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眼前寨子,还有周边的地形,老胡啧啧道:“看这四面的田地,比大安寨的还肥。”
孔三冷笑道:“肥有什么用?”
他手指猛地指向前方被攻破的柳林庄:“谁敢种,就是眼前这种结果!”
他目光森寒冰冷:“流贼,就象蝗虫,所过之处,不会有存活的东西,直到掠无可掠,百姓死绝。”
八条插口道:“是啊,不过看各地土豪的坞堡,却活得很好,看样子多能挺到乱世结束。”
孔三叹道:“是啊,那些寨子难打,这千里白骨,九成九,是那些没有自保能力的普通百姓罢了。”
他目光看着远处,喃喃说道:“不要让我们的家人,也如这对父女一样…”

巡山营挖了个大坑,将所有的尸体埋在一起,一个高高的坟堆,在旷野上静静立着,乱世之中,能有一个坟墓已经算好了。
临走之时,柳林庄剩余青壮全部被带走,那些妇孺自然只得跟着。寨子破了,家中又没了男人,哪天土匪来攻怎么办?没有抵抗力的妇孺,在他们眼中可是粮食,小孩更受欢迎,肉嫩。
所以青壮被裹胁,妇孺只有跟随的一条路,只余下一些老得走不动的人,留在寨中自生自灭。
她们带着自己简陋的包裹,踉跄跟随,个个目光带着茫然,自己未来在何方?
下午的时候,巡山营又攻破另一个寨子,然后带着战利品前往老营,却是在叶县县城附近。
崇祯十五年叶县城池被李自成攻破后,就关厢俱毁,城内无一居民。
小乱避于城,大乱避于乡,千年经验告诉百姓们,大乱之时,居于县城府城更危险,不若避于乡间,散于四野,可能还可以逃得一劫,特别在深山与一些坚固的堡寨之内。
所以县城已成颓垣败壁,内中杂草丛生,成为各大小野兽的乐园,不过现在野兽也遭殃了,成为人类寻觅的食物。
密集裹着红巾的人头在街巷涌动,到处搜索,一只老鼠也不放过。
昆水沿着两岸,还有无数的帐篷林立,上面飘扬的旗帜,红、黄不等,大致越往内,兵马越精锐,最核心的,便是白帜黑纛旗,一杆巨大的白鬃大纛银浮屠竖立。
若溪流汇入大河,来来往往的辎重车马,还有如蚁似的肩挑人扛身影,只往老营方向汇集,都是打粮归来的人群,巡山营部分人押着粮草,在那队老营兵的监督下,也入了老营去。
第800章 对比
现田见秀提督诸营事,辎重粮草也是他在管理,当然,具体杂事,还是李岩、牛金星等人在负责。闯营基本上是文盲,粮草诸事,没有他们居中协调,是管理不过来的。
曾经闯营的粮草辎重由李闯第二任妻子邢氏负责。
那邢氏能文能武,识文断字,能写会算,在第一任妻子韩金儿跟一个痞子通奸,奸夫跑了,李自成一怒之下杀了淫妇,失业加上背负人命官司投身造反大潮后,李闯就对邢氏相当宠信。
营中一干钱粮与物资调配都划归她管理,结果邢氏又跟高杰通奸,还双双跑了。
李自成又再娶了高迎祥侄女高氏为妻,营中辎重虽也交给她管理,但陆续有文人投靠后,文书粮草处理,慢慢还是交到他们手上,特别现在昌义府建立,有了正规化的样子。
不过他们独有风格,就是平均主义的供给制度,“所掠金帛、米粟、珠贝等物俱上掌家,凡支费俱出自掌家,请食不足,则均短之”,有若后世的战时配给制,比起明军中的吃空饷,喝兵血较为公平,贪污粮草机会也少,更少无谓的浪费。
除了精兵与普通兵马区别待遇让有些外营不满,还有明军降将中一些人不满外,目前这种平均主义的供给制还是有效的。
很多明军降兵投过来后,就算在闯营中还是苦,但看兵将一样待遇,大家都苦,各人就心理平衡了,特别李闯自己粗衣粝食,更起带头作用。
这也是闯营越来越强的原因之一,而且他们常年累月的打仗,战斗力提升很快。
最近巡山营引起老营的注意,这只新增兵马入伙不久,然表现突出,最近打粮很勤快,今日又攻下两个寨子,值得表扬,正好权将军田见秀在,亲切接见了巡山营总哨老胡。
还嘱咐他好好干,按这样发展下去,营内人马再磨练一下,成为老营指日可待,最后让老胡兴高采烈,喜气洋洋的回来。
同时老胡还带回营中五日粮草,各营粮草都是三、五日一给,特别对于外营。这也是老营控制外营的手段之一,没有粮草,想要兴风作浪,太难了。
因为巡山营表现突出,老营奖励了巡山营一批刀枪弓箭,一些金银,还有五十匹战马,这是让老胡最高兴的事,今日打下寨子的妇孺青壮,也划归在巡山营营下。
闯营早前军律,作战时妻子可以跟随,但不得携别的妇人,就算如此,也颇有弊端,有了很多府县地盘后,这些家属就在各地安置,新近裹胁来的灾民流民,有妻室的,当然要随在军中。
