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沿着远望沟旁奔驰,依着地势,靖边军的赞画们不断统计,此沟平缓之处多少,可以渡沟的小道有多少,防守之时,估计需要多少兵力。
看得孙传庭暗暗点头,靖边军的参谋制度,最大程度的考虑了一切,依此打仗,就算不会大胜,也不会大败。
第797章 铜墙铁壁
远望沟蜿蜒向秦岭方向蔓延,南原虽看起来平整一片,然不时会出现一些较小沟壑需要避开,还有些汉城与唐城的废墟,都成为当地屯堡军堡的一部分。
众人策马奔到原的南端,远望沟斜斜向西延伸,与禁沟,还有至少十数条沟壑交叉错落,在西南处形成一片非常复杂之地。
站在沟边,此处沟底落差相对平缓,更多的,是那种天然梯次防御地形,便若一大块一大块的梯田。
每块“梯田”还竖坡陡峭,几乎都是九十度,高度从一丈、半丈到二三丈不等,这种地形,也很利于防守。
众人目光越过沟地,往东南方向看去,沟上方一个大原,分布一些屯堡。再往那原东南过去几里,过一条当地人称为斜沟的大沟,是一片更大的原,上有代字营等卫所屯堡。
“我师可在代字营布置兵马,贼若攻远望沟此方,我师便可居高临下,攻其后翼,乱其兵马。”
一幕僚提出建议。
孙传庭有些心动,但最终还是摇头,在那方布置兵马,攻其腹背,这想法很诱人,然大战一旦进行,那方兵马却很难与这方主力呼应,孤军在外,变数太多了。
流贼发现这只军队,定然不容坐视,说不定会越过斜沟,攻其侧翼。若连斜沟也要防守的话,那需要兵力就太多了,还不如集中力量,专守远望等沟。
很快孙传庭就作出决断:“数日之间,远望沟东面所有屯堡卫所尽撤,免得为贼所用。”
“禁沟!”
孙传庭等人又往西而行,最后看着面前的深沟,便是名闻千古的禁沟了。
这条长几十里的“封锁壕”完全阻断东西通道,沟又深又阔,黄土壁立,杂树野草横生,平缓之处颇少,其与潼沟还形成的一条又长又窄的原,称为通洛川。
上方峁梁一个个烽火台屹立,沟底关键之处,还有着一个个城堡,驻兵百人到三百人不等,甚至城墙与两边原上火路墩相连。
身旁幕僚赞叹,禁沟与十二连城之险要坚固。
孙传庭却皱眉良久,这些火路墩与堡垒不可谓不森严,然巡视陶家庄给他带来了阴影,若还是当地卫所兵驻守,极有可能会被贼一鼓而下,所以必须通通换人。
那方温士彦与吴争春等人交头接耳,显然也是这个意思。
他们担心不无道理,历史上白光恩守禁沟与通洛川,就是被李自成一鼓击溃,西原上的高杰还吓得立时便逃,他们溃兵逃入南水关,被闯军趁势追入,潼关城破。
城堡是否坚固,与人有着密切关系。
果然众人从南原西下禁沟底一堡,守堡一百多兵,竟不到十个人,还是那种老得走不动的人,问起该堡把总去哪了,那几人只知道叩头,历屯代代,他们军话也变成乡音土语,孙传庭听都听不懂。
还是张尔猷尴尬言,那把总带着两个家丁,到蒿岔峪口做买卖去了,有些洛南、商州的商客会翻越秦岭,到潼关做些营生,蒿岔峪口是许多商客所行之路,因此关口上有些店铺,那把总…
“张尔猷,立时将此獠捕来,斩首示众,以正军法!”
孙传庭厉声喝道,他脸色铁青,杀气腾腾,再也忍不住胸口怒火。
张尔猷咬了咬下唇,拱手道:“是!”
