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方马兵前去驱赶时,他们持长铳的马兵,竟远远距离五、六十步时,就在马上开铳,打的还都是己方精锐。
他们或是打了就跑,或仍然在马上装弹,己方马兵再冲入三十步,他们持手铳的马兵,又此起彼伏的开铳。
闯营马兵多习弓箭,不过有能力在马上射箭的还是少,就是有,这骑弓威胁力也小,马上骑战,拼杀时颇为吃亏,那种伤亡交换比,李自成看了都直皱眉头。
他们手铳马兵似乎一人还有手铳好几把,火力猛烈,中者不死就残,他们近战格斗能力也不弱,相互间还配合默契,老是找到空子,几个人对付一个,持长铳的马兵,时不时打个冷枪。
他们马匹也一色彪肥,跑得快,就算逃跑时,那些手铳兵,还时不时回头一铳,使己方不敢追得过紧,短暂的驱逐战中,己方就伤亡十几人,对方似乎只受伤一人。
要不是己方人多势众,这场驱逐战可能会伤亡更大,看闯营各人神情凝重,高一功道:“这些是孙传庭督标营的人马,部分哨骑持长铳,部分持短铳,都可在马上开铳,颇为强悍,好在人数较少。”
闯营中的哨探与安排是高一功在负责,营中马队哨探潼关时,遇到最多时,便是这些孙传庭督标营人马。这些人还非常强悍,马上长短铳都可开铳,使营中哨探畏之如虎,因此留意上了心。
李自成也是皱着眉头:“什么时候,长铳可在马上开铳了?”
他帅标的铳营,虽也人人配上马匹,但营中的火铳,却没有一杆可在马上开铳,主要是后座力太强,一开铳,极有可能从马上掉下来。
他询问铳营总哨杨少凡:“杨兄弟可知道这种在马上骑射的长铳叫什么?”
杨少凡摇头,他在明军中很多年,除了手铳与三眼铳外,就从来没听过这种可在马上射击的长铳。不过他隐隐有一个感觉,那些可能是靖边军的人马。
听说孙传庭在陕西练兵,得到了宣府镇的大力援助,难道靖边军也援助孙传庭了?就不知他们出了多少兵马,这让他心中起了忧虑,他的铳营对上普通明军还好,对上靖边军可不够看。
闯营各人也是皱眉,官兵中新式武器越来越多了,现在更出现了可在马上轰射的长铳,只有刘宗敏不以为然:“怕什么,我义军人多势众,官兵区区几件犀利的火器,改变得了大局吗?”
李自成想想也是,明军几个新军营,使用的都是犀利的东路火器,结果还不是被己方的人海灭了?眼前这些使新式长铳的明军哨骑,也只能骚扰,己方优势的马兵拥过去,他们只得后退,确实改变不了大局。
忧虑的心情一闪而过,也就不将此事放在心上了。
第803章 恶毒防线
一行人继续西去,周边不时有官兵哨骑出现,远远的关注着这行人。
东塬西端靠近远望沟有几个屯堡,还有颇多的火路墩,此时各堡人去堡空,不过火路墩上还有守军,这些火路墩普遍高有五丈,周有十多丈,便若一个个敌台或是小型的城堡,没有步卒,是难以攻下的。
因为看到先前那些犀利的哨骑,或以火路墩为据点,或逃入墩中,为防止他们在上面打冷枪,李自成一行人,都离这些火路墩远远的,身边骁骑则散开戒备。
他们站在一处塬坡上眺望,很多闯将都到过或知道远望沟,此时看去,眼前景色让他们目瞪口呆。
如蚁似的人群在对面忙活着,挖壕沟,修防线,建土墙,远望沟颇多崾嶮,很多塬坡陡峻又笔直,不过民间长期往来,还是拥有众多过沟小道,毕竟远望沟太长了,有二十多里,不可能都是崾嶮地形,易于过沟平缓处也不少,还有通行两侧的官道。
然此时那些易于过沟上塬之地,约从中上坡起,道路上都筑起了密密匝匝的矮墙,这些矮墙不是说只有路口处一道,而是依着坡势路况层层叠叠分布。
不象后世高速公路笔直一条,此时的小路当然都是蜿蜒曲折,依坡势弯曲有若之字形,陕地塬面结构,坡地多是那类台阶势,象一层层梯田一样,形成良好天然的防线。
那些梯崖一般高一丈,或是二、三丈左右,基本还是呈九十度的坡势,很多小道就在梯崖下绕啊绕,蜿蜒的绕上塬面。
那些矮墙就筑在梯崖上,高度约到人的胸口处,守军可以架铳射箭,或是防护己方的弓箭火器,而己方若是上坡塬攻打,则基本上处于矮墙后守军侧面火力打击范围内,天然占了劣势。
因是小道,兵力摆不开,想从梯崖下爬上去,也不是那么好爬的,只能挤在路上挨打。
更因为筑矮墙的缘故,对面人群就在土崖下挖土,使那些处很多成了壕沟,更难爬了。
不单如此,因为塬面地势,很多内有冲沟,一些小道,就从沟谷处蜿蜒上塬,道的两旁,很多就是梁峁土包。道从下过,山包在两边,有若一处处关口,守军守住两侧,便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这种冲沟小路,依着有利的地势,守军一样筑了许多矮墙,己方若是攻打,便要面对两侧的火力打击。
一些较宽的路口处,似乎还架着虎蹲炮,两侧同样有矮墙防护,然后虎蹲炮边上,还有拒马。
那些层层叠叠的矮墙,似乎相互间还可相互联络,李自成等人就看到一些梯崖处被土堆成斜波,方便各道防线守军增援或是后退,他们还可依此些处反攻。
对面坡上一片热闹,墙后各色旗帜招展,除了忙碌的人群,好象还有一些官兵在演练前进与后退。
众人往北往南的眺望,似乎远望沟这二十多里沟处,每条可以通行的道路,都是如此安排。层层防守,每层自成体系,又互相连接,一条沟成了立体的大城,这样的布置,密密匝匝的防线,大军如何过沟?
