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说,二十万人马一天消耗的粮食量不仅仅是五千五百石,放在此时国家,那当然不得了。
这也是这个时代非常讲究就食于敌的缘故,《孙子兵法》就说:“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
古时王朝对战游牧民族经常处于劣势的原因也在这里,中原遍地城镇人口,胡骑可以就食于敌。而中原攻入草原,那边除了草还是草,供应大军的粮草都得千里迢迢从中原运送。
一个不好粮道断绝,那就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王斗对出征山东、河南等地的顾虑也在这里,粮道太长,粮草运输太不容易。若只征到京师,除粮道不长外,各方损耗也会小些,毕竟这些年他在宣府镇建了许多的兵站粮站。
当然…
“现都护府同时开建三条驿路,余者二条可以缓缓,从归化城到宣府镇城那条道路摆上最优先级。”
“是!”

橐橐的脚步声远去,神情激昂的众官将离开议事大堂,王斗站在堂前,他背负着手,淡淡注视着外面的飘雪,一身蟒袍衬得他无比威严,他静静站着,也不知在想着什么。
温达兴安静站在王斗身后,等待着他说话。
王斗眼神变幻,有时双目中射出森寒的光芒,有时又转为柔和。他注视着前方,似乎看着一幕幕往事,还有眼前那不时浮现的人与事,最终他叹了口气,说道:“京师那个计划,开始准备吧!”
温达兴道:“大将军…”
“准备吧。”
王斗挥了挥手,他喃喃道:“我答应过一个人。”
“是!”
第834章 联络
崇祯十六年十二月初二日。
腊月的京师非常寒冷,一天到晚朔风呼啸,奇寒彻骨。
比天气更冷的是人心,孙传庭兵败的事情还未冷却,很快开封被淹的消息又传得沸沸扬扬,京师哗然,物议沸腾。各方除指责流贼丧心病狂,灭绝人性外,但也有很多人惶恐。
官兵覆灭,州县残破,大明真的病入膏肓了吗?
进入腊月了,本来京城百姓应该准备着过年了,备年、过年、贺年,腊八节,过小年,扫房子,磨豆腐,去割肉,贴年画。整个腊月百姓应该非常繁忙,他们要忙着置办年货,做着过年的各种准备,有在外地的也要忙着赶回家去。
但此时整个京师却没有一点准备过年的喜庆,天寒地冻,天气干燥寒冷,前段时间肆虐的鼠疫总算消磨下来了。这内中有天气原因,也有都护府援助大量医士的原因,不过涌入京城的灾民仍多。
今年天气很怪,大旱之后是大涝,这旱涝交加的,造成流民就非常多。大量难民拥挤在京师附近,官府难以赈济,寒冷的天气中就每天都有大量百姓冻饿死去。
年景越来越差,加上近年坏消息不断,而且传来的都是举国震动的坏消息,就算最不敏感的人,也有种大厦将倾,大难临头的感觉。
东暖阁内,崇祯皇帝呆呆地看着手中的奏折,他半天都没移动一下目光,而在他的下方,内阁首辅周延儒,兵部尚书陈新甲同样呆呆站着,压抑的气氛让人极度不安。
比起往日,崇祯皇帝脸上头上的皱纹白发更多了,脸色苍白得可怕。
良久良久之后,他有气无力的问了一句:“孙传庭的谥号议定了吗?”
周延儒定了定神,回答道:“回陛下,礼部已经议定,追谥孙传庭为‘忠烈’,其忠仆马维忠赐冠带总旗。”
他小心翼翼说着话,去年他奏请削弱厂卫缉事之权后,就被锦衣卫盯上,不断刺探其阴私之事,然后不停在皇帝面前告小状,使得皇帝对他印象大坏。
虽他现在还担着内阁首辅之位,但在皇帝心中已不如过去那样伟光正,有圣眷渐失的趋势,连着平时说话也小心起来。
崇祯皇帝嗯了一声,他心力交瘁的坐着,眼中有深深的无力,同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悔。
他后悔,自己不该催促孙传庭南下的,当时局面已经很好了,是自己心太急,否则…
孙传庭兵败的消息传来时,崇祯皇帝气怒交加,将一切的怒火发泄到其人头上。但现在回想起来,内心中又带着深深的后悔,只是这些话他无论如何不会与臣子说的。
同时,开封又失陷了,真是害怕什么,偏偏来什么。
到现在为止,他仍有不敢相信的感觉,他喃喃道:“开封真的被淹了吗?”