身旁幕僚个个神情严肃,吴争春等人也不语了,陶家庄那千总还在堡边锄地,这把总却擅离职守,跑到远远的峪口去,在这种大敌就要来临的背景下,没有活命的理由。
此后孙传庭寒着脸,一言不发,只策马沟底行走,众人跟随而行。
谷势壁立,灌木丛藤,处处都是,若有走过函谷关的人,此时便有置身函谷古道感觉。
不过禁沟底颇为平坦宽阔,有十余丈左右,蜿蜒沟水缓缓流过,水边颇有不少麦地与菜地,就算禁止在沟底开垦,生计面前,所有的禁令都是空谈。
孙传庭冷着脸,又经过数个关卡,又有数将要掉脑袋,张尔猷也不再说什么,自己已经三令五申,招集守官议事,强调防守之重,他们不当一回事,失去性命,也是咎由自取。
看禁沟防备松弛,身边各人却是心情沉重,若不是实地验看巡视一番,禁地成了通途,流贼包抄了西门,潼关将有被孤立的危险。
很快,一行人到了沟口位置,此处沟势突陡,禁沟水湍流直下,飞沫四溅,好似白练高挂,然后在下方形成一个深潭,潭边绿树成荫,却是本地一个有名的景致,禁沟龙湫。
但孙传庭等人哪有心思看?他们从小路下了沟,到了南原的西面下方,再看那原,一片连绵山岭似的,只有一些小道从原上西下。
有潼沟水过来,与禁沟水汇合,形成潼河,然后流向南水关,潼河西岸不远便是凤凰山。有城墙从南水关延伸过来,沿着凤凰山蜿蜒,最南端有一个楼台,厚实高大,离通洛川极近,就在潼河边不远。
该楼台便是石门关,西端又有城墙与西门相连,上面还有着一个个敌台,与通洛川一起,形成了两面的火力打击地点。
众人看着潼河与那石门关,一幕僚说道:“从南原下来不易,且贼攻南水关,要小心石门关守军攻其后腹侧翼。贼攻石门关,通洛川守军,亦可攻其侧翼后腹。禁沟与石门关不失,流贼便不能抄到西门。”
孙传庭点头,禁沟与石门关不失,贼兵又如何敢在关前运兵运粮?不说道路问题,就是守军趁其不备,突然抄其背后,侥幸过去的一些贼军,也成了无根的浮萍,这便是重要关口的作用。
有城墙相连,从南门与西门调兵到石门关还容易,流贼想渡过潼河,拐过这个地方,面对两翼的火力打击,将负出惨重的代价。
而且从通洛川西上西原,在各紧要路口还有着关口,与整个潼关一起,形成严密的防线。
虽远处有桥,众人还是策马过去,潼河宽在百步,此时也不深,只到人的腰侧,策在马上更浅。
到了对岸,离河数十步就是城墙,完全处于上面守军的打击范围。往南看去,眼前这谷地便是潼沟,长度与禁沟差不多,宽度则在二百多步,沟上去就是西原。
孙传庭等人往南行了一会,眺望一左一右的通洛川与西原,二原上皆是火路墩与城堡密布。
他们随便选了一控制路口的小堡进去,让张尔猷松口气的是,该堡千总倒在关内,虽事实上他正与部下兴致勃勃的打马吊,这也是他的生财之道。
总督突然来临,吓了他一身冷汗,此人还算“尽忠职守”,免于了掉脑袋的危险,不过孙传庭一声不响过了堡去,还是决定换了他,当地卫所兵不能用。
过了小堡,后方是一条上原小道,蜿蜒曲折,沟沟壑壑边满是麦田,稀稀拉拉长势不好。
不知过了多久,一行人上了西原,与南原一样的平坦广阔原地,分布了一些城堡村落。随后不久众人眼前一亮,他们看到了渭河,还有面前几个高低落差不一的原。
这些算是潼关城的附郭之地,各原上人烟稠密,屋舍建筑,一直蔓延到西城脚下。城内建筑,也是历历在望,西门楼,北门楼,尽在眼中,还看到了黄河。
沿着渭河边的大道上,行进的士卒潮流,红色的洪流,正往潼关城不断逼近。
站在原边眺望,孙传庭深深呼了口气,他对自己道:“自己一定会守住潼关,护住陕西!”

当晚,孙传庭又顾不上疲惫,在行辕内,与众官将,众赞画彻夜议事。
他的总督行辕,就设在麒麟山上,靠近上南门那边,此处有正楼、箭楼多间,山原上,又楼台,兵营,庙宇众多,更居高临下,视野辽阔,作为行辕重地,再好不过。
离凌云门不远的一座城楼,“三军司命”大旗高高飘扬。
此时上下三层灯笼高照,赞画幕僚来来往往,最顶层上,雇佣军营部赞画们,个个忙着挂地图,摆沙盘,将此地部署成指挥部的样子,底下二层,也各有司职。
看着雇佣军忙忙碌碌,吴争春,高寻,温士彦等人也是交头接耳,孙传庭突然有种插不上手的感觉。
他看着赞画们忙碌,依地图标记,将抬来的各类沙盘不断拼接成形,然潼关附近的地形,就出现在自己眼前,特别以今日巡视过的远望沟,禁沟等详尽精细,便若山川河流,浓缩在自己眼前。
他还看吴争春、赞画等人,不断的在各要紧部位作着标记,插上各类的小旗,果然形式一目了然,孙传庭心想:“以后这个潼关沙盘,一定要掌握在自己手中。”
他听着雇佣军们窃窃私语,写写画画,不断罗列出种种事项,他们规划之详尽,让人瞠目结舌。
比如守卫远望沟,整条沟,有多少战略要点,有多少需要守卫之处,需要建多少段护墙,每处需要兵力多少,他们该如何呼应,他们后勤该如何供给,更有排号标位,一号、二号、三号。
甚至医疗救护,各军官名称,军种构成等等,听得人头昏目眩。
孙传庭心想:“自出现靖边军后,这作战形势,与往日完全不同了。”
他罢官这些年,收集的幕僚也算是精英,然此时只能给那些赞画们打打下手,干些跑腿搬运的活。
人才的缺乏,是自己与王斗的最大差距。
依温士彦收集营中赞画的谋划,最后交到吴争春手中,向孙传庭禀报的,防守潼关,事务繁多,有两点是排在优先位置的,一,修整远望沟防线,二,搬迁远望沟东面所有屯堡卫所。
赞画们规算了当地的生活水平,可能的财产损失,迁移这些军户,觉得每户补偿十两银子为好,将他们移到南原或西原后,也可以让他们干些后勤方面的活,且供给口粮。
若南原的军户最终要搬迁,也依此而为。
“每户十两银子?”
