暖如春。
这古时大户人家的享受其实很多不会输于后世,就说这火夹墙,地暖,就比后世的空调暖气强多了,不会气闷,暖从地起,又利于养生。
严寒匝地,雪花如扯絮片片,很快就让人一身的白,王斗踏着乱琼碎玉进了屋内,立时一股温暖迎面而来,让人全身舒坦。
纪君娇与少夫人楚挽云已在厅口相迎,一个说:“见过夫君。”
一个说:“见过侯爷。”
王斗看了她们一眼,二人都穿着貂裘绣袄,不过纪君娇颜色深红,少夫人则穿了一袭素白的貂裘衣裳。相同的是,二人都是人比花娇,纪君娇艳美绝伦,顾盼间百媚横生。少夫人则优雅高贵,充满少妇风韵。
纪君娇过来笑嘻嘻的为王斗脱去黑狐皮围领的斗篷大氅,拉他到房中酒桌前,这里已备了美酒与精致的小菜,旁边还有黄铜小炉温着。
少夫人跟了上来,她脸颊绯红,有点不敢接触王斗的目光。
纪君娇说道:“夫君政事辛苦,妾身就想着与挽云姐琴萧一曲,为夫君排忧解闷。”
王斗笑道:“好。”
他在桌前端坐,房中香气袭人,他一边缓缓喝酒,一边听着纪君娇与少夫人琴萧合奏,颇感惬意。
一曲完后,王斗轻轻鼓掌,纪君娇甜甜一笑,少夫人则有些神思不属,她瞟了王斗一眼,对纪君娇道:“妹妹,我先回去了。”
又对王斗告了声罪,步摇轻颤,袅袅娜娜的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纪君娇媚笑道:“夫君觉得挽云姐姿色如何?”
王斗若有所思的看了纪君娇一眼:“还不错,然跟夫人相比就差得太远。”
纪君娇咯咯的笑起来:“夫君的嘴还是这么甜。”
…
二人坐着对饮,然后纪君娇在榻上为王斗按摩,顺便云雨一番。
完事后,王斗舒服的靠在她的腿上,多少年了,纪君娇仍然给他畅快淋漓的感觉。
纪君娇轻柔的抚弄王斗的头发,又给他轻按额头两侧,她似乎在想着什么,猛然下定决心,伏下身子,轻轻的在王斗耳边说了几句。
王斗道:“胡闹。”
一下坐了起来。
看纪君娇神色有些惶恐,他叹道:“娇儿,这么多年你还不知道?你又在担心什么?”
纪君娇反平静下来,她微笑道:“夫君,妾身确实有些担忧,人言官场需要平衡,这后院也是。”
她说道:“夫君想想,院中的这些姐姐妹妹们,是否已经失衡了?”
王斗一怔,他仔细想想,确实如此。
他的几个妻妾中,柳卿、柳姬,蝴蝶、蜻蜓可以不提,但谢秀娘一系中,现支持者隐隐多了钟素素、李云萝,许月娥虽然游离在外,其实还是倾向于谢秀娘。
但纪君娇这边,就她孤零零一个。
而且这些年她一直没有生有儿子,只生一个女儿王羞,虽然自己不在意,但她难免会有想法。又有钟素素等人的加入,怪不得会产生危机感,需要引个外援。
想得更深些,买一送一过来的李云萝代表了地方士绅的想法与利益,王斗得到消息,听闻李云萝收房后,辛庄那边李家弹冠相庆,保安州等地一大片士绅的心就安定下来。
士绅地主在自己房中有代表了,商人们也坐不住了,看看李家族长的活动,少夫人楚挽云的行动。而她与纪君娇结合,就妥妥的代表治下官商阶层的期盼与利益啊。
就是柳卿、柳姬、蝴蝶、蜻蜓走到外面也不可小看,她们虽是侍女丫鬟,歌姬妾室出身,一样可以为原来所处的阶层说话。