周延儒回答道:“回陛下,塘马所报,汴城被灌,确为真实。流贼驱难民数万决黄河,河水自北门入贯东南门出,水声奔腾如雷,势如山岳。士民溺死数十万,惟周王及妃、世子与巡按以下不及二万人得以逃脱,开封佳丽甲中州,至是尽没于水。周王府第没后,率官眷及诸王露栖城上数日夜,督师侯恂以舟师迎王,逃到黄河北岸。”
崇祯皇帝低沉道:“百姓生齿,尽属波臣,朕之数十万士民矣…”
他语中带着难以形容的沉痛,阁内一片安静,周延儒、陈新甲都陪着沉默流泪。
良久,崇祯皇帝振奋起精神:“好在藩王叔父不失,此为不幸中的大幸,侯恂可将功折罪。”
他说道:“陕西不容有失,流贼虽未西进潼关,但亦不可掉以轻心。孙传庭既没,以侯恂兵部侍郎总督援陕西,陈永福并去,护周王往秦。令其为援剿总兵官,挂荡寇将军印。二人需尽心守关,图功自赎,若纵贼入秦,数罪并论!”
说到这里,他加重了语气,周延儒连忙恭敬应是。
想了想,崇祯皇帝又道:“高名衡失城溃围,罪不可恕,念其防守劳苦,不深罪,罢名衡官,让他归乡去吧。”
周延儒又再恭敬的应了下来。
最后崇祯皇帝拿起一份奏折,恨恨道:“流贼又往东去,他们这是意在徐州,甚至断我漕运!”
陈新甲这时说话了,他满脸的忧虑:“刘良佐有兵万余,然流贼数十万人攻打,怕他守不住徐州。”
去年底时,孙可望、李定国带兵六万向凤阳总督马士英投诚,崇祯帝闻报大喜,当下任孙可望为寿州总兵,李定国为副总兵,原寿州总兵刘良佐则调到徐州去任总兵。
刘良佐虽称悍勇,常年统兵在宿松、庐州、六安一带同流贼作战,积功升任总兵官。崇祯十年时,还同总兵牟文绶击溃罗汝才部下摇天动二十余万人。
他算起来同流贼作战经验丰富,本身也算积功甚多,但一个个名将重臣覆灭在前,刘良佐也不能说是名将,他能不能守住徐州,谁也没有把握。
而且徐州若下,就有可能威胁到漕运。
漕运素为大明军国重计,凡京城所需南货,全赖江南漕船带运,而江南所需北货,亦赖漕船带回。每年通过运河北上的漕船最多达一万一千艘,运送漕粮四百余万石,天下大命,实系于此。
而大明的漕运,一般是农历的十一月以后和第二年三月份以前,漕船要先到淮安,然后由漕运总督亲自盘查,发给签条,由清江浦附近四道闸入淮入黄。
每年的三四月份,也是漕船衔尾北去之时,一直到六月初的淮安通济闸筑坝拦黄方止。这是为了避免伏水暴发,黄水倒灌,使得里河淤垫,挑浚不便,所以六月后,淮安的漕船一般不走。
而运河到山东南旺、临清一带,毎年十月十五日也要筑坝,用来作河道的大挑、小挑,一直到次年的二月初一日开坝。遇有贡鲜船只到此,都要另为设法前进,其余官民船更只能全部暂停通行,等候开坝放行。
所以大明官员北上奔任时,一般很少坐船,大多数都是走驿道。
此时虽未到漕粮运送时间,但很多漕船已经云集淮安,就等着来年三四月北上。
虽万历三十二年李化龙开泇河,避去二百多里徐州二洪之险,漕船不再经过徐、吕二洪北上运粮,而是从邳州走。
但徐州城离运河不远,占了徐州城,就等于占了运河,断了漕粮。
就算流贼最后未攻下徐州,但大部云集,四处抢掠,漕船只能在淮安停泊不前,一样会延误漕运。
崇祯帝不敢想象来年没了南方运来的四百万石粮米,京师会成什么样子。
他断然道:“徐州必救,闻凤阳总督马士英麾下孙可望、李定国劲兵甚多,有马骡一万,步卒五万,可令之救援。庐州总兵黄得功也称悍勇,令之并救。以马士英总督,卢九德监军。还有山东的刘泽清,兵部晓谕其一起南下。”
陈新甲踌躇道:“惟恐又是流贼的围点打援之术。”
崇祯帝厉声道:“难道朕就眼睁睁看着徐州失陷吗?”
陈新甲噤若寒蝉,周延儒也是看着自己鞋面不语。
崇祯帝想了想,担心流贼万一置徐州于不顾,东向直取山东京师,他重重的道:“兵部需晓谕晋、豫、保、东四抚,让他们各整兵马,亲驻河干,协力堵御,不许一贼窥渡,否则严治。”
“又,令巡抚淮扬、总督漕运路振飞守好二河,不可使流贼顺黄河、运河而下,直取淮安!”