孙传庭身旁几个亲近幕僚,差点惊叫起来,打仗时坚壁清野是必要的,然向来都是官府一声令下,百姓强制执行,哪有什么补偿?最多施一点粥,已经是大仁大义,还每户十两?
只有张尔猷眼睛发亮,若军户们都有补偿,至少这个年月他们可以安然无恙度过了。
孙传庭脸色难看,每户补偿十两,统计起来不是一个小数目,自己虽然借了二百万两银子,然花钱如流水,每天都有巨大的开销,潼关之战,又不知要打多少…
最后他心一横,反正已经欠了二百万两银子,最多花完再借,他一摆手,沉声道:“便依吴将军吧。”
吴争春真诚地赞道:“督臣体恤百姓,末将佩服。”
看着他那张佩服的脸,孙传庭有心发作,却发作不出来。

潼关卫承袭第十代指挥使张尔猷性情恬静,然此时却抑止不住内心激动,作为本地守将,他的任务,当然就是奉督臣之令,率东原的军户百姓搬迁。
起初他召各卫所屯堡军官宣布此事,众人还半信半疑,不过等他率自己家丁,还有虎爷的骑兵,带着一箱箱的银圆,到了东原一个叫北头堡的军堡,当地一个千户所城。
他招齐军户,当场打开箱子后,露出内中层层叠叠,白花花,圆滚滚的东西,所有的人,都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最近不断有贼骑在周边窥探,传说流贼还数十万逼近,军户们都是惶恐,不知道是该坚守呢,还是投贼呢?晌午时把总回来言孙督让军户搬迁,每户都有补偿,众人都是半信半疑,会有这样的好事?
他们多半不愿离开自己的家园,人走了,家中的房屋,周边的麦子被流贼糟蹋了怎么办?穷家破户也是自己宝贝啊,而且家园毁于一旦,以后又如何生活?
然上官命令下来,卑微小民如何敢抗拒,不怕被抓到正法?正在犹豫间,看是不是藏到哪个沟口避避,眼前一幕,却证明传说的事情,竟然是真的。
有见多识广者还惊呼:“那是宣府镇的银圆。”
眼前的银子好奇怪,扁扁的,还圆滚滚的,每一枚外形、成色、重量看上去几乎一致,见多识广知道,这是宣府镇的银圆,目前只在省城与一些大城流通,十足十的硬通货。
不说银圆,便是见过铜圆者,回来都可与乡邻们吹嘘半天。
迁移者,每户就可得这十个银圆?搬!为什么不搬?