需要时,他们青壮编入营伍,余者在营中做些后勤之事。
老胡兴高采烈的时候,孔三则冷眼看着四周,看不单内营,便是外营很远的范围,都是巡马奔腾,五营的骁骑都是轮流休息,巡徼严密,他们巡逻的范围前后左右二百里。
逃跑者侥幸逃了十里,逃不了百里,且敢逃者皆磔之。
到了巡山营营地,也是在一条快要干了的小河边,密布了五花八门的帐篷,颜色各异,就象庞大的野营之地,闯军的军律是过城邑不得居城室处,全部住在野外帐篷,这让叶县境内,成为帐篷的海洋。
总哨的回归,让巡山营一片欢喜,然后各队分配粮草与器械,一片热闹。
进入闯营后,巡山军成了巡山营,除了军制规定外,每队还设了主刍、掌械、司磨等职务,分别管理各队粮草,器械,伙食事务,驱使厮养小儿干活。
暂时各外营营务各营自管,不是老营不想统理他们营内粮草器械诸事,而是没那个能力。闯军基本上是文盲,识文断字者太少,统计与分配粮草这么复杂的事,不在他们的能力范围之内。
投效的文人,也远远满足不了需求,能理清内营诸事已经很好了,外营只能放权,不能深入干涉进去。便若历代皇权不下乡一样,最重要原因,人才不足。
所以老营只定期巡查一番,看各营是不是与内营保持一致,大体上各营事务很粗糙,营伍中若有什么师爷文书还好,若没有,那就非常杂乱了。
孔三现在更忙,要练兵,又要管后勤,毕竟整个巡山营,就他一个识字的。
傍晚炊烟袅袅,巡山营营地一片吵杂,一个帐篷中,看着端上来的伙食,老胡眉头紧锁:“娘的,又吃这些烂货,老子真是受够了!”
老胡、孔三、八条三人围着一张小桌子坐着,一人一个粗涩的窝窝头,还有一碗野菜汤,上面漂浮了一些油花,旁边还有一个碗,一堆野菜草根中混了几块似乎是肥肉的东西。
却是老营奖励了巡山营两头猪,就杀了一头,犒劳全营。
只是全营几千人,区区一头猪怎么够分?
此时的猪本来就不比后世的肥壮,乱世中的猪更瘦了,不大量增加“原料”怎么行?
总算老胡等是总哨,“原料”中有几块让人羡慕的肥肉,寻常军士,能沾点油水,分到一根肉丝就好了。
看着眼前的食物,老胡食欲全无,他现在内心很复杂,领了几千人,做到五品的高官让他很高兴,虽然这官是贼营的。然回到现实生活,长久的一块肉都吃不到,又让他沮丧,觉得做官没有意义。
长久不沾油水,今天算吃到肉了,然看看旁边混合的野菜草根,什么肉味都没了,当官当成这个样子,真是什么滋味都没有。
常常的,每当吃饭时,老胡就颇为怀念往常在宣府镇走镖的生活,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各类美食随自己挑选,回家后再搂着自己的小娘子,有时来根小烟卷。
啧啧,那日子舒坦的…
再看看这个,唉,这叫什么事。
想想贼营中高级将领的生活水平,竟不如宣府镇一普通百姓,老胡算明白了为什么大家都往宣府镇跑,那边就算普通的人家,放在这里,也是大财主了。
看老胡唉声叹气,孔三淡淡道:“知足吧,有吃的已经很好了,看河南多少百姓,连这个都吃不上。”
老胡不语,只恨恨的啃着自己窝窝头,又吃了块无味的肥肉,继续唉声叹气,他本来对当官充满热情,不过如果当官就是这种鸟样,这官不当也罢。
孔三不紧不慢的啃着自己窝窝头,其实他也感觉这饭真难吃,他自愿出来做任务,不代表他就喜欢过低劣的生活,窝窝头咬快了还差点噎住,到时解大手更是痛苦的事。
吃着吃着,他也恨恨骂了声:“都怪流贼,不事生产,只知劫掠,搞得天下越来越穷。”
“就是。”
老胡深有体会的说声,自己五品高官,竟然吃窝窝头,这帐要算在流贼头上。
八条倒吃得有滋有味,特别这肥肉,真好吃,胡爷与孔爷各吃一块就不吃了,余下的都给他吃,让八条内心暗暗感激,二位当家的对自己真是没话说,自己一定要报答二位当家的恩德。
八条看上去一个很彪悍的年轻人,但做人也有自己的原则,他做刀客马贼的时候,就给自己规定,不吃人,不掠贫苦之人,只打劫为富不仁者。
只是现在为富不仁的家伙都深居高墙深寨之内,他们的堡寨,经常大股的流寇对上都无可奈何,他又没长翅膀,怎么进去打劫?经常过着饱一顿饥一顿的苦日子,今天能吃到肉,已经很高兴了。
看二位当家吃得没精打采,有些不明白,想想二位爷经常对他讲宣府镇的生活,讲的有若天堂一般,他口中咬着肥肉,含糊不清道:“胡爷,孔爷,宣府镇的日子,真那么好么?”