不知不觉自己房中各方的利益代表就汇齐了。
果然上位者家事无小事,王斗暗想,看来以后要注意这方面的事了。
同时王斗想到楚挽云这个女人,他知道这些年风言风语一直伴随着她。就她的想法,可能反正早有谣言,不如借这个机会,让假的变成真的,了结心事,也落个实在,为自己家族谋得利益。
特别在这天下纷乱,家族又失去依靠的时候,她更需要找个大腿抱上,所以纪君娇一找上她,二人就一拍即合了。
以王斗对她的了解,这些年她算贞洁自持,不过不是没有对自己抱有暧昧想法,还时不时的勾引。王斗觉得这个女人心机很重,还是收在身边严加看管为好。
也就此安了纪君娇的心,虽然王斗对她那种失宠的担忧大大不以为然。
王斗心思转得飞快,很快明白内中利弊,他说道:“也罢,下不为例。”
他对纪君娇道:“娇儿,其实你永远不用担心。”
纪君娇嗯了一声,乖巧的伏到王斗怀中。
…
第二天,纪君娇带王斗来到少夫人别院,她推王斗进去后,又笑嘻嘻的带上门。
王斗进去后,就见里面锦帐围屏,同样摆了一桌酒菜,少夫人坐在不远处,她抱着琵琶,低垂着头,脸颊如同抹上胭脂般羞红。
王斗在酒席边自斟自饮,听她弹了一会琵琶,他拍了拍自己大腿:“过来这边坐。”
少夫人轻声应了声,她放下琵琶,婀娜多姿的过来,她坐上王斗的大腿,脸上满是妩媚的红。她也不敢看王斗,只将头深深埋在他怀里,一双手将他抱得死死的。
王斗伸手搂住她柔软的腰肢,看似弱柳,触手却丰腴滑柔,同时一股淡淡的幽香扑入鼻中。
美人在怀,王斗有些感慨,他倒了一杯酒慢慢饮入。
初见少夫人还是在崇祯八年,当时她与纪君娇一起,都让自己惊为天人,转眼多年过去了。
真是往事如烟啊。
…
正月十九日,内阁首辅大臣周延儒自请督师,领兵南下。
此时兖州已陷。
却是流贼围兖州后,周边的明军都毫无动静,不论是临清的总兵刘泽清,还是济南的总兵邱磊,都眼睁睁看着,一点反应也没有。刘芳亮认为不会有援军到来了,就于初十日下令攻城。
兖州的守军坚守,此时鲁王朱以派就藩,兖州知府邓藩锡见流贼势大,就劝朱以派尽散积储以鼓士气,否则大事一去,悔之晚矣。
但朱以派守财奴一个,平日贪鄙一毛不拔,哪舍得出钱,就装聋作哑,哭穷告苦。等邓藩锡一走,他就悄悄令人挖地窖,将金银都埋藏起来。历史上这些金银一直到清末才被鲁府旧址上建教堂的英国人发现。
流贼一直攻了五日,邓藩锡率属下官吏、军士及百姓坚守,他带头拿出自己全部积蓄,激励将士。城内富户士绅也纷纷解囊,有钱出钱,有粮出粮,同仇敌忾,矢志守城。
他们还不单纯防守,不时组织壮士夜袭,趁黑夜偷偷缒出城去,连日杀伤多人。
刘芳亮力攻不下,就想到内应之事,正月十六日,他得一刘姓副将为内应,城遂陷。兖州城破后,鲁王朱以派自缢身死,鲁府被劫掠一空,乐陵王、阳信王等郡王一样死,邓藩锡等人全部战死。
刘芳亮克兖州后,分兵攻取宁阳、东平、东阿、泰安、阳谷等地,所到之处明军全无斗志,望风而逃,刘芳亮兵不血刃占领多城。
而早在正月初时,崇祯帝就临朝兴叹国事:“贼势如此,阃外无人承任,府库殚竭,将如之何?卿等能无为朕分忧哉?”