本年七月时,史可法升任为南京兵部尚书,朝廷便擢路振飞为右佥都御使,漕运总督,驻守淮安。
崇祯帝召对他时,路振飞面陈事宜,当时崇祯帝就觉得他是一位实心任事的大员,果然路振飞一到淮安,就剿灭了为祸当地的土贼程继孔、王道善、张方造,守好淮安应该没问题。
陈新甲、周延儒去后,崇祯帝无力地坐在位子上,他不明白,为何自己苦心孤诣,大明却每况愈下。

三天后,也就是十二月初五日这天,多尔衮仔细看着一份蛮子城传来的情报,上面记录着孙传庭兵败,开封被淹,李自成东进等消息。
这“蛮子城”是在努尔哈赤时期就不惜重金豢养的谍工场所,专门侦察大明情报,散播谣言,安排奸细。后金满清在这方面非常舍得花钱,仅在当年被抓的谍工王懋芳头上,明廷就查抄寄顿的各铺银二千五百三十两。
不过后金满清培训谍工,建立间谍网络,收获也是非常大的,辽东各城池的失陷,中计而死的明将张盘、朱国昌,甚至总兵马世龙等,都是他们所获的成果之一。
时人王在晋就有言:“今长安之为刘保者不知几何,缉奸之人即为奸细。”
说得让人毛骨悚然。
通过布放谍工,后金满清对大明境内动静虚实了如指掌,当然,除了宣府镇与都护府外,安排的谍工那是去一个死一个。而且死得惨不忍睹,不是剥皮,就是腰斩,还有凌迟。
情报部部长温达兴的威名,威震蛮子城。
十一月初时,满清已从日本国撤兵,郑芝龙与欧洲各国组成联合舰队虽然犀利,但在陆上却奈何不了满清军队。日本的城下町城体,让清军遍地都可掳获,想断了他们的粮草援助却是不可能,双方就此僵持。
而且日本国也爆发了鼠疫,幕府更不愿意打下去,双方开始和议。
最后清国方面同意释放一部分掳获的长崎百姓,还愿意与郑氏及各国展开贸易,这也算一个很大的市场,足以弥补在长崎的损失,因此那些贪婪的欧洲人就罢手了。
幕府也有了台阶下,就与清国签订了和议,双方互称兄弟之邦,互不相犯。临行时清军带走了八旗日本军,一些感觉会遭到清算的西南藩大名,更去了德川幕府一个心病,日本之事就此了结。
此次日本攻伐虽有小挫,但获得十几万人口,大量财帛物资,还知道天下之大,对清国方面来说收获还是很大的。
不过东顾已经不可能了,多尔衮就将贪婪的目光重新放回大明。
遍布的谍工让清国获取情报的速度可能比大明朝廷还快,只因为路途远的缘故,会差那么一些天。因此多尔衮很快得知孙传庭大败,开封城被淹,李自成大军滚滚东逼徐州城而去。
他看着手中情报,又看着案上地图,看了很久,很久…
十二月初六日,在召集满汉大臣议事,激烈的争吵一天后,一个使者带着多尔衮亲笔书信出了盛京,他将前往徐州同闯军方面联络。
他在信中写:“大清国皇帝致书于南据明地之诸帅:兹者致书,欲与诸公协谋同力,并取中原,倘混一区宇,富贵共之矣。不知尊意何如耳。惟速驰书使,倾怀以告,是诚至愿也…”
第835章 陌生
十一月下,当右佥都御史,巡抚淮扬,漕运总督路振飞得知流贼又围开封,流贼前锋甚至东逼而来时,他就认定流贼有围打徐州,甚至断绝漕运,攻掠淮安之心。
他立时遣各将分道防河,由邳州、睢宁、宿迁至沭阳、桃源、清河等地层层设防,相互声援,声势相接。各要塞处都派兵固守,又命在两淮之间组织民团,招募乡勇,犒以牛酒。并且他制定条规,乡勇不登军籍,不督促强迫操练,不调遣,只保卫乡土,很快也组织了一支达数万之众的军旅。
路振飞此人很有特点原则,大抵须上请者,尽言告之,可专断者,立法施行。应该禀告上级的事情,一律禀告上级请求指示后才办理,从不越权越级。可以在职权范围内处决的,从不推延塞责,立刻办理。
在他决断下,流寇虽然声势益张,但两淮军民心气很高,誓死不让流贼进入淮安。

崇祯十四年十二月,总督朱大典办贼不力,被革职听勘,以高斗光提督凤阳。但崇祯十五年流贼陷含山,犯无为,总督高斗光被劾督军不力,于十五年六月起用马士英总督庐凤军务。