老胡猛的抬起头:“那家伙,真不是吹的。八条,我跟你说,永宁城肥肉面你吃过吗?一铜圆吃两大碗,真是色香味俱全,油水汪汪,上面再飘点葱花…啧啧,那味道…河南这地方十两银子也买不到一碗…也没地方买…”
他双目闪闪发亮:“还有镇城的烤全羊…焦黄细嫩,再刷点酱料姜粉,啧啧…老子以前只能吃一条腿,现在老子敢说一整头羊也能吃了。”
孔三微笑道:“孔某颇为欢喜柴沟堡的熏肉,还有怀安的莜面,镇城的白水牛头肉,也让人留恋。”
老胡道:“说起镇城,俺最喜欢南大街的白玉蜂糕。”
孔三道:“还有油炸羔、一窝丝、拔丝葡萄…太多了,在镇城,甚至可以吃到京师的烤鸭,山东焖烧鸡,美食应有尽有啊。”
他们一边说,一边不断吞咽口水,回味起以前在宣府镇的生活。
现宣府镇富足安宁,闻名遐迩,北地富户纷纷涌入,也因此成为天下美食集中地,除了当地美食,大江南北很多菜系都可以找到,满足各类阶层,各类百姓口味需求。
而河南现白骨处处,贼寇遍野,大部分地方已经谈不上商贸,偶尔有寨子交流的,都是回复到以物易物的原始状态中去,有银子也没地方用。
所以普通人的安宁生活,寻常的食物,在当地人看来,都是难以想象的美食。
八条也在其中,他听着二位当家述说,一样听得口水直流,只想象宣府镇是什么样子。
他加入情报人员团队,除了报答二位当家对他的恩德,也是经常老胡、孔三对他宣讲忽悠,讲诉宣府镇的美好生活,立了功后,可到镇内去过好日子,这让他怦然心动。
看看中原百姓朝不保夕,过的什么日子,就是进了闯营也不怎么样。看看胡爷,五品大员,吃的穿的,听说连宣府镇普通工人的水平都达不到,又有什么意思,确实不如到宣府镇去做一普通小民。
老胡与孔三你一言我一语,只是回味往昔生活,在镇内不觉得,出外对比了才知道,那种富足安宁的生活多么不容易,宣府镇就算有缺点,现在看来一样那么的可爱。
孔三算情报司的老人,经常出外做任务,每出去一次,心中信仰反越坚定。
他沉声道:“只有大将军才能让天下百姓过好日子,大将军乃星宿下凡,圣人降世,专为百姓过好日子来。在他治下,荒漠变成桃源乐土,百姓安居乐业,富足安康,人人吃饱饭,个个吃上肉。”
老胡道:“就是。”
想起以前在宣府镇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好生活,心有戚戚,心想回到宣府镇后,一定要把好吃的全部点一遍。
随后孔三脸一沉,眼中射出森寒的光芒:“反观闯贼,所到之处,膏腴之地变成尸骨弃土,除了祸害老百姓本事很高,别的就没有了,相比之下,他给大将军提鞋都不配!”
老胡道:“就是,让百姓过好日子才是有本事。让人越过越差,越来越穷,就是祸害,扫把星。”
他对孔三的话深深赞同,从回忆美梦中醒来,看手上只是窝窝头,旁边是野菜汤,岂不恼怒?自己身为五品高官,吃的尽是这类货色,这闯贼确实不怎么样。
甚至李闯与将士一样吃穿,粗粝与众共之,在老胡看来也是装模作样,尊卑等级是摆在那的,大官,就应该有大官的气派,搞得和小兵兵一样,成何体统?