周延儒认为皇帝对自己的恩宠大不如前,不如自请督师,讨皇帝欢心。果然他自请提兵南行,并说愿以家财佐军后,皇帝大喜,慰劳再四说:“卿若行,朕当访古推毂礼,亲饯之郊,不敢轻也。”
正月十四日,周延儒揭请出师。
十六日,郭中僯实授副总兵,督辅中军旗鼓。
十八日,崇祯皇帝会集百官到天坛,告祭天地,表明出师意图,他祭拜道:“总理河山,臣朱由检谨告昊天上帝:臣以凉德,嗣守鸿绪十有七年,深念上帝陟降之威,祖宗付托之重,宵旦兢惕,罔敢怠荒…”
他椎心泣血,谨告以闻,希望出师顺利。
十九日,崇祯帝命周延儒出师,行遣将礼。
他亲自驾御正阳门,为周延儒饯行。文武百官列席十九,五省掌印侯伯,内阁六部,都察院掌印官,京营总协侍坐。又有旌旗金鼓从午门一直排到正阳门外。
宴乐中崇祯皇帝亲自给周延儒递酒,说道:“先生此去,如朕亲行。”
他连赐了三杯酒,鼓乐中还导出尚方宝剑。
周延儒慷慨激昂去后,崇祯帝一直目送他远去,良久返驾。
…
“开城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
远处的沂水城猛然爆出一片欢呼,震天的歌谣中,城门打开,然后大片的饥民拥了出来。
老胡哈哈大笑道:“又下了,真是不费吹灰之力啊。”
看身边的孔三脸色不太好,不由干笑了几声。
闯营克兖州后,主力大军也源源不断进入山东,他们分营攻打各州县,然所过之处州县尽逃,诸将皆遁,所得城池不费吹灰之力。就算一些州官守将坚守,往往也被饥民内应,打开城门。
这些年山东连年大旱,盗贼四起,仅从崇祯十四年起,就有几场大规模的反乱,兵贼沿着运河一线拼杀,杀得十室九空,百姓苦不堪言。而且山东是马政要地,破落的养马户多转为响马,这马贼山贼更遍地都是。
百姓早对朝廷失去信心,听闻闯营各种安民告示,又言禁掳、禁杀。还有“不当差,不纳粮”等各种歌谣传颂,都想换一个活法。他们热烈期盼闯军的到来,而且群起响应,踊跃开门献城。
所以各营分攻各处,所陷城池皆是不费吹灰之力,有时一天都可下个几城。
此时数千马队在二人身后列队,巡山营的旗帜高高飘扬。
老胡的巡山营已经有人马五千,他原有马兵一千,因潼关之战勇敢,被李自成亲赏马骡一千,他自己更是从五品的威武将军升为四品的果毅将军。这几个月又经历了归德战事,徐州战事,还有山东各城攻掠战,总共又被赏下马骡一千匹,他营中马兵更达到三千骑。
从制将军李过给他透露的消息来看,因为山东多马,缴获极多,很快他们巡山营就可以成为老营了,到时马兵人人有战马,还至少两匹。
闻听这个消息,老胡有种泪流满面的感觉,不容易啊,总算熬出头了。
三千马队形成黑压压的一片,他们穿着黄色的号衣,稳稳策在马上,很多人脸上都带彪悍之气。这天天打仗,生死淘汰,刀光血火,就算孬种也变好汉了。
志得意满回头看了一阵部下,老胡豪迈的一挥手:“进城!”
闷雷似的马蹄声响动,烟尘滚滚,黄土飞溅,猎猎的一片旗帜飞舞。
…
中午,诸城附近。
一骑腾腾奔来,他远远的滚鞍落马,奔到老胡的大旗下,禀报道:“胡爷,诸城官将尽逃,现当地士绅组织百姓城前相迎,他们担着牛羊酒肉,并遥问小的安民何如?”
老胡不耐烦道:“老规矩宣诏,老子都没兴趣去,派一队人去接管城池,我们去下一处…”
…
几十里外的安丘县。
看着远处的城池,老胡喜道:“可以好好打一仗了,总算都不是孬种。”
孔三摇头,淡淡道:“你听,有内应。”
果然,城中若隐若现响起了“不当差,不纳粮,大家快活过一场”的歌声,声音越来越大,最后似乎响彻云霄。
然后安丘县城门打开,老胡睁大眼睛:“又下了?”
…
下午,高密县城。
老胡骑在马上,他看城门大开,从城门内络绎不绝走出投降之人,他们有官吏,有军将,有士兵,还有城中乡老士绅。他们穿得整整齐齐,走出城外后,就遥遥对这边跪下,然后起身,又跪下,就这样一直跪着过来。
然后城中是铺天盖地的欢呼声,那是百姓在欢呼。
老胡目瞪口呆地看着那边,他喃喃道:“闯王真这么得民心吗?”
他睁大眼睛说道:“果真得了天下,我们也算从龙功臣了。”
看孔三脸色铁青,他忙陪笑道:“玩笑话,玩笑话。”
孔三不语,良久他冷笑一声:“愚夫愚妇,只知眼前小利,到时有他们苦头吃。”
老胡附合道:“确实愚昧无知,愚昧无知…”
…
山东的消息源源不断汇集到都护府,现在情报部全力运转,几乎每天都有最新消息传来。
都护府所有重要官将也汇集在大将军府,他们每天看着沙盘地图,在上面绘出闯营的最新进展,各方面形势分布情形图表等等,局势进展到哪一步,一目了然,一看便知。
流贼在山东会所向披靡不出他们意料之外,但顺利到这一步,则出乎很多人意料之外。
这内中太多的官将投降了,特别内中太多的百姓响应,让王斗身边很多人理解不了。
最新他们还得到一份情报,总兵刘泽清有一些部下是陕西人,为了顺利从各州县中取得粮饷,他们竟然冒充流贼人马,然后百姓欢天喜地的担着牛酒迎劳。
最后因为这些人军纪太差,被当地人怀疑,然后他们关闭城门,坚决不让这些冒牌货进入,不让他们取得一粒粮米。
事情反复如此,真让人瞠目结舌,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高史银就是不明白中的一人,他喃喃道:“他们是流贼啊,为什么百姓如此期盼他们?”