有时好事也可以传千里,在强大的银圆攻势下,东原的百姓们没有丝毫抗拒之心,一个个兴高采烈的接过银圆,扶老携幼,赶着猪羊,带着家当,从远望沟源源不断渡过来。
迁移的队伍,浩浩荡荡,甚至很多不知跑到哪里去的军户又跑回来了,消失很久的隐户也相继出现,他们拿到银圆后,个个感激涕零,皆道:“孙督真是大仁大义。”
拿到补偿的银圆,他们也无师自通的知道了如何感受手感,抚摸上面的花纹图案,那种吹一口气,听银圆发出的嗡嗡声辩别真假方式,更在军户中快速流传。
督标营四处,护卫百姓安全,又负责监督,让每户十个银圆,一个不少,更让军户们感激。
“孙大人公侯万代。”
东原的搬迁,有条不紊,人流顺着沟上的小道涌向南原,然后他们看到原上孙大人的旗帜,看到了旗下的孙大人,他全身披挂,身边众将簇拥,如群星拱月一般,形象是那样的高大。
众军户百姓都真诚的向大旗欢呼,很多人还一片一片的跪拜,感谢心中的守护神,慷慨仁义的孙大人,看着他们真诚的样子,孙传庭忽然觉得,每户十两银子,也不是很多。
他更怔怔的想:“吾辈饱读圣贤书,也是为了百姓安乐…钱财乃身外之物也。”

新任陕西总兵高杰约在十七日下午到达潼关,此时新军已经全部到达,潼关城进入热火朝天的防备准备。
接赞画们规划,他们军伍沿渭河,西原各处分布扎营,然后一只一只进入关城,南原,禁沟等处,看帅营对他们的安排。
陕西各镇中,高杰、郑家栋、牛成虎随新军防守潼关,他们正兵营,各三千到五千人不等,然后镇内游击级别的将官需出兵,每人一千多兵,二千多兵,甚至几百兵不等。
三镇有出营兵一万五千人左右,内中实数不可能这么多。
毕竟各营吃空饷,喝兵血纯属正常,当时连杨国柱等人都避免不了,腹地还更为败坏,他们的实际总兵力,约在一万,或一万一千人左右,内马步兵不等。
因为孙传庭有王斗援助,算是财大气粗,一口气将半年的欠饷都发了,现在每月也有军饷,因此士兵们士气很高。
虽然陕西境内现很多人对孙传庭怨气冲天,然军队大体是支持他的,他们也不管孙传庭银钱从何处来,总之有钱就好。
不过旧军积弊,岂是一时就可理清的?高杰算是克期到达了,然随他一起到的,只有一千多马兵,数千步兵还远远落在后面,可能要几天后才能到达。
余者各路的游、援兵,固原、临洮二镇兵马,到达的时间,就需要更久了。
对营兵们的安排,帅部的意思,是让他们打野战,作为游兵,只有部分随同新军们防守。
各方兵马不断到达,潼关城内外,驻满了马步军队,帐幕延绵,金戈铁马气息蔓延,随着探马消息不断传来,流贼越发逼近,孙传庭加紧了二沟的防线修葺。
靖边军赞画们认为,让新军们参与防务修筑,可以累积他们的实际经验。
还有南原、西原、潼关城内外军户百姓,也不能让他们闲着,应该让他们知道,这场战争,不是与他们无关,然要注意方式方法,应该以利诱之。
孙传庭也豁出去了,依吴争春等人意见,大量雇佣军户百姓做事,编入辎重队,给工钱,供衣食,让军民们的热情非常的高。
二十日,孙传庭巡视城防,从城内到城外,从南原到西原,所到之处,欢呼一片,无数人对着他的大旗欢呼:“督臣,督臣,督臣。”
孙传庭忽然有种热泪盈眶的感觉,他身旁温士彦高兴的道:“军民同心,其力断金,潼关已是铜墙铁壁!”
第798章 打粮
辽阔的中州平原在眼前延伸,极目远去,四下一片焦土,廛市止存颓垣。
大约出襄阳府起,村落已空,有时出城百里竟不见一人,唯城邑还有十一二留存,近城之田,有城中人耕种以糊口。过南阳府城北上,关厢俱毁,城郭平夷,城址成一片荒草。
特别城外无一居民者,田畴俱成蓬蒿,数百里如一,飘摇有若草原。
乱世来临,首先遭殃的还是普通百姓,特别居于平川之地,没有结寨,没有自保能力的百姓。流寇处处,土贼遍野,还有过往的兵痞恶棍,都威胁着他们的生命。
成为白骨的人多了,他们也醒悟了,幸存者纷纷逃离,各县仅余的居民们,也大多觅山之高而上有平岗者结寨而居,大县可能有数十寨,小县不过十余寨,自耕自给。
他们对外界警惕无比,无论哪一方势力都不可能得到他们好感,甚至逃入深山的民众,避世独居,一代代下来,浑然不知外界之事,不知有晋,何论汉唐?
是不是有旱灾,现在已经不重要,因为河南已经没有社会组织,民众重新被丢回了丛林,相互撕杀,弱肉强食。
除了有自保能力的豪强大寨,现居于平川之地,只是平白吸引各方劫掠,无数土匪流寇注意罢了,土地再肥沃,田地再广阔,又有什么意义?
所以沿途所见,城邑村落止存废址,野兔逃窜,蒿草丛生,路上走几天几夜不见一人,太正常了。
很多官道小路更长了数尺长的野草,田地杂草丛生,狗尾草招摇,有时连绵几百里,不明白的人,还以为到了塞外草原。
正是叶县境内,昆水南岸。
“有狼!”
身旁一个马兵突然惊叫,老胡一喜:“在哪里?”