还天天吃窝窝头,这是官吗?如果皇宫搞得象茅草屋一样,侯、伯爵与佃农流民一样搭地窝子过日,谁愿意当皇帝做高官,至少他老胡就不愿意。
有本事,让大家都吃穿好,让所有的将士,人人都可华衣美食,果真如此,你李闯天天酒池肉林俺老胡都没意见。搞得到处越来越穷,各营日子越过越差,俺老胡来到世上,不是为过苦日子的。
越想,老胡越是满肚子的怨念,看着手中窝窝头,他越发觉得闯营这五品高官没什么价值,自己辛辛苦苦往上爬,没什么意义。
他想着什么时候任务结束,回到宣府镇,自己立的功劳应该可以过好日子了,到时自己右手搂着娘子,左手抱着儿子,看粮米满仓,牛羊处处,太爽了。
最好侯爷赏我一个官做,正牌的官,不是闯营这不着调的官,嗯,到时候,是什么官呢?
防守操守怕是难,乡长?最低保长,少了不干,老胡心想。
在镇城时,周保长的滋润生活就让老胡很羡慕,那小日子过的,啧啧。
八条对孔三的话一样赞同,他道:“是啊,看看河南这惨样,想安心种田的人都活不下去。”
第801章 洪流
饭后,孔三依旧忙开,整理账册,还向老胡通报各项事务。
他管着营中的练兵与后勤诸事,各类事务繁多,经常忙个不可开交,然老胡是个正统的文盲,这些细活就算有心也无力。他还是个懒人,不说无力,就是有力也懒得管。
好在有孔三在,诸事都可以交给他,自己落得一身轻松,这点他也是学习王大将军,有活都让部下干,美其名曰,放权。
听着孔三的通报,老胡威严的道:“很好,你干得不错,继续努力。”
孔三淡淡抬头看了他一眼,老胡立时换了颜色,点头哈腰道:“孔爷辛苦了,能者多劳,呵呵。”
孔三还向老胡通报一些人事,当日收编进的小袁营人马,经过这些阶段的观察,一些愿意亲近的大小头目,该拉拢的应该拉拢一下,该提拔的提拔一下。
那些不对付的,应该安排些送死的任务,将他们消耗倒,他已经列了名单,就等老胡决定。
老胡头痛的摆摆手:“好了好了,孔爷看着安排吧。”
他想起一事:“对了,我们巡山营邻近扎了几个营,那几营总哨为人豪迈,应该交游一下,我们营中那几尊玉佛很不错,孔爷让人取来,俺老胡今晚无事,随便去拜访一下几位爷。”
多个朋友多条路,老胡还是很喜欢交朋友的,而闯营军律虽说人不能囊一金,犯者死,但兵将,特别外营兵将,私藏金银者不少,老胡也偷藏了一些好东西,准备日后回宣府镇过好日子。
有时老营也会赏赐一些金银下来,比如今日,金银珠玉虽然现在闯营不值钱,然不是没有喜欢的人,所以老胡准备带一些珠宝前去拜访各总哨们。
孔三点点头,多结交一些将领,对情报之事颇有好处,特别对某些心怀不满的将官们。
闯营现在实行平均制度,虽然可让将士们同心同德度过很多难关,然毕竟人性难以改变,特别对原来那些降将们,他们私下就对这种制度颇为不满。
现在虽然压抑住,就不知什么时候爆发出来,这点可以利用。
老胡兴高采烈走后,孔三默默在帐中整理文册,由外及内,推断闯营诸事。又书写一些看似普通,其实尽是密语的册子,这种密语,需要相关书籍才能开启密码,等闲人等,是破译不出来的。
良久,孔三放下笔墨,推开帐篷,外面一片黑暗,只隐隐一些火把,还有巡逻更鼓的声音传来。
看着黑沉的夜空,孔三静静的想,在这一片黑暗的闯营中,有多少人若自己一样默默潜伏?
看着夜空,孔三不由自主想念家中的娇妻,还有几个子女,就不知道自己的任务,要做到什么时候,何时可以见到她们?