李自成脸色铁青,刘宗敏喃喃道:“哪个杀千刀的想出这样的布置…孙传庭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恶毒了?”
李自成心中涌起一丝后悔,潼关不好打,就算打过远望沟去,那边还有潼关城,南门往南处,更有禁沟天险,众人虽然看不到,也可以想象那边布置不会比这么差。
顾君恩咬了咬下唇,力主攻打陕西,是他献的方略,只是他猜测到闯王等人的心思,却没想到潼关布置得如此险要,守军士气如此的高昂,死人倒无所谓,就怕关沟不好打,最后士气下降。
而且因为辎重缘故,义军也不能久留潼关前,若铩羽而归,怕自己以后在闯王心目中地位要大大下降了。
昌义府各大员,除了户政府侍郎留在襄阳负责粮草,余者都有出征,此时随在李闯身边,看这沟前形势,礼政府侍郎杨永裕、丞相牛金星面无表情,却是心中冷笑。
特别牛金星瞥了顾君恩一眼,让你献计打陕西,现在知道滋味了吧,纸上谈兵,赵括之辈。
李过,刘希尧等人无语,就算从哨骑口中得知情况,然亲眼见之,还是个个神情凝重。
潼关不好打啊,事态严峻出乎他们意料之外,八百里秦川,富足诱人,衣锦还乡的期盼,更让人魂牵梦萦,只是眼前这道深沟,还有对面塬上那个潼关险城,都挡住了他们期望。
接在刘宗敏后方,李过也是喃喃道:“就算攻过这条沟,最后要死多少人?”
众人仔细眺望,发现除了塬坡上的布置,塬边很多地方,还摆着大大小小的火炮,周边用装满土的土筐护着。
因为两塬间相距不一,有的一百多步,有的一里多,有的二、三里,大将军佛郎机炮有效射程不过一里多,所以那些火炮,多布置在两塬相距近的地方。
看往北过去数里,对面一个小塬上,靠沟边似乎有一个小堡,两塬间相距不过一百多步。
李自成问道:“那是陶家庄?”
高一功道:“回闯王,是的,那边有一条官道,可以直接过沟,到潼关上南门去。”
李自成寻思若夺下陶家庄,可以居高临下攻打上南门,只是看城堡戒备森严,堡上堡下,似乎都有许多火炮,加上塬坡防线,想从那边打过去太难了。
顾君恩越看越是咬牙切齿,这样的地形,己方的人海优势本来就发挥不开,从各路上过去,只能若长蛇阵那样攻击,加上官兵这样的防线,更加若添油战术,倘若攻打,伤亡惨重是肯定的。
不过不管死多少人,他也要力劝闯王攻下潼关。
对李自成等人来说,也是骑虎难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们的优势也是人多,还不值钱,不就是死人吗,义军死得起。
看着对面塬上,李自成良久不语,而那边似乎也发现了这边窥探的大股兵马,有些骚动起来,一些塘马奔驰。李自成等人不动,不说直对面没摆火炮,就是摆了,这间两塬面相距有二里多,他们火炮也打不到这边。
“我义军的火炮,什么时候可以到达?”
李自成忽然问道。
“至少要五到十天。”
田见秀答道,他有些犹豫:“就算火炮到了,若要拉上牛头塬…”
“让那些饥民修路!”