那马兵指去,众人往对岸眺望,两岸荒草连天,往日肥沃的田地,现在都长满了野草,在对岸的草丛上,果然潜伏着数百的狼群,双目闪烁着绿幽幽的光芒。
这一瞬间,众人内心一阵恍惚,这是中原,不是草原啊,现在竟成了狼群出没之地?
随后老胡哈哈一笑,叫道:“有肉吃了,兄弟们,杀过岸去!”
立时百余马兵欢呼大叫,在八条率领下,策马往对岸冲去,吓得那些狼群飞快就跑,这边的步军,个个看得狂声大笑,只有一些饥民们,麻木地看着。
孔三策马立着,看着那些兴高采烈的闯兵们,他双目一闪,心中默默道:“流贼!”
近四月时,李自成大军浩浩荡荡北上,此时老胡与孔三刚到湖广不久,然后又随军北上。到湖广后,闯营也给了他们一个巡山营的番号,隶属后营麾下。
营中按队划分,每队内有马兵五十,步兵一百,还有厮养小儿三十到五十人,干些粗活杂活,相当于小厮仆役,杂役后勤,他们四千兵力,内马兵一千,步兵三千多,共约分为了三十队。
至于原来那些饥民,补充了巡山营步卒、厮养人数后,被闯营另外安置了。
他们现在也算正规化,因为从步卒起,人人都有了一件号衣,便若后世的马甲,后背书闯字,前方写各营番号标记,因为隶属后营,所以号衣色为黄。
李闯数十万大军北上,意图攻打陕西,他们当然不可能从湖广千里运粮,除了初时一部分粮草,都是就地解决,这也是他们后勤方面的“优势”,至于各地抢光了以后怎么办,这不是他们考虑的。
所以一出湖广,大军一面行进,同时无数股马步军四出,攻掠那些不属于己方势力的城池寨子,裹胁旷野上到处游荡的流民,属于己方势力的寨子,一样要出钱出粮。
如巡山营这样的外营,为大军收集粮草,自然是他们的任务之一,此次便奉命出外打粮,看中的,是叶县东北一个小寨子。
乱世来临,最有生命力的其实还是乡间地主、豪强大族,他们粮多财多,不过同时又高墙深寨,内部团结无比,想攻下他们的寨子,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典型代表就是郏县的临沣寨,他们从南北朝起,沿隋、唐、宋、元、明多个朝代,世世代代在沣溪旁屹立,就算抗战时日军遇到这样的寨子,也是绕道而走。
这类寨子又称坞堡,唯有富豪之家、宗族乡党、豪强大族才有能力建筑,非常不好打。
当年李自成逃到商洛山,便是靠攻打寨子过日,不过打的都是小寨子,遇到真正的豪强土霸,士绅大族的寨子,那就无可奈何了,最多强迫他们贡一些粮草便罢。
除了这些大寨子,平川上也有一些小寨子,便是心怀侥幸者,或离大山颇远者所建。
故土难离,河南很多地方又是平原,想寻找深山老林不是容易的事,所以一些当地百姓,或某些流民怀着侥幸的心情,自发聚集,立了一些堡寨,在乱世中飘摇生存,时兴时灭。
叶县算大县,虽县城不在,境内残余的百姓,一些游荡来的流民,还是依着昆水,湛水,立了数十个大小寨子,当中一些豪强大寨想打下不是短期内可以办到的,但余者的…
特别哨马得知,将要攻打的那个叫柳林庄的寨子,内中只数百人在结寨耕种,为首的,是一个姓杨的当地里长,聚集了附近几个村的零散村民,还有一些流民在内。
此寨青壮不多,寨子不大,应该很好打。
孔三与老胡身旁,还立着一个骑着战马的大汉,满眼都是凶利之色,身后同样一些彪悍的骑士,个个穿着棉甲,头戴毡帽,棉甲色为黄,却是后营的老营兵。
现闯营除了标营是老营,一色的骁骑,五营制将军,也有自己的老营兵,外营出外打粮,五营核心自然要派出老营人马监督。
不比老胡的巡山营,虽是马兵,但很多人不是骑驴,就是骑骡,要不大多是劣马,这些老营骑的可都是好马战马,还普遍一人二马,甚至三马。
这一队监督的后营老营,骑的就都是好马,在他们身后,还有一些厮养小儿在服侍,普遍在十三、四岁,十五、六岁样子,年纪虽小,眼中却带着凶残,似乎对生死充满冷漠。
闯营喜欢收罗孤孩带在营中,耳濡目染下,很多人长大后多成为骨干流贼一员,很多头目也喜欢认这些人为义子,如当年的孙可望,李定国等人一样。
初时见了狼,那大汉还一喜,结果见巡山营马兵冲过对岸,却一头狼也没打中,他皱了皱眉,不悦道:“踏地龙,时辰不早了,该去打粮了,打下柳林庄,今日还要打另一个寨,休得磨蹭。”