不过孔三坚信,自己会等到大将军发兵的时候,一切终将过去,黑夜过后是天明。

第二天四更,巡山营蓐食听令,天微亮,又随大军出发,这日大军到了郏县,巡山营奉命与友营攻打名闻青史的临沣寨。
却是临沣寨当初在李闯下湖广时,迫于形势,承认了闯营统治,立了旗,虽然仍不让闯兵进驻,但也算属于李闯治下。但闯军主力到了湖广后,很快临沣寨又将闯旗拔掉了,表示自己仍为大明子民。
不过现在见闯营浩浩荡荡开来,兵马蔓延无边,寨内二大姓豪强商议后,又将闯旗竖起来,但对闯营要求他们交供一千石军粮的命令给于拒绝。
李自成大怒,决定给寨内的豪强士绅一点颜色看看,初时令一外营进攻,二百老营押阵。
然这临沣寨非常不好打,此寨东高西低,周边包括了平、沙、山、岗、洼五种地形,寨东、寨西是发源于香山的利溥、沣溪二水,北是山岗加北汝河,南还是山,这种地势,让人有力无处使,人海战术,非常不容易发挥。
临沣寨的寨墙还非常高厚,浅红色条石砌筑的寨墙高有二丈多,配上周边的水流,更高更深了。此寨墙上还有城楼,上面光垛口就有八百多个,论起防护硬件,比原来的郏县县城还得力。
城内主要是两大姓,相互联姻,同宗同族,团结非常,绝对没有内应开门的说法,富户纷纷来投,更增加他们的财力。
临沣寨墙上,甚至架设了十数门佛郎机火炮,还有大量的弓箭鸟铳,都是精良的武器,所以那外营打了一天,连寨墙都没摸到,就失败而归。
第二天巡山营与两个外营攻打临沣寨,万余兵力同时进攻,主要打西寨“临沣门”,东寨“溥滨门”,还有南寨门,甚至艰难的拉来几门火炮助阵。
然临沣寨地形让他们兵力展不开,而且寨内抵抗非常顽强,最后甚至妇女小孩齐上阵,三营闯军伤亡上千人,还是连寨墙都爬不上去。
李自成对这个豪强寨子也无可奈何,难道大军全部留在这,就为了打一个土寨?好在临沣寨派来商谈之人,愿意供应二百石粮草劳军,闯营有了台阶,就顺水推舟而下,郁闷的离开这个寨子。
此后的进军打粮,对闯营来说不是一个好的回忆,郏县西去,一般都是狭长的河谷地,除了一些归属闯营势力,一般县城州城,尽成断垣残壁,已没有居民存在。
有了就近山林岭岗选择,平川的残余百姓尽逃亡一空,平野上空无一人,村镇尽成废土,连寨子都极少极少,而河谷两侧的山地各处,有建寨的,都是当地的豪强土霸,士绅大族。
他们寨子依据地势,易守难攻,又内部团结,财力充足,如临沣寨一样,个个不好惹,更不好打。
除了攻一些小寨子,闯营基本上对大寨无可奈何,最多威胁他们供应一些粮草便罢。
这些豪强冷漠地看着闯营在外经过,他们无所谓寨墙上竖的是闯旗还是朝廷的大旗,对他们来说,不论哪方势力来了,都立于不败之地,他们也不会许可哪一方势力,进入他们的寨内。
他们也是稳坐钓鱼台,乱世过后,盛世来临,新的朝代降临,一切从头开始,要治理地方,哪个官府又离得开他们?他们又是掌控一方的大族。
闯营一路扫荡而去,小寨弱寨纷纷遭殃,余下真正的豪强大族屹立。那些弱小者,那些无自保百姓遭遇看在眼里,反让他们寨中更为团结,全寨战斗到最后一个人,不是随便说说。

四月下,李自成大军终于离潼关不远,逼到了陕县门前,与河南府各地一样,此县村落皆空,到处止存废址,蓬蒿连绵。
不过让李闯大军喜出望外的是,县城居然有人居住,却是李自成大军南下湖广后,新任知县李贞招民耕种,耕近城之田以为糊口。
李自成立时下令攻城,陕县半为瓯脱,居民不满五千,青壮更少,就算陕县地形西、北、南都不利攻打,然闯军密密匝匝布于东城前,一个冲锋,一鼓就攻上城头,打开城门。
巡山营也布在前阵,然还没轮到老胡,就听前方欢声震天,隐隐还有城内惊恐欲绝的叫声,然后见潮水般的骁骑从东门汹涌而入,城内更是一片哭声连天,显然老营兵在内中大开杀戒。
从郏县来,一路打粮就不顺利,闯营各人已经憋了一肚子火,看来此次之战,闯营上层有意放纵这些军士,还含着就要逼到潼关,有杀鸡儆猴的意思。
虽李岩等文人加入后,闯营开始严明军纪,然也有攻城时迎降者不杀,守一日杀十之三,二日杀十之七,三日屠之的说法,便是军中幕僚文人,也不觉得这样的规定有什么不对。
城内一片的哭声中,还有一片的欢叫:“抓到知县老儿了。”
老胡探头看去,就见城门口涌出数十个老营兵,他们七手八脚的扯着一个身穿官服的中年男子而来。
那男子头上的官帽已经不见了,身上官服也是七零八落,他双手被牢牢绑着,一路由各人拖扯过来,兀自不屈,一路骂声不绝。
随后老胡看到后方那杆大旗动了,随之一色骁勇的骑士,一层又一层,旗手个个举着白缨黑缎旗,那是标营的标志。然后还有一杆特别的大旗,旗缨似乎用马鬃所制,旗杆旗尖,似乎用白银所制,银光闪闪,极为值钱,这是老胡的想法。
然后他第一次看到李闯,一个很象色目人的中年人,一脸的络腮胡子,头上戴着白色红缨毡帽,身穿蓝色旧箭服,外面罩着披风,他骑在一匹乌龙驹上,毛多而卷,行止间,腰间宝剑与描金箭囊时而露出。
李闯身旁,还有许多同样策马的将领,老胡只认出一个田见秀,一个李过,别的就不认识了,军略决策轮不到外营,老营也从来不会招他们议事,只塘马通知下来便罢。
同样策马的还有许多文人,老胡更是一个都不认识,他只双目看着李自成,心想:“各营人马将李闯王吹上天,现在看来,也没有三头六臂嘛。”
他的身旁,孔三则比较注意观察那方各人,默记在心。
然后标营人马从巡山营旁经过,在前方不远停下,那知县李贞已经被押解到李闯面前,他满身满脸的血,一见李自成的面,就对他大骂,人影绰绰,老胡这边看不真切,不过还是极力探头。
这时刻间,那知县似乎已经骂了很多句,但老胡只听清楚一句:“…贼子,驱百姓死守者,知县耳,妄杀何为?”