李自成冷冷道。
己方有人力优势,让他们开阔道路不是轻而易举?五千人不行就一万,一万人不行就两万,不管怎么说远望沟再难打,他也要打过沟去,然后火炮拉过去,架在城下,轰打他们城墙与城门。
一行人又策马顺着沟边奔驰,最后到了远望沟南端,这数里沟壑两端落差倒颇为平缓,沟底宽阔,更颇多小道,不过层层的梯崖更多,对面矮墙更加层叠密集。
李自成倒松了口气,相比沟北端那十几里,此处己方可摆下的攻打兵力可多些。
他眺望对面良久,最后说道:“回去议事吧。”

五月初一日,李自成军队源源不断开上牛头塬,他们意图已经明确,决意从望远沟过,而不是从金陡关入到潼关东门。
对此孙传庭有些失望,想想又在意料之中,闯贼各人饱经军伍,战术娴熟,确实不会那么容易中伏,也看出攻打东门各处不利,因此在黄土巷坡边,还有牛头塬旁布置的伏兵已经没有意义,孙传庭下令撤回。
同时金陡关的守军也撤了,闯军占据牛头塬,可以居高临下监控这五里险道,他们还可以从塬上冲下,切断金陡关守军的后路,防守本关已经没有意义。
当日,闯营军队占领了牛头塬各处,他们还在塬北面布置了监视兵马,防止官兵从官道出,攻打平川上的辎重要地。
现在事情也反过来,若官兵出,则是他们居高临下伏击。
经过商议,孙传庭将远望沟东岸那些火路墩守军也撤了,过沟支援不易,闯军又源源不断开拔过来,东岸的火路墩很快会陷入孤掌难鸣境地,不若放弃,保存有生力量。
对孙传庭来说,集中兵力防守远望沟西岸更为重要。
官兵的主动后退,被李自成宣扬为义军的胜利,闯军士气更为高涨,这是闯营各人愿意看到的。
在进据牛头塬同时,闯营还有人马越过铁沟,或从古东沟进,分批占据代字营一带塬面,他们沿途虽遭到明军哨骑的骚扰伏攻,但毕竟人多势众,又马步并进,很快占据远望沟东面各处要点。
这种情形也在孙传庭及靖边军各人预料中,这些地方沟壑再多,地形再复杂,闯军毕竟人马太多,在他们铺天盖地搜索下,伏兵与骚扰军士根本无处可藏,逐步后退成为必然,这也是大规模战役常态,双方最终拼的是实力。
占据远望沟东面各地同时,闯营密集的后勤杂役人员还大力开拓西北寨、古东沟上塬的各条乡道,方便他们辎重的通行,从天空望下去,密集的闯军布满大地。
流贼主力到达时,孙传庭就密切关注,眼下大战一触即发,他更是连日召集各将议事,巡视防线。
让孙传庭欣慰的是,现在各镇兵马已经全部到达,新军更在四月十六日就到了潼关,多出了十几天修整工事的时间,在雇佣军赞画们的规划下,各道防线可谓层层布防,固若金汤。
不过孙传庭不敢怠慢,一天巡视个几遍,不厌其烦的询问各个细节,初二日,看对面塬上贼军密集布满,攻沟就在眼前,入夜前,他又招集各官将议事,给众人加油打气。
会议散后,被雇佣的靖边军各将也聚在自己的行辕内议事,却是麒麟山上,总督行辕不远处的一座楼台上。
除了吴争春、高寻,把总级别的官将都有到达,还有营部赞画,镇抚,抚慰诸官,济济一堂,众人个个端坐,倾听充为营部赞画官温士彦的汇报。
最后又详议各道防线的细节,确保万无一失后,吴争春环视众人,黑瘦的脸上满是坚毅:“诸君,陕西不保则山西失,山西、陕西不保则都护府屏障亡,这一切要点都在潼关。守住潼关,是万千百姓的期盼,也是大将军的期盼,诸君努力。”
所有人都站起来,甲叶一片锵锵的声音,齐喝道:“忠诚!”