此时他驻节凤阳府,徐州虽归南直隶直辖,但军务上也归马士英节制,当十一月下流贼源源不断进入徐州境内时,马士英心中忧虑。于十二月初领副将杨振宗、庄朝梁,同禁旅总兵马得功、参将王进功等,共提兵五千过淮河,由凤阳府城进到宿州。
但随后大股流贼不断逼来,众将皆畏惧不敢进,他们驻守符离桥边,一直持观望态度。
十二月初十日,马士英接到兵部传来的严旨晓谕,令他总督凤庐等处兵马,火速救援徐州。马士英有些踌躇,不过还是依旨传檄孙可望、黄得功等人,邀截会剿,领兵救援。
他派出的使者到达寿州时,孙可望正踌躇满志的带着李定国巡视自己治下辖地。
当时招安前他言要学王斗,高筑墙,广积粮,屯聚强军,果然到了寿州后,立时展现出了超强的治理能力。
首先他开始剿匪,他虽是流贼出身,却对境内的土寇流匪毫不留情,没有丝毫的“同宗”之情,在他的狠辣手段下,当地匪盗绝迹,不但使当地气象一新,还获得了不少钱粮物资进项。
随后他积极争取当地士绅支持,特别愿意支持贫穷士子,更恭谨应对凤阳总督马士英,年节孝敬必不会少,博得了当地官商士人的交口赞誉,流贼出身的污点迅速洗白。
在经济上,以临近淮安府的优势,他积极的贩卖私盐,走私了大量的淮盐,并使用军队护送。他麾下专门用于走私的军队就高达五千人,然后所得银粮供应兵丁军需。
“凡兵丁日支米一大升,家口月支米一大斗,生下儿女未及一岁者,月给半分,至三岁者如家口。兵有家口者,冬人给一袍子;无家口者,一袍之外人给鞋袜各一双、大帽各一顶。”
在屯田上,他利用当地田地大量荒芜的特点,设立营田,月供给米粮,吸引了大量流亡的百姓。而且营田制有若集体农场,在抗击灾荒上,天然就比那些散乱的民田有力得多。
在法治上,他严刑峻法,不管官将、民众、士兵,如有犯法,轻则杖,重则斩,毫无人情可讲。
孙可望在辖区内开屯田,招募流亡,访察贤明人士,终日忙得不亦乐乎。在他的经营下,短短一年时间,寿州境内就百姓安居乐业,一派欣欣向荣,俨然有太平之世的感觉。
甚至富户也愿迁移到这里,这里虽法治森严,但却有凤阳府别地没有的东西,秩序!
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混乱往往比贫穷更可怕,而到这里,只要守规矩,就能得到保护,得到安定。
人言“孙可望等立法甚严,兵民相安。”
安定的环境对周边产生了强大的吸引力,就是凤阳府城的富户都纷纷搬到寿州城居住。他们可能不缺银子,不缺粮食,但就是缺乏安全感。而安全感,在明末这种纷乱的环境中太罕有了。
短短一年时间就有这等成就,也让孙可望产生了极大的信心,此时看着眼前大片营田,他兴奋的对身旁李定国道:“二弟,只需给为兄三年时间,三年,为兄便可创下大大的基业!”
他用力的挥了挥手,握紧了自己的拳头,便若握住了一片壮美的山河。
看着兴奋的孙可望,李定国有些迟疑,眼前的孙可望让他有些陌生,他看了看周边,低声道:“兄长难道要如父帅在谷城所为?”
张献忠当年接受了兵部尚书熊文灿的“招抚”,然后在谷城集草屯粮,打造军器,招兵买马,训练士卒,最后又反了。
孙可望眼前所为,象极了当年张献忠在谷城所为,当然,张献忠治理能力不能与孙可望相比。
提到张献忠,孙可望神情有些复杂,随后冷笑道:“我可不会象父帅那样蠢,二弟,知道我在寿州这一年最大的领会是什么吗?”
他不等李定国回答,就说道:“除了基业,就是大义的名份。大义正朔,这几个字,顶得过千军万马!贼这个名号,永远跟我无缘了。”
“兄长说得是。”
虽然孙可望对张献忠的非议疏离让李定国有些不舒服,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个兄长这年来有种脱胎换骨的感觉。
他一决定招安,就立刻改变以前父帅在时那种滥杀无辜的过火行动,他严厉整肃军伍,特别下令:“自今非接斗,不得杀人!”