李自成说了句什么,那知县极为刚烈,只是厉声大骂,然后见李自成大怒,下令将那知县官服脱去,倒悬在旁边一棵树上。那知县被吊在树上,仍然大骂不止,他凄厉高呼:“高皇帝有灵,我必诉上帝以杀贼!”
李闯身边众人一齐大骂,一个穿着很值钱,老胡不知道是谁的文人,孔三却知道那人乃是牛金星,听他放声长笑:“天心厌明,昊天上帝,已然不再眷顾明朝。”
不过那知县还是大骂,骂得牛金星哑口无言,骂得李闯与身旁众人恼羞成怒,下令将那李贞舌头割去,最后将他砍得十数段。还不解恨,下令搜索这李贞的亲属,闻听他母亲乔氏,还有他的妻室早已自尽,这才恨恨作罢。
看那知县惨死,老胡心中叹道:“唉,好官总是不得好死。”
老胡还是有自己的判断标准的,在他看来,乱世中招民耕种,又宁死不屈者,自然是好官,刚才那种场面,换成他,早就投降了。
孔三垂下头,心中默默道:“英烈千古。”

打下陕县,也让闯营改变了主意,原本他们打算将后勤粮草重地放在洛阳,但看看陕县地形,似乎此处囤积粮秣更佳。而且洛阳离潼关也颇远,有五百多里,从陕县西去潼关,不过二百多里。
此时李自成亲领这路大军,四万马兵,十五万步兵,又裹胁了约十万饥民,除了有部分哨马逼到潼关前方,主力还在陕县一线。甚至部分老营还监督一些外营与饥民四处打粮,火炮与一些车马更落在后方。
此外还有万余马步监视开封那边动静,顺便在开封府打粮与裹胁饥民,然后从虎牢关等地运入河南府。
四月二十五日,李闯大军,再次浩浩荡荡西进,人潮的洪流,在各官道土路上蔓延。
陕县西去还有灵宝、阌乡二县,都位于黄河边,县城也有百姓与县令。不过陕县被破后,不论官民皆逃之一空,沿途他们遭到闯军哨马的剿杀,百姓大部分逃入山原,只有少量逃进潼关。
闯军密集的人马只是西进,有若洪流浪潮,巡山营也是浪花的一朵,不过除了初见黄河的兴奋,余下的行军,是那样的枯燥无味,特别进陕西这种路,怎么说。
到处是沟壑纵横,支离破碎的土原、土梁、土沟耸立四方,有时两原间看起来距离很短,走起来却不容易,让一些在河南与湖广投进来的兵极不适应,深刻感受到什么叫近在咫尺,远在天涯。
老胡也是极不适应的一员,他早习惯了华北大平原,河南大平原那种一马平川的平坦,就算遇山过岗,也不会象这里一样,面前突然出现一条深沟,然后要绕道走个半天,这让他一路骂骂咧咧不止。
当然,对李自成、还有老营各将来说,陕西的道路,他们已经走习惯了,且越是邻近潼关,他们的心越是怦怦跳。啊,故乡啊故乡,终于要见到你了,衣锦还乡的期盼,终于要实现了。
对了,见了熟人,第一句该怎么说?