这人虽只是部总的军职,而自己是威武将军,但他可是老营兵,老胡不敢怠慢,他笑呵呵的点头道:“田爷说得是,时辰确是不早了,磨蹭不得。”
他吼道:“弟兄们,全部过河,打下柳林庄,人人吃饱饭。”
立时全营一片欢呼吼叫,众兵雀跃,人人充满干劲。
此时闯营的粮草供给,还是实行平均主义,各营打来的粮草汇集到老营,然后按人头发下来。若粮米多,整体生活水平就高一些,粮草少,则均短之,全营挨饿,所以各营上下,都对四出抢掠充满热情。
昆水不深,巡山营吼叫着过了河,他们每队有一面旗,营部有一面坐纛大旗,行军时,不论马步,皆随着旗走。对岸仍是平原,虽然杂草密布,不过还是好走,一营数千兵,分数路行进,还有探马跑得远远的。
闯营的军律,不论行军还是扎营,即发拨马,上下左右的四路侦探,一里一拨,直至二百里外,有警即知。强大的侦察能力,也是官兵屡次三番中伏的原因。
还有数千的饥民跟着大军,闯营一路北上,已经裹胁了不少流民,分到巡山营的也有数千。
老胡昂首挺胸的策着马,回首身后“浩浩荡荡”的大军,心中颇有意气风发的感觉,往日自己不过一小兵,现在成了数千人的首领,那种成就感难以言说,要不是孔三跟在身边,他早忘了自己是间谍。
不过看了看身旁那老营部总,老胡眼中却闪过嫉妒的神情,看这些人个个马术娴熟,骑的又都是好马,自己虽有马兵上千,然战马却不到二百骑,就希望打了一些仗后,多赏一些马骡下来。
为鼓励各营打粮,闯营还有规定,谁打来的粮草越多,他们发下来的粮米也会更多,还有别的赏赐,更激励了各营的积极性。
而诸营军功赏赐中,马骡为最上赏,弓夭铅铳为次,金银珠玉最下。乱世中赏马赏骡,当然大大增加各营首领的硬实力,有实力,要获金银财宝只是等闲。
没有实力,再多的金银一样保不住,老胡饱经军伍,当然明白这一点。
他们在荒芜的大地上行走着,沿途市镇,都是满目荒凉,昔日繁华村镇,皆成瓦砾残壁,处处杂草,欲觅一椽一瓦不得。
途中,巡山营路过一个大寨子,为当地一个豪强所筑,此时寨墙上满是人影,个个警惕地看着寨外路过的闯兵们。
闯营上下痛恨地主老财,但最不好打的寨子就是他们,果然在寨外粗粗一看,寨上的乡勇武装丝毫不差过一些州县,弓箭鸟铳具备,甚至还装备了火炮。
柿子还是捡软的捏,连那监督的老营部总都没有下令攻寨的意思,全营直往柳林庄而去。
终于,全营到了柳林庄前,便若一个缩小版的大安寨,寨子破破烂烂,不过寨外周边平野上,倒是种了许多麦子,此时寨墙上,站满了衣衫褴褛的男女,个个神情恐惧。
老胡等人看去,这个寨子的守卫力量不怎么样,弓箭没有几把,很多人手上,拿的也是木棍,寨墙更不高,这种武装防护土匪与普通流民还好,面对巡山营这类军伍…
一个寨主样子的中年男子在喊话,希望义军饶过他们,他们愿意资助粮草。
那老营部总冷笑一声,资助?打下寨子,内中什么都是自己的,先前那个豪强大寨愿意资助,义军也就顺水推舟了,还会发一杆闯字大旗给他们,这个寨子…
他说道:“踏地龙,不必啰嗦了,立刻攻寨,饥民在前,步卒马兵在后,有后退的,全部斩了,马兵若退,老营一样斩了。一个小寨子,一鼓而下就是。”
作为惯匪老营,此类战术对他已是熟极而流,张嘴就来。
老胡遵命,立时安排,让那些拿了各类兵器,带了短梯的饥民在前,又让营中厮养杂役抬了几筐的面饼窝头摆在阵前,告诉饥民们,打了胜仗,这些就用来奖赏。
那些饥民们立时骚动起来,个个双眼火红,常年处于饥饿中,这些食物对他们的诱惑力是极大的。
然后又布置了营中弓箭手,鸟铳兵跟在后方,马兵们又督促步兵们,开始摆开阵势,然后一声大鼓后,全营呐喊起来…
一刻钟后,柳林庄被攻破,寨墙上下,躺着一些尸体,作为寨主的当地杨姓里长被押解而来,他满身满脸的血,被强迫跪在众人面前,眼中带着无比的绝望。
在巡山营,还有俘虏来的那些柳林庄百姓面前,那老营部总得意的宣判这杨姓里长的罪过,比如为富不仁,欺压百姓,鱼肉乡里,抗拒义军等等,罪无可恕,必须处死。
那杨姓里长喃喃道:“杨某没有欺压百姓,杨某聚集乡邻,只是想让他们活下去罢了。”
那老营部总喝道:“义军面前,安可狡辩,来人,砍了。”
几个老营兵狞笑着走上去,一边抽出自己的兵刃,那杨姓里长静静跪着,他看着柳林庄百姓人群,特别一个方向,眼中饱含愧疚,随后又喃喃道:“杨某有心无力…乱世人命若蝼蚁,盛世何时来临?”