果然,经过整顿的大军进入南直凤阳府后,所过皆秋毫无犯,民皆安堵,很顺利就接受了招安。然后他又施展手腕,将军内各将整个服服帖帖的。
他们这只军伍成份复杂,有原来献营人马,有新加入的曹营人马,还有颇多革左人马,然在孙可望面前都恭敬服命,很多政务治理也顺利的安排下去。
这点是自己办不到的,他虽喜读兵法,在军务上颇有谋略,人称“小柴王”,但除了打仗,在治理经营手腕上,领悟力就差了些。
说起军务,李定国想起了最近流贼逼向徐州之事,他正要开口说话,就在这时,马士英派出的使者向这边奔驰而来。

送走使者,孙可望目光不经意掠过身旁的李定国,缓缓道:“二弟怎么看?”
李定国感觉到孙可望的目光,心中一凛,总觉得自己这个大哥心思越来越莫测了,想了想,他郑重道:“既为朝廷官将,自要为朝廷效力!流贼逼围徐州,马督又有檄召,当点起全部兵马,责无旁贷星驰宿州,援救徐州!”
他说到这里,他轻轻地道:“我们以前造孽太多,该是报效朝廷,挽民于水火的时候了。”
他想起这一年来寿州百姓感激涕零的目光,原来他们要的是这么简单,只需不胡作非为,不危害他们的性命安全便可。
他感慨地说着,却见孙可望神情似笑非笑,就见他缓缓摇头:“报效…大明现在这个情况,我们是要听话,要报效。然太听话了也不好…缓上三日,然后我们领五千马队走。”
“大哥!”
李定国惊讶的叫了一声,六万军队,只出动五千?
孙可望解释道:“流贼势大啊,一只只强军覆没,而你我也了解那些闯贼人马,几万步卒带去顶什么用?不若都劲兵快马,事情不妙也可以走得掉。”
他感慨道:“定下来才知道,这大明的天下…无论如何,只需有精兵强将在手,有兵,有地,有人,事情就大有可为。”
看李定国还要说什么,孙可望目光略略有些阴冷,不过他还是诚恳道:“二弟,想要报效朝廷,我们也需挺过这个艰难的时期。不说达到王斗那个程度,至少也需要他积累的一半。而这个时期我们需要忍耐。一纯,你是我的生死兄弟,左臂右膀,我需要你支持我。”
听孙可望唤自己小字,李定国心中一软,他张了张嘴,却喃喃说不出话来。
远处群山起伏,八公山满山红遍,层林尽染,又有白茫茫积雪,景色如画。
不过冬日的朔风掠过,李定国心中也是一片肃然,自己这个兄长越来越陌生了。

风雪呼啸卷过徐州城,然后那边传来一个颤抖的声音:“…我主亲提兵百万于后,所过丝毫无犯。为先牌谕文武官等,刻时度势,献城纳印,早图爵禄。如执迷相拒,许尔绅民缚献,不惟倍赏,且保各处生灵。如官兵共抗,兵至城破,玉石不分,悔之何及…”
“大帅,听听,听听,玉石不分啊,我们虽当为朝廷坚守要地,但也要考虑兄弟们的身家性命啊。”
“是啊大帅,闯王的条件不错,不若就降了吧。”
“是啊,降了吧。”
几个亲将跪在刘良佐身前泪如雨下,让此时这个徐州总兵神情犹豫不决。

临清这片府第金碧辉煌,富丽堂皇,宽敞华美有若王府,此时这个壮观的甲第正传来阵阵丝竹之音。声伎喧乐中忽然传出一个阴私不屑的声音:“兵部让我南下?诸公都是傻子吗?”
这声音继续响起:“这摆明是流贼的围点打援之术,傻子才去救,谁去谁傻刁。”
“你们说说,我刘泽清是傻刁吗?”