第804章 甲五号
五月初三日,甲五号防线。
在靖边军赞画的规划下,潼关城外远望沟、禁沟、西塬三处分别被设为甲乙丙三条防线。
远望沟长有二十多里,除了崾嶮地形,有各类大小道路缓地约十八处,这些需要防守的路面,从北往南,分别被标为甲一号,甲二号,甲三号不等,每号分兵布守,责任到人。
孙传庭对远望沟防线寄于厚望,一共投入新军一万人,三镇营兵也大多布防此处,在他计划中,能守住此处,阻挡流贼进入南塬最好。便是远望沟守不住,野外还可退守禁沟,禁沟守不住,还有西塬。
当然,西塬是最后底线,决不能让流贼绕到西门,潼关必须有立体防线,不能孤城一座。
陕西新军六个营,前、后、左、右、中、与辎重营,此时防守甲五号防线的,便是新军左营一个千总,因为此路略宽,可能是流贼重点攻击处之一,还有陕西总兵高杰麾下一游击协守。
腹地官兵吃空饷现象更为严重,那游击虽说有一个游兵营,一营实数不过千人,营中火器队与杀手队编伍也不全。
大明军伍编制最初火器兵占一成,弓箭兵占三成,洪武二十六年曾有规定,每一百户兵,分铳手一十名、刀牌手二十名、弓箭手三十名、长枪手四十名。
但因为射箭是个技术活,对身体各方面要求很高,弓箭制造也不容易,加上火器兴起,因此明军中火器比例越来越高,一些车营、辎重营,火器兵编制甚至在一半以上。
戚家军分火器队、杀手队编法也在明军各镇普遍实行,陕西这边的编伍,火器队每队十二人,内中就有鸟铳手十人,但因为鸟铳质量不佳,这些鸟铳手,多成了三眼铳手。
弓箭兵的比例也在军中下降,因为少操练,短兵饷的缘故,能用强弓者越少。也因为少保养,各营弓箭普遍疲软无力,射出的箭矢,对披甲兵威胁不大,所以越来越多的弓箭兵喜欢使用火箭。
该营也是如此,原本杀手队含队总在内,一队应该有弓箭手五人,火箭手二人,现在已经反过来了,营中能用强弓的,怕只有该游击百多个家丁。
营内一般长枪手兼弓箭手,大棒手兼弓箭手,现在也越来越多人喜欢用镋钯,因为镋钯远可放火箭,近也可持之杀敌。
这当然让编制变得一团糟,虽现新军单兵作战能力不如营兵,但假以时日,他们的作用还是会慢慢让位于新军。
天色慢慢明亮,喧嚣声渐起,嘹亮的起床号鼓中,守夜的军士熄灭火把,打着哈欠与部中各人换班,还有人拖着几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上了塬去。
昨晚该死的流贼偷袭甲五号防线,不过他们一些倒霉的踩中了铁蒺藜,更有倒霉的踩中了埋下的地雷,守夜的军士,就听他们哀嚎了大半夜方死,有些恐惧的同时又颇为解恨。
陕西三边与蒙古人长年的斗争中广泛使用地雷,现还多使用触发式地雷,用燧石作为发火装置,人踩上去,滑轮带动燧石打转摩擦产生火花,然后引燃引信,最后爆炸。
此时地雷威力不是很大,往往炸不死人,但炸得人半身不遂是肯定的。这些倒是协守营兵的杰作,埋地雷,放火箭,他们可是好手,就见那些守夜营兵喜滋滋的拖着尸体上塬。
为鼓励将士奋勇杀敌,孙督立下了丰厚的赏赐,这几具尸体,可让他们得到赏银不少。
可不说能夜袭的,更是贼营中的精锐,至少是马兵等级,不是精锐,晚上怎么看得见?
这样的军功,是营兵们最喜欢的,这不,昨晚偷袭的那股流贼中了地雷后,余者立时吓跑回去,防线安然无恙,还留下了一些首级脑袋,真是轻松又安全。
只可惜地雷价格昂贵,加工复杂,只能小范围使用。
喧嚣中,一道道红色的细流从各营地帐篷中流出,塬上炊事车云集,饭菜的香味飘荡,甲五号防线的新军们忙着吃饭,大饼加肉汤,还有大锅的蔬菜,甚至有采购自宣府镇的肉瓷罐。
这肉瓷罐可是好东西,内中畜肉早用盐与各类调料切块拌匀,稍稍一煎炸,就是浓厚的香味蔓延开来。
对士兵们来说,这样的早饭极为丰盛,不过很多人却食不甘味。
昨日起,对面的贼兵就越聚越多,看样子今天要打仗了。虽说新军各营也操练了几个月,但就要面临大战恶战,很多人还是心下如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的不安。
今早这餐饭,不会是自己最后一餐吧?
看他们样子,旁边一同吃饭的营兵们不免心中有些优越感。
新军待遇好,又受宠爱,多少让各镇营兵心下嫉妒,往日他们行军作战在外,都是吃飧饭与杂饼,最多配上一点点硬盐块与醋干罢了,还经常连这些都吃不到,若这些天的伙食哪有吃过?