随后他人头落地,柳林庄那方先是静默,随后呜咽声四起,夹着孩童们的惊恐哭泣,一片的凄凉,老胡本来兴高采烈,忽然内心有种被针刺了一下的感觉,沉默下来。
那老营部总则是不悦,喝道:“都哭个屁啊,我等义军为你们除去恶霸,眼看就有好日子过了,还哭?”
“老天不长眼…”
却听人群中传出一个凄凉的声音,那老营部总猛地睁大眼睛,厉声道:“谁?”
随后见一个少女踉跄走出,她身旁几个妇人拉都拉她不住,她走到杨里长的尸体前,凄凉地说道:“为什么好人不长命,我爹爹这么好的人…”
那老营部总喝道:“放肆,官府无道,我义军乃替天行道…”
那少女看着自己父亲尸体,猛地看向那部总,尖叫道:“替天行道?官府无道,你们去杀害你们的官啊,你们在陕西,我们在河南,难道隔着千里欺压你们?俺们只想好好种地,为什么不让我们活…”
那老营部总喝道:“反了反了,这妖妇反了,和她爹一样,都必须杀了。”
那少女疯狂大笑起来,她叫道:“你们就是流贼,再怎么样假仁假义还是流贼,看你们造孽的,这处处白骨,人都死光了…”
那老营部总暴跳如雷,几个老营兵也拔出兵刃朝这少女砍来,那少女惨叫着,凄厉的道:“…你们祸害百姓,会有报应的,你们都不得好死…”
“…报应…不得好死…”
最后那少女躺在父亲的身上,血泊之中,她双目圆睁,凄厉的声音,仍在上空回荡。
老胡呆呆的看着,内心紧抽,孔三转过头去,右手拳头紧握,手上青筋暴露,还有巡山营的兵马,也是目瞪口呆。
第799章 怒了
那少女虽然惨死,但她临死前的凄惨叫骂,却让那个老营部总面色铁青,神情狰狞无比,在他看来,这女子死就死了,还敢诅咒自己与义军等,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面色扭曲,森然的双目扫过这父女尸体,还有被俘虏的柳林庄人群,从牙缝中冷冷挤出两个字:“屠寨!”
立时柳林庄那方一阵惊恐的尖叫,还有婴孩的啼哭声越发响亮起来。
巡山营各人也是一阵骚动,他们相互看着,面面相觑,他们骨干是原大安寨人马,在孔三等督促下,军纪抓得比较严,屠杀妇女小孩的事情从来没干过,最多将她们卖了。
余下的是小袁营收编进来的人马,在袁时中带领下,他们纪律也颇好,只劫财,不杀人,不掳妇女,闻听要屠寨,他们面上也露出迟疑之色。
只有一些杂流惯匪出身的人现出兴奋的神情,终于可以大干一场了。
看那老营部总对着自己吼叫,老胡皱了皱眉,说道:“这不太好吧?”
似乎在宣府镇生活过一段时间,还有娶了妻子后,老胡感觉自己内心柔软了许多,换成以前作为兵痞的自己,他早就兴高采烈的执行了。而且这部总老对他大呼小叫,也让老胡不悦。
“什么?”
那老营部总脸色更是难看,他死死盯着老胡,森然道:“姓胡的,你敢违抗本部总的命令?信不信老子一刀将你砍了!”
“放肆!”
看着这部总那嚣张的脸,还有那肆无忌惮的话语,老胡爆发了:“田复魁,你算什么东西,老子是威武将军,昌义府五品大员,你区区一个八品芝麻官,也敢在这里对老子指手画脚?”