第836章 驰檄
崇祯十六年十二月十六日,孙可望、李定国领五千马队到达宿州,同时到达的还有庐州总兵黄得功。
他路途比孙可望等远,但一接到传檄就点起全部兵马赶来,特别率领的正兵营骑兵,更是与孙可望等人同期到达。
不过因军情紧急,他率马队先行,身边只有约二千骑左右,余下的步兵远远落在后面,很多人还没有渡过淮河。
这也是此时大明各镇行军常态,将官接到调兵火牌,为了不延误限期,都是先率领骑兵家丁狂奔,余下的步兵慢慢赶,可能十天半月后到达目的地。
大明甚至有出现半年一年后步兵才到达的,等他们赶到后,仗早打完了,然后又赶回去。
这种情况还算好的,很有可能行军途中四分之一,甚至三分之一的人马不知所踪,不知道跑到那里去。
监军卢九德也早到了宿州,他与马士英久在军中,自然知道此时弊病。见黄得功需出兵两万,此时赶到的只有二千。孙可望、李定国需出兵五万,此时只到五千,也不能因此就责怪他们。
不过加上孙可望与黄得功的人马,此时睢水边靠符离桥一片明军人马也超过一万二千,内中还多马队骑兵。
他们的营帐密密麻麻,往河的南岸一直蔓延。
在对面,同样汇集了无数的闯军人马,形成了一望无际的窝铺与营寨。
黄得功到时,曾建议立时进兵,渡过睢水去,不过虽然大股兵马赶到,但看对面无边流贼人马,各将仍然畏惧沉默,马士英一直沉吟,监军卢九德也是犹豫不决。
十二月十七日,黄得功又再苦劝时,忽然对岸响起声嘶力竭的欢呼声,所有流贼一齐呐喊,就见一杆高高的大旗竖起,旗杆银白,上用黑缎子绣着斗大的“闯”字。
随后见蹄声轰鸣,远处的平野上黑压压奔来了无数的骑兵,他们列阵而行,层层叠叠排得象蝗虫一般。
他们行进时蹄声如雷般轰响,那种扑面过来的压力让营寨上的明军个个色变。
他们汇集一处后,所有流贼一齐山呼“万岁”,声浪尤如排山倒海一般,那种威势更吓得很多人脸色苍白。
监军卢九德身体哆嗦,全靠几个小太监扶持,马士英一样脸色难看,扶着营寨的手有些颤抖。
看对面流贼耀武扬威,黄得功恨恨道:“流贼太猖狂了,马督,末将愿带麾下人马,渡过符离桥去,杀杀他们的气焰!”
李定国也立刻道:“末将愿带标下兵马,随同黄帅一起杀贼!”
余者各将仍然沉默,孙可望看了李定国一眼,依然不动声色。
马士英肢体雄伟,貌甚雄奇,他宦海浮沉,老于世故,闻言对黄得功与李定国大加嘉许,对他们的忠心体国极为赞赏,心中却想:“吾就这些兵马,岂能如孙传庭一样折个干净?”
然后他神情凝重的道:“二位将军,流贼势大,不可轻言浪战,还是谨守营地为上。”
监军卢九德颤抖着道:“是…是啊…流贼列阵河边,需防止他们半渡而击…”
淮北这片河流纵横,特别睢河这边因黄河决溢不断的缘故,泥沙淤积,岸边到处是盐碱地与洼塘地。历来百姓行走,也是走凤阳经宿州到徐州这条官道,别处却很难渡河。
此时流贼列阵河边,官兵从符离桥过去后,确实很难防止他们的半渡而击。
黄得功怒道:“难道因此就止兵观望了吗?”
他大声喝道:“男儿不畏生死,不求苟活,只愿死得其所!”
众人脸色齐变,黄得功这话,有指责他们贪生怕死,胆怯求生的意思。
马士英眼中也是怒气一闪,不过他心机深沉,面上也不生气,只叹道:“黄将军,万万慎重。流贼势大,不比以前了,我等不可轻举妄动,当忍辱负重,为大明保存有生之力。”
卢九德也道:“马督臣所言极是,黄将军要听进去了。”
黄得功猛然一甩自己的披风大氅,厉声道:“儿郎们,随我去杀贼!”
他就要走,马士英不由脸色铁青,李定国心中热血沸腾,就要跟上,这时却是一个大哭声音响起:“大帅,不要啊。”
随后一个人影扑过来,却是黄得功的中军亲将田雄,就见他死死抱着黄得功的大腿,一边哭道:“大帅,流贼势大,不可轻战啊!”
黄得功咆哮道:“放开我!”