他也打过流贼,知道各地方百姓对流贼的态度,如果说一些饥民很愿意从贼的话,但那些良民百姓是坚决抗拒的,然现在连良民百姓的态度都变了。
赞画秦轶叹道:“官府无道,流民四起,天灾人祸,苦不堪言,各地百姓早对朝廷失去信心,流贼又擅假意宣扬,或许他们认为改朝换代后会过得更好吧。”
他叹道:“这真是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民心如此,其势不可挡也。”
堂中各人也是叹息,局势败坏如此了。
温方亮冷笑一声:“流贼变义军?小民确是无知,就凭一个‘不当差,不纳粮’的歌谣就群起响应?他们难道不知流贼骨子里是什么货?只怕到时现出原形时,他们当初有多盼,日后就会有多恨!”
韩朝摇头道:“小民都是看眼前的,日后的事哪会想那么多。且,也不知流贼以后会不会变,说不定象太祖高皇帝那样雄才大略,高瞻远瞩。”
温方亮冷笑道:“看着吧,总有现形的时候。”
王斗背着双手,静静听着麾下争论,他想了很多,想起历史种种,最后他淡淡道:“人心思定,有太多人不知流贼的本质。或许,只有一场痛彻心肺的教训才能让他们回醒。”
他的目光似乎望穿万里河山,千年时光,喃喃道:“人心思乱,其势不可挡,就让恶之花尽情绽放,让那些渣滓都浮出水面吧!”
…
正月二十二日,驻守临清护漕的山东总兵刘泽清降,闯营不费吹灰之力,就获得了这个漕运重地。
正月二十六日,移驻济南的山东总兵邱磊降,巡抚邱祖德自尽殉节,李自成克济南。
二月初一日,李自成在济南称王,建国号大顺,自称大顺王,年号永昌。
他以宋献策为军师,牛金星为丞相,设六政府,各尚书一人,侍郎二人。是日,他遣大将刘芳亮、刘希尧等人攻掠大名府,顺德府等地,所过皆破,望风披靡。
…
李自成克济南,特别建国称王的消息震惊天下,二月十三日,消息传到盛京,多尔衮紧急招集群臣在崇政殿议事。
第840章 进取
后金建立后,就在沈阳大兴土木,修建了皇宫。
以崇政殿为中轴中心,向来是清国君臣处理政务的地方,以前的皇太极如此,现在多尔衮也是如此。
崇祯十七年二月中了,放在后世的阳历也是三月中期,属于早春时候,冰雪开始消融,万物生发,不过在这辽东之地仍然寒冷,有时仍然会飘下鹅毛大雪。
崇政殿配有飞龙阁、翔凤阁等一系列建筑,此时大殿内气氛严肃,八旗满洲、八旗蒙古、八旗汉军等诸多大臣济济一堂,为了表示对朝鲜人与日本人的重视,八旗朝鲜,八旗日本诸多固山额真同样列殿。
他们的辫发衣冠也全部变了,变成和那些满洲人一致。
这是皇太极在时就力主的政策,“辫发衣衫皆如满式,违令者斩”,为了防止满洲汉化,他还多次下令摒弃明代官爵、城邑名号,易之以满语,否则就是不奉国法,察出绝不轻恕。
对这些政策,多尔衮全盘继承了下来。
皇太极还下令设立都察院与六部,每部皆由贝勒一人管理,下设承政、参政、启心郎等官,满、蒙、汉等并用,各部人数不一。
又将“书房”改称文馆,满汉儒臣分成两班,轮流入值,执掌翻译典籍,记注本朝政事。特别以宁完我、范文程等人为智囊,有些明内阁与翰林院的职司作用。
此时镶蓝旗旗主,贝勒济尔哈朗管刑部,车尔格、索海为承政,多尔济为蒙古承政,高鸿中、孟乔芳为汉承政。内中高鸿中还是谍工重地“蛮子城”的主管,专门负责对外情报细作之事。
蛮子城对清国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初以李永芳为头目,李永芳病死后由其婿武长春接任。武长春被东厂缉拿,凌迟处死后由鲍承先接替,但鲍承先又被王斗的情报部抓获,腰斩而死。