老胡真的怒了,自己辛辛苦苦爬到高官的位置,难道就被这些小官呼来喝去的?果然如此,自己的奋斗有何意义?他勃然大怒,对这老营部总就是一阵暴风骤雨似的咆哮。
他本来长相就凶悍,此时发怒,更若一头将要噬血的恶狼,神情狰狞吓人,倒让那老营部总一时呆住无语。
孔三一手按刀,他也是冷冷道:“田部总,闯王三令五申,不得胡乱杀人,难道你要违反军律?本都尉说不得要向制将军禀报了。”
“就是,这些妇孺碍着什么事了,一定要杀了?”
“说打地主老财,俺看到柳林庄都是些苦哈哈,哪个长得象老财的?”
“若杀人屠寨,俺们与官兵又有什么区别?”
巡山营中,也传来士兵们不满的声音,特别对老营的不满,此时趁机发泄出来。
闯营上下实行平均主义,然多少还是有分别的,比如内营一天吃三顿,外营一天吃两顿、甚至一顿,都会让人不满。内营吃好的,穿好的,用好的,就算这种好也很有限,然越是平均,这种好反让人更嫉妒。
你衣服上有两块补丁,而我有三块、四块,都会让人不满,你骑马,我骑骡,更让人愤恨。特别在很多外营看来,内营每每在坐享其成,打仗他们在先,打粮也是在他们在先,脏活累活他们干,轻松的活则内营在做。
便如此次攻寨,又是内营在后监督,为什么你内营不去攻寨,我来监督?嫉妒的毒蛇,随时都会产生。
而且在巡山营中,胡爷与孔爷威望还是很高的,进入闯营后,陌生的环境,让巡山营各人,反无意识的团结在原来当家身边,产生一种主忧臣辱,主辱臣死的心理。
不管怎么说,胡爷他可是五品的威武将军,那姓田的不过八品部总,如此大呼小叫,张口就骂,甚至威胁一刀砍了,尊卑何在,体统何在?尊严何在?这做人又有什么安全感?
不约而同的,巡山营各人,都产生了一种同仇敌忾的不满心思。
看巡山营骚动,那老营部总呆愣的同时更怒不可遏,反了反了,驴球子的,这些外营的瓜怂必须教训一下,要让他们明白,闯营中真正的话事人是什么。
他正要有所动作,他身旁一个亲近哨总连忙劝住他。
巡山营各人虽然不满,但他们一些话有道理,现在不比以前了,如果说以前杀人无所谓,但那些文人加入后,严格了军律,随便杀人是要被正法的。
他们内心再燥动,也必须强自压制下去。
而且这场冲突闹大了对他们没有好处,内营比外营贵,这只是潜规则,明面上那踏地龙是五品,田部总只是八品,又不是作战的时候,表面上的尊卑等级,还是要维持的。
若消息传出,八品部总对五品威武将军喊打喊杀,各外营听了,会怎么想?现闯营三十多万军伍,很大部分是外营,特别内有许多明军降将在,这些人对那类尊卑看得更重。
果然外营离心,事情闹开,就是闹到闯王那边去,恐怕也会用他们的脑袋来安抚军心。
危急的时候,虽然老营往往抛下外营就跑,这不是没到那个时候嘛?现在义军种种,还是很依靠外营的,不是外营庞大的人马,如何打粮,如何供养大军?又如何壮大声势?
所以那哨总连忙劝住自己上司。
而这时,那老营部总也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不妥,事情闹大更不妥。
如换脸似的,他满面的阴云变成灿烂的笑容,裂着大嘴哈哈直笑:“是田某脑子发热了,胡爷莫怪莫怪。你说得对,我义军军纪森严,闯王更有严令,杀一人者如杀吾父,淫一女者如淫吾母,本部总怎么可能下令屠杀妇孺?”
老胡也换了脸,哈哈大笑道:“就知道田爷在说玩笑话,知道胡某与田爷相识来,最佩服您一点是什么?豪迈!”
二人相视大笑,状似亲热,不过观二人的眼眸深处,都没有丝毫笑意,似乎在对方眼中,彼此双方都是死人。
老营田部总看看天色,道:“时辰不早了,胡爷,寨中能用的全部带走,修整一下,还要打另一个寨子。”
老胡点点头,对搜刮寨子,他还是有经验的,在他命令下,巡山营立时忙开了,特别各队的厮养,更是繁忙的主力,不断从寨中运出粮米,种种类类,能带走的全部带走。
让他们惊喜的是,寨中还发现几头猪羊,引起一片的欢叫。
柳林庄的那些幸存者们,早先逃过一劫,悲伤的聚成一堆哭泣,便是青壮也个个默然无语,此时心如刀割的看着自己家当被扫个清洁溜溜,难道老天真的瞎了眼,一点活命的机会也不给自己?
那些老营去监督了,防止外营私藏粮草金银,留下老胡与孔三策马立着,还有八条站在身旁,他已经完全被二人接纳,主要是通过了孔三的考验。