更多亲将扑上来,与田雄一样抱住黄得功的腿,都哭泣哀求道:“大帅,不可轻战啊…”
黄得功裂着大嘴,如一头被困的猛虎雄狮般凄厉嚎叫,他的咆哮声音远远传扬。
李定国止住脚步,他呆呆看着,满腔的热血都凉了,心头涌起无比的悲哀与无奈。
孙可望仍然不动声色,脸色平淡没有表情。

也就在同一日,归德府城。
归德知府李振珽心情沉重的看着外间铺天盖地的流贼,他们攻城已经五日了,他们用尽一切攻城方法,而自己也用尽一切守城办法,但最后能不能守住,他心中一点底也没有。
流贼是在本月初大股围城的,可能他们最初想使用围点打援之策,所以到五日前一直都按兵不动,只有时一些小股兵马会攻打下城北的拱辰门。
但或许比起徐州来归德府城显得重要性略低,一直没有兵马过来援助,甚至连本应该援助归德府城的归永参将丁启光、丁启胤、丁承烈三兄弟,都被兵部一纸谕令调去了徐州城防守。
一直等不到援助兵马,流贼可能就放弃了,他们开始攻城,他们猛烈攻打东门,西门,北门几处。寒冬腊月的,这些地方护城河开始结冰,大大方便了流贼的攻打。
而且他们决心很大,誓要攻下河南地界的最后一个府城,他们人潮一波接一波,一直不停歇,外面黑压压的人影都将大地铺满了。
喊杀声震天,城内城外擂鼓齐鸣,弓箭离弦的响声与鸟铳的轰鸣声不断响起,又夹着火炮腾起的烟尘。看着各处惨烈又血腥的交战,李振珽咬了咬牙,对局势感到担忧。
随后他又安慰自己,应该可以守得住,他城中有大量精良的宣府镇鸟铳,组建的社兵乡勇意志坚决,加上杨参将的营兵,府城应该可以坚持很长的时间。
正想着,忽然东门处发出一阵哭喊,随后一个亲卫踉跄过来禀报,杨参将战死了。
李振珽心中一颤,他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然后不久又有士兵哭喊着过来禀报,总督侯恂之子侯方夏见城池不可守,就率家人斩关而出,伤了不少守兵,混乱中流贼乘势攻入。现同知颜则孔、经历徐一源、商丘知县梁以樟、教谕夏世英等人正率社兵与流贼展开巷战,不过流贼大股进入,城池守不住了。
李振珽往那边看去,果然一片哭喊混乱声音,到这个时候,他内心反平静下来,事以既此,唯有一死报国。
他回到自己府邸,拔出自己佩剑,往事历历在目,他喃喃道:“吾问心无愧。”
他就要自刎,这时脚步声响起,李振珽就觉脖颈处被击打一下,他一阵晕眩,随后眼前一暗,就晕了过去…
归德府失陷后,攻城的闯将李过恨其坚守,破城后,俘虏数万人于城西,不论贵贱,尽杀之。

崇祯十六年十二月二十日,徐州。
徐州东至淮安府邳州百八十里,西南至凤阳府寿州四百八十里,西至河南归德府五百十里,北至山东兖州府三百六十里。李化龙开泇河之前徐州店肆林立,市井繁华,万历六年时曾有户三万七千八百四十一,口三十四万五千七百六十六。
泇河开凿后徐州漕运地位有所下降,天启年间又遭遇洪水,州城被淹,乃迁州治于云龙山。不过就算如此,徐州仍不失为南北之咽喉,攻守之要区。素为北接齐鲁之疆,南通梁楚之道的军事重镇。
此时徐州城周九里有奇,城墙高三丈三尺,有门四、三面阻水、惟南可通车马,就防守来说,比归德府城还要坚固。
不过此时城内一片惶恐,因为就在不久前,城外的流贼带来归德失陷的消息,他们还用吊篮吊上了一大堆人头。内有归德守将人头,有同知人头、有知县人头,有经历人头等等,唯有不见归德知府李振珽的头颅。
不过就算如此,也足以让人胆战心惊了。
特别徐州城的百姓还得到消息,流贼攻陷归德后,恨其坚守,破城后竟将内中的男女老少杀个干净,这怎不让人心寒恐惧?
“果然是玉石不分啊…”
在总兵府邸中,看着眼前一大堆人头,不论是徐州总兵刘良佐,还是他麾下一大帮将领,皆是毛骨悚然,心中阵阵寒气直冒。
“大帅,兵凶战危,大明气数已尽,实在没必要跟着一起陪葬啊。”
“是啊大帅,现在是闯王的天下了,你要为兄弟们着想啊。”
“郑将军说的有理,大帅,就算你不为兄弟们着想,也要为徐州城的百姓想想啊,百姓何无辜,要遭此劫难?”
此时刘良佐麾下将领的哭嚎哀求声更是惊天动地,他们有足够的理由可以投降了。
刘良佐神情仍有些犹豫,他最后问道:“金声桓,丁启光他们呢?”