丰盛的饭菜让各人满意,却是沾新军们的光了,不免心理不平衡,此时抓到机会,都是窃窃私语的嘲笑。
不过话是这样说,看对面流贼那么多,以前也没见过,让他们多少有些惴惴。
但比起新军们,他们至少人人见过血,打过很多仗,多少有些鄙视的资格。
“没见过血,操练得再好,也是新兵蛋子。”
看着那些惶恐不安的新军们,策马从塬上过来的韩铠徽若有所思的想到。
虽对防线满意,但新军毕竟是初次打仗,还有很多习惯逃跑的营兵一同协守,因此孙传庭有些不放心,令雇佣军们负责监战。
一营靖边军,除挂游击职的黄蔚领二总甲等军援助巡抚冯师孔守商州外,两部乙等军,各负责监督一部分防线,余下的二总甲等军随在孙传庭身边。
还有一千总的骠骑兵与猎骑兵作为游兵,随时出现在各处作战。
不过在吴争春的建议下,营中猎骑兵,还是散入各处防线伺机,用来射杀贼军头目。
靖边军中的猎骑兵,前身便是各部的神射手,此时虽都装备了马匹,拥有了骑铳,各人至少马上还有两杆的手铳,但其实原来的步战长铳还在。
因此他们可以散入各防线,专门射杀贼军重要人物。
不过他们行动自由,不必专门待在一个地方。
两部乙等军要监督二十多里防线,各总任务都很重,韩铠徽这总靖边军,就要负责监督甲四号、甲五号两处,不过韩铠徽主要负责甲五号,那副把总领了两队兵负责甲四号。
他们的驻扎地,也是附近塬上一个小屯堡,作息条件比待在野外为好。
他们也早早吃过,此时总部赞画、抚慰、镇抚等人随在韩铠徽身边,还有一伍护卫,两个镇抚兵跟着,所到之处,吃饭的新军们都投来敬畏的目光,很多人还站起来问好,而且露出安心的神情。
对面流贼虽多,但有教官们在,各人就不怕了。
走到甲五号前,韩铠徽下了马来,负责防守的新军千总与营兵游击慌忙迎上来,眼前这把总虽然英武帅气,就象一个小白脸,而且年轻,不过二十三、四岁,官职也不大,但他可是靖边军的把总。
新军千总与营兵游击都知道能在靖边军居高位者,个个都不简单,就是随便一个甲长都不能小看。
他们私下也打听了,眼前这位韩把总,可是打过松山血战与征战塞外的人物,不论东奴北虏,都是凶残无比,能打赢还活下来又升官,可见韩把总不简单。
而且他们还知道韩把总有后台的,不但娶了京营总兵符大人的侄女,还是白虎军钟大人的义弟,这等人物已经超越了能嫉妒的层次,彼此双方不在同一个层次上。
左营新军千总姓杨,对韩铠徽颇为崇拜,询问的,多是韩铠徽往日作战之事,特别对松山那场大战充满兴趣。
那游击姓高,感兴趣的,却是宣府镇的事情,他也有小心思,希望巴结上韩把总,未来移民到宣府镇去,特别家人先送走。
陕西虽好,但似乎将家人送入宣府镇或都护府更好。
往日是小兵时,韩铠徽生活很简单,一升官,特别成为把总,又援助陕西后,让他感觉人生复杂起来,太多人拉拢巴结了,很多人看他长得帅气,更不断介绍家中女儿侄女,让韩铠徽不厌其烦。
他已经娶了符家小娘子,哪还看得上别人?特别符小娘子还过来两个贴身侍女作为通房大丫头,三个如狼似虎的女人,他已经应付不过来了。
这高游击也是一样,明里暗里,就向他推销他家的三个女儿,五个侄女,韩铠徽已经有点怕见他了。
此时见高游击似乎又要说什么,韩铠徽掏出一盒烟,顺手分给杨千总与高游击一根烟,说道:“到塬坡看看。”
韩铠徽虽然不吸烟,不过发现身上带一盒烟还是不错的,果然这高游击想说什么话已经忘了,他接过烟,惊喜地说道:“是大把总牌小烟卷,韩爷豪气。”
现在吸烟的风气在大明北地很普遍,特别宣府镇卷烟厂更是闻名遐迩,分别生产大烟卷与小烟卷,那大烟卷就是永宁侯爷亲命名的云烟,属于巡抚,总督,部司长,伯侯档次人物享用的对象。