现掌管蛮子城的就是刑部承政高鸿中,此时他拿着一份情报,抑扬顿挫的宣读着什么。
“已经确认,流寇李自成,二月初一日在济南称王,建国大顺,年号永昌。他国中设六政府,设丞相,各有尚书侍郎,国体完备。军制上,他分中、左、右、前、后五营,设正副权将军各一人,总统五营。每营各设制将军一人,分统各营,营内又有左果毅将军与右威武将军,分掌营事…”
“现已探明顺国大将四十多员,刘宗敏、刘方亮、刘希尧、袁宗第、李过、李岩、党守素、辛思忠、谷可成…”
“其些人军职喜好性情如下,刘宗敏…”
殿内各清国重臣安静听着,对蛮子城的能力他们深信不疑,他们的情报收集,甚至可以详细到大明每个关口守将的姓名、士兵数量,装备武器。
他们化为商贩、僧道、丐流、百工,无孔不入,甚至很多大明官将就是他们的细作,所以收集到这么详细的顺国情报不足为奇。
只有那些新加入清国的八旗朝鲜,八旗日本诸臣相顾骇然,未想到大清的情报能力如此强悍,这也多少增添他们对这个国家的信心。
当然,高鸿中说的是汉语,对此时清国的“金语”,不说很多汉臣半懂不懂,那些新加入的鲜朝人,日本人更是一窍不通,所以清国朝议多说汉语。
此时汉文化盛行东亚,对各国的上层人物来说,说写汉语并不是问题。
“…蛮子城已经确认,顺国将于三月初一日起兵,直取明国京师!”
殿内震动了一下,良久,镶蓝旗主济尔哈朗说道:“我国曾数围明国京师,都不能马上攻克,李自成却打算一举破之。看来此人的智勇必大过一般人。他统大军亲征,志不在小。他是否会乘此次战胜的精锐,有窥我辽东之意?我大清不可不察。”
他在清国素有处变不惊,有勇有谋之誉,他都这样说了,显然此事不小。清国内较为谨慎稳重的满洲重臣,如户部承政英额尔岱,原正黄旗旗主阿山,仍代管正红旗的贝勒代善,贝勒阿巴泰等人都是赞同。
不过原镶黄旗旗主拜音图不以为意,多铎更是不屑的哼了一声,他傲慢的道:“我大清数次入关,砍那些明兵尤如砍瓜切菜一般,区区流贼,就算强过那些明军一些,又岂能跟我大清兵相提并论,还敢窥我辽东?”
他的话得到一些满蒙重臣的赞同,拜音图更是发出如雷般的嘲笑声。
与多铎一样,他们都对关内的汉兵饱含不屑,当然,王斗除外。
济尔哈朗微笑不语,从日本得胜归来后,多铎在国内越发嚣张,自己没必要当其锋芒,说出自己的担忧与意见便可。
“不可掉以轻心!”
高居在龙椅上的宣统皇帝多尔衮看了多铎一眼,他淡淡出声,止住了多铎的猖狂言语,他说道:“流寇十余年来,用兵已久,虽不能与我大军相拒,亦未可以昔日汉兵轻视之。”
他目光又转向高鸿中:“蛮子城可有探明顺国可用兵马,他们北伐明国,会出动多少人?”
殿内所有人都关切看来。
高鸿中恭敬道:“回皇上,蛮子城已探明顺国兵制军马,他们分外营内营之制。内营,也就是老营兵马,马步约有六万左右,此兵甚锐,很多人有双马或三马,他们也是顺国的核心兵马。”
“又有外营约三十万人,马步不等,便是顺国自己也难以察明,多为原明国地方或投降明军所成。但李自成大败孙传庭后,又克归德,克徐州,攻掠山东,得投降明国总兵刘良佐、刘泽清、邱磊等人。又有大名府,顺德府等处投降兵马,现兵力估计已经达到六十万。”
他说道:“顺国似乎欲一举攻下明国京师,他们源源不断抽调劲兵,便是原驻守河南,湖广的兵马也不断调往山东,只留一些地方卫兵。他们倾巢而出,北上兵马估计会在五十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