一个亲将答道:“末将问过他们了,都愿意降,就是徐州知州他们,也不再阻拦。”
刘良佐最后放下心来,他喃喃道:“罢了,为了百姓,为了苍生不再受苦遭难,就降了吧。”
麾下将官全部放下心来,他们一齐赞道:“大帅仁心宅厚,徐州城百姓定然铭感五内。”
崇祯十六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徐州总兵刘良佐降。同降者,又有徐州副将金声桓、游击刘世昌、守备卓圣,归永参将丁启光、丁启胤、丁承烈等人。李自成克徐州,海内震动。
十二月二十五日,闻徐州陷,凤阳总督马士英自知不敌,遂率麾下兵马退守淮河。

崇祯十六年十二月二十八日,李自成以刘芳亮为前锋讨山东,驰檄山东各郡县。
檄文上说:“倡义提营首总将军,为奉命征讨事:自古帝王兴废,兆于民心。嗟尔明朝,大数已终。严刑重敛,民不堪命。诞我圣主,体仁好生。义旗一举,海宇归心…”
第837章 眼熟
崇祯十七年正月。
元旦初一这天,京师忽然起大风霾,震屋扬沙,咫尺不见,而且这天还发生了前所未有的文武乱朝班之事。
京师文臣一般寓居于西城,但朝班列于东,武臣寓居东城,朝班则列于西。元旦这天崇祯帝视朝很早,只有一大金吾立班,时钟声已绝,群臣不见。金吾奏说可能群臣未闻钟鼓之声,谓圣驾未出,所以未来。
崇祯帝令再鸣钟,又欲先谒太庙,后受朝呼,但所用仗马,无一有备,只得使用长安门外朝官所用乘马。他拜庙后又再登座等候,这时百官才纷纷赶到。
他们从东西长安门进入时,因天颜正视,竟不敢过中门,文臣跑到武班,武臣跑到文班,个个鬼鬼祟祟,皆从螭头下伛偻蹲俯而入,体统尽失。连召对称旨,以宠仕职方赞画的新科榜眼宗之绳,也是龟形而过武班。
有风震,有乱班,崇祯皇帝认为此为非兆,就沐浴焚香,他面有忧色,拜天默祷道:“方今天下大乱,欲求真仙下降,直言朕之江山得失,不必隐秘。”
他得一占乩,上面说:“帝问天下事,官贪吏要钱,八方七处乱,十爨九无烟。黎民苦中苦,乾坤颠倒颠。干戈从此起,休想太平年。”
崇祯帝见了乩诗,默然不语,心中不悦。
正月初三日,崇祯帝召左中允李明睿陛见,在德正殿时崇祯帝例行问李明睿可有御寇之策,这时李明睿请屏退左右密陈。
崇祯帝有些惊疑,不过还是屏退了左右,就见李明睿膝行而进,他一直趋到御案前,神情凝重道:“臣自蒙召以来,探听贼信颇恶,今且近逼畿甸,此诚危急存亡之秋,只有南迁一策,可缓目前之急!”
崇祯帝犹豫良久,叹道:“只恐诸臣不从。”
李明睿急道:“天命微密,当内断圣心,勿致噬脐之忧。”
他伏在地上重重磕头,咚咚有声,将头皮都磕出了血,他急切道:“请陛下切勿犹豫,尽快决断!”
崇祯帝叹道:“国君死社稷,朕将何往?”
又道:“此事重大,待朕深思。”
他还宫后,赐宴李明睿于文昭阁。
正月十一日,上海举人何刚上疏言:“忠义智勇之士,在浙则有东阳、义乌,昔时名将、劲兵多出其地。臣熟知东阳生员许都,天性忠孝,素裕韬钤,一见知人,能与士卒同甘苦,乞用许都以作率。东义徽歙二方之奇才,臣愿以布衣奔走,联络悉遵戚继光法,申详约束,开道忠义,一岁之余,可使赴汤蹈火。臣见进士姚奇允、夏供佑、桐城生员周岐、陕西生员刘湘客、山西举人韩林,皆忧时有心,乞颁手诏,会天下豪杰,则忠义智勇,莲袂而起,助皇上建业矣。”
崇祯帝见疏很高兴,谕吏、兵、刑三部说:“举人何刚条奏,尽多可采,着授职方主事,即令往东阳、义乌联络义勇,练成劲旅,以资剿寇之用。又允何刚奏,许都、姚奇允作何委用,该部速议。”
正月十二日,内阁陈演三年考满加少保,吏部建极殿,荫子中书。

正月十五日,京师,元宵节。
京城每年的正月初八起,一直到正月十八止,都要燃灯庆祝元宵佳节。这段时间九门不闭,金鼓震天,每门自城外入者万千计,都是跑到城内欢喜的闹看元宵。
今年也不例外,虽然闻说流贼克徐州后,又渡过黄河围打兖州,不过大家伙的日子还是要过的。
德胜门素有“军门”之称,向来是军马北征,京师勾连塞北之重要门户。近些年刀火不兴,这处京城最重要的城防重地也热闹起来。特别今日是元宵节,入城的人流络绎不绝,手举花灯的孩童蹦蹦跳跳。
人流中,颇见一些神情精悍,颇有家财者,他们腰包缠得鼓鼓的,拉帮结伙,成百上千的入城。
看他们进城的身影,一个小校喃喃道:“怎么每年只见这些人进,不见他们出?”
“京师遍地皆贼,防务有若虚设。”
人群中一对中年夫妇也谈笑着入城而去,女子手上还欢喜的提着一个花灯,她左看右看的,似乎对京师的热闹非常的感兴趣。
这对夫妇身后跟着两个长随打扮的人,一人体格健壮,貌不惊人。一人身材瘦小,体形有如灵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