小烟卷适用的群体多些,分别有军士牌、老甲长、大把总、高千总、威武将军等牌子层次,但就算如此,最普通的军士牌小烟卷,高游击都不敢说天天买。
第805章 掌号第三声
潼关已经有不少商队到达,驻扎在西门关厢外,内中就有不少宣府镇的商队。宣府镇到陕西的商队已经打通,虽然沿途不太平,然少有敢对宣府镇商队动手的匪贼,就算有一些不长眼的家伙,也挡不住护送镖局的武力。
他们贩卖的商货多种多样,特别出售的小烟卷,饱受陕西上下的欢迎,此时崇祯帝虽然还在严厉禁烟,其实禁令只是一纸空文,百姓该种还是种。
宣府镇的做法是对烟业征以重税,高游击倒很欢迎永宁侯爷的做法,堵不如疏,禁这东西向来是没用的。
当然,烟业的利润让人眼红,不过外地商人却摸不透宣府镇小烟卷的制法,只知道那边烟厂用一种卷烟器,好象是小木棍与帆布的搭配,来自永宁侯爷的发明。
而且一个烟厂一月起码可以生产小烟卷过万支,别的就不知了。
高游击前些天咬牙买了一盒“老甲长”,视若珍藏,偶尔才抽上一根,此时看到手上竟是大把总牌小烟卷,心中高兴,心想这些靖边军真是阔绰。
在周边人羡慕眼神中,杨千总与高游击拿出火摺子给自己点上火,然后随在韩铠徽身后,往塬坡地走去。
塬端路口处摆着两门的佛狼机小炮,两边是矮墙,随着道路往下走去,不时可见路边塬坡梯崖上一道道矮墙,此时一些换防后的守军在巡逻,人数并不多。
对面塬上动静一见便知,流贼进攻时,大股守军再进入不晚。
下方一些路口两端同样有矮墙,前方摆着一些拒马,空出的位置,将放置虎蹲炮之用。梯崖上的矮墙后,则内有一筐筐的小石头,作为防守石雨之用。
新军前来潼关,其实带了五十门大将军炮,一百门中小佛郎机炮,二十门臼炮,还有众多的虎蹲炮,及大量万人敌,毒弹、灰弹、火箭等犀利武器。
虎蹲炮轻便,重不到四十斤,一人就可以扛着走,而且威力还很大,一次可发射五钱重的小铅子或小石子一百枚,上方再用一个重三十两的大铅弹或大石弹压顶。
这样的火器,放置在小路上最便利不过。
陕西新军炮营还受靖边军炮官训练,使用药包与定装散弹,装填速度比以前不知快了多少倍。
当然,丝绸药包等秘诀靖边军是不会透露的。
比起大炮来,虎蹲炮在山岳、森林、水田地域还是很有优势的。
当然虎蹲炮散热不佳的毛病很难改变,虎蹲炮还过轻,发射时炮头需用两只铁爪架起,二爪各有孔,用尺余长铁钎钉入孔后可固定地面。这抑制了上跳问题,但也使得发射角度很难再调节,利弊之处难以说清。
依雇佣军赞画们的估计,流贼攻打的前些波势,一般是使用饥民,对他们使用万人敌、毒弹灰弹、火箭、虎蹲炮子等过于浪费了,等到他们动用步卒,甚至马兵老营时,再使用这些犀利的武器不迟。
目前除了鸟铳弓箭外,守军可用小石头投掷,那些饥民没什么防护力,被碗口大的石头投在身上头上,不死也要去半条命。
战斗激烈时,守军撤往上几道防线也可干脆利落,留在矮墙后的一筐筐石头,流贼想搬走就搬走好了。
韩铠徽仔细巡察着防线,杨千总与高游击跟在身后,对这种毒辣的防线都是佩服。
听说这种法子又是来自永宁侯爷,二人也对宣府镇那边宣传王侯爷为圣人降世说法,从开始的半信半疑变得现在有些相信,不然的话,方方面面,那永宁侯爷怎么可能懂得这么多?
不过看着防线同时,看对面塬上流贼越来越多,看样子今天要打仗了,高游击还是有些不放心:“韩把总,您说,远望沟守得住吗?”
韩铠徽轻松的道:“高将军放心吧,除非我们想撤,否则流贼将在这沟前流尽他们的血。”

韩铠徽巡视自己防线时,孙传庭也从潼关城出来,最后巡视一遍防线,看对面塬上态势,流贼今日就要进攻了,不最后看一遍,岂能放心?