大军一路向西,终于,在四月下快到五月,人潮的洪流,逼到牛头原之前,前方不远,就是潼关第一关金陡关。
第802章 登塬
对于潼关,李闯各人并不陌生,当初南塬之战,李自成就在这里被孙传庭打得大败,只余十八骑逃入商洛山。
潼关地形沟壑纵横,塬面处处,很容易设置伏兵,特别从金陡关到东城门,五里通道狭窄险峻,又南依牛头山源,大军进入,若是中伏,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李闯本来就是设伏的专家,对此当然小心谨慎,事前他一股股哨马还先行主力出发,搜索潼关塬面沟壑处处。
哨马的回报,是在牛头塬方面,遭到明军哨骑的强力驱赶,李自成判断,孙传庭在牛头塬一带,定然设有伏兵,金陡关不能走。
因此下午他的马步大军源源不断通过豫陕交界的西峪古东沟石桥后,尽在离金陡关五里,牛头塬北面、东面的平川上扎营。
此川北临黄河,虽有阶梯似的层次塬面,然落差大致不大,近乎一个平整的大塬,适合扎营。川上塬本村落不少,此时当然人影一空。还有沿河边的丘陵土塬也尽被控制,保证大军饮水。
不但如此,李自成还下令在东沟上搭桥,区区一座石桥,不能满足大军辎重通行需求。
李自成的老营设在一个叫沙坡的废寨中,算处南北两道平缓的塬之间。扎营后,李自成就带着一干将领与幕僚观看地形,他们先看了金陡关,不约而同的皱眉。
“驴球子,这样的险地,我们义军进去多少死多少,万万不能走。”
一个暴雷似的声音响起,却是刘宗敏,他与李自成一样,戴着白色毡帽,穿着蓝色箭衣,身上罩着的,就是他那件满是血痕的披风,腰间别着双刀。
作为李自成的左右手,多年出生入死,什么地形能打仗,什么地形不能打仗,刘宗敏自然一眼看出。
“刘爷说得是,不说从金陡关到潼关东门容易中伏,就是进了去,那方东门、北门一带,地势狭窄险峻,我们兵马不能摆开,也不要谈什么攻城。”
右营制将军刘希尧也是说道,身为原左革五营将领,加入闯营后,被委以重用,任了制将军,刘希尧也在多个场合力图表现自己。
杨少凡一样神情凝重,这样的地形,他的铳营同样发挥不了水平。
“只是这是西进的唯一官道,不走这里,别处怕是辎重难运。”
田见秀说道,他的职责还有负责全军的后勤,当然要考虑辎重的通行问题。
这条官道控制了东西交通,别处虽有路,但如后世乡村级的道路只能交通各村,想长远行进,通行大城,还得走专门的国道。就算走小道行得通,往往不知要绕多少冤枉路,很多路面,也不适合大股辎重通行。
通行辎重,对路面要求很高,若要拖拉火炮,需要道路更优良了,便如坦克不能在田埂上行进一样。
道路对辎重的重要,闯营各人当然明白,高一功沉吟道:“不若我义军攻占牛头塬,沿黄土巷坡布置兵马,这样就不怕官兵设伏了。”
高一功现在是帅标正威武将军的军职,管着主要的老营兵马,算是位高权重,塬本历史上这个职位属于张鼐,不过当年的洛阳之战,他已经被舜乡军杀死。
众人都往牛头塬看去,从底下往上看,那塬就象连绵的山岭。此塬居平川南面,过了豫陕交界的西峪古东沟,就从东往西蔓延,一直延伸到远望沟旁边。
上塬小道还是很多的,马步兵上去也容易,也算一个对策。
不过李过说道:“潼关东南是麒麟山,山塬是城墙,城墙是山塬,脚下就是深沟,又布局森严。就算过了这五里的官道,不论兵马还是辎重,怕也很难绕过城墙到潼关的南面去。这兵马不能摆开,攻城还是无济于事。”
闯营各人对潼关都很了解,而且他们还有源源的哨马回报,对潼关地形布置了然于心,所以怎么看,这条路都走不通。
刘宗敏皱眉道:“看来只能上塬了,从远望沟冲过去,到了南塬,我义军如潮的人马才能摆得开。”
田见秀深深皱眉,他不敢想象,这上塬下塬,沟壑纵横的,会对后勤造成多少困难,特别到时火炮运来,怎么过运望深沟?
各将这边商议,身旁各文人都没有开口,这种战术方面的布局,不是他们的长项,随便一闯将出来,都比他们高明,他们的优势在于战略,因此没有说话,免得平白遭人轻视。
“先到处看看。”
李自成做了决定,一千骁骑护着他们在塬下奔驰,最后选定一个叫西北寨的废村处上塬。
小道虽多,唯有此处略缓,道路好走些。
众人顺路而行,上塬小道谈不上陡峭,但也蜿蜒曲折,盘旋着一弯又一弯。
一侧或是两边陡立的塬壁延伸着,满是野草藤蔓交织,凹凸不齐的,偶尔点缀几颗低矮的山枣树与山茱萸,裸露的土壁似乎千百年就是那样,有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苍凉感,好似沉浸了几千年的历史沧桑,那种厚重深深压在人的心中。
路面很干燥,偶尔阵风一过,便黄尘扬起,透着一股燥热,道路并不宽阔,很多地方狭窄得怕独轮车都不能经过,间中还有一些破碎的冲沟横过,使得路面更是高低不平。
潼关这里就是这样,长期流水的侵蚀,加上黄土透水性强,又具沉陷性,千年来越发缺乏植被保护,就是塬坡一样被分割得支离破碎,沟壑交错,增加了通行的困难。
田见秀皱着眉,寻思除非开拓或填平路面,否则辎重上塬,只得肩挑人扛,特别火炮拉不上来。
终于一行上了塬面,面前苍茫一片的大塬,给人一种心灵的震撼。
这牛头塬当地又称为东塬,面积比起南塬还大,地势北高南低,因受黄河谷地、远望沟、铁沟切裂,黄土台塬状似牛头得名,属于旱塬的一部分,虽有一些屯堡,但军民世世代代都为吃水发愁,当地向有“有女不嫁牛头塬,吃水更比吃油难”的说法。
田见秀内心又在发愁,他对潼关所知甚多,再加上哨骑回报,知道牛头塬情形,虽然牛嘴下方就是奔腾不息的黄河,但其高仰的嘴巴就是喝不到水,本地居民人畜用水向靠蒿岔峪道流下的一股清流。
眼下干旱,峪道的水已经日渐减少,若几十万大军驻扎,怎么供应得过来?只得到深而陡的铁沟,甚至到黄河边去挑水、驮水,后勤供应更困难了。
不说田见秀心思,李自成策马塬边,只是极目眺望。
浩浩荡荡兵马已布满塬下平川,无数厮养挥汗如雨,在忙着挖壕立营,各类帐篷一直蔓延到北面黄河边上。
往东到阌乡的官道,还有源源不断的大军赶来,特别潮水般的板车、独轮车、骡马驴辎重队伍不绝,马兵奔腾,来往联络,一片气势如虹的景象。
身旁各将传来啧啧的声音,李自成也是志得意满,这塬上视野就是辽阔,不说黄河,甚至渭河,二河交汇处隐隐都可以看到,李自成寻思老营该立在塬上,居高临下,掌控全局,塬下这川面,可作为辎重的汇集之地。
东塬大体还是平坦宽阔的,除了塬两端,特别靠近南端铁沟处,沟壑处处,尽多“崾嶮”地形,便是那种陡峻的深沟,或两相对立而又陡峻的山崖,两侧坡道笔直少弯曲,陕西人以崾嶮相称。
李自成一行前往铁沟边察看时,就旁过一个崾嶮,坡度不仅陡峻,而且相当绵长,下面的深沟都成了细线。
一行人还路过一些梁、峁,花费颇多时间。
河水的冲刷将平原变成个个“塬”,许多沟又把“塬”分成许多“梁”,梁并不很宽,一股呈长条,但梁下的沟就较深,两道梁上可以对歌,相见却得下沟再上梁走上老半天。
那“梁”上再经侵蚀又有了沟,这些沟把梁切割成了若干段落,每个段落四周都为沟所围绕,仅剩下一个高土堆孤独矗立,这就是“峁”,经过这些梁、峁不是简单的事,但铁沟这边沟壑纵横,不如此到不了沟边。
东塬上的屯堡皆人去楼空了,只余空空的土城墙,甚至没到收获季节的麦子也割走了,留下空空麦地,光秃秃桔杆。
从哨骑传来的消息,孙传庭在当地实行坚壁清野,还在远望沟西端大修防线,戒备森严。原本贺人龙被斩,闯营各人还一喜,随后消息传来,孙传庭在当地大练新军,此时死守潼关,非是易于之辈。
闯营前哨已经占据东塬上刘家洼、北头堡等东端几个明军放弃的军堡、屯堡,不过西端沿远望沟边一些火路墩还在官兵手上。依据火路墩,还有熟知当地的地形,他们的哨骑神出鬼没,不断袭击闯营哨探马兵,让人颇为头痛。
李自成等人看过铁沟,认为此沟虽然难行,但一可以提供一些用水,二可以在对面塬地代字营,西姚堡等处驻守兵马,与这边相互呼应,提供掩护,算是一处重要之地,再往远望沟西去时,就遇到一股哨骑战。
却是他们行进时,远处一阵马蹄声响起,很快数十骑明军出现在众人视线中,他们不急不缓,大摇大摆,这方虽有千多骑,附近还有一些马兵,他们却丝毫也不畏惧。
李自成等人隐隐看到他们的打扮,一色亮闪的帽儿盔,部分人持着长铳,穿着精良长罩甲。大部分人则穿着短罩甲,似乎持手铳与马刀,有着臂手,马匹的要害处还有一些甲片,可以护住马匹,举止中,隐隐都透着彪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