在二总靖边军甲等兵,还有众多官将簇拥下,一行人浩浩荡荡出来。
他们从北往南跑,看到处井井有条,孙传庭满意的点了点头。
经过一个叫杨家庄的小屯堡,吴争春早向孙传庭解说,这里是附近多条防线的医治救护之所,主要负责远望沟中到北端。往南去一个叫东营堡的堡子,则是负责远望沟中到南端的军士医疗救护。
毕竟二堡内尽有水井与房屋,军士受伤了,当然比摆在野外帐篷,窝铺内救治为佳。
而受伤军士的救治,也尽由雇佣军医士们在指挥,雇佣军医士极多,光营部就有医士一队五十人,每总每部,还各有医士不等,陕西当地军伍当然比不上。
虽然孙传庭练新军时,也大规模招募郎中充为军医,但人数上远远不如,而且就算有些医士医术高明,但他们在军事的救护上,也是远远不如靖边军的医士们。
毕竟那是靖边军多年医护经验的总结,形成非常详细的条例。比如医治箭伤该如何,医治铳伤该如何,医治前要怎么准备,该如何清洁身体与伤口,靖边军中都有详细的规定。
甚至包扎伤口的布条,都规定必须使用高温蒸煮,然后在阳光下暴晒干燥才能使用,一些刀具器械,也同样必须高温消毒,平常专门放置在同样经过消毒的盒子中。
种种手段,让人叹为观止,前几日一些哨骑受伤时,陕西医士就有参观靖边军军医们的医治救护,看他们使用酒精擦拭伤口血块时,很多人都觉大开眼界,有如在面前打开一块新的天地。
众人听说宣府镇军事学院已经有一门新的学说,军医学,都心中向往,希望前去学习一番。
所以没说的,新军各营医士,都由靖边军医士们在指挥,除此外,还有很多当地的军户民夫作为跑腿,搬伤员,抬担架。
对此次的战事,营部医官更详细的规划了,该准备多少物资伤药,多少绷带,多少担架,甚至敌军尸体该如何处理,要准备多少棺木等等,都有详细的计划。
高杰、郑家栋、牛成虎三位总兵也随在孙传庭身边,听着吴争春的不断介绍,他们眼中闪过复杂的神情。
他们领军到达潼关后,突然发觉自己没事干了,那些靖边军将一切都安排好了,自己等着打仗就好。
看着眼前的防线,他们也明白了靖边军为什么闻名遐迩,准备得这么充分,这么详尽,岂又能不接连打胜仗?
特别这个医疗救护系统,若往日自家受伤军士能得到如此精心的治疗,又岂不下力气打死仗?
看着吴争春等人,高杰眼中莫名光芒闪动,靖边军对他来说已经超越了嫉妒的层次,那营兵马到了陕西后,一切都让他觉得新奇。
不说别的,就是该营靖边军的搭配,就让他有耳目一新的感觉。区区一营兵马,可骑战,可步战,内中各兵种应有尽有,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他们营中只作揖不下跪的规定,郑家栋与牛成虎觉得靖边军士卒不知尊卑体统,高杰却感慨永宁侯王斗对人心的把握。
他敏锐的觉得,靖边军内尊卑很严,那些见了上官,只作揖不下跪的军士,却是因为他们人人拥有勋阶,有战功荣耀在身,所以享受了相应的尊荣待遇,免了下跪,就是其一。
没有勋阶的人,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这自然激励了将士们去努力奋战,希望能获得不下跪的资格,毕竟没有几个人喜欢见了别人动不动就下跪叩头的。
而且除了这种荣耀,获得功勋牌,还有大量的物资实利在内,更是激奋人心。
高杰性气乖张,难以节制,却不得不对王斗佩服,想起当年自己初见王斗时,他不过是区区一位游击,现在的成就,已经是自己望尘莫及了。
这让他感慨,王斗不说本事,就是官运自己也无法比。
不过与郑家栋、牛成虎等人一样,眼见新军取代他们旧军的趋势浪潮不可制止,高杰等人嫉妒同时,也是心中惶恐茫然,自己该何去何从?
孙传庭等人到了塬的南端,此处地势平缓,远望沟需要防守的号位十八处,此处就占了八处,很多地方甚至可以看到沟底。那些沟的底部还很宽,普遍宽在一里多,甚至到二里。
赵荣晟领一部兵力在这里监督作战,塬上也摆了二十门大将军炮,二十门臼炮也布置在这。
与靖边军赞画们看法一样,孙传庭认为此处会是流贼重点进攻之处,毕竟两塬坡平缓宽阔,可以容得下很多兵马,就是沟的底部,流贼一样会汇集很多人马在这。
所以此处用火炮轰击,最理想不过。
孙传庭五十门大将军炮,除了陶家庄布置十门,余处布置二十门,剩下的二十门,尽数布置在这。
当然,与陶家庄炮位一样,塬上火炮轰打的都是对面塬地,想打中弯弯曲曲,有时肉眼都看不清的小道,对炮手的要求太高了,只是浪费弹药。
而且就算轰打对面塬地,有时效果可能都不会很好,因为那种台阶错落,又夹着沟谷冲涮的地势,使塬顶大多看上去只露出一条小块,对炮手要求一样高。
放在南端这边更不可能了,两塬间离得更远,大将军佛郎机炮都打不到对面塬面,对面塬地势还比这边略高,所以靖边军赞画的建议,是集中火力轰打沟底。
聘请来的靖边军炮官们,甚至已经测好了高低位置,火炮到沟底的距离,到时贼军精锐过来,炮手依着单位轰打便是,实心炮弹、毒烟灰弹如雨而下,定然令流贼苦不堪言。
他们也只能干挨打,两塬间距离太远了,贼人就是有红夷大炮都打不到这边。
孙传庭终于完全放下心来,如此布置,现新军虽出关无力,然守关肯定没问题。
他看对面一片喧闹,似乎塬上黑压压都是人头,便是塬边也聚了很多流贼马兵,对着这边指指点点,看来他们离发起攻势不远,孙传庭深吸一口气,猛然传令:“令掌号第三声,各兵集结,进入防线!”
第806章 倾泻
明军号鼓,吹喇叭为掌号,第一次是头号,让人收拾行李,做取饭食。再迟半个时辰,又吹第二次喇叭,要人吃饭,收拾出门。吹第三次喇叭,就要起身,进入防线或是准备行军。
早前中军已经吹了两次喇叭,此时再吹,立时塬边一片军官的叫嚷声:“集结,进入防线”,号手们此起彼伏的回应,一阵紧张的气氛蔓延开来。
甲五号防线这边士兵纷纷抛下饭碗,依甲队集合列队。与靖边军略有不同,他们队官也有旗,却是背旗一面,身方二尺五寸,斜角用边,旗杆长三尺六寸。
他们平日训练也以阵列为多,所以一集合,看上去营伍较为森严,只有那些营兵的队列显得乱糟糟的。
当然,在这些营兵们眼中,新军的队列只是银样蜡枪头罢了,自己打仗的时候,他们还在吃奶呢,自然不服。
各人不约而同的神情,就是要打仗了,脸上均现出紧张的神色,不分新军与旧兵。
看这二千兵集合完毕,杨千总与高游击深吸一口气,回头看向身后的靖边军监督把总韩铠徽,韩铠徽挥挥手,高游击大吼一声:“进入防线!”
他越厨代庖,把杨千总的活也干了,还补充了一句:“兄弟们好好干,杀光流贼!”
立时他麾下的营兵,提着自己的武器,吼叫着从路口斜坡跃入塬坡,个个气势如虹。
看他们样子,杨千总没说什么,只是道:“布防吧。”
他麾下士卒齐喝一声,依着甲队防线,纷纷下塬。
别部军伍同样如此,在一片“进入防线”声音中,南塬上的明军士卒,如洪流倾泻而下,红色衣甲浪潮,哗哗的脚步声音,激起尘土混杂一起,铁马金戈的气势蔓延开来。
对面塬上喧闹声更大,一股股闯军马队奔腾,为更好指挥远望沟战事,孙传庭将帅旗立在塬边,身后二里是一个叫城北寨的堡子,就在远望沟的中段,很容易兼顾整条沟壑防线。
他取出自己心爱的千里镜,向对面塬上眺望,只见黑压压的人潮,正不断向塬边移来,靠北段衣甲黄色,靠南段衣甲红色,却是流贼后营与右营的兵马。
他们号鼓与叫喊声不绝,旗帜飘扬,似乎长二十里塬地都是他们人马,不说高杰等人色变,就是孙传庭都倒吸了一口冷气,下意识看了看身旁的吴争春等人。
看靖边军将领还是一副平静的样子,孙传庭略略放下心来,他沉声道:“令督战队进入。”

甲五号守军已经各就各位,他们这边有好多道矮墙,以第一道矮墙最为重要,面前一大片斜波,一条小道上了坡来,到梯崖前,就顺着梯崖北面蜿蜒上升,一直到百多步后的第二道梯崖矮墙前。
这第一道梯崖不但前有壕沟,斜坡上还分布着一些高低不等的土崖小坡,通行不便,所以想要上塬,最好还是走道路,这就处于矮墙上守军火力威胁范围之内。
当然,流贼中若有什么爬山高手,或许可以避开道路,一直逼到第二道梯崖矮墙前。
此外第一道梯崖上方,坡塬近旁还有一道梯崖,高有一丈,三道梯崖就形成一个相夹路口。
第一道矮墙内有新军一个把总守护,一百杆鸟铳,他们铳兵穿红色棉甲,枪兵却着臂手与镶铁棉甲,还配有铁盔。
这种装备不同普通兵士的红色齐腰甲,红缨毡帽,却是此处重要,以部中精锐枪兵守护。
该道矮墙还有二百多人营兵协守,同样一个把总的兵力。
陕西营兵三百人或四百人为一司,一个把总本应有三、四百人的兵力,然本司不过二百多人,却是吃空饷的缘故。
他们分别有三眼铳数十杆,鸟铳十余杆,还有弓箭五十余把,弓箭手缺失人数达到一半,不过火箭手人数大大增多,达到百余人,他们手上持的也多是镋钯。
这些营兵的盔甲就各异了,有铁盔有毡帽,有长罩甲也有短罩甲,甚至有人穿老古董的明甲,甲片露在外面,有些铁片看上去锈斑陆离的,上面的红漆都要掉光了。
不论新军还是营兵,到了自己防线后,就忙着装填自己弹药,整理自己器械,各矮墙后的军官们也是来回监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